第91章 如履薄冰
李氏居然堂而皇之的给她送来了请柬,要她过府议亲?怎会如此突然?而且议亲那不该是和她长辈议吗?
宋乐珩和温季礼互看一眼。她松开了温季礼的手,起身走到桌边,拿了请柬查看。
魏江在边上道:“今日李府设下年宴,这年宴本是李氏宴请商友的席宴。李夫人和李老爷怕突然邀请宋阀主过府会显得唐突,是以借了年宴之名。今日这广信城大半的达官显贵可都在李府,翘首以盼宋阀主的大驾光临啊。”
宋乐珩表情复杂,一边把请柬递给了温季礼看,一边瞅着魏江道:“你这一顿饭吃几根酸黄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李文彧有什么非分之想。”
“你!”
“这不就是正常的席宴帖子吗?说什么过府议亲。”宋乐珩等温季礼看完了请柬,续道:“既是年宴,人越多才越热闹,我携军师出席,李氏当不会介意吧?”
魏江看看温季礼,提上来一口想骂人的气儿又压了回去,阴阳怪气地说:“不介意。李氏家大业大,定是不介意。就是不知李公子介不介意。要是李公子介意,你那些个算盘……”
宋乐珩懒得听,拉起温季礼就往厢房外去。
温季礼道:“主公,等等……让我先和溯之交代两句。”
两人一阵风似的刮过魏江身边,魏江还没说完的话头一噎,气得半死,跟在两人身后骂:“姓宋的!你知不知礼数!我话都还没说完!就你这等气量,何以成大事!你给我站住!”
魏江提起衣摆,也快步追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三人就
坐在同一辆马车上,驶到了李府门口。
温季礼和宋乐珩坐在正对车门的位置,宋乐珩生怕温季礼心里不舒坦,一路上都勾着他的手指。温季礼躲也不好躲,避也没处避,只能忍着被人注视的羞耻感由了她。魏江坐在侧面,看热闹不嫌事大,隔三差五就要瞄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待得马车停稳,宋乐珩撩起车帘看了看。
这李氏的府邸坐落在广信城最繁华的路段,门楣奢华阔气,比起洛城几个那世家的门头也不遑多让。门前一条大道能容得下三辆马车并行,在大道另一侧,是贯穿整个广信城的河渠。河道旁柳树成排,只因凛冬已至,柳枝枯败,少了几分盎然绿意。
宋乐珩感慨道:“这李氏倒确实有富甲一方的气势。”
“是啊。不然如何惹得宋阀主和土匪都在惦记。”魏江抄着两只手道:“时辰也不早了,想必李家宴请的贵客都已到了,魏某就将两位送到此处了。”
宋乐珩道:“魏刺史不吃李府的年宴?”
“吃不了一点。魏某怕麻烦。等会儿那李公子要是闹起来,魏某是受不住。不过,宋阀主非常人能比,必定行。请吧。”
宋乐珩表情复杂地看看魏江。温季礼先一步下了车,宋乐珩跟在后头,临出马车了,她又拍拍魏江的肩膀:“你这阴阳怪气的功夫,说实话,没去当太监可惜了。”
魏江:“……”
魏江张嘴要骂她,宋乐珩自然不给他这个机会,飞快下了车,和温季礼上了几步台阶,与李府门口接引的小厮交谈。魏江透过车窗恨恨瞪着宋乐珩,咬牙切齿道:“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话罢,招呼了车夫扬长而去。
宋乐珩和温季礼回头望了遭远去的马车,旋即紧跟在小厮的身后,进了李府。
宋乐珩边走边道:“这个魏江,不对劲儿啊。他和李氏有嫌隙?”
“嗯。李氏不怎么给他脸面,魏江的心里只怕也多有不满。”温季礼应着声,袖口里便在和宋乐珩较劲儿,试了好几次要把手抽回来,没能成功,只好无奈道:“已经到李府了,主公收敛些。”
“那不行。你气性这么大,我不这样做,万一等会儿这李家的人真和我议什么亲,你气伤了自个儿怎么办。”
温季礼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他才轻轻拂开她的手:“我已经知晓你待李文彧没有那般的心思,又岂会与你置气?”
宋乐珩眉眼一弯,探身凑近了些:“那你可要记得,你说的这话。”
温季礼没有吱声,眸光却是温和笃定。宋乐珩吃到这颗定心丸,便收起了逗人的念头,一面打量着李家内的种种,一面跟着小厮穿过李府的九曲十八弯,一直到了宴客的青竹苑。
青竹苑的布景颇为雅致,苑中栽种着成片的翠竹,在这幽绿里,又点缀着恰到好处的腊梅。梅花正盛,香气浓郁,萦绕在蜿蜒的石子小径间。一方池上水榭里,此际正值热闹,六七个衣饰华丽贵气的妇人正围在一处有说有笑。宋乐珩隐约瞧见那被妇人围着的石桌上,重叠着好几层盒子,有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堆了足足大半个人那么高。
其中一名妇人嗓门甚是爽朗,高声笑道:“李夫人这次真是下足了血本呀,这只羊脂白玉镯成色极佳!我都没见过呢!得是价值连城了吧!”
被围在人堆中央的貌美夫人脸色喜滋滋的,只是但笑不语。
温季礼向宋乐珩介绍道:“那身着鹅黄缎绣裘衣,便是李夫人。”
宋乐珩略为颔首,又听另一名贵夫人打趣:“那不得下血本?我都听说了,对方现在承袭了她父平南王的位子,手里还有兵权。换了寻常的物件儿,她指定是看不上的。”
宋乐珩:“……”
原来,那些盒子……
都是送她的礼?
宋乐珩开始有点后悔进这李府了。刀光剑影唇枪舌剑她都能挡,但要是糖衣炮弹,那就真不好说。她素来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
那李夫人听人这么讲,也是眉开眼笑:“可不是嘛,彧儿说了,什么都要拿最好的,才能送给他的心上人。我和他爹啊,这回是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宋乐珩拉住温季礼就想调头走。
那李夫人还在道:“我从没见彧儿如此郑重过。也怪我和他爹,一直娇惯他,让他有时候荒唐了些。这回他经历了一趟生死,对那宋家姑娘是死心塌地!以后啊,总算有人能管住他了。”
宋乐珩更想开溜了。温季礼正要开口,那小厮却见贵客要走,机灵的朝着水榭里禀道:“夫人,宋姑娘到了!”
小厮这么一喊,水榭里一群热情高涨议论婚事的贵夫人们全都涌了出来,个个喜笑颜开地围到宋乐珩跟前,把温季礼都生生挤到了一旁。众人像是压根儿看不见温季礼,眼里全是对宋乐珩的好奇探究,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兽。
“看看,我就说吧,那个什么宋汶夕,一看就是个短命相,配不上你家文彧,还是得这位宋家长女,和你家文彧那简直是天生的一对哦!”
“哎哟,她这长相可不得了!我以前看你家文彧就是个有泼天富贵的面相,将来是有钱还有权。现在见了这宋家姑娘,我算是明白你家文彧的权从哪儿来咯。”
李夫人喜道:“这么说,她是彧儿的贵人?”
“何止是贵人。你李家的福气,怕还在后头!”
宋乐珩:“……”
宋乐珩怀疑这位贵夫人是不是系统派来给李家剧透的。
她这会儿左右是走不了,只能讪讪笑了笑,双手作揖行了个礼,道:“宋乐珩见过各位长辈,见过李夫人。”
“看看,看看!多知礼节,不骄不躁!李夫人啊,你家文彧这可真是撞上大运了啊!”
李夫人更加喜形于色,笑盈盈地扶起宋乐珩,对她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一对眼珠子都黏宋乐珩脸上去:“阿珩用不着拘礼,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这位先生也来了,正好正好,先生也算是彧儿的救命恩人,能来我李氏年宴,李氏上下皆感蓬荜生辉。”
温季礼垂低眼皮,朝众人行了一礼,道:“李夫人客气了。在下温季礼,是宋阀军师。诸位夫人有礼了。”
“军师啊!”一名贵夫人激动地走到温季礼面前,下细端详他:“宋家的姑娘果然是厉害,这手底下的军师都如此俊俏!”
宋乐珩:“……”
不是,这是重点吗?
你们不该讨论为什么会带军师来吗?
但完全没人讨论宋乐珩为什么要带个军师,只见又一个贵夫人走到温季礼面前,颇有兴致地问道:“温先生娶妻生子了吗?我家有个表亲的女儿看上去像是和先生年纪相仿,不知先生……”
温季礼声音温和地打断:“抱歉,在下已有婚约在身,多谢夫人抬爱。”
“哎,可惜了。”
温季礼一句话就回绝了相亲团,宋乐珩却远没有这么轻松。几个夫人的视线又齐齐转回她身上,李夫人更是直接拉着她的手道:“今日姨突然邀你过府,没有吓着你吧?”
宋乐珩尬笑着摇摇头。
旁边的夫人道:“你这儿媳又不是什么待字闺中的弱女子,一城之主怎么可能被吓到。”
李夫人点头道:“说的是。其实三年
前我们就该见面的……不对,这都过年了,是四年前了。只是那时候,你和我们李家无缘……”
宋乐珩赶紧顺着她的话意:“我行事随心恣意惯了,想做什么便做了。当年给李氏带来不少麻烦,有损李氏的颜面。此一桩,还请夫人原谅。只是,我这性子怕是改不了,唯恐再让李氏难堪。”
所以,你们就别再提什么儿媳了啊!
宋乐珩抽着空,心虚地瞟了一眼温季礼。温季礼站在水廊边,只手扶着凭栏,目光似是云淡风轻地落在水面上,看着满池自在的锦鲤。可宋乐珩偏生知晓,他此时的听力估计全用在自己身上,就等着看她怎么应对。她要是应对得不妥,他也不吭声,多半就把这些不妥一笔笔记在心里的小本子上,等将来抓住了时机,多半是要翻旧帐的。
一想到这,宋乐珩就觉得今日进李府,她是真正的如屡薄冰……
她这厢正琢磨她婉拒的话说得很体面,李夫人她们定是听得懂。谁想,下一刻,贵夫人们就沸腾起来。
“看看,我就说宋家姑娘不可能看不中你家文彧!这不就给出承诺了吗?她肯定不会让你们李氏难堪,是要和你们文彧好好过日子的人啊!”
宋乐珩:“?”
她是这意思?
宋乐珩急忙要开口解释,话还卡喉咙上,李夫人就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彧儿过去做了许多风流事,你当年不愿嫁他,我能理解。你放心,彧儿这次保证过,绝不拈花惹草了,他只一心一意地待你,我和他爹这才决定重提婚约的。阿珩,你看。”
她招招手,小厮立刻去将水榭里一个宝盒拿过来递给李夫人。李夫人打开盒子,将里面那只羊脂白玉镯取出,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宋乐珩的手上。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道:“这是我传家的玉镯,我一直想给彧儿的妻子。你逃婚后,你爹为了补偿我们家,曾说过要将你的妹妹许给彧儿。只是彧儿和那姑娘没有眼缘儿,是以这桩婚事我们也是一拖再拖。”
宋乐珩又心虚地瞟了眼温季礼。恰好温季礼也在看她手上的玉镯。宋乐珩眼皮子一跳,收回视线就想取下玉镯来,但仔细一瞧,顿时又有些迟疑。
这玉镯成色极佳,确是难得的上品。倘若换成粮草,能养活邕州现有的军队至少一两年……
宋乐珩就迟疑了这么一刹,李夫人见她脸上没什么喜色,还以为她是看不上,于是急忙侧开些身子,指着水榭里堆叠起来的礼盒道:“你若不喜欢这只镯子,姨还给你准备了几组黄玉带钩。彧儿说了,你如今手底下有兵有将,姨想着你在外出入,这些衣饰你都能用得上的。还有玉雕的辟邪,东海的珍珠,五套金饰,一套绿松石象牙杯。你……喜欢吗?”
话到最末,李夫人竟是有些紧张地询问,生怕自己悉心备下的礼物宋乐珩一件都不喜欢。其他几个夫人也是期许地望着宋乐珩,都等着她的答案。
此情此景下,若拒绝了李夫人,实在有些伤李氏的脸面。再者,宋乐珩是当真打不了笑脸人。挣扎片刻,她只能勉强道:“都喜欢的。”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以后啊,姨多给你送。你在外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和姨说。”
“多谢李夫人。”
“还叫什么李夫人,不如直接改口,叫母亲得了。”
贵夫人们都哄笑起来。
宋乐珩面上有些挂不住,李夫人即刻解围道:“好了好了,此事急不得的。阿珩,你喜欢叫姨什么,姨都可以。至于母亲,还是等你和彧儿成了亲再改口也不迟。”
宋乐珩扯了扯嘴角,实在不愿再和夫人们纠缠下去,找了个借口道:“李文彧现在如何了?我想去看看他的伤势。”
“也好。大夫说他伤到了脏腑,这段时间最好多卧床静养,我便没让他出来迎客。他知晓你今天要过府,一大早就在屋子里准备了。”李夫人笑着说完,招呼旁边的小厮道:“你带阿珩去找少东家吧,万不可怠慢。”
“是。”小厮恭敬应下,躬身等着宋乐珩。
宋乐珩也朝李夫人等人行礼告了别,方又走到温季礼面前,拉了拉温季礼的衣袖,和温季礼随着小厮一道走远。
“你说了,今日不与我置气的。”宋乐珩凑到温季礼耳畔道。
温季礼默了好一会儿,见宋乐珩要上手,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夫人们目睹着这两人走远,李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彧儿想娶这宋家的姑娘,怕是难如登天。她方才……一直在注意那位军师,哎,彧儿晚了一步。”
“这有什么的。你没听过戏文里那句话?”一位稍胖的夫人挽住李夫人,笑道:“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就是因为他又争又抢呀!这烈女还怕缠郎呢,你家文彧能行的。再说了,你不是还有裴家这个杀手锏吗?”
李夫人恍然大悟:“说得对,我这就去说道说道!”
第92章 故技重施
小厮在前方引路,宋乐珩和温季礼则隔着丈余的距离跟在后头。李氏府邸颇大,出了那青竹苑,便是一处小一些的庭院,院子里栽植着荔枝树,因着没到时节,树上光秃秃的,也不见什么好景致。
宋乐珩这会儿也没空闲去注意路边栽了什么树什么花,一门心思全扑在温季礼的身上。温季礼表面上不动声色,可那眸光总是时不时往宋乐珩戴着白玉镯的手腕上瞟,所过之处像烙铁似的,宋乐珩想忽略都不行。她想了半天该怎么哄,方才凑近过去,轻轻撞了撞温季礼的手臂,小声道:“这镯子我也不想收的,不过刚刚人太多了,我若是当面拒绝,不是下了李氏的脸吗?那多难看,对不对?”
温季礼一脸平和:“哦?但我见主公对这只镯子似乎很动心。”
“钱嘛,价值连城呢,谁能不动心。”宋乐珩摸着白玉镯实话实说。
温季礼扭过头看她,她又立刻机智补充:“但话说回来!动心归动心,我肯定不能为了钱出卖自己的感情!等会儿见了李文彧,我就将这镯子还给他,让他去向他父母说个清楚,如此,我也算全了李氏的颜面。你看好不好?”
温季礼一声不吭,继续往前走。
没走出多远,过了一道洞门,小厮便驻足向两人弯腰行礼:“两位贵人,少爷的房间就在前面,小人没得少爷通传,只能候在此处。”
宋乐珩看看几丈开外紧闭着的房门,稍是点了头,便和温季礼一起走过去。两人还没走上廊下台阶,就听到房间里传出了李文彧的声音。
“华叔!你手劲大点啊!你这绑了跟没绑有什么区别!”
宋乐珩略为一顿。
经过被土匪绑架一事,她对“绑”这个字多少是有点敏感,正要加快脚步去看看怎么个情况,冷不丁又听李文彧喘着气,费力地说:“你收紧点啊!那晚上她看那男的眼睛都直了!她肯定就喜欢……就喜欢那种清清瘦瘦弱不禁风的!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腰很细的!”
宋乐珩:“……”
宋乐珩沉默半刻,斜着眼去瞄腰很细的温季礼。温季礼今日穿的是淡青色的中衣,搭了件雪色的狐裘,系着宽边的腰带。那腰带上如常挂
着那只狼头玉佩,打眼看过去,衬得他的腰身劲瘦平坦,细窄又匀称。
薄肌中的极品,不外乎此。
温季礼见宋乐珩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自己的腰腹部,耳根发烫地拉过狐裘挡了一下,刚要提醒宋乐珩,两人便又听屋子里传出一个老者的声音。
“不能再紧了啊少爷,您的伤还没好,要是挤着脏腑会出大事的!”
“我让你……我让你绑我腰上,又没让你绑我胸上!能出什么大事!而且,我福大命大,被土匪绑了都能活着回来,你就……你就尽管收紧!动作利索点,她可能都到府上了!”
宋乐珩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矮声对温季礼道:“你看,他这聪明的样子,就和锦鲤差不太多,哪适合当对象了,我还是喜欢温军师这款的。”
温季礼心里原本是有些不大舒坦,可眼下见李文彧行事荒腔走板,又听宋乐珩这么一席温言软语,那口气便也就消散了。宋乐珩见他面上的阴霾退去,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里,走到门口去抬手敲门。结果没想到,那门是虚掩的,宋乐珩的手一碰到,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那屋子里有三个人,李文彧穿了件中衣,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束腰带”,愣在了当场,呆呆地盯着门外的宋乐珩。他身后的老奴也探出个脑袋怔住,手里还分别拉着“束腰带”的两头。桌边整理一堆书册和盒子的仆人也停下了动作,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宋乐珩尴尬的和几个人打了个照面,收回手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们要继续缠吗?我把门关上就是。”
宋乐珩刚想把门拉回关好,下一刻,整个院子里,爆发出了李文彧那类似土拨鼠一般的尖叫:“更衣!快点给我更衣!”
半柱香后,宋乐珩和温季礼总算是以客人的身份坐到了李文彧的房间。李文彧特意穿了件红色镶金丝的衣裳,纹样精细,面料是上佳的绸缎,将他的身型贴合得挺拔又高挑。他的肤色本就偏白,一头乌发如瀑,那恰到好处的暗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让他看起来有如瑰丽至极的焰火。而坐在他对面的温季礼则似皑皑雪川,清冷孤高。
宋乐珩被夹在这一冰一火之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她摸过茶盏品了一口,又默默扫了眼两人。李文彧不说话时,倒也有几分豪族的压迫感,就那么冷冷审视着温季礼。温季礼一如既往看不大出深浅,但宋乐珩总觉得,这两人是不是都在算计着怎么弄死对方。
她正焦头烂额该怎么打破这过于焦灼的状态,忽然就想起系统之前奖励过一次传心功能。宋乐珩连忙打开系统界面,找到这功能按下了启用。因着这功能只能针对一人,鉴于她和温季礼早有默契,于是她在桌子底下挪了挪脚,挨到了李文彧的鞋。
就在挨到的那一瞬,那种土拨鼠一般的死动静又炸裂地响起在宋乐珩的耳边。
——他的皮肤为什么会没有瑕疵!为什么看不出年龄!他是怎么保养的!完了,这两天我都没有睡好觉,下巴都长痘了!早知道就先擦个珍珠粉盖一盖了。
宋乐珩:“?”
宋乐珩僵硬地转过头,幽幽瞅着李文彧,就见李文彧一脸高深莫测,但用大拇指挡住了下巴上极其微小的一颗痘……
宋乐珩有点不敢相信他这分裂的表情和心理活动,决定再听一听。
李文彧目光随后下移,心理活动的分贝又提高了八个度。
——这厮的腰果然很细!为什么宋乐珩会喜欢瘦的!我的腰比他粗了两寸吧!都怪华叔!缠个腰带都缠不好!该死,今晚不吃饭了!
李文彧眯眼咬着牙单手掐了掐自己的腰,并拒绝了那位华叔端上来的糕点:“我从不吃甜的,给客人吃。”
眼神示意对面的温季礼。
华叔莫名其妙道:“少爷,你不是最喜欢吃甜的吗?”
李文彧:“……”
李文彧干咳一嗓子,直接从华叔手里接过点心,很有心机地送到了情敌面前。
宋乐珩看着李文彧这一套花架子连招,简直是哭笑不得。她收回腿,不再偷听李文彧的心声,放下手中茶盏,打破了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流。
“你的伤势如何了?缠腰那种法子,现在别用,会伤身的。”
“什么缠腰!”李文彧气恼地瞪着宋乐珩:“你别胡说!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是……那个是换药的纱布!大夫说我腰上有伤,每日都必须换药的。”
宋乐珩和温季礼都没说话,李文彧也觉得这借口着实蹩脚了些,忙不迭哼哼两声,换了个话题道:“你这负心的,就那么把我丢在箱子里抬回家,两日了都不来看我!”
宋乐珩心虚瞄了眼温季礼。
李文彧看见她这动作,更加生气:“你来就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叫你来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你还带他来!你们俩……你们俩头上那簪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是一模一样的?”
宋乐珩没答他的话,只道:“今天不就是你李氏的年宴吗?他是我的军师,素日里就是与我形影不离的,怎么了,李氏多不出这一双筷子?”
“宋乐珩,你……”
宋乐珩不等李文彧把话说完,将手腕上的镯子取下,轻放在李文彧的手边:“这是你娘方才给我的。”
李文彧眸光动了动,咽下了胸腔卡着的一股子闷气,也没拿回镯子,反而有些傲娇地问:“你见着我娘了?我娘对你还好吧?她给你准备的那些,你……你喜不喜欢?其实我爹也给你备了好多东西,他这会儿肯定在接待贵客,还没见到你,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他。”
宋乐珩心绪复杂,她是真想不明白,李文彧怎么就突然非她不娶了。正是思量间,温季礼在旁轻咳了一声。宋乐珩回神看过去,温季礼便“微笑”着提醒:“主公为何走神?李公子在等主公的答案。”
……好有杀伤力的微笑。
宋乐珩抿了抿唇,正色道:“李文彧,我将镯子还你,意思便很明显了。你我的婚约早已过了四年光景,不作数的。我要是真想嫁给你,当年就不会远走洛城。今日你家宴客,你父母皆是长辈,我不能在人前有损他们的颜面,你自行把话与他们说清楚,莫要使人误会你我之间的关系。”
李文彧一边听着宋乐珩的说辞,那眼中璀璨的光华一边就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礼。他拉着脸看看旁边伺候的仆人和老者,这两人都像知晓自家少爷要发脾气似的,行了礼便退出了房间。待到两扇门重新关好,李文彧看看宋乐珩,又将视线移到温季礼的身上,闷声问:“你想嫁的人,是他?他不是你的军师,对不对?”
“他是我的军师,但也是……”
“他能给你什么?”李文彧止住了宋乐珩的话:“我李氏能给的,他也能给吗?”
“你们李氏……”
宋乐珩话刚起头,李文彧就把早准备好的账册一本本拍在了宋乐珩的面前。
“那日夜宴上,我与你算的帐是假,我李氏名下,有钱庄、歌舞坊、客栈、酒楼各种商铺千余,商号遍布中原,粮仓不计其数。这些账册上,记录着我每一家商铺每一年的营收。”
宋乐珩随手翻开一本账册,看到上面的数字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接触的官多商少,虽知晓李家算是岭南巨富,但这富对宋乐珩而言,是个很虚幻的概念。及至眼下,李文彧将这数不清的金山银山丝毫不加遮掩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温季礼也拿过账册翻看了几页,眉头随即紧皱起来。
李氏的财力,太令人动心了。
若是有李氏支撑,那宋阀招兵买马,立足岭南甚至北进中原,都不用再忧心兵马粮草之事。
温季礼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用余光瞥着宋乐珩那纠结的神情。
李文彧又将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黄玉印章。
“这枚章,可以在李氏所有的商铺支取银票,不限数额。在李氏的钱庄里,也可凭这枚章取金锭,同样不限数额。我家中三人,每人有一枚,而这一枚,是备给我妻的。”
宋乐珩看着那枚章,霎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诱惑,她按着自己快要忍不住伸出去的手,重重咬了下舌尖,驱使自己在浓烈的钱味儿里保持清醒。
“不是,李文彧,你先听我说……”
“还有岭南的盐池,铁矿。当年你爹把这些许给李家,李家的开采权是拿了朝廷文书的,这些盐池铁矿的分布图,也只有我李家和朝廷有所保存,你纵使想抢,也得找得到位置。若没有李氏,你拿什么起兵。”
宋乐珩:“……”
宋乐珩默了一默,这下子,方才仅留在眼底的一丝玩笑意味也彻底消散了。
李文彧拍拍手边叠起来的两个长锦盒,道:“这里面,就是盐池和铁矿的分布图,这些年开采的账目,也都在盒子里,你不想要吗?”
宋乐珩不语。
温季礼也将账册放了回去。
李文彧重新整理着展示完的东西,嘴上续道:“我虽然是个商人,不喜欢习文读史,但戏目我也看了不少,知道打仗最重要的,是钱。太平盛世时,当官的看不起做生意的,到了乱世,人人都想从生意人手里套出点东西来。”
他把账册一本本码好,视线再度落回宋乐珩严肃的面上:“可生意人就认一个理,有买有卖,公平交易。再说了,这次王霄周兴平这些人到广信来遇上绑匪,客死异乡,不出半个月,整个岭南都会晓得了。
没有我替你斡旋,你以后拿什么收服商贾的人心?没有商贾在岭南,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这些……”眸色又转到温季礼身上,略带讽刺:“他能给你吗?”
宋乐珩拧了眉头。
温季礼敛了敛眼眸,随后亦凝视着宋乐珩:“现在,主公还觉得他只是一条锦鲤吗?能够掌控李氏如此庞大的家业,将其在短短几年内发展成盘踞岭南、堆金积玉的巨富,李氏的长公子,岂会是金玉其表之辈?”
“啧,失误了。”宋乐珩哑然一笑,揉了揉眉心:“看来也不单是个吉祥物。”
“什么吉祥物,什么锦鲤。宋乐珩,你是不是和他一起编排我了!”李文彧前一刻还是一副精明样儿,没撑过须臾,便就露了原型。
宋乐珩道:“没有编排你。你方才也说了,我要兴兵,你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我不应这桩婚约,是为了你们李氏好。”
李文彧炸了毛:“你逼我归顺,和你嫁给我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真失败了,那后果不都是一样吗?”
“不一样。你若只是归顺,我败了,有别人占了岭南,你照样可以依附归顺。可你我若是成了亲,下一个占岭南的,对你李氏不会有信任,届时,你要赔上你全家的性命吗?”
李文彧一听,陡然觉得心惊肉跳。宋乐珩说的是在理的,他只是一个商人,谁来占了岭南,大都只会让他出钱而已,但要是他真和宋乐珩有了姻亲关系,宋乐珩一旦兵败,他就活不了了。
不止他活不了,还包括他的父母。
李文彧满脸都是纠结挣扎,宋乐珩以为将他说通了,正要接下一句,李文彧突然又道:“我就是要娶你!我娘那位挚交马夫人,她是会相面的!她说了今日帮我看看,若你是个福相,就让我安心准备娶你。若不合适,她自会派人来告知。她到现在都没派人来,说明你就是福相!”
宋乐珩:“……”
合着水榭里聚了那么多人,是在搞面审。
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还是耐着性子劝:“这种迷信要不得的……”
“怎么要不得?商人就是信这个的。马夫人说我这院子得叫金贵院,还要在院子里栽满桂花树,这样就能富贵利达,我看她就说得很准!”
说李文彧不是锦鲤,果然还是说早了些。
眼见好坏都说透了,李文彧不撞南墙是死不回头,宋乐珩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索性打算出个狠招。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当着李文彧的面,握住了温季礼放在桌面上的手。
温季礼没料到她突然做这个动作,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去。宋乐珩却是死死拉着他,一脸羞色道:“李文彧,我真的不能嫁给你,主要是因为……我怀他的孩子了。”
李文彧:“???”
温季礼:“……”
第93章 一纸婚约
“李文彧,我真的不能嫁给你,主要是因为……我怀他的孩子了。”
宋乐珩这么一说,李文彧顿时呆住了。温季礼也没忍住,脸上顷刻红白交加地咳嗽起来。
宋乐珩无视了这两人的反应,继续拉着温季礼下猛药:“你和我也算是共患难过,我不能让你不明不白就戴这么一大顶绿帽子,帮温军师养儿子。所以,婚约这桩事,以后不要提了。你说到买卖交易,我们可以换一种法子,再过八九个月,我请你吃满月酒,我让你当孩子他干爹,如何?”
李文彧:“……”
李文彧捂住胸口。
温季礼剧烈咳道:“主公……莫要……莫要胡说。”
宋乐珩深情望向温季礼,做戏做全套道:“不要再瞒他了,你看他如此诚心待我们二人,连最好的茶叶都拿出来给我们喝,怎么能忍心呢?孩子的事,还是告诉他吧。”
宋乐珩低下头,慈爱地抚摸自己平平无奇的肚子。
温季礼咳得几乎要晕过去,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李文彧的脑子都像被宋乐珩这几句话给干烧了,心口血一股股直往脑门上冲,冲得他的脸红一会儿,黑一会儿。他气得胸腔里头闷疼,正要开口,就见正对的门框上隐隐透出两个人影来。他知道这俩人影是谁,当即提高嗓门气恼道:“宋乐珩,你敢不敢……敢不敢把这话当着你外爷和舅舅的面说?!说你怀别人的孩子了?!”
宋乐珩嗤笑一声:“你别说当着我外爷和舅舅,今天就算是我老祖宗在,我也是敢说的,我就怀温季礼孩子了,怎么样?”
话音一落,房门陡然被人推开。宋乐珩惊愕之余转头一看,就见门外廊下,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外爷和舅舅……
这个狗东西,他居然还请外援?!
宋乐珩的思绪停滞了半刻,而后,她就听见她那年过花甲半头白发的外爷杵着手杖中气十足地骂:“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跪下!”
“哎、哎!外爷,你轻点揪,耳朵都要揪掉了!这再怎么说也是在别人府上,给我点、给我点面子!”
宋乐珩被裴焕揪着耳朵走向客房,李府的下人们就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一边偷笑一边看热闹。裴温绯着脸,神情尴尬至极,想方设法挡住这滑稽的爷孙俩。等爷孙俩前脚进了屋,他后脚忙不迭就关上了客房门。
裴焕恨铁不成钢地松开宋乐珩,气得杵了好几下手杖,骂道:“你身为女子,平日里行事作风出格些也就罢了,但这名誉之事,你岂敢拿来胡说?!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如何看待你?你是想毁了自己的一生吗?!”
宋乐珩吃痛地揉耳朵,还没来得及说清道明,裴焕又皱着一张脸瞅瞅她的肚子,只觉一阵头晕眼花。他深吸了两口气,才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有几个月了?你和那温小子,如今是怎么个打算?何事办婚事?你二人这样不清不楚的,总归不是个法子!这孩子将来生下来,是跟谁姓?”
宋乐珩“扑哧”一笑,上前挽住裴焕的手臂:“哎呀,您还当真了。那不过就是推脱婚约的说辞而已。我虽是心仪温军师,但他跟你和舅舅一样,都重名分名节什么的,我俩还没做那等出格之事。”
说着就有些可惜意味。
裴
焕听得瞪圆了眼,侧头看着宋乐珩,又揪住了她的耳朵。宋乐珩疼得龇牙咧嘴地叫唤,裴焕怒火更盛:“你还惋惜上了!你既没有做,如何敢说自己怀了孩子!这名声你还要不要了!以后别人一说此事,你知你要受多少白眼讽刺吗!”
裴温忙上前拉住裴焕劝阻:“父亲,您先松手。阿珩如今这个身份,您别让他人看了笑话去。再者……”裴温也瞪宋乐珩一眼,强压着怒意:“自这丫头回岭南,父亲与我都知她向来是做事不拘,她若能改,早便改了。”
裴焕冷哼一声,手上这才卸了力道。
宋乐珩挣脱出来,又朝裴温嘿嘿一笑:“还是舅舅明白我。”
“你少来!宋乐珩,我今日在此郑重警告你,你以后再拿此种事胡说八道,休怪我家法伺候!”
“是、是。”宋乐珩一叠声地应着,顺道将裴焕搀到圈椅上坐下,给他斟了杯茶,紧接着才问:“外爷和舅舅怎会突然来了广信?是何时到的?阿景他回邕州了吗?”
“阿景?他不是一早就来寻你了?怎么,他没和你一起?”裴焕端着茶盏问。
宋乐珩怕这两人忧心,又想着依宋流景的本事,不会遇到多大的危险,便打了个哈哈:“哦,他说想在岭南境内四处游历一番,我让他去了。我以为他会先回邕州同你们说一声。外爷你也用不着担心,阿景那边有人护着呢。”
裴焕点点头,眉间稍见舒展。
裴温在桌边坐下,道:“我和你外爷本也没想着往广信来,是前两日李氏给我们递了帖子,说邀我和你外爷到广信出席李氏的年宴。我和你外爷琢磨着你与李氏怕是起了冲突,只恐李氏为难于你,便连夜赶过来了。没成想,李氏对我们倒是奉若上宾。一开始我和你外爷还不明白这李氏怎么突然向我们示好,后来才知,是那李文彧相中你了。”
裴温话至此处,表情也有些复杂地盯着宋乐珩:“你怎么走哪儿都一身腥。”
“这也不是我乐意的。”宋乐珩摸摸鼻尖儿,摸摸索索的在裴温边上的位置坐下:“我是想拉拢李氏,但没想跟他们有姻亲关系,谁料得这李文彧是一根筋,还背着我把你们都请到了广信。”
“你还没想!”裴焕放下茶盏,磕得“砰”的一声响,重重哼道:“那李公子都告诉我们了!说你和他一起被土匪绑了!你为了救他,不惜以身犯险,还和他在土匪的小黑屋里有了肌肤之亲!”
宋乐珩一脸冤枉:“我哪有啊!”
“你没有!你没有人能说得有模有样的!你还……还给人换衣服,对他许了终生,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想到他能赖上你?!”
“我真没有!我怎么就对他许终生了!那都是他李文彧自个儿瞎想的!”
“你也别管是不是他瞎想了。”裴温头疼的打断了爷孙俩继续吵,按着太阳穴道:“那土匪窝里发生了什么,别人也不晓得,这李氏从上到下现在就认定了你,你想怎么办?他们这场年宴,说是年宴,我看着倒像是逼婚。”
“他敢!”裴老爷子又杵了下手杖,声如洪钟道:“我裴氏的外孙女,不想嫁就不嫁!这李氏长子风流之名整个岭南皆知,他们何来颜面向我裴氏讨说法!”
“哎,父亲,话不是这么说的。”裴温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给他顺着气:“阿珩与李氏的婚约,本也是他们父母定下的。当初阿珩逃婚,算是亏欠了李氏。如今又与那李文彧有了种种瓜葛,若是再次悔婚,将来外人难免指责裴氏和阿珩毁弃盟约,背信弃义,那阿珩……”
“你说这么多作甚。”裴老爷子皱了眉:“你没见这丫头的丁点心思全长那温小子身上了?当年她娘就是被迫嫁给宋含章,这种悲剧,不能再在我裴氏重演!”
宋乐珩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触动那是假的。裴氏在岭南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非要和李氏硬碰硬,只怕裴氏的旁支别系都捞不着什么好处。但裴焕却是义无反顾。
这外爷,是真待她好。
但此时的宋乐珩,考虑的也不止裴氏,还有李氏的私兵、财力,以及岭南的盐铁。这三样对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必须抓在她的手里才行。
一念至此,宋乐珩敛了先前的玩笑之色,道:“外爷,舅舅,你二人方才怎会去李文彧的卧房找我?是李夫人去见过你们了?”
“嗯。”裴温应道:“李夫人挑明与我们说了,她看出你的心不在李文彧身上,知李文彧福浅,但还是想让我二人再来劝劝你。她还说,她亦知你所需,李家就李文彧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对李文彧心仪之人,李家自然不会有所保留。”
而李夫人没说出口的下一句,只怕是倘若宋乐珩不肯接受这桩婚事,那李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类的了。
这李文彧的娘亲,表面上看来处事圆滑和气,但李文彧这骄纵的性子,就是他双亲给宠出来的,他既说了想娶,他这个娘怕是绞尽脑汁都会帮他把婚事给促成。
裴氏父子见宋乐珩不说话,闷着头在那儿琢磨,两人都吃不准她心里是在打什么算盘。互相看了一眼,由裴温道:“这婚事,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宋乐珩稳了稳心思,抬眼朝两人笑道:“外爷和舅舅是我长辈,我的婚事,您二人自是能够做主。”
两人都没听明白。
宋乐珩站起来,又去挽裴温的手:“舅舅你方才不是说了,要是再次悔婚,不好的呀。对裴氏不好,对我也不好,你态度得强硬点儿。”
两人同时一惊。裴焕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要应这桩婚事?那温小子……”
“我可没说要应。是外爷和舅舅要应嘛,我都说了,你们得强硬点儿。不过我这人吧,野马脱缰,行事不拘的,纵使您二人做了主,我听不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吧?”宋乐珩弯着眉眼露出贼笑。
裴焕和裴温又是一怔,面面相觑了良久,方反应过来宋乐珩之意。
裴温拂开她怒道:“你……你要我们帮着你骗婚?!你这还有没有点道德良知了?岂能言而无信拿这姻亲之事当筹码!”
“哎呀,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不能失去李氏的支持。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嘛。这婚约,您二人只管应下,但说娘亲去世不久,我需按礼法为娘亲守孝三年。这三年之内,我必许给李氏更大的财富,届时,我会让李文彧亲口退婚。”
“我绝不会退婚!”
李文彧的房间里,他和温季礼还面对面坐着。他气哼哼地喝了口茶,道:“你们别以为……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取消婚约!我和宋乐珩这事是她爹白纸黑字许下的!就算说破了天,那也是我有理!宋乐珩要起兵,就不可能放弃岭南的盐铁!”
李文彧一边说,一边就觉得有一团绿云笼罩在自己的头上。他捂着心口忍到眼泪都快漫上来了,咬着牙关道:“就算、就算是你和她那什么了,我也可以接受!我可以的!我可以让你儿子叫我爹!”
温季礼:“……”
“人这辈子这么长,不会只爱一个人的!我迟早能让她放下你,到时候,她和我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再自我洗脑下去,李文彧都快要吐血了。
温季礼一时也是五味杂陈,将李文彧审视了一通,道:“听闻李公子有诸多风流逸事,是对每一个女子,都喜欢得这般深刻吗?”
“自然不是。是每个女子都对我喜欢得深刻!宋乐珩……不同。”李文彧被迫提起过往,觉得自己在气势上仿佛矮了一截,略有些心虚。
毕竟,他过去风流是真风流。虽然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和每个相好都是好聚好散,也都做足了安抚,但……
这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一屁股桃花债,这会儿居然让他有点抬不起头来。他正在心里骂着温季礼歹毒,竟使这种手段,却听温季礼道:“只是因为主公救了你?”
“是又如何。”
“既是救命之恩,便当涌泉相报。放眼天下局势,不久后将是军阀林立争雄,士族和商贾必择主而依。李氏深居岭南,自是要依附岭南的军阀。只要李氏倾力相助,将来定是富埒王侯,于宋阀和李氏皆为双赢。李公子又何必以婚约要挟主公?反使主公心中不快。”
李文彧皱了皱眉头,不耐烦道:“你说一大堆我不爱听,我只有一句话,她答应婚约,李氏便是她的。她不应婚约……”
“李公子欲要如何?”
“哼,我就烧了盐铁分布图,让宋乐珩拿不到。”
李文彧的手落在放分布图的锦盒上。
温季礼睨着他
的动作,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唯那眼底潜着一汪汹涌激烈的漩涡浪涛,似要将一切都撕碎。
他该杀了李文彧的,不计代价将他满门覆灭,如此一来,宋乐珩不会受到任何婚约的要挟,不会处在情感和利益的天平上,必须狠下心作抉择。
甚至,李氏一旦不存,宋阀便成不了势。等到中原乱成一锅粥,他就可以率兵南下,从中获利,以壮大萧氏。他会把宋乐珩带回去,将她悉心养护在身边,让她不用思虑,不用筹谋。就像——
一盆花。
一只……关在笼里的金丝雀。
可那……
不会是宋乐珩想要的。
至那时,他二人的情份,才会霜结千里,永不得见天日。
温季礼放在腿上紧绷的五指骤然松了。李文彧不知他在沉思什么,正要伸手去推他,温季礼便沉声道:“她说的,不是真的。”
“什么?”李文彧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不是真的。”温季礼语气平和:“我与主公,未做逾矩之事。你若与她相处日久,便会知她行事无拘,从不重礼法约束,有时,也不看重自己的声名。时间长了,这些,你都会一一知晓。”
“你怎么突然……”
李文彧正奇怪温季礼这话锋为什么转了个弯儿,两人之间的和谐感来得异常莫名之际,就冷不丁想起了……
隔壁马夫人和她相公的小妾坐一块儿聊天的场景,且马夫人这个正室还要开解小妾别去争宠闹腾让他们相公心神不宁……
好、好荒谬。
李文彧甩了甩头,赶紧把这诡异的联想甩出脑海。恰逢此时下人来通传晚宴已备好,请两人前往宴厅。
温季礼先行起身离去,李文彧命下人收起账册盒子,也动身前往青竹苑。
彼时,日头西斜,灿灿的暖金色笼罩在青瓦白墙间,丝竹乐声自宴厅里传出,仿佛山涧的清泉和着风吟,轻柔雅致。下人们忙碌的往宴厅里传菜,宾客们在厅内谈笑风生。裴焕、裴温以及李文彧的双亲都在其中。
宋乐珩站在外面的水廊上,时不时就能接收到一波宾客们审视的眼光,听到众人说笑着向裴氏和李氏的人道喜。
她心里甚是不安,远远瞧见温季礼走来,便快步迎了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遭温季礼,见人没有少块肉,才矮声道:“你和李文彧留在那儿谈什么了?他有没有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惹你生气?”
温季礼没有作答,余光扫到宴厅里的客人正观察两人,便识礼地后退了半步。他见宋乐珩发间那只白玉簪不知何时被取下了,心中一痛,像是生生裂出一条口子来。压着这痛意,他敛低眸道:“婚约之事,主公有决断了吗?”
宋乐珩知晓他在想什么,又走近些,摊开手,把袖子里藏着的玉簪露出一半,冲他笑道:“簪子在这儿呢。宾客太多了,怕别人说你闲话。”
温季礼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他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只是没有拆穿,轻声问道:“现下需要我离开李府吗?”
“那倒也不用。”宋乐珩抿了抿唇,偷偷拽住他的袖子:“咱俩说好的,不因为李文彧这事儿置气。你心里明白,我对李文彧没那想法,也不会和他有个什么结果,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等会儿我外爷他……”
话未完,后面的李文彧也带着下人过来了。他打眼瞧见宋乐珩和温季礼拉拉扯扯,急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就拽过了宋乐珩的手腕。
“你拉着他干什么!大庭广众青天白日的,男女授受不亲!”
宋乐珩烦他烦得不行,嫌弃地甩开李文彧:“那你也别拉着我。”
“我和你不一样!我们是有正经婚约的,而且很快就会成亲的。”
李文彧厚着脸皮重新拉住宋乐珩的腕子,温季礼不想看这两人相处,欲转身离开,结果,李文彧还空着的另一只手却拉住了他。
温季礼:“?”
宋乐珩:“?”
宋乐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又拉他干什么,你是不是拉错了?”
“没拉错,今晚这顿饭,他不吃就别想走。”
宋乐珩以为他俩在一块儿聊了半个时辰是聊出什么知己情谊了,然而,李文彧下一句话就道:“他就得在这儿好好听着,听着你当着你外爷、舅舅,我爹、我娘还有所有宾客的面,认下我与你的婚约,答应嫁给我。如此一来,有些不该妄想的人,才会断了念!”
温季礼默然少顷,垂眸掩饰住了那双眼底似死灰扬起的余烬。宋乐珩就那么看了一眼,心里就如同被刀狠狠划了一下。
温季礼道:“如此也好,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文彧一脸得意。
宋乐珩看他那么得意就在想——
早知道,让这狗东西死匪寨里得了。
第94章 感情利益
两柱香后,日头落山,李府热闹的年宴便开了席。
李老爷和李夫人坐在主位上,宾客们分为左右两席。裴焕和裴温受邀坐在右边的首位,温季礼在广信未见声名,本该排在李氏宴请的名流后头,居末席的位置,奈何李文彧生怕他借机走了,入了席也照旧左手拉着他,右手拽着宋乐珩。三人一起坐在左侧的首位。
这场面一度十分滑稽。宾客们的眼光是一刻都止不住,就那么颇有兴致地徘徊在宋乐珩三人的身上,全都在小声蛐蛐三人的关系。
宋乐珩挡住半边脸,好不容易和李文彧一阵角力,将手从他的钳制里抽了回来,气恼道:“李文彧,你都几岁了,干这事儿不嫌丢人呐。你把他也给我松开!”
李文彧寻思着都开席了,温季礼即便想走也走不成,索性撒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他喝了半盏酒解渴,无所谓地笑:“我有什么好丢人的。等你今晚当众应了我的婚约,以后你要是背着我和他亲近,那他才丢人。”
宋乐珩眯了眯眼睛:“你就那么确信,我会答应你?”
“也不算特别确信,我就赌一把。”李文彧用眼神示意身后抱着账册和锦盒的下人:“东西我都带来了,我想好了,你若不答应,我当着你的面,把那盐铁分布图丢炭盆里。”
宋乐珩攥紧拳头,气不打一处来地看看李文彧,又看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温季礼。温季礼的眼神与她交错瞬间,很快便收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推开面前酒盏,将茶杯端近。冰凉的指尖抚触着青瓷的杯身,汲取着沸水的热度。
厅里的议论声正越来越剑走偏锋,吃着点心的夫人们说什么的都有。
“看见没,我就说他们三个的关系绝对不简单!我看呐,肯定是这两位公子都在争那宋家的姑娘!”
“不像啊。我看是宋家的姑娘和李公子在争那位青衣公子。我早就听说李公子经常上青楼,男女不拘的。”
温季礼:“……”
宋乐珩:“……”
李文彧:“……”
“不对不对!你没看刚刚是李公子一手牵一个吗?我看是宋家的姑娘和那青衣公子在争李公子。谁不知道李公子外面风流债欠了一屁股哇。”
上座的李老爷和李夫人脸都快绿了,李老爷尴尬得不停喝茶,喝茶的间隙还要抽空注意裴焕和裴温也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李夫人则是重重咳嗽着,想提醒这些想法过于离奇的夫人们。
但……
毫无效果。
“我觉得还是你说得对。”一名嗑着瓜子的夫人接上刚才的话:“肯定是这青衣公子知晓李公子今晚要定亲,上门哭闹着要说法来了。李公子没辙,才带这两人一起入席的。所以李公子今晚还打算定下婚事吗?”
宋乐珩差点被气笑。
温季礼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禁不得揉了好几下太阳穴。
李夫人见场面越来越失控,裴焕握住
手杖依稀有要愤然离席的架势,她赶紧暗暗踹了一脚还在喝茶的李老爷,给他递了个眼神。
李老爷这才慌忙放下茶盏,整理了一通领口,起身道:“诸位,今逢年节,我李氏有幸邀得诸位共聚于此,实是蓬荜生辉。除感激诸位在过去的一年里,对我李氏的关切照拂,今日这盛宴,亦是我李氏特意为远道而来的裴老爷和裴先生接风洗尘。”
李老爷转身拿起桌案上的酒盏,走到裴氏父子面前敬酒。裴焕和裴温双双站起回应,他便握住了裴老爷子的手道:“众所周知,我们李氏与宋氏,早已定下了小辈的鸳盟之约,理应永结同好,只因四年前两家互不了解,方生出些许波折。如今阿珩已自洛城归来,我和夫人对她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今日我饮了薄酒两盏,便想斗胆请裴老爷子和裴先生做个主,践行当年平南王宋含章许下的婚约,您看如何?”
裴焕和裴温面露难色。
整个宴厅里也静了下来,宾客们都等着看裴氏父子会怎么回应。毕竟,岭南的人都几乎晓得宋乐珩没了爹娘,能做主的,就只有这外爷和舅舅了。
李老爷和李夫人都屏气凝神地望着裴氏父子。李文彧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乐珩看。宋乐珩这会儿无暇分心,也是望着自个儿的外爷。
李老爷久等不来答案,李夫人又是个急性子,起身上前道:“老爷子,阿珩和彧儿都是该成亲的年纪了,您和裴先生好不容易来一次广信,何不请在座的诸位做个见证,给这俩小辈吃颗定心丸呢?这成了家,才好立业呀。”
裴老爷子抬眼望向对面的宋乐珩。
宋乐珩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睛。
她这动作落进温季礼的视线范围,温季礼的手指不由得收紧,捏住了有些刺烫的茶杯。
片刻。
裴焕叹了口气,道:“此事本不该由我做主,但我这孙女,如今只剩我和她舅舅两个长辈。这婚约既是她父母定下,李氏愿意重提,我便替阿珩的双亲应下了。”
李老爷和李夫人一喜。
宋乐珩装模作样地站起,喊道:“外爷!”
裴焕也装模作样地回她:“阿珩,你且过来。”
宋乐珩继续装着一脸的不情愿,极其浮夸地咬了咬下唇,委委屈屈地走到裴焕面前。甚至为了达到效果,她还十分努力地挤了层水雾含在眼眶里。裴温是个耿直的读书人性子,实在演不出来,索性背过身去,懒得再看这祖孙俩。
裴焕牵住宋乐珩的手,道:“我这孙女初回岭南,家遇不幸,痛失双亲。继平南王之位后,除白莲,剿悍匪,以女子之身,行豪杰之事,功在当代。”
裴焕这一通话说得真情实感,万分地感慨。
宋乐珩却是听得有些羞惭。
李夫人则趁裴老爷子叹息,忙招手把李文彧喊过来,推到了宋乐珩的旁边。老爷子顺势把李文彧也一牵,将他和宋乐珩的手按在了一起。
“所谓家未成,何以立业。承蒙李氏对我这孙女的厚爱,我裴某今日愿当众位之面,把我的孙女宋乐珩从此托付给李氏长子——文彧公子。望你二人今后互敬互爱,携手余生。”
宾客们悉数站起,纷纷举杯朝两家恭贺,一声接一声祝两人白头偕老的话音不绝于耳。宋乐珩略带愧疚地看向仍坐在位置上的温季礼。温季礼脸色煞白,饶是提前预料到了宋乐珩会做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亲耳听到了所有人祝福她和另一人白头偕老的这一刻,仍是……
痛的。
那种痛,像有千根百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又像吃了黄连,苦入愁肠。
她和别人那么轻易就能得到的白头偕老,是他这病骨支离的人必须一次次去寻求救命的良方,小心翼翼地维系这残弱病躯,甚至要求神拜佛,才能卑微祈求来的东西……
可纵使如此,这种痛,他也绝不会让其成真。
他根本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若亲眼所见宋乐珩凤冠霞帔,嫁与了别人,他会是怎样的心境。
或许那时,他会和宋流景一样,用摧毁的方式与她共生,与她共死。
想不到,在他不经察觉的时候,他对她,已是这般深沉的心思了。
温季礼自嘲笑笑,抬手握住酒盏,迟疑须臾,却还是松开了。他转而端起了茶杯,遥视宋乐珩和李文彧,始终没有动作。
另一边的李文彧眼下已是喜上眉梢,连忙叫过来抱着账册锦盒的下人,朝裴焕、裴温郑重行了礼:“孙婿李文彧拜见外爷,拜见舅舅!我发誓,此生只待宋乐珩一人好,只忠于她一人,您二位尽管放心!这些是我备下的一部分聘礼,夫人,自今夜开始,这些便由你保管了。”
李文彧的脸都快笑开花了。
宋乐珩咬着牙道:“你先别叫夫人,你我还没成亲。”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还是迫不及待地放在了下人怀抱的锦盒上。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
系统音戛然而止。
宋乐珩定睛一看,摸着锦盒的手空了,李夫人挡在她和下人中间,带着一脸和气笑容。
宋乐珩:“……”
这是几个意思?
还必须把东西拿到手,这狗系统才能进行完整提示?
宋乐珩眼馋得不行,巴巴望着下人手上的锦盒。李夫人也瞧出些端倪,挡得更为严实,笑道:“阿珩,老爷子既应了这门亲事,你也不反对,索性就趁今日宾客皆在,我们将日子定了如何?如此一来,也能省得再挨家挨户去告知婚期的麻烦,你说好不好?”
李文彧这娘,果然是个不好应付的。
宋乐珩心里思索着,她要是不应,那多半是得等到成亲之后,李氏这些账本、印章、分布图才能落到她的手上。
李夫人看她有所犹豫,给那矮矮胖胖的马夫人递了个眼色,马夫人即刻带头道:“是啊宋家姑娘,两家的婚约早定下多年了,这早一天晚一天都不妨事。我翻看过日子,七天后就是前后三十年最佳的黄道吉日!这一天成亲,必能和和美美,儿孙满堂!”
“真的?”李文彧眼睛一亮,拉着宋乐珩道:“马夫人都这么说了,那肯定能应验。宋乐珩,我们就听她的好不好。七日足够了,我会把婚宴办得风风光光,让你成为最受人艳羡的新娘子。”
裴焕忙道:“这不妥吧?七日实是太仓促了。加之阿珩的双亲去世不久,按理说,她还当守孝三年。”
李夫人心知这是宋乐珩和裴氏推脱的说辞,继续笑道:“家中守孝,是男儿之事,女子始终是要外嫁的。阿珩还有一个弟弟,这守孝之事当落在弟弟的头上。阿珩,姨说得对不对?”
宋乐珩不说话。
裴焕和裴温心里干着急。两人本就是书香门第出生,要论口舌伶俐,自是比不过做生意的人,是以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术把这婚事挡回去。
李夫人稍微错开身,拍了拍下人手上的锦盒:“阿珩,你既愿意嫁入李氏,早一日不是更能让你们小两口增进感情吗?我知你看重李氏,李氏也愿对你无所隐瞒,这些,都会是你的。姨今日为你准备的,也都是你的。”
话里话外的弦音已然很明显了。只有结成这桩姻亲,她才会让李文彧全心全意地扶持宋乐珩。
宋乐珩握了握五指,抬眼看看李夫人,挤出一个笑来。她本也想看一眼温季礼的,可是不敢看,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话:“姨说得有理,那便,七日后完婚。”
李老爷和李夫人顿时眉开眼笑。李夫人这下也不再挡着下人。李文彧更是全然压不住心底的狂喜,不管不顾地熊抱住宋乐珩:“你答应嫁给我了!你看,我就知道!我能娶到你的!”
宾客们再次高声恭贺两家。
这一回,温季礼也站起了身,举起茶杯,遥祝二人:“恭喜李公子。”
他没有饮茶,说完便放下杯
子,离开了宴厅。
宋乐珩看着温季礼离去的背影,用力推开李文彧,本能的往前走了两步。李文彧死死扯住她的袖子,闷声闷气道:“宋乐珩,你再追去,他真成插足你我婚约的第三者了!他不要脸的吗?”
宋乐珩恼怒地瞪他一眼——
谁是第三者,你心里是真没点数!
但此时这情况,她追出去就是功亏一篑。宋乐珩收住步伐,在满堂的祝福声中,定定看着温季礼越走越远,及至夜色吞没了那一袭青衣。
李府之外,萧溯之正侯在暗处。见到温季礼孤身出来,他三两步便迎了上去。行完礼,萧溯之又望望李府里空荡荡的前院,奇怪道:“公子,怎么就您一人出来?她不走吗?”
温季礼沉默不语,脸色白惨惨地下了两步石阶。陡然脚下一空,萧溯之手疾眼快地探出手,温季礼只手扶住他,才没有踉跄跌倒。
萧溯之一见自家公子这受了气的模样,对宋乐珩那深重的怨念又冲上了头,愤怒道:
“公子,是不是她又惹您动气了?莫不是她和那李文彧……”话音一滞,萧溯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到底是把您当什么了!”
温季礼不言不语地睨他一眼,眸光里寒意彻骨。萧溯之压在喉咙上的话就这么滚回了肚子里,是怎么都不敢再往下说。
温季礼松开手,下完了台阶,刚要问魏江的动向,两人便听得府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裴温一边快走出府,一边道:“留步。”
温季礼回头见是裴温,正有些诧异,裴温已喘着气行至他跟前,纠结了须臾,才说:“阿珩……阿珩让我来看看你,说怕你当真。”
温季礼略为一默,垂眼道:“是她让您和老爷子答应此事的?”
“……嗯。”裴温应得万分惭愧。
他压根儿不赞成宋乐珩这样做。拿婚事当筹码,对他来说,太过出格了。这要换一个人,他得口诛笔伐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上个三天三夜。
可他心里清楚,自打宋乐珩杀回邕州灭了白莲教,端了宋含章,行到今日,有些事她便是不愿做也得做。他不骂,是因为他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帮到宋乐珩了。就像他在这个当下,其实也不知该怎么去劝温季礼。
“凤仙也跟我们来广信了。”裴温叹了口气,说话之时便观察着温季礼的反应:“她不喜在李府落脚,如今借住在一间医庐内。阿珩说,你自来了广信后身体不佳,让我带你去找凤仙诊治一番。你若现下无事……”
“不必了。主公的意思,我明白。今日李府年宴,裴先生若中途离席,于礼不合。”温季礼的眸中仍有着掩不去的怅然,抬首望了遭李府内透着喜庆红色的灯笼,又落寞的收回了视线,道:“夜色已浓,今晚不敢再劳烦夫人,待明日我自去医庐拜访。”
“也好。”裴温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医庐所在,我已经写在上面了。”
萧溯之伸手接过,妥帖地收进袖口里。温季礼谢过了裴温,便循着来时之路离开。裴温站在府门口,目睹着那清瘦人影渐行渐远,心中只余下一句叹息——
这真是……造孽哦。
“魏江现下身在何处?”
夜风凛然清寒,温季礼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将双手也藏进了袖子里。他行在满街错落的光影里,容色陷落晦暗又复明于亮色之中,让旁边的萧溯之始终看不明他此时此刻的心绪。
实则,除了面对宋乐珩时,温季礼身旁的许多人,都看不透他的心思。
萧溯之总觉得,这才是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他回过神,低声答道:“正如公子所料,魏江趁李府办年宴,将我们泊在上游的十六艘战船围了。”
今日离开客栈前,温季礼便吩咐萧溯之注意魏江那边的动静。李府年宴的邀请来得太过突然,魏江一个刺史,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帮李府传信递话,他来主动促成此事,必然有其图谋。
“动手了吗?”
“还没有。只是派兵在沿岸驻守,监视着战船。韩世靖和黑甲没有您的命令,也一直没有靠岸。”
温季礼没有说话,琢磨着下一步的行动。
萧溯之默了默,续道:“还有一桩事。”
“说。”
“秦行简拒绝大夫治疗,伤势加重,恐怕要……撑不过明天了。”
及至亥时过后,李府这一场年宴才结束。
宋乐珩独自坐在金贵苑里一株高大的合欢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李氏的账册和盐铁分布图,她的手一碰上账册,系统的提示音便响起在她耳畔。
叮。
【支线弱水三千,只取一……二三四五瓢,进展20%,获得关键人物李文彧的死心塌地,奖励4d情侣电影票两张】
道具说明:可任意选取已发生事件,身临其境地观影。提示,心脏病患者请勿观看。由于效果逼真易造成观影者面临危险,如有危险,请面对危险。
宋乐珩:“……”
好一个废话文学。
宋乐珩默然半刻,思索着这狗系统上一个支线都是每过10%就有提示,这一次却等到20%才出现提示,莫不是这支线她需要收服的人,总共是五个?那也符合这支线的名字。她这厢正猜测余下四个可能的人选,李文彧便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走了过来,挑了离宋乐珩最近的位置坐下,将葡萄放在石桌上。
宋乐珩当他是个透明的,看也不看他,打开锦盒查看起岭南的盐铁分布。在宋含章辖下的岭南,实则只有四州十二郡,再往南边走,还有南越国与岭南接壤为邻。而这四州的盐池,仅仅只有两处,一处在容州临海的三水县,另一处在广信以北百余里的白沙县。
最大的盐池,便是那顾名思义的白沙。也难怪李氏会选择扎根广信。
宋乐珩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两处盐池的位置,又拿出对应的账簿,看到这两处盐池每年都有向朝廷缴纳高额税赋,除去这些税赋,李家亦有每年向宋含章送去不少的“人情往来”,约占盐池利润的一成。
但即便如此,李家最后得到的收益仍是高得吓人。
李文彧见她看着账册眉头都拧成了一条线,一只手撑着自个儿的下巴道:“怎么了?眼馋呀?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宋乐珩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瞄一眼他:“我若要拿你家盐池的全部盈利去养我的兵,你愿意?”
“什么叫我家?什么叫你的兵?”李文彧坐直身体,严谨分析:“你别忘了你答应嫁给我了,我们七日后都要成亲了,我的便是你的。你的……”
“还是我的。”宋乐珩无情地接过话头。
李文彧一噎,气哼哼地看看宋乐珩,却也没去反驳她:“行,都是你的。你只管用,花出去的钱,我有的是能耐赚回来。”
“显着你了。”
宋乐珩揶揄一句,放下盐池相关的东西,又展开铁矿的分布图。不同于盐池,铁矿山多而散,盈利也没有盐池那般的巨大,但要兴兵,便离不开这些铁矿。宋乐珩记下几处离邕州较近的矿山,又随意翻动着账册。见李文彧一直在边上目不转睛深情款款地盯着自己,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道:“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看着我干什么?”
“不算晚,我以前上青楼都得……”话说到一半,他就憋住了。
宋乐珩根本不在意李文彧去不去青楼,什么时候去,又什么时候回这些问题,便也没插话。李文彧看她还是闲闲地翻着账册,一股邪火冷不丁地窜上来,猛地抓住了宋乐珩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生气?如果换做是那个人,他去了青楼,你是不是就会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宋姐:那个人他宁愿断了都不会去【自信脸jpeg
谢谢小宝们浇灌,加更下一章哦~笔芯~~
第95章 李氏诚意
宋乐珩莫名其妙地看向李文彧:“你去青楼这事儿,我需要生什么气?你李公子的风流韵事整个岭南皆知,你有多少相好外面都快编排成小曲儿了,我气这个?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吗?”
“你!”李文彧更生气了,急得一张脸都有些微的涨红:“你之前不气,那很正常,那时你和我还没关系!但现在不同,你都要嫁给我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在匪寨里,为何、为何要那样喂我喝米汤!”
宋乐珩:“……”
那不是为了羞辱你吗?
宋乐珩没好意思说出来,又听李文彧继续撒气道:“还给我换上那样的衣服!我还放箱子里保存着呢,你自己看看,那是正经关系能穿的衣
服吗?”
宋乐珩无言以对。
这一事……
确实是她理亏。
李文彧嘟哝道:“你那会儿身边就只有我一个人,你就对我动手动脚!现在逃出生天了,你见着别人了,就开始三心二意的!我说上青楼,你还不生气!你这就是不在意我、不喜欢我的表现!我知道一个女子喜欢人是什么样子的!”
宋乐珩被李文彧吵得耳朵嗡嗡的,忍不住扶额。
他这一顿饭到底是要吃几个恋爱脑?
两个人才认识多久,她怎么可能喜欢他?
李文彧见宋乐珩迟迟不解释,也不哄他,语气越来越激动:“你们女子要是喜欢谁,会一天问他八遍从前的情史,要争风吃醋,要撒娇生气,还恨不得把我那些相好全部都揍一顿,听见我说上青楼,应该气得跳脚才对!你现在这样平淡,若是换那温……”
李文彧这名字还没吐出来,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宋乐珩抡圆了胳膊赏了他一个大嘴巴,然后依着他的意思垮脸道:“以后再敢提青楼两个字,你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李文彧:“……”
李文彧上扬的凤眼一亮:“那我过去的那些相好……”
宋乐珩麻木且生硬地道:“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下,李文彧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副被打爽的表情,摸了摸自己被扇的脸,格外幸福又顺从地回应:“我知道了。我保证,以后我的眼里就容得下你一个人。”
宋乐珩:“……”
造孽啊!!!!
她但凡能穿回匪寨的那间营窟里,她也好想给强制喂李文彧米汤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啊!!
两人都各自平复了一会儿复杂的心绪,宋乐珩接着看铁矿分布,李文彧便剥着葡萄皮,把一颗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进一个描花精致的瓷碗里,顺便还给宋乐珩解释着铁矿如今的状况。
“大盛有律例,禁兵禁武,没有朝廷允许的私人,是不能持有任何兵械的,要是被查出来,那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因着这些律例,铁矿盈利不行,对我们李氏来说,并没那般重要。但大伯……”
“你大伯想养私兵保护李氏,所以必须把持住岭南的铁矿。”
“嗯。”李文彧把瓷碗推到宋乐珩的手边:“你吃呀,我都剥好了,这葡萄是从河西那边运过来的。这季节本没什么葡萄,走商的说是新育出的品种,全都要送去洛城的。我费了不少事儿才弄到。你看宴客的时候娘都没有拿出来,就是想给你留着。”
宋乐珩眼珠子扎在分布图上,没有理会。
李文彧见她不吃,索性亲自把一颗葡萄喂到了宋乐珩的嘴边:“你就尝尝嘛,很甜的。”
宋乐珩一时分了神,张嘴吞下了葡萄。李文彧的手指触碰到宋乐珩柔软的嘴唇,只觉那暖意携着她的气息,好似烙铁一般,灼烫了他的手指。他脑子里一时间冒出来许多难以遏制的念头,直勾勾地盯着宋乐珩的唇,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了一遭。
李文彧从不是个禁欲的人,他也不觉得此事有什么难堪,在他的心里,人都有七情六欲,有了七情六欲就禁不得掩藏,想着什么便该做出来、说出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宋乐珩面前,他多年的人生准则,好似变成了一座飘忽的沙塔,他想见宋乐珩因过往而吃醋,又害怕宋乐珩在意看重。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衡着,才能不让这座□□塌于狂风之中。
李文彧将那手指蜷着藏着,只想收回来把那滚烫印于自己的唇上。宋乐珩蓦然瞅见他这动作,又想到自己刚刚是吃了什么,忙不迭重重咳了一嗓子,吓得李文彧生生一抖。
“怎么了?你是着凉了?要不要回屋再看?”
“不用不用。”
这要两个人在一个屋,还得了?她明天后院就得烧起大火。
宋乐珩忙转开话题道:“岭南的铁矿,你和宋含章是六四分?”
“嗯。”李文彧见她不像是被夜风吹凉了,便继续剥着葡萄:“和你爹打交道的,大多时候是我大伯和爹娘,我对这些官场上的事没什么兴趣,所以铁矿如何分成,我没参与。如今你和我自然是不用六四分的。都给你。”
他冲宋乐珩笑。
宋乐珩合上手里的账簿,连同着分布图悉数推到了李文彧的面前。李文彧面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停:“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敢说出退婚这种话……”
“不至于。我既然当众应了你们,就算是退婚,那也不是我提。”
听宋乐珩这么一说,李文彧又放下心来,不解道:“那你不要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意思?”
宋乐珩当然知道。
这些东西,既是李氏的诚心,也是李氏的把柄。
她能靠这些把李氏拿捏得死死的,让他们从上到下都为自己卖命。
但她不要这种把柄。
“笼络人心,下策是要挟,中策是用计,上策……”
“上策是什么?”李文彧认真地问。
宋乐珩站起来,绕着石桌旁高大的合欢树走了两圈,并没答他,只是边观察边道:“你既交心于我,我便合该坦诚相待。岭南的盐铁在你手里,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者,朝廷的兵很快就会抵达江对岸,届时难免会交战。战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些东西,你还是留在自己的手中。”
李文彧跟着站起来,追在宋乐珩身后围着树转,活像一只尾巴。
“你是担心燕丞会打过来?要不然……到时我去和燕丞交涉,再给大伯去封书信,让他在朝中替你斡旋白莲教和宋含章的事。李氏每年给朝廷的赋税那么高,我大伯的话,还是能起些作用的。真要平息了,你就别再管白莲教要在岭南做什么了。”
“那不行。无论什么世道,活得最苦的就是底层老百姓。我吃过这种苦,没办法坐视别人也吃这种苦。”
更重要的是,她要是躺平了不作为,还怎么去收服这条支线后面的四个人,组建核心去争天下开后宫……
她也不打算和李文彧探讨打仗的事,停下脚步转过身,李文彧竟还差些撞到了她的身上……
傻白甜这剧本估计是被李文彧拿稳了。
宋乐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你老实回答。”
李文彧眼尾上扬,高兴道:“你是不是要质问我喜欢过几个女子?”
宋乐珩:“……”
“还是……还是想问我和别的女子都做过什么?做到哪一步了?要是我如实回答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你先闭嘴。”宋乐珩没好气道:“我就是问问,今日你李府年宴,魏江作为你们李氏心腹,手里还握着那么重的兵权,他不来出席,你不去探探缘由?”
“这有什么好探的。”李文彧用他那副锦鲤脸无所谓地回答:“他说了他不来的。那日我回家后,魏江就把那几天发生的事一
一问了,我也都告诉他了,我还问他有什么法子能娶到你。结果魏江就让我们去请你的外爷和舅舅。”
宋乐珩黑着脸。
李文彧倒是说得喜滋滋的:“没想到这招是真管用!我以前觉得魏江只是会讨好我大伯,让他带兵他屁本事没有,半年都剿不了匪,这次看来,他其实还有那么一丁点作用。”
“那他是怎么跟你说今日不来参加年宴的?”
“哦,他说战船丢了,这几日得紧着把战船找回来,否则过不了江防不住燕丞。”
宋乐珩思量半刻,便知这魏江是在做两手准备了。他表明了不愿背叛朝廷,倘若李氏当真归顺于她,魏江定会立刻抢夺战船,准备回对岸漳州和燕丞一同讨逆。如果李氏今夜和宋乐珩撕破脸,没有彻底归顺,他就会继续观望。
毕竟魏江这个人,不会像武将打仗的风格,说风就是雨。
宋乐珩眯着眼,又问:“那两万私兵,是听你的,还是听魏江的?”
“为什么这么问?”李文彧不大明白宋乐珩的话意,但见她神情严肃,还是想了想,试探着道:“听、听我的?但我也没去过军营,没下过什么命令给这些士兵,我也说不好……总之一般来说,都是魏江下令的。”
那好了。
包听魏江的。
宋乐珩揉太阳穴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她瞧瞧树梢上有一根枝头直探墙头,观其粗细合适,距离适中,便开始卷袖子。李文彧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刚想问,宋乐珩就道:“魏江现在城外的军营,你知晓地点吧。”
“他与我说过,怎么了?”
“你明日一早,去一趟军营。不能耽搁,多带点好东西,能赏赐人的那种。”
“哦,那你要随我一起吗?”
宋乐珩应了一声,开始爬树。李文彧一惊,急忙拉住她的衣袖,紧张道:“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话,你就要上树了?”
那还不是因为……
她要是半夜三更走正门出去,李文彧肯定追在她屁股后面一通乱嚎,估计能把她外爷舅舅连带着李文彧双亲引过来,到时候又是一摊子麻烦事儿。
宋乐珩也不能直说,神情一转,道:“我在匪寨里的时候不是说过,等我们出来了,我亲自上树掏鸟蛋给你吃。我见那树梢上有个鸟窝,我上去看看。”
“有鸟窝?在哪?”
李文彧仰起头观望,宋乐珩趁他松手,几个用力便爬上了半截树干。等李文彧回过神来,他也不能再去拉宋乐珩,生怕让她摔倒。
他心里感动得不行,他身边有过那么多的姑娘,姑娘们给他送过玉珏环佩,送过手绢情诗,甚至还送过亵衣鞋袜,就是没有任何一个姑娘,为他爬过树掏鸟蛋。
李文彧眼见宋乐珩爬得越来越高,爬到了中段延伸往墙头的树枝上,心惊胆战地反复叮嘱着她小心,并殷切等着宋乐珩把鸟蛋带下来。
他等啊等。
然后就等到了宋乐珩爬过树枝往墙头上一滚,从墙上跳下去了,跳到了李府外面……
李文彧听着街上响起的欢快跑远的小碎步,脸上的笑容和担心俱都碎在了凉透的夜风里……
“宋乐珩!你这个骗子!你给我回来!”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会儿东西她都看过了,记了个七七八八,她是半刻都不想再留在李府里。宋乐珩心里担忧着温季礼,头也不回的往客栈跑,整条街上,就只剩下李文彧骂她没良心的话音……
城东,一处废弃老宅院里,蛛网密织,疯长的草叶枯黄杂乱,掩盖着一口被青苔爬满的枯井。
月色透过井口映照着枯井底下,内中是别有洞天,三丈见方的所在连接着一处被石头堵住的地道,也不知是通往何方。重伤的秦行简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堆靠墙壁的干草上,被钉在墙面上的四条铁锁禁锢着他的四肢,他的呼吸缓慢无力,胸口的起伏几近于无。
温季礼站在近处审视秦行简,身后便站着萧溯之和请来的一名大夫。
那大夫背着药箱子,感叹道:“这人是个死倔的脾气,宁愿死也不让人看他的伤口。我一想给他医治,他就拼命挣扎。”
萧溯之上前半步,小声对温季礼道:“公子,我查验过,这人的衣物上有毒,如果挣扎得太厉害,毒粉会扩散开,让靠近他的人中毒。”
温季礼稍是皱眉,细微的情绪变化很快又如同水面涟漪,不见痕迹。他温声道:“秦行简,我知你活着是为了报仇,你若想此时放弃,我不再拦你。你若还想替冤死的秦将军血恨,便说出你身上用了何种毒粉。”
秦行简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提起她的父亲。她的眼珠子在面具之下迟缓地转动着,井底所有的人和景在她的视野里都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朦胧的黑暗覆盖着。
她知晓,一旦她沉溺进这黑暗,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粗哑的嗓子如布匹被撕裂,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滚……滚开……”
温季礼的语调愈发沉笃,像敲击木鱼的声音,清晰有力地扣在秦行简耳里:“若我没猜错,你的仇人,是杨彻。”
此话一出,后面的大夫吓得踉跄了好几步,一个没站稳就跌坐在地,药箱子磕碰出激烈的响声。秦行简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扩开,而后又慢慢回缩。
“又或者,你恨的还有另一人。是这人的出现,让杨彻再无顾忌地放弃了秦家,甚至不惜对秦家赶尽杀绝,我说得,对不对?”
秦行简的五指颤抖着收紧,紧握成拳。那手背上尽是爆裂的青筋,像身体里澎湃的恨意不堪重负,急迫的想要爆发出来。
温季礼注意着他所有细枝末节的举动,继续烧旺了这一把渴求复仇的火。
“你从秦府逃出,投奔了当时的上冈寨,就是为了反盛。但上冈寨乌合之众太多,最后难以成事。你绑架李文彧,也是为了重振旗鼓继续复仇。现在,你的仇人来了。我可以给你机会,你想要的兵我有,我让你杀他。”
秦行简蓦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温季礼。她视线里蒙着的黑色在这一刻竟是消散退去,他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是个文弱温雅的青衣公子。秦行简说话很艰难,短短的三个字她耗费了许久。
“你……是谁。”
“活下来,我自会告诉你。”
她又看了温季礼半晌,随后,从齿缝里挤出半句话:“那个……那个女人……”
话未尽,她便彻底没了气力,又昏迷了过去。
温季礼侯了片刻不见他的下文,微微侧首问坐在地上震惊得回不了魂儿的大夫:“他身上的毒,你可有解法?”
“我……我只是个郎中,哪里会解毒啊。”大夫说到这,急匆匆背起药箱爬起来,朝温季礼叩拜道:“这位公子,您就饶了我吧,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毒。您和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求您不要杀我。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死了,家里人就没有活路了啊!”
温季礼没有应声,仰头望了望井口泼墨似的天幕,掐算着时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