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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勇敢小李

张卓曦从马袋里掏出一个三爪铁钩,在钩子的底部套上一根长麻绳,正要策马冲向城门,就见城上众人已然是乱了。有人在高声喊道:“不能去啊我的祖宗!外面是个什么情况现在我们都不清楚,宋阀主说了,战事平息就会派人来通知开城门的,你再等等!韩将军!诶韩将军快帮着拦住这祖宗!”

“我看谁敢!你们拦了我,我让你们全喝西北风去!你们不开城门,行,我不让你开,我自个儿跳下去!”

宋乐珩和一干枭使遥遥望着城楼上,惊见一袭红衣出

现在视野里。他腰上捆着一根麻绳,平日里分明是笨手笨脚的,这下动作倒是麻利,没等那广信城守和韩世靖追过来拦他,他就高呼了一嗓子“宋乐珩我来了”,然后义无反顾地翻出城墙墩子,拉着绳子蹦了下来。

宋乐珩本能地脱口道:“卧槽。”

城楼上的广信城守发出土拨鼠似的尖叫,韩世靖和士兵们则都在探着脑袋往下看。

李文彧对于跳城楼也没什么经验,绳子的另一头由几个李氏家丁合力拽着,但显然是短了,李文彧没落到地上,整个人就那么晃晃荡荡,挂在了半空中。

宋乐珩:“……”

枭使们:“……”

宋乐珩忙不迭骑马过去,在城门底下斥道:“李文彧,你嫌命长吗?这么点儿细的绳子你也敢套在身上往下跳,出了事怎么办!”

楼上的韩世靖看见宋乐珩,喜道:“主公!战事可平了?”

宋乐珩稍是颔首,视线紧接着又转回李文彧的身上。李文彧这会儿正是难受,他掉下来的时候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手上没抓紧,导致绳子勒得他的肚子生疼,随时都要呕出来一样。他费力抬起眼看了看宋乐珩,正要答话,不料,宋乐珩说别的不一定准,当乌鸦嘴却是准得可怕,只听那绳子呲啦一声裂响,受不住重力,骤然断开,人就那么摔了下来。

宋乐珩下意识就要去接李文彧。吴柒快她一步,自马上飞身而起,把人稳稳当当地接住,双双落在地上。两人刚一站下脚跟,李文彧被这么一勒,再一吓,一转头,一肚子的酸水全吐在了吴柒身上。

吴柒:“……”

吴柒黑着脸,严肃对宋乐珩道:“你和这傻子的事,我不同意。这回我说真的。”

宋乐珩:“……”

“哎哟,不是,我快要被笑死了,他怎么会选择跳城楼的啊,关键还被勒吐了。一方巨富,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要是他,以后老没脸活了哈哈哈哈哈……”

李氏客栈里,有一处单独辟出的独立院落,清幽雅静。偶尔李氏有贵客至,便会将人安顿在此处。

此时李文彧正在房中沐浴更衣,一群枭使就站在院子里说笑嗑瓜子。吴柒还在嫌弃地闻刚换上的新衣,总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酸味儿还在,肚子里的火到现在都没消。

蒋律接过张卓曦的话茬,跟着笑道:“没脸的还有主公吧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跳之前还吼了句宋乐珩我来了,我估摸着半城的百姓都听见了。这下是所有人都知道李氏公子为找主公,跳了城楼。”

枭使们笑得前仰后合。宋乐珩埋着头按住自己一抽一抽的眼皮子。

马怀恩道:“你们说,李文彧像不像骄横小姐离家出走,哭着吵着要去找情郎?”

葛老八拍着自己的大腿:“像!像极了!指不定都要不了几日,咱们就能在茶楼里听到这出话本了!”

众人笑得更大声,险些要把屋顶都掀翻。

吴柒没好气地瞅着宋乐珩,道:“我就说了让你别去沾李文彧,你自己看看,他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过人之处!我要是他,我没武功我就选择钻狗洞,省得丢人现眼!”

“我怎么就丢人现眼了!你们不是都靠我养着!”房门轰然打开,新换了一身金丝红衣的李文彧气呼呼地站在门口。他几步走到宋乐珩身边,不轻不重地掐宋乐珩的胳膊:“你就任着你的人编排我?我想出城那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这么多日都不来信儿,我不晓得城外是什么情况,更不知晓你的生死,你知不知道我……”

李文彧话音一噎,像是气急了,眼眶都泛了红,死死瞪着宋乐珩。

宋乐珩理亏地摸摸鼻尖儿,冲枭使们道:“今日进了城,你们都别聚在这儿了,去城里逛逛,想吃想买想玩的,都记在李公子的账上,赶紧散了。”

众人激动地扔掉还没嗑完的瓜子,一个个眼巴巴的等着李文彧也发话。

李文彧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

一群人兴奋叫着,眨眼间就冲出了院子。

眼下城里的戒严令已解除,城门也恢复了正常通行。吴柒知晓宋乐珩大抵找李文彧还有其他正事,也没留下,随着张卓曦等人走了。

等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宋乐珩看李文彧气着还不肯开口,便轻声道:“这些人都是跟着我从洛城一路到岭南的,平日里对我说话就这样,不过都没什么坏心,你习惯习惯就好了。”

李文彧:“哼。”

他抄起手扬了扬下巴。

宋乐珩抿了抿唇,又道:“肚子好些了吗?还疼不疼?反不反胃,想不想吐?你若当真不舒服,我去把凤仙儿叫来给你看看。”

她每问一句,李文彧的神情就柔和一分。一连问这么多句,那张艳绝张扬的俊脸上,早就不见了气性。

“还知道关心我,那你怎么隔了这么久才来找我?我就不信,你和那燕丞开战,能打了小半个月!还有那个李太和韩世靖,都是死脑筋!我说开城门让我出去,他们死活不给我开!我不管,你要做主,打他们板子!像上次打熊茂他们一样!”

宋乐珩看着他这骄纵样儿,也是哭笑不得,只能嘴上应付道:“回头我说说他们。”

“你是不是心里也在笑我没用?那我还不是想不到其他法子了,才……才跳城楼的。”

宋乐珩想开口,李文彧又抢先一步:“狗洞我也找了!就是没找到。这城里它就没有通往城外的狗洞!我还让人挖地道来着,结果李太发现了,还告诉我娘了。你看看,我还被揍了。”

李文彧卷起袖子,手臂上有几条浅浅的棍印,看上去已经快要消了。他闷声闷气的,带着点委屈道:“宋乐珩,我好想你,想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快要想疯了……”

说话之间,便再忍不住哽咽。

宋乐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心里有些愧疚,沉默了片刻,说:“我让韩世靖关闭城门,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城中百姓好。燕丞悍勇无比,交战的结果我也说不准。你若是贸然出城,遇上了燕军怎么办?”

“我不管!”李文彧拉住她的手腕:“那温季礼,他都病弱成那样儿了,你不也让他呆在军营里吗?你下次出征也好,交战也好,也要把我安排在军营里!我是你未来的夫君,有责任保护你的。”

“他是我的军师,你这身手……”

李文彧鼓着眼睛盯宋乐珩。宋乐珩伤人的话一卡,识趣的不说了,只道:“下次的事,等下次再说。岭南近来应该都不会有大的战事了,可以消停一段时日。”

“真的?”树影间透下斑驳的阳光,衬得李文彧那双眸子如同璀璨的宝石:“所以,你是战事一平,就来找我了?”

“嗯。”宋乐珩诚恳点头。

“所以,”李文彧的语气上扬激动了些:“你也迫不及待的想见我?”

宋乐珩目光飘忽,缄默不语

地摸自己鼻尖儿。

李文彧压根儿看不见她想婉拒的表情,只当她是默认了,于是更加激动:“所以!你也想我,快要想疯了?”

宋乐珩:“……”

这个是真没有。

这要答了是,后院只怕都要被火烧穿。

她战术性的清了清嗓子,拉着满脸期待的李文彧在树下的石桌旁落了座。

“我来找你,其实是有正事的。此次迎敌,军中诸将都功不可没,战事既然告一段落,对将士们也要论功行赏。我想着,近几日在军中举行一场庆功宴。”

李文彧:“……”

那般灿烂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那俊俏又风流的皮相上。

宋乐珩也有点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是知道的,我这家底犒劳几千人尚且吃紧,更何况如今有这么几万人指着我吃饭。”

李文彧心如死灰,闭了闭眼:“你来找我,不是要给我报平安,不是知晓我担心你,甚至你都不是急着想见我,你就单是……单是来问我要钱的?”

宋乐珩被这话问得很是心虚。

事实上,她本不该心虚的,她一开始威胁李文彧支持宋阀,就是看中李家的财力。她也从未以感情来掩饰过这个目的。李文彧本身也清楚,她同意维持婚约仍是为了他李家在钱财上的鼎力支持。可不知怎么的,宋乐珩看着李文彧那受伤难过的样子,从前能舌灿莲花的分析利弊,眼下竟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起身道:“这事儿是我考虑得不周全,钱的事,我还是自己……”

李文彧抓住她的袖子,开口的同时就在吸着鼻子抽抽:“我、我没说不给。就算……就算你是为了钱来找我……”重重地哽咽了一下,他强行压制着想哭的冲动,可怜巴巴道:“我也会给的。我说过,李氏永远为你所用。”

“哎,李文彧你先别哭,你这一哭,我都不好意思……”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文彧果然就放声哭了起来。不管不顾的一把抱住宋乐珩的腰,把人往怀里带,那鼻涕眼泪就全糊在她的衣衫上。

“你好没良心!你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难熬!我怕你受伤,怕你出事,还……还怕你跟着温季礼跑了,不要我了!你倒好,你心里半点都没有我!”

宋乐珩挣脱也不是,抱着他也不是。

外面两个小二被这嗷嗷的哭声给吸引过来,探着头在洞门外张望,见是自个儿的东家哭得跟上坟似的,又不敢再接着看,只能慌忙溜了。宋乐珩生怕李文彧引来更多的人,就着衣裳袖子给李文彧擦脸擦泪。

“好了好了,这样行不行,我答应你,以后出征只要你愿意跟,我就安排你在身边,我派人护着你。”

“真的?”李文彧仰起头,冷不丁打了个哭嗝:“你现在是军阀之主,不兴骗人的。”

“不骗人不骗人,你别哭了。”

李文彧不哭了,寻思着自个儿的衣服是新换的,干脆就拿着宋乐珩的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泪水,边擦边说:“我等会儿……等会儿给你买件新的。你要办庆功宴,总得穿华丽大气些。”

宋乐珩倒也没拒绝,坐回了位置上。李文彧得了她的允诺,心情一下子大好,主动问道:“那庆功宴还要我准备些什么?”

“就绢帛银子实用些。若是这广信城内有多余的宅邸……”

“有啊。你要地要宅,要金要银,我什么没有?你想要多大的宅子?要多少间?”

宋乐珩思量片刻:“就两间足矣,不必太大。如今几个将领的军功尚是初立阶段,我只是想着给他们在广信落个安身之处。”

李文彧为难道:“你要大的我随处挑给你都行,但你要小的……”

宋乐珩:“……”

你们富豪就是这么豪横的吗?

见宋乐珩直勾勾盯着自己,李文彧忙道:“小的……小的我让家里的下人腾一处出来。”

“……”

连他家下人都有小宅子!李氏一方巨富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宋乐珩默了默,又续道:“还有一桩事。那个……温季礼的胞弟到岭南来了,他住在军营里多有不便,你且借我一处宅子,我想安排他到城里来住。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离开的。”

李文彧抱起手,一脸不悦:“哼。”

“怎么又哼上了。我招待他,不单是为了温季礼。我打算组建一支精甲骑兵,中原的马匹都矮小瘦弱,比不上温季礼家乡的马。温季礼如今人在中原,家中事务多是这胞弟在操持,我想买马,还是得与他搞好些关系的。”宋乐珩耐着性子解释。

李文彧一听,神情稍见了缓和,放下手道:“那这事我来安排。既然不打仗了,你也不用住在军营了对不对?那你……”

宋乐珩晓得他要说去李府住,赶紧截了他的话头:“军中事多,以后我多半的时间都会在军营里。我住的地方你就不用费心了。”

“……”

李文彧:“哼!”

“属猪的吗?一天哼哼哼的。”宋乐珩把人拉起来,道:“走吧,我还有桩要事,你带我走一趟城里最好的铁匠铺。”——

作者有话说:小李真的是有点子可爱在身上的[猫头]

下一章萧二就要搞事了。关于萧二,其实埋了一个小小的伏笔在前面,不知道会不会有宝看出~

第122章 叔嫂关系

李氏占据着邕州和漳州所有的铁矿,在这两州下辖的五个郡县,每一家铁匠铺子明里暗里其实都是李氏在经营。大盛颁布有“禁武令”,百姓家里要买铁器是需拿到县衙批文的,加上能买的铁器种类并不多,是以铁匠铺子向来生意冷清,每座城里至多只有一两家铁匠铺,还都是以朝廷为靠山的。

李文彧带着宋乐珩绕过了半座城,来到西郊一家门可罗雀的铁匠铺子。宋乐珩在里面一呆就是大半日,亲手绘了一张面具图,以细铁丝打底,上面佐以精雕细琢的花木和凤凰款式,颇为精美复杂。宋乐珩仔仔细细和铁匠说明了面具打造的要点,还特意叮嘱要镀上一层金色才好看。

末了,她又画了一套轻甲样式,一并交给了铁匠。

离开铁匠铺,便已是下午的光景。两人乘着马车返回城中,紧邻抱月楼的边上,就是广信最大的一家成衣坊,也是李氏的铺子。

这成衣坊不同铁匠铺,生意红火得紧,门口贵女的马车停了整整一排,里面负责招呼的小二忙得是脚不沾地。

李文彧和宋乐珩先后从马车上下来。李文彧先进了成衣坊中,宋乐珩则是打眼就门口支着的一个胭脂小摊,那摊主正是潘英。

潘英自打上回提供李氏别院的消息有功,吴柒便让她负责惊门里的消息传递与统筹。如今宋乐珩在广信落脚,是以潘英等惊门众人,为了方便打探各路的消息,都在城里做各种各样的营生。潘英乍一见着宋乐珩,神情一激动,便想打招呼。宋乐珩轻轻摇了摇头,走到摊子近前,随意看了看潘英铺子上的东西。

“做起生意来,倒是有模有样的,可别露馅儿了。”

潘英听宋乐珩这般说,忍不住高兴,拿起一盒胭脂就塞进宋乐珩手里:“这盒胭脂颜色好看!姑娘拿这盒吧!还有这口脂也好看,您看看!”

宋乐珩从善如流的把胭脂、口脂都拿了,要掏钱给潘英,潘英却按住了宋乐珩的手。

“不要钱,都给你。这些东西都是柒叔给的本钱,我哪儿能收主公姐姐的钱。”潘英声音极小地说道:“主公是要去这家成衣坊吗?我刚才看见……”

潘英一席话尚未说完,李文彧又跑出成衣坊来,不由分说地牵起宋乐珩往坊里走:“这街边摊的胭脂哪儿衬得上你了,你要是想要,我让抱月楼的掌柜送几套好看的颜色去营里。”

潘英被李文彧这话噎得瞬间脸色难看,宋乐珩无奈朝她摆摆手,以示安抚,

旋即才跟着李文彧进了成衣坊去。

跨过门槛,宋乐珩拂开李文彧的手,道:“你别当着人家摊主的面说这种话,做生意的,不就图一个和气生财?你也不怕人半夜放火烧你的铺子。”

“她敢!”两个字里尽是权贵的嚣张跋扈劲儿。李文彧还想接着说,一看宋乐珩的眼神变了,立刻老实道:“我知道了,下次我不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嘛。你先选衣裳。”

宋乐珩微微点了头,正举步要去看看衣裳的款式,冷不丁就听李文彧拍了拍手,高调道:“诸位,今日我夫人要选衣裳,坊内暂时歇业,恕不迎客。请诸位留下名姓,明日我将送上洛城新进的丝缎一匹,聊表歉意。”

宋乐珩:“?”

宋乐珩扭头就走回去拉住李文彧,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脸,小声道:“不是,你们有钱人是没有时代限制啊?都喜欢搞这清场这一套吗?我就买身衣裳多大点事儿,没必要……”

一名贵女经过两人身边,和旁边的丫鬟小声议论道:“这就是李氏未来的少夫人啊?让李公子跳城楼的那位?”

宋乐珩:“……”

宋乐珩转了个背,恨不得把头埋地里去。

李文彧不耻下问道:“什么叫清场?”

宋乐珩:“这不是重点。我选衣裳和别人选衣裳有什么冲突?你把人都赶走做什么?”

“你选衣裳,那肯定是好看的全要了,哪还有衣裳卖给别人?”

宋乐珩:“……”

又两名贵女经过,议论道:“所以李公子寻死觅活跳城楼都是为了她?是为什么要跳啊?李公子被始乱终弃了想不开吗?”

宋乐珩:“……”

宋乐珩突然觉得,还是让这些人都走吧,要不指不定能编排出什么大戏来。

她紧紧捂着半边脸,等着贵女们去小二处登记名姓,陆续离开。想到李文彧方才说起洛城新进的丝缎,宋乐珩将声线压得更低了些,道:“洛城那边过来的布料不是说很紧缺吗?怎么你这般大气?这一送,不得几十匹送出去了?”

李文彧故意凑近,虚揽着她的腰,也跟着小声道:“是紧缺。现在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起义,官道不好走。不过,我前两年就囤了不少北边儿的货。这些布料年年都是大同小异,前几年料子便宜,这两年是水涨船高。你据了岭南,以后岭南的货价还得往上飞窜,我压着点儿出存货,才能吃到高利。”

“奸商。”宋乐珩拍了下他的手:“你赚权贵的钱,我不反对。但老百姓要的布料,你别给我整水涨船高那一套。”

李文彧吃痛地缩回手来,揉着手背道:“那么用力干什么!我要没这点头脑,李氏哪来财力支持你起兵啊。那百姓的衣物,我尽量不涨价就是了。”

说完,铺子里的人也走完了。李文彧瘪着嘴把被打红的手伸到宋乐珩的嘴边:“吹吹,好疼啊。”

宋乐珩哭笑不得:“李文彧,你幼不幼稚。”

“吹一下嘛。你打的,你就得负责。”

李文彧固执地把手往她嘴边送。宋乐珩拗不过也躲不过,只能没好气的往他手背上吹了两下。这一吹,李文彧顿时就心花怒放,眉梢眼底的笑压也压不住,捂着手背上的那一丝余温不想让其消散。

宋乐珩没去在意他这点小心思,只道:“我昨夜里弄坏了小舅娘一件洛城丝缎做的衣裳,你那布料我也买……”

李文彧的模样立刻幽怨起来。

宋乐珩顿了顿,道:“……也送我一匹,我好给小舅娘赔罪。”

李文彧又笑,挨着她的肩头道:“你要多少匹都行,我那货仓全给你。”

他转手拉住宋乐珩,大摇大摆的带着人走到茶案旁坐下。小二立刻放下手中整理好的名单,端了茶水和一碟糕点过来。

这小二垂着头,神色寡淡不苟言笑,惹得宋乐珩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李文彧也挑了挑眉,审视着这小二,问:“怎么这么脸生?是新来的?”

“回少主,小人是文掌柜前几日才招进来的。”小二答得毕恭毕敬。

“那你们掌柜呢?”宋乐珩问。

小二稍微侧了侧身子,对着宋乐珩道:“回少夫人,掌柜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

宋乐珩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李文彧倒是很喜欢这小二的机灵劲儿,喜滋滋地掏了块碎银子丢给他,夸道:“会喊,多喊两句。”

“是。少主,少夫人。”

宋乐珩正想把这称谓给扭转过来,李文彧岔开了话道:“去把坊里已经做好的成衣,尺寸合她身型的,都拿过来给她试试。”

小二应下一声,埋着头退开了。

宋乐珩斜眼瞄着李文彧,见李文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得意样儿,还在怡然自得地哼着曲儿喝着茶,心知只要有两人的婚约在,她纵使是说破嘴皮子,李文彧也绝不会低调处理两人的关系。

他性情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的,像一朵张扬又妖冶的花。

宋乐珩琢磨着三年时间恐怕还是太长了,她得想点法子,尽快废了这纸婚约。否则温季礼的气性那般大,指不准哪日又要喝满一缸子的醋。

她这厢正是思索着,那小二便一件接一件的呈上来七八件衣裳。什么款式都有,颜色俱全,做工精细,皆是时下贵女们最喜欢的。宋乐珩本想随便挑一件保暖的袄裙了事,李文彧非说袄裙臃肿,不搭她的身份。他帮着宋乐珩选了几件各有千秋的,全塞在小二怀里,让小二领着宋乐珩去后厅试穿。

后厅是坊里专门设置给贵客试新衣的,与前厅隔着一方不大不小的天井。

如此人来客往的成衣铺子,进门却只见这一个小二,没有掌柜,也没有其余帮工的。宋乐珩跟在这小二身后走着,目光便在打量他后背的身形,漫不经心地问:“今日坊中客人如此多,你一人应付,忙得过来吗?”

小二脚下未停,一边领路,一边作答:“就忙了这一小会儿。少夫人来之前,掌柜也在的。”

“你这掌柜倒是颇有慧眼,我常见的小二大都没有你这般……身形高大,步伐轻盈。”

小二一僵,明显慌乱了一刹,很快又不动声色的继续前行:“少夫人过奖了。许是因我从小就下苦力的缘故。”

“是吗。”

言谈之间,小二推开后厅的门,侧身侯着宋乐珩入内。宋乐珩看了看他,也没再多问,取过他手中的几件衣服,入了屋去。

她刚一站定,就注意到一面青竹屏风后,有个身影在晃动。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宋乐珩也没去理会,慢慢朝着那面屏风走。离得近了,她探出脑袋去瞅屏风的另一端,这一瞅,就瞅见窗框透进的暖阳之下,一个少年正在更衣。

他此时此刻的衣裳还没能穿得规整,左手拎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右手拎着雪白的中衣,上身赤着,只穿了条辽人刺花宽脚的裤子。他侧身对着宋乐珩,点点光斑笼在他的发尖儿上,镀下一层柔柔的金辉,中和了那清隽五官里并不算协调的锋利。

少年的身板匀称结实,黝黑的肌肉彰显着绝对的力量感,但又不显得过于壮硕。后腰的线条凹凸有致,流畅的往下延伸,把原始的野性发挥到淋漓尽致。

宋乐珩全然没有收回目光的自觉,那少年也晓得有人在看,低笑了一声,道:“宋阀主还没看够吗?”

他既开了口,宋乐珩便大大方方的从屏风后走出来,看那墙上还挂着几件男子衣裳,指点道:“这青色的不适合你,这种颜色适合你兄长。他气质温雅些。你年纪小,要活泼外放点的颜色,那件橘色我看着不错,你要不试试?”

萧仿:“……”

萧仿没想到宋乐珩是这反应,出乎意料地愣了一下,随后,他歪着头问宋乐珩:“宋阀主不是说,我与兄长生得很像吗?兄长能穿的颜色,未必我就不能。只是这中原人的衣服襟襟吊吊的,穿起来好麻烦,我不大会穿,宋阀主能不能帮我一下?”

宋乐珩转头就走:“我去给你叫小二。”

她前脚走到门边,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身后一股热气扑来,一只手将门重重按了回去。萧仿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长得却很高,比他兄长还要高出半个头,对于宋乐珩而言,更像是一个巨人。他贴在宋乐珩的背后,那压迫感不亚于是泰山压顶。

宋乐珩只觉腰上一紧,她低头看去,便见那指节分明的手掌紧压着她的腹部,带着少年炙热滚烫的温度。

萧仿靠近宋乐珩的耳朵后,说话时的气息就这么裹挟着宋乐珩的感知:“昨夜萧溯之与我说了许多你和我兄长之间的事,宋阀主初见兄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态度,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截然不同了?你喜欢我兄长的脸,不应该也喜欢我吗?”

宋乐珩试着扯了下萧仿的手,没扯得动,索性作罢道:“我初见你兄长的时候,他没穿裤子。”

萧仿:“……”

萧仿看她这么流氓,本想打蛇随棍上,可宋乐珩没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就补充道:“那会儿他在温泉

里沐浴呢,你想学他眼下是不大现实了。再者,我不止喜欢你兄长的脸,更喜欢的,是他这个人。”

“我兄长这个人……”萧仿重复着呢喃一句,靠得更近了些,下巴若轻若重地搁在宋乐珩的肩头:“我兄长应该很无趣才对,整日只知筹谋,也不曾与人谈论过感情,克己守礼得很,宋阀主青睐兄长什么?”

“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萧仿手上一用力,将宋乐珩搂得踉跄了半步。后背紧贴着宽厚的胸膛,如军鼓般有序的心跳,血肉里烈日般的火热,都隔着衣衫传递给了宋乐珩。

“我兄长重情,这样的人,要么是理智到从不动情,要么……一旦陷进去,就得丢了心,丢了命。但是,他是我的兄长,是整个萧氏的骄傲,我不允许、也不愿见兄长的心丢在外面。他娶的人,应该是对萧氏最有利的人,不是你。”

“啧,你这话……”宋乐珩挣扎了一下,可惜力量悬殊太大,挣脱不开,便只能维持着这个不大有利于叔嫂关系的姿势,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别看我现在只有邕州广信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但中原这盘棋,谁苟到最后才是赢。我要真打下了中原,怎么能说对你们萧氏没有利?到时候,我和你们萧氏联姻,这不就成了强强联手?关内关外,都是我们的,是不是,小叔子?”

萧仿嗤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把人带得猛地转了半圈,面朝着他。宋乐珩承了对方的力道,后背撞在门板上,碰出一声闷响来。

萧仿低头审视她,两人近在咫尺,目光交锋:“联姻?你想和萧氏联姻?好啊,那你嫁给我如何?”

宋乐珩:“……”

宋乐珩:“你这梦做得这么狂野,你哥知道吗?”

第123章 萧氏野心

“我娶你做个妾,不过是小事一桩,兄长无需知晓。你若当真喜欢兄长,那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们……偷情。你看,是不是两全其美?”

成衣坊的后厅里,萧仿的挑衅言辞裹挟着一股子玩弄和嘲讽之意,充斥在宋乐珩的耳畔。他两手紧握着宋乐珩的肩膀,嘴唇几乎快要贴上宋乐珩的耳垂,宋乐珩不用看也知晓,现在萧仿那双眼睛,必如草原上狡黠又精明的孤狼,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能死死咬住猎物。

宋乐珩默了默。

也不知道她和温季礼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两个弟弟都长成了这样。难道这就是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

眼见谈话都进行到这么不道德的一步了,她要是再不扇人耳光就显得有点不符合身份。宋乐珩正要有点行动,偏生系统送礼的提示音接连不断。她寻思着莫不是粉丝们也在期待她手打小叔子,于是,她再一次不长记性的打开了弹幕……

【(阵营温润如玉)温季礼结芬:这就是天选背德感吗?退一万步说,我想看他和温季礼兄弟盖饭不行吗】

【(阵营流精岁月)奶白的雪子:这孩子和我们流景都是小母牛拿大顶,牛逼冲天了啊】

【(阵营彧火焚身)李子甜甜哒:李文彧你个傻子你被偷家了啊!再不来他俩裤子都要脱了】

【(阵营丞欢□□)我要当燕丞的马:燕丞不在,偷吃嘻嘻嘻】

宋乐珩:“……”

这弹幕,果然是没救了。不管黑的白的,都能被想成黄的。

宋乐珩没眼看地关掉弹幕,第无数次发誓,她以后要是再开弹幕就坚决剁手。末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去,戳着萧仿的肩膀,让他后退了两步。

“你稍微退开些,咱们先走个程序。”

萧仿:“?”

萧仿没听明白她的意思,皱了皱眉,略显谨慎地注视着宋乐珩。

宋乐珩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道:“今儿发生的事,大家就当是个意外,出了这个屋,你我权当没在城中见过。你兄长的身体不好,此等小事,就不值得让他忧心了。”

萧仿的嘴角扬起一抹讽笑:“这么说,你是打算与我……”

话刚说了半句,“啪”的一声脆响,他骤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他捂住被打的左脸,咬了咬后槽牙,眸子里闪过杀意:“你敢对我动手?”

“哎,嫂嫂对你动手,这是爱护。你当得起。”

萧仿:“……”

萧仿气急怒急,用了狠劲儿去抓住宋乐珩的腕子。

宋乐珩也沉下脸来,道:“嫂嫂好好和你说话时,你得听。你今日在这铺子里做手脚,想必是我从军营一出来,你就跟着我了。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把这铺子的掌柜小二都放了,你安排的人,自个儿撤了,以后莫要如此行事,便也作罢。若否……”

“若否?”萧仿冷笑:“你还想如何?”

“你要是不想讲道理,那嫂嫂也能和你讲些武力。你要清醒点,这是在岭南,不是在北辽。”

话罢,宋乐珩欲要吹响夜鹰哨,岂料萧仿一早就从萧溯之那里听说了她是怎样召集手下的,一把捂紧了她的嘴,把人狠狠压在了门上。

宋乐珩惊怒交加,听得萧仿道:“你想唤你的人,没机会了。我既设伏于此处,你总不会以为,只是想和你小打小闹吧?”

宋乐珩支吾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仿凑在她耳畔启齿,语气还是那般玩弄似的调调:“你若真答应给我当个妾,我还能留你一条命,但偏偏,你不知好歹。”

他的视线定格在门框的金色余晖上,声线越来越轻:“这铺子的后头,还有一个进货的小门,我已经让人侯在外面很久了。你放心,杀你之事我会做得很隐秘。我打算先将你送去漳州,借燕丞之手要你的命。待你死以后,兄长自是会为你攻打漳州的。你这三万人马,也会顺理成章归入我兄长的麾下。我想,那时候的兄长,必会把中原搅得腥风血雨,那我们萧氏就可以……”

话末留了白。他眼尾含着笑,与宋乐珩短暂的对视了一刹。他很不喜欢宋乐珩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如同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冷剑,让人后背生凉。他没给宋乐珩任何说话的机会,斜手劈在她的脖颈上。宋乐珩顿时失去知觉,晕倒在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成衣坊内灯火通明,李文彧豢养的几十个打手尽数出动,全都聚集在前厅里。李文彧暴怒的来回走动,春寒料峭的天气,他愣是火大得拿了把绢丝扇不停地扇着。打手们大气都不敢出,唯有中间为首的一人矮声道:“附近两条街都翻遍了,没有找到少夫人。文掌柜和之前的小二都失踪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

李文彧抓起冷了的茶盏,砸向说话之人。这打手飞快退开一步,茶盏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茶水横流。

“找!你们回来干什么!都给我接着找!把广信翻过来找!我就不信了,什么歹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她害了!这广信是谁这么不要命!”

前排几个打手面面相觑一通,那为首的又道:“公子,广信实在太大了,我们人手不够,要不要……去通知城外军……”

话没说完,李文彧跳起来就想去踹这打手。打手敏捷躲开,他没能踹到,险些还闪了腰。李文彧气得头上都要冒出火来,扇子都快扇出火星子,吼道:“你敢!她是和我在一起时不见的,那就只能我把她找回来!人手不够,就去通知李太,让他给我派人!要是找不到宋乐珩,你们……你们以后半个铜钱都别想从我李家拿到!”

打手们飞快冲出去,很快四散进夜幕中。李文彧缓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眼睛瞬间就红了,自言自语道:“宋乐珩……你不要吓我……你到底在哪儿……”

城外渡口处,吴柒等人七手八脚地撬开一个货箱子的锁。地上十来个辽人已经死绝,其中正有下午在成衣坊装小二的那一个。

箱子里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宋乐珩被吴柒搀扶出来的时候,她才清醒过来不久,整个人还有点晕晕乎乎。吴柒一边解她身上的绳子,一边就恼道:“我昨日是怎么跟你说的?我就说那小子不是善茬,你还不至于不至于!你对身边的人就是少了点戒心!这小王八蛋才到广信就敢对你动手!老子看他是不想活了!”

张卓曦也骂骂咧咧道:“就是,军师那么斯文的一个人,他这弟弟怎么半点不像他?他害主公是想干啥!”

“鬼知道!”马怀恩接了话:“今日要不是潘英守着成衣坊门口的胭脂摊,及时给咱们通风报信,那小王八蛋还真指不定得手了。主公,干脆我们回去宰了他!”

“对!宰了他!”枭使们挨个附和。

宋乐珩扭着被劈得生疼的脖子,龇着牙道:“他是温季礼的亲弟弟,怎么宰?宰了我怎么给温季礼交代?”

“那你说怎么弄?”吴柒来气道:“干脆让你那弟弟来收拾他,这种小王八蛋,就得小混蛋来治!”

宋乐珩:“……不是,你这话听着,像把我和温季礼一块儿骂了。现在世道不好,人都快被逼疯了,十来岁的孩子想法偏激,那干点错事也是正常的。”

“你……”

宋乐珩急忙打断吴柒的碎碎念:“温季礼的家事,左右还是得让温季礼处理。萧仿既然来阴的,咱们也回点礼便是。张卓曦,你点两个人,今晚把萧仿套个麻布口袋扔野外去,狠狠揍上一顿,记得把他脖子给我往死里劈。”

“好嘞!”张卓曦摩拳擦掌,拉着冯忠玉和蒋律在边上商量去了。

宋乐珩又道:“江渝,你回去广信一趟,通知李文彧我回军营了。”

江渝呆萌点点头,起身一跃,人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剩余的枭使处理了辽人的尸体,拎起不远处放着的大包小包,一边给宋乐珩展示今日的采买战果,一边闹闹腾腾的回转军营。

温季礼站在营帐门口,远远眺望着归营的夜路。他睡至下午才醒来,彼时便听士兵们说宋乐珩进城去找李文彧了。他心里分明晓得,宋乐珩理当是为了正事,可不知怎地,胸口处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本以为,他醒来时,会见到她在身边的……

可她不在,这么晚还没有回来。温季礼闭了闭眼,单是脑补宋乐珩与李文彧相处一日,指不准还顶着李文彧未婚妻子的名头,陪着李夫人和李老爷吃饭。那其乐融融的一幕,光是想象出来,都已经把他虐得够呛。

他掩唇低咳数声,萧仿自帐中而出,悉心把狐裘披在了温季礼的肩上,劝道:“兄长,已经很晚了,我肚子饿了,先吃饭吧?”

温季礼止住咳嗽点点头,再看了一眼归营的路上,仍是没有那道熟悉的影,方才收回了视线,和萧仿一道进了帐子去。

此时的帐中放着三个炭盆,炭盆上方支着烤架,一根红柳枝上串着羊腿,已经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边上还摆有一个茶炉子,上面的陶盆里煮着疙瘩汤。三张小案围着炭盆,案上早放好了银制的碗碟餐具,佐以一把割肉的小刀。

萧仿和温季礼各自在案前坐下,萧溯之舀好两碗疙瘩汤,送到温季礼和萧仿的案上。空着的小案没有人坐,温季礼有些失神地看着那案上的碗筷。

萧仿注意到他眼中的黯然,捧着热乎乎的疙瘩汤道:“兄长,你入中原这些时日,怎么也习惯了中原的繁文缛节?我们在家里的时候,要是去和将士们宴饮,都见不着这些桌案筷子。席宴的中间燃着冲天的篝火,烤着牛羊,谁要是想吃,就自己拿刀去割,割下来直接就塞嘴里,佐一口我们北辽的烈酒,那才是潇洒恣意。哪像这些中原人,都小家子气。”

萧仿把桌案踹开,席地而坐,喝完了疙瘩汤,抽出腰间的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腿肉来,送到温季礼的嘴边:“兄长,你快尝尝,这只羊可是我从家里千里迢迢背过来的活羊!小妹说你太久没尝尝家里的味道,怕你给忘了。来,张嘴。”

温季礼听出他话里有弦音,也没多说什么,示意了一下碗碟,道:“放下,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

“哦。”萧仿乖乖把羊肉放下,又去割了一块,顺手就扔给了萧溯之。

萧溯之谢了礼,站在温季礼的身后细嚼慢咽。

萧仿再割下一块肉,大口大口的往嘴里送,旋即又取下随身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半。温季礼没什么胃口,不想沾荤腥。若不是想让宋乐珩也尝尝这北辽的烤物,他是不会让萧溯之下午就宰了活羊,把羊腿烤在帐内的。他拿勺子搅匀疙瘩汤,轻抿了一口,道:“你今日心情似乎很好,去城里都做了些什么?”

“买了几件中原人的衣裳。”萧仿吃着肉,含糊应声:“但那些衣裳穿起来太麻烦了,我不喜欢,还不如母亲做的衣裳方便。”

说着,萧仿看一眼温季礼盘子里的羊肉,问:“兄长为何不吃?还要等宋阀主吗?要是肉凉透了羊油凝住,就不好吃了。”

温季礼手中的勺子一顿,抬眼看了看萧仿。

萧仿的神色微微一僵,总觉得自家兄长的目光似能透人心骨一般,逼得他不敢对视。他跪坐到温季礼的案旁,用刀子把羊肉切成小片。

“我帮兄长切小一些,你多少尝一尝。阿宁知道我要来寻你,羡慕得不得了,她本也想跟着我进中原的,可要是阿宁也走了,家中无人主事,我怕出乱子。”

“你既知晓,便当尽快回转。”

“那兄长呢?”萧仿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温季礼:“兄长打算何时回五原?你在入中原前,答应过我和阿宁的。你说最慢不过一两年,可如今一年过去了,我和阿宁一直都在等兄长的来信,等与兄长重聚那一日。兄长还要我们等多久?”

温季礼敛眸没有答话。

萧仿有些激动道:“兄长明明已经做到了。现在大盛的北边儿乱了,平昭王在赣州虎视眈眈,东夷本就不安稳,长州和渝州也是起义不断。倘使兄长用这三万人攻漳州,再北上由我和阿宁接应,那我萧氏入主中原也不是没可能。兄长在迟疑什么?”

“啪”的一声,勺子被重重拍在小案上,震得疙瘩汤四溅。温季礼那沉静眸中夹着霜冻之寒,注视着萧仿。

萧仿骤然回神,但心知已经晚了。

“说,主公人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宋流景:仿佛听到了召唤

第124章 打架斗殴

萧仿是跟在温季礼身边长大的。于他而言,长兄如父。他六七岁还在萧敬德府上吃冷饭受人白眼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证了他十四岁的兄长是如何以雷霆手段逼死萧敬德及其部将,掀起腥风血雨收服萧氏的。

他的长兄在他心里,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信仰,参照,以及人生的底色,都是他长兄赋予的。

他时常觉得他的长兄能通过细节洞察一切,只要他出现一丁点的纰漏,以温季礼对他的了解,他所有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萧仿沉默片刻,知晓瞒不了了,便收回割羊肉的匕首,两手垂放在腿上,道:“或许几日之后,宋乐珩会出现在漳州。现在漳州是燕丞占据,兄长若想去寻人,必会惊动燕丞。唯有出兵漳州,兄长才能找到她。”

温季礼的手指收了收,一度着紧地握了拳,但随后又松开来。

萧溯之本还在啃着羊肉,听完萧仿的话也惊呆了。他全然没想到,萧仿居然敢在岭南刺杀宋乐珩。他有些慌张的来回扫视着温季礼和萧仿,随时做好了准备下跪替二公子求情。

隔了少顷,温季礼的声线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只是带着些微的冷意:“出去跪下,跪在校场上。”

萧仿一惊:“兄长……要因她责罚我?”

“若是不跪,便杖责三十,溯之。”

萧溯之跟着跪下:“公子,这是在宋阀军营,若是当众惩处,二公子会颜面无存,还请公子三思!”

温季礼正想启齿,帐帘冷不丁掀开,探进

来一个脑袋,左右瞧了瞧:“哟,教育小叔子呢,看来我回得不巧。”

脑袋退回帐外,帐帘合上。

帐中的三人都没动作,温季礼仍是一派从容,萧仿和萧溯之却是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萧仿都快忍不住想追出去问问宋乐珩是怎么逃回来之际,那帘子又掀开了。这一次,宋乐珩摸着鼻尖儿走了进来,边走边打趣道:“我闻着好香啊,吃着烤羊腿呢?有没有我的份儿?我也不耽搁你打孩子,我就坐在边上吃点肉。”

温季礼忍俊不禁,温声道:“桌案和餐具都给主公备好了,是主公回来得晚了。”

宋乐珩定睛一瞧,果然三个小案里有一个是完全没动过的。她自觉走到那方小案前盘腿坐下,眯着眼冲温季礼笑,笑完又瞅还跪在温季礼面前的萧溯之,招呼道:“萧侍卫,你懂事点。那羊腿烫手,我这细皮嫩肉的,总不能让我亲自去割,你赶紧起来,给我削一腿过来。”

萧溯之用鼻子哼着气儿瞪宋乐珩。

萧仿也皱着眉头寒着脸望宋乐珩。

宋乐珩指着那陶盆道:“炖的什么汤,给我也来一碗。今天下午在城里遇着个刺儿头,害我到现在都没吃上晚膳,饿死人了。”

萧溯之一动不动。最后还是温季礼使了眼色,他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给宋乐珩舀了碗疙瘩汤,又给她割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羊腿肉。宋乐珩一面吃着,一面就幽幽审视着萧仿。

萧仿毕竟年纪小,按耐不住性子,还是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乐珩哼哼冷笑一嗓子,没有答。

温季礼道:“我与你说过,常人生死,刀兵足矣。彗者生死,七日成局。谋大智大勇者的生死,则须以身入局,静待时机。你昨日方到广信,若主公能被你如此轻易的算计,那便不会是我所选择的主公。你今日之错,一在不该设计主公;二在,无智。”

“听到了没?”宋乐珩帮腔道:“岭南是个什么局势你都没摸清楚,就想着添乱。想杀我的人,只你一个吗?那别人都不成,你一来就成了,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呢。”

“你!”萧仿气怒不已。

宋乐珩岔了他的话道:“你们这帮子小孩儿,就是沉不住气,没什么耐心。依我看,这事还是得长长记性才行,你们自己人打起军棍来肯定是不舍得下重手,索性我让柒叔……”

萧仿看不惯宋乐珩得志,也高声岔了她的话:“我今日进城,本也没想着算计宋阀主,就是想看看岭南的风土人情。结果不巧,我在城里听了见了不少逸闻趣事,心里替兄长不值,所以冲动了些。就比如那城楼之上……”

宋乐珩立刻道:“话说回头,这萧二公子呢,到底还小,小孩儿犯错嘛,我们枭卫的人都主张用爱感化。”

温季礼:“……”

温季礼敏锐道:“城楼上出什么事了?”

宋乐珩讪讪:“没事。哪有什么事,广信的城楼稳固得很。”

温季礼:“……”

萧仿学着宋乐珩刚才的模样,哼哼冷笑两声:“而且,我还在李氏客栈里看到某些人抱……”

宋乐珩被疙瘩汤噎得呛咳了好几下,忙不迭道:“其实我感觉打孩子军棍这种方法还是要不得。小叔子呢,左右就是无伤大雅地开了个玩笑,我看就算了。吃饭,来,都坐下来吃饭,都不谈白日事了。”

温季礼冷着脸,道:“都出去。”

帐中几人同时安静了,非常一致的,惴惴不安地望着温季礼。

宋乐珩抿了抿唇,对萧仿说:“你哥叫你出去。”

“也叫你了!”

“我不出去,我今晚就睡这儿。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和你哥一块儿睡的。”

温季礼被宋乐珩这厚脸皮的话弄得有几分难堪。

萧仿怒视着宋乐珩,刚想起身走向她,萧溯之见状不对,匆匆追上前把萧仿拉着走了。等这两人出了营帐,帘子放下,宋乐珩方挪着坐垫,想坐到温季礼身旁去。

温季礼冷硬道:“主公也出去。”

宋乐珩不搭理,没皮没脸地凑到他边上,软着声调说:“我去找李文彧,是有正事的。我本想叫你同行,可你前几日熬更守夜的,我就想让你睡个好觉。”

“何为正事?正事便是你和他……”温季礼禁不住看向宋乐珩,却又说不出后续的话,使气地别开了视线。

宋乐珩双手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埋埋蹭蹭的:“我能解释的。李文彧今早为了出城,从城楼上跳下来了。”

温季礼略一愕然。

宋乐珩补充道:“他拴着绳子呢。就是那绳子断了,要不是柒叔薅了他一把,他指不定就折在城楼那儿了。后来人给绳子勒吐了,我就陪他去客栈洗了洗。你也晓得,枭卫都是些碎嘴子,就拿他说笑了两句。他那阵儿正委屈,我也不好推开他。说到底,我还是需要仰仗李氏的。”

宋乐珩说得有几分心虚。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打仗就是打在一个钱字上,她现在是属实不能没有李氏。温季礼也清楚这一点,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

那里面还藏着那方硬壳的纸书,此时此际,却显得尤为硌手。

宋乐珩见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急道:“但我没抱他,真的。我已经在思索如何退婚了。此事拖得越久,对李文彧也不公平。”

温季礼略显晦涩的眸复又明亮起来,但里面却掺杂着百般复杂的情绪。

“主公若是退婚,没有了李氏支持,宋阀如何招兵买马?宋含章没留下多少家底,邕州的商贾你也开罪了,再少了李氏,恐怕是举步维艰。”

事实上,温季礼也不是没想过,让其他地方的巨富商贾支持宋阀,但……实在是鞭长莫及,随时都会产生变数。闲时尚能应对各样的变数,可一旦逢上战时,万一后方缺少粮草辎重,对宋阀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宋乐珩也是如他一般的考量,叹了口气道:“就是麻烦在这儿。虽说没了李氏,岭南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世家富绅,可在这财力之上,还是差了一大截。其他州郡的有钱世家,就更是指望不上了。将来往外扩张,粮草军备跟不上,我们只能占这岭南为王了。割据一方,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大鱼吃小鱼,会被人吞掉的。”

“那,主公是打算……”温季礼话音一顿,两人交换了一记眼神,他便猜到了宋乐珩所思:“你想打下其他州郡,将其盐铁权交给李氏?”

“对。如此一来,李氏能从我这儿获得巨大收益,和宋阀就成了利益绑定关系,不用再系于这一纸婚约。而且李文彧这个人,我信他。”

温季礼微微拧眉,不置可否。

宋乐珩拉着他的手背亲了亲:“我知晓盐铁的重要性,不该轻许给别人的。但我对自己的识人眼光还是有信心的。等这婚约退成了,你我就把亲事定下来,你看可好?”

“你……当真想与我成亲?”温季礼问得细致又谨慎。

宋乐珩哑然失笑,在他的唇上也啄了一遭:“你这叫什么话了?我怎么就不想?你这人重名分的,要是一直不成亲,那我们怎么……”

温季礼捂住她的嘴,脸上瞬间就燥红起来:“好了,别说了。羊腿,趁热吃。”

宋乐珩笑弯了眉眼,她收了话匣子,起身去割了点羊腿肉,又舀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换掉了温季礼那碗已经冷掉的。坐回温季礼的身边,她慢条斯理地吃了会儿羊肉,才闲话家常似的道:“你这弟弟,你可知他心中所想?”

温季礼略略颔首,叹息道:“今日之事,我代阿仿向主公赔罪。”

“哎我也不是这意思,你我之间,自是不计较这些的。他是你弟弟,我也把他当半个弟弟,就如同你待阿景一般。只是他这行事手段,放我身上也就罢了,倘使换了他人,怕他给你惹出点麻烦来。”

“阿仿……打小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温季礼垂着眼道:

“母亲早些年要应付萧敬德身边的人事,没有太多的精力照顾弟妹,我便需担负起长兄的责任。他如今做事,不择手段了些,野心欲望都极大,说起来,实则怨我。”

宋乐珩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静静听着温季礼的述说。

“他年纪尚小观念稚嫩时,就见我争夺萧氏,屠害长者……我在城楼上逼得萧敬德和他部下自刎那日,血流成河的场景,被阿仿看见了。彼时,他就在我身边,我还牵着他的手。”

温季礼阖了阖眼。

少年时,过于尖锐的心性是一把锋利的屠刀,恨不得搅碎与自己相悖的所有异类。他以为那些鲜红又刺目的血色会随着时间斑驳,褪去。可多年以后,那日浓烈的、与他同脉同源的血腥气却始终萦绕在他的鼻息之下,让他时常梦到那日族人对他最恶毒的诅咒和唾骂。

他从不后悔所行之事,却后悔不该在那日以那样的场景去教导萧仿。心里正钉着一根根的尖刺,突然,他的脸就被人捧住。温季礼一睁眼,恰恰撞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你看看你这人,怎么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心思不能这么重的呀。”宋乐珩认真道:“人都各有本性,三分是后天,七分是他娘胎里带的,你能左右之事十分有限,怎么还强行怪上自己了?”

温季礼:“……”

温季礼的眼珠子左右看了看她的手,憋声憋气地道:“主公……手……手……”

“我手怎么了?”宋乐珩没在意,还在固执地开解他:“纵使萧仿是你胞弟,你也不能负责他这辈子不是。今日的事,就此揭过了,以后都不提,但萧仿的路,你得让他自己走。”

“油……油……”

宋乐珩默了默,试着接道:“切克闹?”

温季礼:“?”

两人大眼看小眼,宋乐珩终于瞄到了自己十根手指上都是羊油,这才赶紧收回来。她一看温季礼的脸上被印出两个油光水滑的五指印,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还以为你在唱饶舌,我给你擦擦。”她从温季礼的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巾,小心翼翼地擦掉温季礼脸上的油。

温季礼也是不禁笑道:“我都提醒主公了。饶舌?这又是什么?”

“就是……就是一种唱腔,我家乡那边的。我想想啊,我来给你整段简单的。”

宋乐珩回忆着自己在现实世界刷过的几个说唱视频,拎了一段记忆深刻地说给温季礼听。她说的是方言,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给温季礼解释意思,逗得温季礼频频失笑。

帐子里说笑声不断,帐子外头还在偷听的萧仿已经是恨得牙齿紧咬,手握成拳。萧溯之站在他边上,小声道:“二公子,你今日为何如此冲动?这宋乐珩在公子心中的分量不轻,纵使要对付她,二公子也切记不能引火烧身。”

“这火烧的是谁的身,尚且不定。谁说我……”

萧仿话还没说完,张卓曦冷不丁从天而降,一个麻布口袋精准地套在了萧仿的头上,转手就重重劈在萧仿的脖颈,把人劈晕了过去。

萧溯之大怒,刚要拔刀开骂:“张卓曦,你……”

另一个麻布口袋也跟着从天而降,套在了萧溯之的头上。萧溯之还没挣扎两下,也被人斜劈在脖子上,劈晕了。

蒋律踹了一脚地上的两人,呸道:“两个狗东西,天天想着杀咱们主公,把他们一块儿揍个半死!”

张卓曦点头,招呼着冯忠玉、马怀恩、江渝等人过来,一伙人扛起麻袋就窜进了黑夜中。

次日,天光晴好。

李氏一大早就派人将庆功宴要用的东西悉数往军营里拉。一排板车上,前头装的是金丝楠木的桌案椅凳,中间的是金银杯盏碗碟,后面便是绢帛银子。士兵们都得知今晚要庆功,又得了宋乐珩的命令,正高高兴兴的帮着李氏家丁在校场上摆设布置。

校场的一角,龇牙咧嘴的萧仿弯着腰,被鼻青脸肿的萧溯之搀扶着。张卓曦为首的几个枭使默不吭声地站成一排。温季礼扫视着几人没有说话,宋乐珩背着手走了两圈,假装痛心疾首地斥道:“看看你们,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兴偷偷摸摸的比武呢,这要比,就光明正大的比嘛。在小树林里比了一宿,完事人打不过你们,还告状告到军师面前来了,这成何体统嘛。下次不许了啊!”

“什么叫比武!”萧仿一说话,就牵扯到后背的伤钻心的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瘸着腿走到温季礼身侧,恶狠狠盯着张卓曦等人道:“兄长,这几个人将我和萧溯之挂在林子里一整夜!我还险些被他们打个半死!若不是今早萧晋发现我二人不在,我还不知要挂在那林子里多久!他们如此胆大妄为,就该被处死!”

张卓曦几人翻着白眼,纷纷啐他口水。

宋乐珩打圆场道:“哪有处死这么严重。就算不是比武,那顶多是互殴。宋阀军中,严禁私下斗殴的。我看这样,按照军法,一人挨个二十军棍。军师意下如何?”

萧仿怒道:“你叫人打我,现在还要反咬我一口,再打我二十军棍!?”

“阿仿。”

温季礼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句,萧仿即刻有所收敛,低下了头去。

“此事,你不占理在先。你行事之前,便该想到,有些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今日则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行事不可再鲁莽无智。”

“兄长!”

萧仿还想开口,宋乐珩打断道:“军师都发话了,那就军棍可免,责罚不能少。你们几个,还不赶紧谢过军师,再滚过来挨骂!”

张卓曦几人齐齐向温季礼作揖:“谢军师!”

继而,众人围在宋乐珩身边走远。几人一转过背去,笑容便藏不住了,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却也能让人听个七七八八。

“揍得狠吗?那小王八蛋的脖子怎么没给我劈歪了?”宋乐珩扭着自己的脖子道:“我这会儿脖子都疼。”

马怀恩兴奋道:“狠!没好意思打他脸,就怕军师介意。不过他和萧溯之被咱们吊树上收拾了一夜,屁股都快被踢开花了。”

“对。”江渝呆萌道:“他们身上肯定找不出一块好肉。”

“漂亮!”宋乐珩拍了拍手。

萧仿气得脸都变了色,一只手捂着疼得要命的屁股,一只手指着宋乐珩的背影怒道:“兄长,你看她就是故意的!你怎么还帮着她说话!”

温季礼目送着宋乐珩一行人远去,摇头笑了笑,收回视线时,脸色又变得严肃:“你对她所行之事,她是未往心里去,皆因你是我至亲。倘若她当了真,你早已没命。今晚军中要设庆功宴,主公的意思,是一并为你接风洗尘。她已做到这一步,你莫要再生事端,明白了吗?”

萧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眉顺目道:“是。”

第125章 何为归宿

夜色铺陈,星月灿灿。

校场上的火把映透了半边苍穹,丝竹乐声悠扬婉转,伶人在场中翩翩起舞,花红柳绿的衣裳交错撩动,似一场春花月宴,迷乱人眼。上首的高台上,宋乐珩坐在中间,温季礼和李文彧分坐两旁。底下左右各有十数张桌案,除了远道而来的萧仿,韩世靖、熊茂、邓子睿、何晟皆在其中,黑甲将领和枭使们也皆有列席。

士兵们也都松懈下来,除了负责值守的,其余人七七八八地围着柴火吃肉喝酒,抑或站着,抑或坐着,纷纷伸长了脑袋去欣赏歌舞。

李文彧的视线从伶人身上撤回来,一只手撑着头,目光执迷地望向宋乐珩,邀功道:“如何?你这庆功宴,我办得好不好?我知你不喜跳舞的全是女子,所以我还特意去别的地方找了几个男伶,你都不夸夸我吗?”

宋乐珩无奈笑笑:“是该夸。”

她举起酒盏,高声朝众人道:“诸位,今日军中有此宴,全仰仗李氏少主的支持。这一盏酒,诸位与我共举杯,敬李少主!”

众人各自举高酒盏,附和宋乐珩的话:“多谢李少主!”

李文彧陪着众人一饮而尽,摆摆手让将士们都坐下,这才不好意思地转向宋乐珩,小声道:“我又不是让你这样谢。”

“怎么,我给你长面子呢,你还不乐意。”

“谁要这面子了。我这面子里子都是为你做的,我就想……就想你一个人对我表示表示感谢嘛。”

李文彧语调里带着几分骄纵,像一只猫咪蹭着人腿,求人摸摸他的头似的。

宋乐珩心里忐忑,用余光瞅了眼另一边的温季礼。温季礼这会儿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那袖口底下修长如竹节的手指微攥着,显出了少许的不痛快。

宋乐珩干咳一嗓子,矮声对着李文彧敷衍道:“这儿人多,我回头再谢你。”

“当真?”李文彧眼尾一扬:“那你要依我的方式谢。”

“你别太得寸进尺啊李文彧。”

宋乐珩半开玩笑地警示了一句,也不敢在这话题上过多纠缠,自己倒满酒盏,起身绕过桌

案,走至高台的边缘。她扬起手,舞乐暂歇,将士们也放下了手中吃的喝的,聚精会神地望向宋乐珩。

“去岁秋末,我自洛城回岭南,沿途路上,亲睹百姓之苦,社稷之哀。彼时白莲作乱,岭南家家户户无有余粮,室如悬磐,家中女子尽受白莲残害。我于邕州平息白莲之祸,欲拨乱反正,还民清平。今岁除上冈寨余匪于广信,拒不义之师于漳州,道阻且长,行至今日,唯半步有余,惭愧至极。今得诸位鼎力扶持,共济天下,实乃平生幸事!我以此杯敬诸君,愿未来征程与共,我与诸君同谋太平!”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回应:“我等誓死追随主公!”

上下共饮杯中酒,唯独萧仿寒着脸不肯迎合。

喝完了酒,宋乐珩示意众人坐下,枭使们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又骄傲又自豪地看着宋乐珩。

张卓曦戳着吴柒的肩膀道:“老吴,看看咱们主公,越来越有气度风范了。当年跟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主公肯定不简单!跟着她,有肉吃!”

“没骨气!你小子就为了那一口肉!”吴柒满眼都是老父的慈爱,面上俱是欣慰自得。

马怀恩跳到吴柒身后道:“还得是你啊老吴,你这太上皇的算盘,从咱们在洛城就开始打上了吧。你都当太上皇了,到时候不得封我一个二品大官?”

“滚蛋。”

吴柒一脚踹开马怀恩。众人笑成一团。

高台上,宋乐珩继续道:“今日,既为庆功,那便要论功行赏。韩世靖。”

韩世靖起身走到台前半跪:“末将在。”

宋乐珩自高台快步下去,扶起韩世靖:“当初若无世伯,我在邕州无法立足。我与世伯皆以邕州为底气,一衣带水,打断骨头都得连着筋。今后,邕州和韩世伯、赵世伯,就是我立身的根本了。”

宋乐珩握紧韩世靖的手,韩世靖也激动到有些颤抖,道:“末将与赵勇,必为主公守好邕州!”

“世伯在漳州一战,剿匪一战里皆有战功,今赏广信宅邸一座,绢帛五百,白银三千!”

韩世靖猛地跪下道:“多谢主公!”

宋乐珩把韩世靖搀起来,待韩世靖退回位置上,又喊道:“熊茂、何晟、邓子睿。”

三人兴奋的互看一眼,忙上前行礼半跪:“末将在!”

“尔等三人在此次漳州之战里功不可没,誓死护主反攻,赏广信宅邸一座,每人绢帛两百,白银一千!”

三人喜不自胜,谢礼道:“多谢主公!”

宋乐珩同样把三人虚扶起来,道:“今后广信的安危,也要多仰仗三位了。”

“末将誓不辱命!”

宋乐珩示意三人回到位置上,走回高台再斟满一杯酒,举起杯道:“其余各军士,宴散之后,按军阶各领白银!今夜,同心同乐,不醉无归!”

群情高涨。谢声,笑声交织一片,回荡九霄。乐鼓再次奏起来,更加开怀的军士们此番兴致到处,便跟着起身去载歌载舞。

宋乐珩坐回位置上,李文彧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宋乐珩,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了。”

“那是你见得少了。谁让你以前总流连青楼的。”

“你……”李文彧被她一句话气得鼓起了腮帮。

宋乐珩又转向温季礼,举盏道:“我也敬军师。自怀山而来,幸有军师在侧。若今生得你同行,无憾,无忧。”

这几盏酒下了肚,宋乐珩的两颊已略有酒色。视线交汇之际,温季礼只恨不能把她的影一笔一画地镌刻进内心深处。他端起她特意为自己备下的果酿,同她薄饮一盏。

一派喜庆之中,独有萧仿面上冷厉。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高台,宋乐珩左边的李文彧使气藏娇,右边的温季礼从容自若。

萧晋和两个黑甲正在说笑,讨论着任凭李文彧富可敌国,肯定也争不过温季礼在宋乐珩心中的位置。

萧仿听着这些话,只觉刺耳至极,荒唐至极,愤懑地喝完杯中酒,他重重把酒盏搁在了桌案上。他抬起眼,眼底掩着血腥的野性,盯着宋乐珩,话却是骂身边人:“萧晋,中原的酒肉就那么好吃,把你的骨头吃软了是吗?!”

萧晋一愣。

就近的黑甲都不敢再说笑,各自噤声下来。

萧晋委屈道:“二公子不要误会,我只忠心公子的。就是公子他喜欢宋阀主,而且这宋阀主……”

萧溯之在萧仿的身后使劲给萧晋递眼色。

萧晋看了,但约等于没看到,接着说完了后话:“她也不差?人还挺好的?您看她对手底下的人不是都挺好吗?”

“好?她这叫治军无方!若眼下有敌军攻来,她就等死吧!”

萧晋实诚道:“但没有敌军呀。对面漳州的燕丞,我上次见着好像对宋阀主也没那么大敌意了。这漳州是……”

萧仿死死瞪着萧晋,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萧晋噎了一噎。

萧溯之忙骂道:“你是白眼狼吗?!别说了。”

萧晋果然不敢说了。

萧仿不出气,再喝了一盏酒,顺手就把金盏砸在了地上。

“庆功宴?好!那我就让这宴再热闹一点!”

萧溯之一惊,想去拉住萧仿,但动作慢了一步。萧仿起身走到高台前,不怀好意地看看台上的宋乐珩,又毕恭毕敬的对温季礼行了个礼,随后才道:“兄长,我自家中出发前,母亲特意让我带一个人来见你。她一刻之前刚到营外。今日宋阀主既办庆功宴,可否让她一同入席?”

温季礼脸色一沉,尚未开口,宋乐珩道:“是你家里人?兵分两路来的?今日我本也有意为你们一行人接风洗尘,

既然到了,那就请进来吧。”

“多谢宋阀主的美意。”萧仿笑道:“此人是我未来兄嫂,我想,宋阀主必有兴趣,见上一见。”

校场里顿时就显得有些安静。但凡是听清萧仿这话的人,大都收敛了说笑。

宋乐珩从未在军中掩饰过她和温季礼的关系,虽未摆在台面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是相互有情有义,距离夫妻大抵就差了礼成那一步。所有人都坐等着喝喜酒了,冷不丁冒出来一个温季礼的未来夫人,让众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宋乐珩没接萧仿的话,转而看向温季礼。温季礼神情冷冽,训斥萧仿道:“休要胡言,退下去!”

李文彧品了一口酒,唯恐天下不乱:“退什么呀。温季礼,你定亲是好事,怎么还遮着掩着的?想骗谁呢?来来,你去把你兄嫂接进来,都兄嫂了,千万不能晾着别人。”

宋乐珩也没有阻止。

萧仿微微颔首,转身冲着校场外拍了拍手,就见几名萧仿的随从护着一位白衣女子,缓步走进了校场。那女子做的是中原人的打扮,一张面巾上坠着精致的流苏,挡住了半张脸。她眉眼深邃,骨相突出,打眼一看,便知是异域的漂亮姑娘。

宋乐珩端起酒盏默默喝了一口,端详着这女子。她走到高台之上,朝李文彧和宋乐珩各行了一个中原礼节,随即含情脉脉地看向温季礼,像习惯那般,一言不发地走到温季礼身边坐下。

温季礼此时的脸色是少见的难看,握成拳的手青筋暴起,却也没有斥她退开。

李文彧戏谑道:“温季礼,怎么不介绍介绍?你是军师,那军师的夫人,不该让将士们都认识认识吗?”

底下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邓子睿道:“怎么一回事?我一直以为主公和军师已是互许终生了,原来不是吗?”

何晟道:“我也以为主公和李氏定亲只是权宜之计,和军师才是彼此倾心,可军师也定了亲,那他们这关系……”

熊茂压着嗓子喝道:“好了,主公的事,你二人不要瞎议论!”

对面的吴柒捏着桌案一角咬牙切齿:“温季礼这病秧子居然定亲了?!定亲了他还来者不拒,他是想死吗!”

张卓曦忙按住吴柒道:“柒叔你先别冲动,看看主公怎么说。”

宋乐珩扫视着校场内外,不止是将领,就连士兵们也在吃着她和温季礼的瓜。温季礼这般隐忍模样,想必是和这女子有些故旧。她现下也不便探问,索性高声道:“好了,人既已入席,诸位就不要过多关注军师的私事了,继续宴饮吧。”

“不要啊宋乐珩,他还没介绍呢。”李文彧嚷道。

宋乐珩小声斥责:“你别胡闹。”

李文彧刚要启齿,萧仿接了话去:“我兄长持重,不如由我代为介绍吧。我兄嫂名叫白芷,是母亲为兄长定下的妻室。兄嫂曾于我母亲有恩,是以我们萧家待她素来珍之重之。今次兄嫂随我入中原,只因兄长久不归家,兄嫂年岁渐长,已是婚嫁的年龄。这女人嘛,说起来迟早都是要嫁人。”

萧仿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意有所指地望着宋乐珩。

场中更安静了。因为无人说话,乐声也随着小了些。十几个跳舞的伶人察觉气氛不大对,连舞姿都变得收敛起来。

李文彧这样丝毫不通权谋心机的人,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萧仿话里藏锋,是冲着宋乐珩来的。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捅出了篓子,像鸵鸟一样怂了回去,捧着酒盏不再说话。

温季礼眉间紧锁,严厉道:“军营重地,岂是你胡言之处!萧溯之,将二公子带回帐中!严加看管!不得我令,不许外出!”

萧溯之还未上前,萧仿故意打了个酒嗝,道:“兄长,我说错什么了?我既没有违背军令,也没有犯错吧?这中原不是有句俗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兄嫂念你安危,才翻山越岭来寻你的。倘使,这岭南女子看中我们北地的男子,要嫁去北地,那可真是……陪嫁的东西都翻不过赫连山。”

“够了!”

温季礼一时激动,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白芷温柔地给他拍背,被他拂开。

萧溯之飞快上前,拉走萧仿:“二公子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帐。”

萧仿装着醉又打了一个酒嗝,这才慢慢悠悠的跟着萧溯之往校场外走。

这火种子已经被他给点着了,熊茂三人包括聚在校场里外的士兵们,此时此刻都在思考同一件事——

女人始终要嫁人,可他们追随的主公,便是一个女人。

温季礼是辽人这事众人是心知肚明的。毕竟,雀鹰是辽人驯出来的猛禽,只有辽人才有。倘使宋乐珩将来真想嫁去北辽,这天下还打不打了?这群兵将不可能跟着宋乐珩去北辽,那他们的归宿又在何处?

第126章 心生隔阂

众人想到这,只觉是前景渺茫,仿佛眼前笼着浓雾一般,这宴上的肉也不香了,酒也不醇了。在这乱世没个领着他们往前走的人是不行的,他们迟早都会死在其他势力或者朝廷的蚕食下。

一时间,整个校场里变得鸦雀无声。

走到出口的萧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睨了遭宋乐珩。

宋乐珩面上没见什么慌乱之色,把手中杯盏的余酒饮尽,深看了一眼温季礼。

温季礼按捺着喉咙里的咳嗽,道:“诸位,我胞弟酒后戏言,失态于三军前,我代他赔罪,自罚一杯。”

温季礼饮完果酿,又道:“今日庆功宴,望诸位尽兴席间,万莫因此小事辜负了主公的一番美意。”

弦乐声寥寥,再无先前众人唱和的热闹。除了韩世靖默默吃着案上的烤肉,其余几个将领都没什么心思动筷子。邓子睿是个冲动压不住话的,到底没憋住心底的疑惑,站起身来。

熊茂拽了下他的袖口,喝道:“你坐下。”

邓子睿不管不顾地拂开熊茂的手,道:“主公,先前听军师二弟所言,我们……我们心里有一担忧。”

萧仿已经走到了校场外,见邓子睿开了口,深知今日这宴算是被他搅成了,这才心满意足的加快了步伐。

宋乐珩放下杯盏,温和道:“你们都是我的亲兵与心腹,子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主公会嫁人吗?”

熊茂和何晟一惊,都没想到邓子睿会问得这么直白,急忙站起来,双双拉住邓子睿。熊茂责骂道:“你疯了不成!这问的什么话!”

对面的枭使们个个凝神以待,视线都聚焦在邓子睿的身上。

邓子睿借着酒劲荡开左右两人,固执道:“打仗是要人命的!兄弟们参军打天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有口酒,有口肉,能活到最后卸甲归田颐养天年吗!这话就算我们不说,主公也是晓得的。我们既跟了主公,豁出了性命,就想要一个结果,结果是什么?总不能是天下打到一半,就突然撂了挑子,去嫁……嫁到千里迢迢之外去,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跟着主公翻山越岭去当陪嫁。”

邓子睿话糙理不糙,说的正是每个人心里的担忧。

这古往今来,掌权的女子少,打天下的女子就更少。在世人眼中,女子一旦到了年纪,都是要成亲生子,固守在一方小小天地里,恪守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他们害怕,宋乐珩也要走这条路。说到底,温季礼是男子,亲眷皆在北辽,还是大族的掌权者,他不可能一生都呆在中原的。

温季礼默了默,道:“邓将军,主公她……”

话起了头,却被一记拍桌声打断。

李文彧约莫是拍桌拍得重了点,疼得手一缩,侧过头龇了龇牙,随后才站起来,冲着台下众人骂道:“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当我不存在吗?!你们吃着我李氏的粮,喝着我李氏的酒,赏着我李氏伶人的歌舞,居然问这种问题!?宋乐珩不能嫁人吗!她打天下怎么就不能嫁人了!她和我是定了亲的,她不嫁,我把你们的粮草全给断了!你们还战场上卖命,没了粮食,我让你们上不了战场就没命了!”

众人:“……”

李文彧这么一插科打诨,众人的思路居然神奇的跟着他走了。所有人都在质疑宋乐珩和温季礼的嫁娶问题,却都忘了李文彧才是宋乐珩定亲的对象。

宋乐珩也没吱声,由着李文彧发挥。

李文彧气不过,卷起袖子指指点点:“还嫁千里迢迢之外,她嫁谁要千里迢迢?!我李氏立足岭南,我和她成亲后,她往哪儿打,我李文彧就在哪儿!这整个中原,哪里没有我李氏的商号!等以后她真成了中原之主,我就把话撂在这儿,我,李文彧,入赘宋阀!你们还有什么屁要放!”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李文彧这话强行塞了一颗定心丸。以李氏的财力,如此死心塌地追随宋阀,那宋阀打天下的赢面确实大很多。

但……

此事李文彧一人说了不算。

邓子睿等人又看看宋乐珩和温季礼,仍在等着宋乐珩发话。

李文彧哼哼地溜回宋乐珩身边,着急道:“宋乐珩,你跟他们说呀,你是不是会嫁给我?是不是很快就会嫁给我!”

“是。”宋乐珩应了话。

一刹那,温季礼骤觉心口像被一记鞭子重重抽中,疼得厉害。他面上血色尽褪,连唇间也少了分红润之色。

枭使们和黑甲们各自忧心忡忡,见宋乐珩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自我兴兵之日起,我一人利害,便成宋阀利害。我之私事,也必将是对宋阀有利之事,此一点,诸位无需多疑。我知晓,女人争夺天下,顾忌颇多。但,你们要的是结果,是功成名就,是从十八层地狱里掀翻了天去,把那些享尽荣华富贵民脂民膏的天子贵胄们拉下来当鬼!这天上的富贵,他们享得,我们亦享得!你们所思,我尽知!你们所求,也是我心所向!今日这最后一盏酒,遥寄来日。待来日,诸君随我攻入皇城,站那天上宫阙之日,我等,共饮!”

宋乐珩将酒水倾洒在地。

群情激扬,酒劲裹着热血,一盏盏杯中酒,埋进黄土,藏着野心和

欲望,浸润理想和壮志。

此一刻,众志成城,心向一人。

“我等愿随主公,争天下,立功绩,问鼎中原,入主洛城!”

远处伤兵营,秦行简倚靠在帐子口看着校场这一幕。

她明白,这一次,她终于选对了人。

“他大爷的,我去做了那小子!”

中军帐里,吴柒坐在小板凳上磨刀,一边磨,一边就在骂。宋乐珩不胜酒力,几盏纯粮食酒下去,她脑子懵懵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头,闭眼揉着自个儿的太阳穴。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耳畔回响着。

叮。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画饼专家”,奖励顺风耳耳机一对】

宋乐珩:“……”

她什么时候画饼了!

那分明都是正向激励!

宋乐珩吐槽着系统的鬼成就,一摊手,一对红宝石耳坠造型的耳机便出现在她的掌心里。这会儿帐中人多,李文彧在一旁拿着扇子给炉子扇着风,正给她煮着醒酒汤。几个枭使也聚在吴柒身旁,讨论怎么对付萧仿。宋乐珩慢条斯理把那耳坠戴上,想试试什么叫顺风耳。

刚一戴好,系统就弹出来一个选择。

【请选择偷听对象:a温季礼,b温季礼,c温季礼】

宋乐珩:“……”

怎么还要强制选择温季礼?

宋乐珩本也不想偷听,但思及方才宴散之际,温季礼那苍白如纸的脸,还是没忍住,随便按了个选择。下一刻,耳边果然传来那无比熟悉的声音。

——为何要在庆功宴上大放厥词!你可知你今晚言语,动摇了军心!若非主公不计较,你便当杀头之罪!

“杀头?凭什么要杀头?”

温季礼的帐中,萧仿正跪在温季礼面前,眼神却甚是执拗:“我非她宋阀中人,且我只是实话实说,并未触犯她什么军规。她宋乐珩是女人,这有目共睹,今日我不戳她的脊骨,来日有的是人戳,兄长能在此事上护住她吗?”

“我念你远至岭南,相聚不易,方破格将你留于军中。你既如此不明事理,明日便启程,返回五原。我会传信于萧恪,等你回去之后,闭门三月,不得外出。萧氏大小事务,暂时交给萧恪处理。”

萧仿眸中愕然:“兄长,你这是……要卸我的权?为了宋乐珩?”他膝行两步,到近处抓住温季礼的裤腿,眼底顷刻就起了层水雾:“你走这一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兄长,掐着日子算兄长何时能归。我为何对宋乐珩这般的态度,兄长难道不清楚吗?你我身上都留着萧家的血,兄长知我,我岂不知兄长!兄长曾经说过,要搅乱中原,让萧氏从中获利,以此壮大萧氏。可现在呢?兄长只一心一意帮宋乐珩打天下,那萧氏在兄长心里成了什么位置?你助她打完天下之后呢?倘若她宋乐珩要平了关外,兄长是不是还要放弃萧氏去讨好她!”

“你……”温季礼掩嘴剧咳,咳得手巾上渗了鲜艳的红:“你闭嘴……”

萧仿也生怕激到温季礼,可这些话,他压抑许久了。自萧溯之第一次给家中传信,提起这个叫宋乐珩的女人,他就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怕他兄长放下萧氏,怕他兄长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女人。

他说着话,眼泪就在倔强地落,手紧攥着那块衣料,像是抓住救命的浮木,用力到发抖:“兄长,中原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宋乐珩也不会例外的。你若真助她坐稳天下,我们萧氏就成了北辽的叛徒,到时候中原也不会接纳我们,我们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兄长与我一起回五原吧,让宋阀自生自灭,好不好?你与宋乐珩不过是一载情分,我们是家人啊兄长……你答应过我的……”

细碎的哭声从耳坠上传出来,起伏不定地震在宋乐珩的耳膜上。

——你答应过我和阿宁,不会再让我们受少时之苦,会让我们立万人之上的。你不能抛下萧氏,抛下我们。

很久。

那耳坠里都没再传来温季礼的声音。

宋乐珩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把耳坠取了下来。李文彧见她有些失神,拿手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酒劲儿难受?醒酒汤马上就好了。”

宋乐珩摇摇头,又听几个枭使还在商议。

“这小王八蛋看着年纪也不大啊,心思是真深啊,难怪和军师是亲兄弟。不过柒叔,你这大摇大摆拿刀去砍人,不显着他今日说的那些屁话有理了吗?依我看,咱们下毒,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下他饭菜里。”

马怀恩一巴掌拍在张卓曦的后脑勺:“你也是个蠢的。你毒死他这就不明显了?要不咱们还是老规矩,半夜去绑人,直接沉江,让他死不见尸!”

李文彧啧了一声,不喜欢听这些杀人流血的事,两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耳朵。

宋乐珩招呼道:“好了,都别闹了。你们杀了他,温季礼那边怎么说。你们用什么法子能瞒得过温季礼?”

“瞒不过,那就别瞒。”吴柒摸着磨好的刀刃,道:“是他这弟弟不干人事在前。那萧仿今晚明显是下你脸子,想让你难堪。他都不顾你和温季礼的情分,那你还顾什么?”

“他做事不知轻重,莫不是我与他一样?且不说他背后是北辽萧氏的势力,单就论温季礼……”宋乐珩忽然觉得心中难受。

分明一两日前,两人还在说着定亲的事,还在心有灵犀。可眼下,竟变成了要忌惮他的能力。

“温季礼……他那般的能耐,他若离开宋阀,转投其他势力,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从他那儿薅着便宜。他弟弟今日但凡是死在这军营里,咱们与他,就真是生死之间的立场了。”

一群人听她这么说,都安静下来。

宋乐珩喉咙上堵得厉害,那肆意翻涌的哽咽,逼得她几乎想要呕出来。她扶着头不再出声。吴柒等人是把她和温季礼一步步走来都看在眼里的,自然知她此时的煎熬难受。

蒋律道:“主公,要是咱们不动手,就怕这小子还憋着其他坏。万一他……”

宋乐珩摆摆手:“温季礼与我从怀山一路到这,助我良多,当日没有他,宋含章攻上山凌风崖时,我保不住外爷和舅舅,宋阀也不会壮大得如此迅速,就当……就当是我欠他。这几日,你们多盯着萧仿,别让他再有风吹草动,也别伤着他。估摸要不了太久,温季礼会命他返回北辽的。”

几个枭使互相看看,只能应下声,退出了营帐去。

李文彧不满地抄起手,哼道:“宋乐珩,你为什么处处要替那温季礼考虑啊。他是你军师,换句话说,你是他掌柜,他是给你做工的,他自己人做错了事,那就该受罚啊,你……”

宋乐珩突然起身,朝着帐外走。

她还是放不下温季礼,想去看看他。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和李文彧的婚约,温季礼必然会胡思乱想。

脚步凌乱地

走出一段距离,手腕忽然被人拽住。宋乐珩回头一看,李文彧眉头都快拧成一条线了,鼓着腮帮子望着她,气闷问道:“你要去哪?”

宋乐珩没答,拂他的手道:“你放开,成什么样子。”

“我不放。”李文彧把人往回拉一点,迫使宋乐珩站在他面前。他看看帐外值守的士兵们,小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去找温季礼。都这样了,你还去找他。”

“他是我军师,我有军务和他商议。”

“你骗人。”李文彧再把人往回拉,两人几乎快要贴在一起:“什么军务不能白天商量,非得半夜说?现在也没那么紧急的军情,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

“李文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