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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暴躁大伯

满城俱是硝烟。黑压压的天幕底下,随处可见烧起来的火舌,浓黑的烟雾卷着支离破碎的城池,也笼罩着曾经金碧辉煌的洛城皇宫。

宋乐珩坐在明德大殿前的一方棋案前,穿着一袭织金红领的蟒袍,神情中难掩疲惫。在她的身周,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辽人的,有宫里禁卫的。火烧着了宫殿檐角,也烧红了宫门,熏得宋乐珩几乎要睁不开眼睛来。

如此大的火势里,天空飘了雪。

分不清是雪还是木头烧朽了的白灰,纷纷扬扬的,钻进她的领口。宋乐珩已经不知是冷还是烫了,只是本能地拢紧了衣袍,抬眼看着棋案对面的人。他被烟呛得咳嗽不止,咳出了血,眼尾也咳红了,却还在用那厉鬼般消瘦的手指执起黑子,落于棋盘上。

宋乐珩回以一颗白子,掩住嘴鼻道:“你我打了这么些年,斗了这么些年,睡也睡过,恨也恨过,明知道接着打就是两败俱伤,为何就是不能消停?你当你的辽王,我定我的中原,不好吗?”

笑声很轻,自那人唇间溢出:“摄政王愿将西、肃两州乃至河西四郡割给北辽吗?”

“萧若卿,你这是在割中原人的肉。”

“你不肯。你早该如当年那一言,把我抢回去,关起来,让我这一生都只能见你一人,那这中原和北辽,兴许便就定了。”

宋乐珩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你这话有些不知好歹。那年我送你一只八哥,你不肯要,我把那鸟养在笼子里,没半年鸟就死了。我看鸟都死于囚笼,不忍那般对你罢了。”

话至此处,那烟笼寒水的眸抬起来,撞进她的视野里。情绪太多了,太杂了,一时竟看不明晰,那里面是对过往的惋惜,是最缱绻单纯的爱意,还是隔着种族之间那如山如海的血仇……

他的眼睛更红,说:“你没试过,怎知我不愿。”

宋乐珩略为一怔,定定望他。

“这一局,我输了,你也没赢。”

火烧得更烈了,近在咫尺,像要把鬓发都卷进去。扑面的热浪灼得人无法呼吸,生命尽头,青衣的人倏然拂落棋盘,起身抓住宋乐珩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他吻她那一刹,两人湮灭于焚穿天地的大火间……

“温季礼!”宋乐珩惊呼着从床上坐起,被这场过于真实的噩

梦吓得满头大汗。

她这呼声一落,门就被推开了。燕丞箭步走到床边坐下,扶住宋乐珩道:“怎么了?我在外面叫你吃早饭,都叫半天了你也没个声儿。你不会才和那人分开几天,就老梦到他吧?”

宋乐珩没说话,只觉得身上发烫,有种被火灼过的痛感,就好像她真和温季礼置身在那场熊熊大火里,被烧成了灰烬。她下意识左右拍拍自己的衣服,燕丞见她莫名其妙的动作,也没多问,帮着她拍了拍,拍完了才道:“是不是这客栈你睡得不得劲儿?要不晚上咱们换一间?”

宋乐珩定下神,看了眼亮得发白的窗框,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一刻了。干爹刚煮好粥,让我叫你吃饭。”

宋乐珩:“……”

宋乐珩:“你干爹不会是……”

“就你爹嘛。”

“……你什么时候就认上干爹了?你家那些皇室老祖宗们能答应你认他?”

燕丞笑道:“老祖宗活着都管不着我,死了就能管得上了?美吧。不过,你要失望了,我还没认呢。那次我比你先从秦府灭门那场梦里醒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你爹。我琢磨着你正经爹宋含章不是早死了,他就说他是干的。我这不跟着你喊吗。”

宋乐珩:“……”

宋乐珩刚要让他别跟着喊,燕丞转头走去故架旁,取了挂着的巾帕,又回来动作粗鲁的给宋乐珩擦了擦满头的汗:“你刚是不是做噩梦了?我都听见你喊他名字了。”

宋乐珩夺过他手中的帕子自己擦。

燕丞没好气道:“你可是要坐天下的人,怎么能对一个男人那么上心?”

话说着,燕丞就伸出手去,重重捏住了宋乐珩的两边脸颊。

宋乐珩惊呆了,除了她外爷和吴柒揪过她的耳朵,还没人在她脸上动过手脚。而且,燕丞居然还下重手!她一边去拍燕丞的手背,见他不肯松,又一边去掐他的腰,恼道:“撒开!你给我撒开!我今天还要见人的!”

燕丞躲闪两下,旋即才哼哼着收回手来,抱起手道:“你这样子,怎么当皇帝啊。当皇帝我是没当过,但我见得多啊。皇帝是不能只喜欢一个人的。甚至,你都不能表露出喜欢!在前朝你不能有喜欢的臣子,厌恶的臣子。在后宫,你也不能有喜欢的妃子!更不能只喜欢皇后!”

宋乐珩揉着脸,默默注视燕丞。

燕丞的眼神飘了飘,继续强装正经道:“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比如说你的皇后吧,像我这么强,那你就可以只喜欢我。因为没人敢惹我呀,你去问问贺溪龄他们,以前老子在洛城的时候,他们哪个见了我不躲着点走。以后要是哪个大臣敢上书让你扩充后宫,老子能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屎都打出来。”

宋乐珩:“……”

宋乐珩无语地穿好鞋袜,起身去洗漱。燕丞拿了她的外裳,就跟在她身后转悠。

“你真别不信。你以为当皇帝容易啊,那天底下的聪明人都聚在你身边,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们要揣摩你心思,掌握你动向,个个都想往你身边塞人。但只要你那后宫是我坐镇,别说他们想塞个妃子,我让他们一只苍蝇蛾子都塞不进来!那样你才睡得安稳不是?”

宋乐珩:“……”

宋乐珩漱完口,吐掉嘴里的水,翻白眼道:“你算盘珠子收一收,蹦我脸上了。不是吃早饭吗,赶紧走,别啰嗦。”

她推着燕丞出门。燕丞挥着手里的衣袍,道:“别推,别推,你衣服。真的,你得考虑考虑……”

到了客栈的前厅,几桌早饭早已摆上。因着客栈被宋乐珩包下了,是以也没有旁人,吃喝全得靠自己动手。枭使们这会儿还在热热闹闹的从厨房里把蒸好的馒头、烙好的饼端出来。吴柒见宋乐珩已经到了,便让张卓曦上楼去,把还在睡的李文彧、宋流景、魏江都拎下来吃早饭。

待人齐了入了座,宋乐珩还是那习惯,边吃饭边做安排。

“世家那边带了多少人马进交州,摸清楚了吗?”

吴柒坐在宋乐珩对面,给她和江渝一人夹了一个小兔包,道:“昨晚世家的人把人马都埋在了王府附近,我看着全是杀手,动作都挺利索的,能耐不会在咱们枭卫之下。我数了一宿,少说也有四五百人,城内可能还有没动的暗桩子。”

宋乐珩默了默,埋头喝了口清粥。

这交州城内,世家埋了人,杨睿麟虽没什么重兵,但交州的府兵总共还是有个两三千。城外眼下的局势也不明朗,不知道朝阳军躲在哪。当真是一桶油就差火星子,点燃就能炸个天昏地暗。

宋乐珩冷静道:“咱们的人太少了,枭使算干净了,也只有两百多。所以今日这宴,咱们不动手。世家就算真能吃住了杨睿麟,要离开交州也是癞蛤蟆吃豇豆。这几天,我们先低调做人,看看局势。今日我和燕丞去睿亲王府……”

她话一说到这,李文彧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宋乐珩,我也要去!你就让我去嘛。我大伯再怎么说在朝里也是有些地位的,如果那些世家为难你,我也能帮你顶一顶呀。”

“你大伯?”燕丞不屑道:“他那算什么地位?你们李家去了洛城,算个屁。”

“啊你!”

宋乐珩赶在两人吵起来前阻止道:“行了行了,大清早的,都别闹。你实在想去,便去吧。”

李文彧一喜。

宋流景看李文彧都能跟了,刚要开口,宋乐珩就瞄着他:“不行。你的眼睛还没好,也不能再用蛊,听话些,和魏大人待在客栈里。”

宋流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宋乐珩头疼,只能是应了。

宋乐珩接着又道:“柒叔,留三十名枭使在客栈里保护魏大人和阿景,其余人扮成百姓,分散在王府周围,听我命令行事。”

“好。”

安排完了,众人继续说说笑笑地吃饭。宋乐珩心里装着事儿,也没吃下多少。寻思着杨睿麟请的是午宴,去得早些,方便将这一锅粥的形势看明白些,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了碗筷,起身道:“众人吃饱了就动身吧。”

“等会儿。”吴柒绕过桌子来,皱眉看看宋乐珩头上歪了些许的发冠。

她起先和燕丞一通打闹,洗漱时难免马虎了些,发冠底下都还有些毛毛躁躁的碎发没梳好。吴柒把她的发冠取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木梳,熟稔的替宋乐珩理好发,道:“今儿什么场合,怎么一点也不注意自己的形象。那些世家,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这老话说得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发冠不能歪呀,不能让那些狗日的世家看扁了去。”

宋乐珩曲下膝盖,矮着身形方便吴柒打理,嘴上应道:“知道了老吴。你说你,跟当我娘似的,张卓曦、马怀恩在那嚼你舌根呢。”

“我们没有啊。”马怀恩咬着馒头道:“主公我们真没嚼,我们就说老吴想当太上皇快想疯了哈哈哈哈哈。”

一群枭使哄堂大笑,都打趣着吴柒。

吴柒斥道:“都滚一边儿去,少在这儿贫。”末了,他把发冠给宋乐珩重新戴好,又骂宋乐珩:“没大没小,你叫谁老吴!叫爹!”

“这人多呢,回头再叫。”

宋乐珩说完,率先往门口行去。燕丞和李文彧见状,都争着抢着跟上,两人还因为都想和宋乐珩并肩,一起把宋乐珩卡在了客栈大门处。后头一群枭使看戏看得乐不可支,只有宋流景沉着脸,眸光幽暗。

至巳时三刻,宋乐珩三人便到了睿亲王府的门外。

彼时,王府里里外外都甚是热闹,门前一条长街上,停满了装饰华丽的马车。尤其是那四个世家的族中人,连下车用的车凳,都是纯金打的。除此外,旁的官员倒是没那般出风头。大抵是人人都知晓交州的局势动荡不安,大部分官员都裹着披衣,用兜帽罩住大半张脸,不愿意露出真容来。

宋乐珩让

驾车的冯忠玉把马车停在了远一些的地方,和李文彧、燕丞一道步行到了王府门口。她把请柬递给那迎客的管事,这管事先前就和宋乐珩打过照面,只粗粗扫了一眼请柬,就把请柬还给了宋乐珩,指着一旁道:“请女公子带着人从侧门入吧。”

燕丞先是愕然,继而气笑了:“从哪个门入?老子是给杨睿麟脸了,他敢让我们从侧门进?”

李文彧也恼道:“今日是你们王府宴客!要客人从侧门走,这是个什么礼数!而且,这些人怎么不走侧门!”

李文彧指着旁边进府的官员。

有几人听见李文彧和燕丞的话,都禁不住投来目光,小声议论。

“怎么这燕将军也来了?之前听王云林说,他折在岭南了,他旁边这个是……”

宋乐珩打眼睨过去,议论的几人顿时飞快开溜。

“我的娘诶,她真来了,快走快走,别摊上这大麻烦。”

老管事照旧不动如山,对着宋乐珩三人眼皮子都不抬,道:“今日王府宴请的客人,皆是出身清正,雅名在外。女公子如今是个什么名声身份,相信不用老朽赘述。女公子若是不愿赴宴,就请自便。”

这言下之意,是在指摘宋乐珩只是个叛逆军阀,没有资格和世家官员同门。

宋乐珩一派从容,尚未开口接话,李文彧就已气得跺脚,喝道:“我们是稀罕进你这狗屁王府了!我大伯是户部尚书李保乾,你口中这女公子,是我未来的娘子!你要是不让我们进,我就……”

“你就什么!”话没说完,三人身后传来一阵暴怒狂吼:“李文彧!你就什么!你个败家仔!还不给我滚过来!”

李文彧:“……”

李文彧停住话音,颤巍巍的往后头一望。宋乐珩和燕丞也跟着往后头一望,就见老熟人户部尚书李保乾像脚踩风火轮似的,阔步走近,带起的风吹得头上的兜帽都掉了。

“败家东西!你还敢跑交州来!还敢当众说她是你未来娘子!还敢报我的名号!我同意了吗!我给你去了多少封信,你是瞎了看不见吗!你给我等着!我今天就把你的腿给打断!”

李文彧一溜烟儿躲到宋乐珩身后,抓着宋乐珩的手臂大喊:“宋乐珩救我!我腿断了别人会笑话你的!”

宋乐珩被他一阵晃,晃得头也昏脑也胀,只能虚拦了一把盛怒的李保乾,道:“李大人……”

“免开尊口!”李保乾丝毫不留情面,直接打断了宋乐珩的话:“看在过去打过交道的份儿上,我劝阁下一句,今日这王府,能不进你最好是别进。至于李文彧,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宋乐珩沉默片刻,又放下了拦人的手。李文彧生气瞅着宋乐珩,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李保乾揪住了耳朵,往偌大的王府里拖了进去。一时间,整个王府上下,全是李文彧杀猪似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大伯轻点!疼!我疼!你放开我!我要和宋乐珩一起!我不要和你走啊!!!!”

宋乐珩:“……”

第162章 身份之别

随着李文彧被拖走的惨嚎动静,燕丞的眼睛里都忍不住浮出一丝愉悦来。宋乐珩本有些有心李文彧是不是真会挨一顿狠揍,但转念一想,这种局势之下,有李保乾在,李文彧的安危也能多一重的保障,便就收回了视线,又朝那管事道:“既是王府宴客,我自然客随主便,走侧门也无妨。不过,我旁边这位,照辈份王爷该唤他一声舅舅,他不能跟我走侧门,老管事还是……”

“怎么不能?”燕丞扬眉:“我是不喜欢走侧门,但你要走,我陪着你走。这世上狗眼看人低的多了去了,我从不和这些狗东西计较。”

老管事面不改色,正要开口之际,人声忽而嘈杂起来。王府内外的所有官员都朝着刚到的一辆马车围了过去,按着官阶大小恭恭敬敬地站成了好几排,弯下腰行礼,恭候着车上的人。老管事也像是认得那马车,赶紧撇下宋乐珩两人,到了那马车近前去。等马车停稳,内中的人下了车来,众人才齐声道:“见过首辅!”

声音整齐划一,颇是浩荡。

这位被誉为大盛风骨的世家掌权人,如今已是半百之年,两鬓上都见了花白。但因从来养尊处优,纵使是这般的岁数,仍显得容光焕发,气度不凡,与同龄的老百姓全然不可比拟。

贺溪龄穿着一袭缎面金织的常服,腰上佩了十三枚金玉的蹀躞带,举手投足皆是宰相的威仪。在他马车的后头,陆陆续续还跟了另外三辆奢华车架,崔氏、郑氏、卢氏的三位家主都相继从车上下来,跟在贺溪龄的身后。官员们又纷纷向这三人见了礼,而后才在贺溪龄的带领下,乌啦啦地涌向王府内。

宋乐珩自觉挪了个位置,不挡在门口。贺溪龄一行人经过她身边时,连正眼都没给她,实是没将她这乡下的军阀放在眼里。

燕丞嘲讽道:“看看,这些世家的人,出个气儿鼻孔都得朝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对朝廷有多大贡献。还大盛风骨,我呸!”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重,走在后头的好几个官员都听见了。这几人本想维护一下首辅的形象,结果扭头一瞧,说话的这个也惹不起,便都讪讪走了。

宋乐珩笑笑,接过燕丞的话茬就装漫不经心的往府里走,不料脚还没跨过门槛,便被两个留守的下人给拦了。她厚着脸皮谎称走错,转个头又朝着侧门去了。

燕丞跟着她,道:“你想走正门就走啊,那么几个不中看的下人,还能拦得住我?”

“知道你能打,但这是人家的盘子,咱们别那么扎眼。我走走侧门也不掉块肉。”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蛐蛐,燕丞道:“真他娘奇了怪了,你说这郑、崔、卢三家,怎么就甘心屈居在贺氏之下?他们就没点花花肠子,把贺溪龄干翻自己去当百官之首?”

“花花肠子谁都有,那不是没有条件嘛。”宋乐珩背着手和燕丞嚼八卦:“你大侄子没跟你说过?那郑氏的老头儿,和贺溪龄是八拜之交,两人穿一条裤衩子长大的。他现在年纪大了,郑家的后头几代都不太行,他指着后人被贺氏扶住呢。”

“还有这一茬?我在军营里,听谁说去。那崔氏那个呢?看着阴测测的,跟你那个阴沟里泡过的弟弟有得一拼的样子。”

“你别老对阿景有意见。阿景只是性子偏激些,和这些披着人皮的鬼不能比。这崔家主太年轻了,干不过贺溪龄。等贺溪龄年纪再上去点,说不准他会做什么。”

“那卢氏?”

“吊尾巴上的,不上也不下,位置很尴尬的。”

宋乐珩应着话的当头,两人已经走进了王府的侧门。这王府是正儿八经的天家建制,不比平南王府那种乡下王侯的宅邸,入门之后,便是一座铺张的园林景观,其中建有钟鼓两楼,在东西角上,蓄有一方地下活水挖出来的池塘。碧波之上,有八角凉亭,能供来访之人歇脚。穿过园林,是一段很长的步道,如此还要经过一座供佛堂,讲经殿,议事殿,最后才能抵得今日宴客的清暑园。

宋乐珩走着路,眼睛就在一刻不停地四处扫量,只觉这王府上的下人都稳重得不大寻常,便矮声道:“这杨睿麟今儿看着是想动手的样子。”

“动哪一边?”燕丞不解:“他总不能把贺溪龄这几个弄死在他府上吧?这不给自己招麻烦吗?”

宋乐珩摇摇头,还在沉思,燕丞又道:“你说,贺溪龄那边带过来的官员,到底谁杀的?”

“我也说不好,静观其变吧。”宋乐珩叹了一息,旋即耳尖动了动,道:“我总好像听见李文彧在喊救命,你听见没?他不会真被他大伯打废了吧?”

“你还有空担心这草包,他被揍两下说不定还能聪明点。”

“……”

“啪”的一巴掌,狠狠盖在李文彧的脑门上,李文彧捂着被打红的额头,扯着嗓子高呼:“你要打死我啊大伯!真的很疼!你怎么下手一年比一年重了!我要喊救命了!”

“你还喊救命!?我看你这几年就是挨打挨得少了!皮子太紧实了!”

李保乾挽着两只袖子,气得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猪肝红。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李文彧拖拽到一处无人的假山后,步子还没停下来,巴掌就在往李文彧的身上招呼。

约莫是拿手揍实在不解气,李保乾见着旁边的树枝长得粗,顺手就折下来一根。李文彧见状,拔脚就要跑,偏生没能快过他大伯的动作,被重重抽了几下在小腿上。李文彧痛得当场倒下,蜷缩着抱住腿喊:“别打别打!我不跑了,不跑了!”

“你这败家的东西,我给你寄的信呢,你说,你看了没有!”李保乾又抽两下,生怕把李文彧抽得走不了路,索性转去对着屁股抽。

李文彧被打得哎哟连天,忙不迭道:“我看了!每一封我都看了!”

“你看了还敢如此行事!”李保乾继续打:“我好不容易把魏江安去漳州,让他养着那些人保护李氏,为的就是让李氏在天下大乱时,有进退自如的本钱!结果你干什么了!你告诉我,你都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了嘛!”李文彧不知错地嚎,又换来一顿狠抽。

“你还敢理直气壮!要不是你!你把人马都送给那个姓宋的,我今日就不会被威胁到交州来!我早回广信去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局势!你知不知道交州随时会死人!你还敢跟着那个祸水到交州来!”

落下去的树枝被李文彧徒手接住,李文彧疼得一副绝佳的皮相都要变形了,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他抓着树枝,气恼瞪着李保乾,摸着屁股吃痛地站起来,道:“什么叫祸水嘛!她是你未来的侄媳!我不准你这样说她!”

李保乾的脸也快被气变形了。他这一生没娶妻没生子,就是为了在朝中拼命往上爬,给李氏提供更多的庇护。他所愿所想,就是让李氏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如同贺、郑、崔、卢一样的世家大族。

他出生于商贾,从入洛城起,便被权贵世家视为下贱,这些年不知在朝中受了多少白眼冷待,舔了多少人的臭脚丫子,才攀上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他小心谋划经年,万没想到,转个背就被李文彧败了个精光,败到逢此天下大乱,他李氏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可李文彧还不自知!

他又气李文彧,又气自己。这些年,都怪他和李文彧的双亲,把这熊崽子宠得实在太过。他还以为李文彧就只是喜欢逛逛青楼而已,现在倒好,一家人的脑袋都被他系裤腰带上了。一想到这,他就还要再抽一顿李文彧。

叔侄俩抢着树枝,他一时抢不过,只能气不打一处地松开手,踹了一遭李文彧的小腿,叉着腰骂:“你给我跪下!”

“我不要!我又没什么错!”

“你!”

李文彧丢掉树枝,龇牙咧嘴地捂了捂屁股,道:“我本来就没有错嘛。我和宋乐珩早就定亲了,迟早都是一家人的。她在岭南起兵,那我李家的兵和她的兵,有什么区别嘛!”

李保乾:“……”

李保乾几乎快要心梗死,揪住李文彧的耳朵道:“我就不该!不该你小时候说不读书,我就让你出去玩!你但凡是多读两天书,都说不出这种猪脑子才能说出的话!”

“哎!疼!”李文彧挣脱开,又摸被揪红的耳朵,气道:“大伯,你打够了没有嘛!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你……”李保乾指指李文彧,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顺过了一口气,方耐着性子说:“李文彧,你是不是真想害得李家覆灭,你爹娘和我都死无全尸,你才满意?”

李文彧愣了愣。这话太重了,重得他都找不到话来接。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更没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大伯你……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养兵就是为了护李氏,现在宋乐珩有兵嘛,她会护着我们的。她那个人,最重感情了。”

“她连她自己都不一定护得住!说什么护李氏!”李保乾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但想到李文彧能成为今天的傻白甜,还是他们当长辈的错,便忍了又忍,拉着李文彧到不远处的石桌旁坐下:“你知道这兵,在你的手上和在宋乐珩的手上,有什么差别吗?”

李文彧诚实摇头。

李保乾道:“在你的手上,那是我们李氏的筹码。李氏不是军阀,不是世家,我们只是商贾。大伯知道,李氏没有一图天下的能力,主要是你……”

李文彧目光清澈。

李保乾话一卡,收住了话里的刺,叹息道:“我们李氏,玩不转天下这盘棋。所以,得找个靠山。如今各州的士族和军阀都是互相依存,紧密相连的……”

“那不就对了,宋乐珩不就是岭南的军阀吗?”

李保乾抬起手作势要打,李文彧护住头。李保乾停顿须臾,没好气地放下了手,道:“不准打岔!你听我说!”

“哦……”

“宋乐珩她根本称不上军阀,什么宋阀,那是她给自己定的名,你看这天下有人认她吗?今日她在这王府里,是个什么待遇你也看见了,她连正门都走不了!因为无论是世家,还是各地的军阀,甚至是那些起义的土匪,没有任何一方,把她放在眼里。她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流。”

“大伯你……”

“闭嘴!我还没说完!”

李文彧不满地哼唧,李保乾则继续道:“世人的成见,是枷锁,谁都打破不了。我在朝中苦心经营多年,你以为我个户部尚书权力大吗?没有的事。在那几个世家的眼里,我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商人,我去他们的府上,也得走偏门。不仅走偏门,今日只要首辅一句话,我立刻就会沦为庶民。我尚且如此,她宋乐珩又有什么本事能打破这些成见?满朝文武,各方雄主,皆为男子,没有人愿意臣服于她。一座山的背后,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宋乐珩翻不过去,迟早会败。”

李文彧皱紧了眉头。

“大伯知道,你是喜欢她,倘若合族上下就你一人,你要豁出性命陪她,也就罢了。但是文彧,你得清楚,这乱世一旦站错了队,那是株连九族,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丢掉性命。宋乐珩真兵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李氏满门覆灭之时。”

李文彧猛地站起身,脸色变换不定,直直地看着李保乾,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想反驳,可他搜肠刮肚,发现脑子是空的,肠子还是空的。他只能使着气,像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不会的,宋乐珩不会败!她可厉害了!她有厉害的军师,厉害的将军,她还有我……”

李保乾也站起来,冲他道:“你这是拿全家的性命在赌!你自己开过赌坊,不知道十赌九输吗!没有女子能打天下!她也不例外!”

院子里的草木旺盛,夏末时节的日光从树影间透落下来,斑驳地洒在李文彧红艳艳的衣物上。那阴影处深了,竟把喜色的红都衬得有几分落寞黯淡。

李保乾放缓了语气,道:“听话,把这婚约退了,不要再说宋乐珩是你未来夫人这种话。等局势稳定些,大伯重新替你张罗婚事。”

“可是我……”不知何时,李文彧的眼中已起了泪意,他开了口,话又停住,固执地拿手擦了擦泪,道:“我就是……就是喜欢她嘛。我真的好喜欢宋乐珩,要了命的喜欢……我没有这么喜欢过别人,我娶不到她,也不想再娶谁了。”

“那你自己选吧,是要你的亲人都好好活着,还是送亲人都走上死路。”

“大伯你……”李文彧哽了哽,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人本来就难过,这一坐,屁股还疼得厉害,李文彧顿时嚎哭出声。

李保乾清楚自己这侄子是个什么德行,无奈地迈出一步,任由李文彧抱住了他的腿,把鼻涕眼泪全往他衣摆上糊,就这么毫无形象地嚷着:“你们都要我退婚……但我就是喜欢宋乐珩嘛……怎么喜欢她就那么难嘛……”

李保乾轻抚他的头,叹道:“文彧,这一回,你必须要长大了。”

日午已至。

王府上已经按时开筵。那清暑园内,丝竹乐声悠扬,伶人长袖舞动,与园中的叶绿花红相得益彰。主厅之中,除了主位上的睿亲王杨睿麟,左右两边的客位依次下来,坐的便是贺溪龄和三位家主,以及中书、门下、尚书的各位要员。官阶小一些的,坐席则被安置在厅外的左右。

譬如这会儿李文彧就被他大伯拎着坐在主厅里,而宋乐珩连带着先帝他小舅,都被安顿在宴席最末端的位置上……紧挨着宋乐珩坐席的后头,就是下人专用的王府茅房……

那刺鼻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宋乐珩周遭,她是无所谓,可跟她坐在一起的燕丞却是牙都快咬碎了,手也用力到快把桌子角都给掰下来。

此时菜都上了桌,除了几道精致显贵的肉菜,还有些颇富巧思的小点心。席间众人没几个在用膳,个个都在心怀鬼胎的观望,除了宋乐珩。

她品了品那些点心,一口就能分辨出原料用的是玉米、南瓜,还有米浆,里面添的糖不多,都能算得上是原汁原味。

她递了一块玉米饼给燕丞,劝道:“你别掰桌子了,快尝尝,好吃。我估摸着这些点心都是用睿亲王种出来的东西做的。”

燕丞一脸

不乐意地接过,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继而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吐出来,被宋乐珩一把捏住了嘴巴。

“你别吐啊,被主人家看到多失礼,咽下去。”

燕丞:“……”

燕丞果然喉咙一滚,忍着不佳的口感把那点心给吞了。

主厅里的李文彧看到这一幕,气得直用银筷戳桌子上的烤乳猪。燕丞斜眼瞟见李文彧这般模样,顿时像发现了有趣的物事,示威似的握住宋乐珩的手,从自己嘴上挪开。见李文彧气得快要冒烟,他才乐呵呵地收回目光,转向宋乐珩道:“这是什么东西,真难吃,又不甜又不咸的。”

“哪儿难吃了,这就是最原始的味道,你再品品。”

“我尝尝你刚试的那个口味。”

燕丞说着,拿走了宋乐珩盘子里咬过一口的南瓜点心。他故意对着李文彧,就着宋乐珩咬过的地方,挑衅地吃了一口。

李文彧:“……”

李文彧差点把乳猪戳穿,一个劲儿骂道:“燕丞去死燕丞去死燕丞去死!”

那边的李保乾心累地捉住李文彧的手,劝了又劝。宋乐珩看燕丞和李文彧居然隔这么远都能闹起来,也是无可奈何。她没有多管,由着燕丞和李文彧隔空互啄,自己拿过另一块点心吃着,转头凑去旁边那桌套近乎了。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从前在朝中好似没见过。”

那中年男子没好气地瞥一遭宋乐珩,冷幽幽笑道:“宋督主是贵人多忘事,恐怕只记得世家中的人了。那一年你闯进我府邸,说怀疑我窝藏东夷刺客掐死我家三只老母鸡两只护院狗的时候,你可没问我怎么称呼。”

宋乐珩:“……”——

作者有话说:宋姐:冤家多了,迟早有一天是会栽的[狗头]

第163章 欲携天子

宋乐珩嚼着糕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通这中年男人,回忆了老半晌,才想起来这厮是卢氏的门生,在朝中任了个中书舍人。姓刘,但具体叫什么宋乐珩已经不记得了。

这人原本也是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出生,就靠会溜须拍马,七拐八绕地攀上了卢氏。卢氏并不见得多有重用这人,但奇怪的是,他由卢氏举荐入朝后仕途异常顺利,没多久就当上了中书侍郎。彼时这人是春风得意,十分不知检点,在都城里瞧上了一个卖菜姑娘,硬是要强抢人家。吴柒出去买菜听说了这事儿,回头就告诉了宋乐珩。于是,宋乐珩随便寻了个由头,上门揍了刘侍郎一顿。刘侍郎不服气,关门放狗咬宋乐珩,于是,狗也被打了……

事情完了,刘侍郎告到了杨彻那儿,宋乐珩和他在御前对骂,他没骂得过,就被降了官阶,成了如今的中书舍人……

此事隔得着实太久,宋乐珩早都忘了,眼下冷不丁重提,她也不觉尴尬,厚着脸皮笑笑道:“哟,原来是刘大人,几年不见,刘大人是愈发红光满面气质拔群,难怪我认不出了。”

刘舍人哼笑一声,懒得搭理宋乐珩。

宋乐珩半点都不自觉,再凑近了些,道:“请教刘大人一个事儿,旧年皇上的四大亲卫,怎么其他三个督主今日是一个都没见着?”

“宋督主,你以为你还是能够狗仗人势的时候,你问什么我就要答吗?”刘舍人嘲讽了一句。

谁知这话音还没落下,正和李文彧幼稚鬼互啄的燕丞却是没落下两人的对话,把酒盏端起来又重重搁下,眼风扫向了刘舍人:“你说谁狗仗人势?”

刘舍人一怂。

燕丞又道:“她问你话,你最好是答,一字一句如实地答。你要是不答,等会儿出了这王府,你不一定能一个人回到住处,也有可能……是半个人。”

刘舍人:“……”

宋乐珩:“……”

刘舍人知晓燕丞那悍勇名头,没敢和他呛声,咽了这口气,低声道:“先帝那四大亲卫,本就是为了牵制世家存在的,四个卫所过去多多少少都和世家结了怨。先帝没了,那余下的三个卫所只有翊卫是向首辅表了衷心的,虎卫……”

说到这,刘舍人声音更低,愈加谨慎道:“王云林回都城的第二天,就带兵围了虎卫,都给杀了。蛟卫跑得快点儿,王云林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空卫所了。”

宋乐珩微微皱眉。

燕丞知道世家的人表面看着光风霁月,干起狠事儿来比谁都下作,是以也没个什么表情,只是喝了口茶,冲掉了嘴里的粗制糕点。

宋乐珩提起这四个卫所,倒也不是当真闲着无聊拉家常。正如这姓刘的所说,四个卫所和世家有怨,贺溪龄带着百官赶来交州的路上,死了那么几个大员,其中还有个太常,她原是在琢磨,会不会是其他三卫的人动的手。毕竟,按盛朝官员选拔的制度,所有能在朝中任职的,或多或少都能算是世家的门生,唯一和世家不挂钩能在这节骨眼儿上搞对立的,就只有四卫。

昔年翊卫掌情报,枭卫督百官,虎卫负责保护皇帝,蛟卫则负责暗杀任务。其中三卫的督主大家都是打过照面的,只有那个负责暗杀的蛟卫督主,说是擅长易容,除了杨彻,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如此一个滑不溜秋的人,贺溪龄抓不到他也属正常。

宋乐珩盘算着,这蛟卫应是最有可能对官员下杀手的,但……

此时的蛟卫,究竟投靠了哪一方势力?

正是思索,忽闻乐曲声停了。宋乐珩抬眸一看,见是主位上的杨睿麟摆了手,示意伶人们都撤了。这歌舞的动静一停,席宴间难免多了几分死寂沉闷。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时,就只有宋乐珩那嚼饼子的声响格外明显。无数道鄙夷嘲讽的视线射过去,宋乐珩只是不慌不忙的由着他们看。燕丞甚至还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别噎着。

满席上下,除了李文彧和燕丞,便唯有杨睿麟望着宋乐珩的举动,反倒是露了笑意。

贺溪龄把睿亲王这反应看进了眼里,不咸不淡地启齿道:“多谢王爷体恤老臣年迈,受不得乐声滋扰。时下宴已过半,诸位也都饱足,还请王爷允许老臣斗胆说几句。”

所有官员都端端正正地坐直了。

燕丞最是讨厌官场这一套,别人都不敢吃了,他就故意跟着宋乐珩一起吃,也不管茅房的臭味了,还使劲咋巴嘴。

众人都瞥着燕丞,敢怒不敢言。贺溪龄权当是看不见,朝杨睿麟道:“王爷前些日子身体抱恙,如今可已痊愈了?”

杨睿麟喝了口玉米肉汤,打哈哈道:“没好没好,这不是喝汤在补吗。”

贺溪龄:“……”

贺溪龄不动声色,接着道:“不知王爷欲回避到何时?如今天下已乱,军阀混战,各地战火已起,只因国无明君。王爷若偏安一隅,会使中原形势越来越严峻,百姓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如有一日战火烧至交州,王爷愿让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于混战之中吗?”

“首辅所言极是,还请王爷三思!”

仿佛是早对好了话术似的,贺溪龄那最后一字还没落下,席间官员就齐齐接了下一句。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把不知情的宋乐珩、燕丞、李文彧,包括睿亲王在内都吓了一跳。

贺溪龄压根儿不管几人跳不跳,又赶鸭子上架道:“王爷既能治理好交州,必然能让中原各州皆如交州富庶。在我等的辅佐下,相信王爷会是天下人期许的明君。老臣恳请王爷为万民计,早日与老臣回洛城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险些就把傀儡君主四个字砸在杨睿麟的面门上了。

世家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明君,而是能听话的皇帝。

杨睿麟是个老好人的长相,闻言却也不禁沉了沉脸色。他放下汤勺,用一方丝绢擦了擦嘴,也不兜圈子了。

说到底,今日在场的,都冲着一件事来。而他设宴,也正是为了解决这桩事。

“首辅啊首辅,何必要咄咄相逼呢?当年我远赴封地,就没打算再回到洛城。

我真不是块做皇帝的料,我只喜欢呆在交州种地。诸位今日吃的这些糕点,还是本王亲手种出来的。你们来做客,本王愿拿出这诚意招待,可你们连这糕点碰都不碰,很是让本王伤怀。由此也可见,我与诸位并非是同路人,还是请诸位及时止损,另择坦途吧。”

“王爷如今能在交州种地,享尽亲王的尊荣,是因大盛还在。若大盛三百年国祚止于王爷手中,王爷这片地,会被战马践踏,被战火焚毁。”

杨睿麟焦烂了一张脸,道:“首辅是世家之首,这各地的军阀,皆系于世家,若首辅愿保交州,交州也不是全无生机。”

“老臣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人心难测,贵族的心,更难测。交州没有军备,王爷晚启程一日,交州便危险一分。”贺溪龄抬起素来不装人的眼眸,直视着杨睿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王爷当知。老臣与这满朝文武,都愿为王爷肱骨,迎王爷回朝,早日登基!”

除四个世家的家主外,所有官员都起了身,就连李文彧都被李保乾拽着,绕过了桌案。众人跪于厅里厅外,齐声附和:“我等愿为王爷肱骨!迎王爷回朝!早日登基!”

杨睿麟久不言语,神情复杂地看看众人,末了,又看回稳如泰山的贺溪龄,涩声问:“本王就没得选吗?”

贺溪龄重新敛下眼去,话音平静却笃定:“王爷,老臣若是有得选,也不到交州来了。”

鸦雀无声中,正是针尖对麦芒,忽然,地上跪着的,位子上坐着的,都听那尾席上的燕丞很是突兀地笑出了声来。他恣意地撞了撞边上宋乐珩的肩膀,用下巴示意着满地的官员,道:“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闻着味儿到处拉屎的狗,还专门拉人头上。”

宋乐珩:“……”

贺溪龄:“……”

朝臣们:“……”

燕丞:“我跟你说啊,你以后千万别同这些人结盟,你要是信了他们的话,茅房就建你头上了。那时候你不叫皇帝,你叫给世家擦屁股的那张纸。”

宋乐珩:“……”

宋乐珩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虽然是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糙了。”

贺溪龄和三个家主都皱了眉,官员们则是个个含血愤天地瞪宋乐珩和燕丞。主位上的杨睿麟听了,也不由得苦笑出声,道:“大将军所言,真是……务实。不愧是我大盛的战神。”

“嗨,虚名,虚名。”燕丞摆了摆手:“你们接着唱你们的大戏,别管我,我就看个热闹罢了。”

“这场戏啊……哎……”杨睿麟仍是苦笑着,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服软了:“首辅,你要本王随你回洛城,也得给本王吃颗定心丸才是吧,只凭首辅与百官,本王回洛城的这一路,只怕不会安生。”

贺溪龄眯了眯眼,知晓杨睿麟这是在探他带了多少人马入交州。

他不回答,杨睿麟便自说自话道:“本王非是质疑首辅,只是,有妻有子,想图个平安罢了。若首辅连这颗定心丸都不肯给本王,那本王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其他肱骨了。”

贺溪龄仿佛是听到一个笑话,审视着杨睿麟的眼神都带出了直白的讽刺之意,仿佛在讥笑杨睿麟的愚钝。他摇摇头,道:“摆在王爷面前的,也许有很多路。但是生路,只有一条,机会,也只有一次。王爷想看老臣的底牌,老臣不会轻易示人,王爷不必作此念想了。”

“哎,还是燕将军说得对,世家的人啊,又要在人头上拉屎,又不给人递纸。”杨睿麟惋惜感叹。

宋乐珩又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燕丞更是拍腿大笑:“好好好!你就这么骂他!老子虽然跟你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但今天只要老子在这儿,你呼吁尽管骂,我看看谁敢动手!”

堂下更安静了。几个家主的脸色也愈发的铁青难看。

宋乐珩知晓这热闹是看够了,轮到自己开口了,便从容不迫的将手里的饼子放下,拍干净手上的饼渣,抖了抖衣袍站起身来。她迈着腿跨过地上跪着的刘舍人,走到了稍中间一些的位置。

那刘舍人气得在地上攥拳,其余官员不安的视线也都落在那一袭靛青的衣袂上。宋乐珩不紧不慢的朝杨睿麟行了一礼,然后,一鸣惊人。

“岭南宋氏门阀,愿作王爷肱骨。”

主厅里里外外,静得没有声息。所有人里,只李文彧和燕丞瞅着宋乐珩,眼中居然是同样的骄傲得意。

好一会儿,那几乎不吭声的崔氏家主唰的一声摇开了一把折扇,尖酸刻薄地启齿道:“一介妇人,怎敢在此狂言?宋氏门阀?你有资格吗?所谓门阀,至少三世而成,你宋家往上只一代封过边王,更何况,汝为女流,无继位之资,何德何能自称门阀?就算平南王宋含章还活着,在我们面前,他也不敢放肆!”

一石激起了千层浪。这崔家主起了头,宋乐珩顿时就成了活靶子。和她有过节的,没过节的,都指着她的鼻子斥骂,可千句万句难听的话总结出来,其实就那三句——

骂她不是男人。

骂她白身没地位。

骂她连跟首辅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宋乐珩懒得吵,想着等这些官员骂累了她再捡漏。不成想,燕丞听着这些骂声剑眉一拧,抓起桌上酒盏狠地砸在了地上。所有人一凝神,俱是胆战心惊地望着燕丞。

燕丞冷着脸扫过众人,起身走到了宋乐珩身旁去。宋乐珩都还没来得及告诫他别冲动,他就高声道:“身份?地位?老子问问,老子这皇亲国戚的身份够不够资格说话?老子南征北战十年的战绩能不能让你们闭嘴!”

最后拔高的怒音,吓得地上数人抖成了筛子。

见没人敢应,燕丞突然半跪下来,拍着自己撑起的一条腿,对宋乐珩道:“上来!”

宋乐珩:“啊?”

燕丞皱眉看她:“啊什么呀?他们给你安的那位子,我不满意。你是要争天下的人,你的位子,就得用皇亲国戚的骨头做!在这儿呢!”

他拍拍自己的肩膀。

宋乐珩本不想和燕丞一起意气用事,但看他都跪下去了,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燕丞估摸得在心里骂她一晚上,中途睡醒都恨不得扇她嘴巴子的程度。念及此,宋乐珩只能忍住抠地的脚趾头,硬着头皮撩起衣摆,踩上了燕丞的腿。燕丞将她身子一搂,让她坐在自己肩头,稳稳当当地站起来,走路都带着风地进了正厅。他一脚踩在那崔家主的桌案上,生

生踩出了一条裂缝。

“论官阶,论功绩,论血统,老子从来在你们世家之上!现在,她踩着我的骨头,够不够资格跟你们世家的人说话!”

一片沉寂里,就连王府的风声都像是静止了。

宋乐珩起先坐在外面,还看不清楚这几个家主脸上细枝末节的变化,此时居高临下,就连他们暗暗咬牙青筋暴起的反应都能看个一清二楚。

燕丞早些年在洛城里就是混世魔王的形象,除了他那大侄子,他通常是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反调都要唱,心情不好时,就连世家的狗路过,都得被他踹上两脚。宋乐珩接管枭卫之际,燕丞常年征战在外,没和她碰过什么面,但燕丞的传说,她向来是听了不少。

都说洛城里的世家没几个敢去招惹燕大将军的,一来,实在是打不过,二来,燕丞在战场上太勇猛,大盛少了他,镇不住北辽和东夷。是以朝中包括贺溪龄在内,都不会轻易和燕丞撕破脸。

哪怕……

他现在都成叛逆了,寻常情况下,世家也不想去招惹一个这么能打的。

就在这尴尬又绝对安静的气氛下,地上突然传出一个嘟嘟哝哝的嗓音,打破了时下的对峙。

“可恶!被他装到了!”

众人都朝发出这声音的李文彧看去。

李保乾额头上冷汗直冒,用力扯了一下李文彧的袖口,压着声气喝道:“你闭嘴!不许说话!”

李文彧瘪着嘴哼唧。

另一边,贺溪龄仍旧沉稳,眸色清冽威严,睨着燕丞道:“燕将军素有英雄之名,既是英雄,岂甘居于女流之下?遑论,此人乃是叛贼。将军确定,要与她同流合污?”

“什么叛贼?”燕丞一只手叉在腰上,讽刺道:“史书上,输的人才叫叛贼。她赢了,她就是正统!有老子,她输不了!输的只会是你们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大盛蚜虫!”

“你放肆!”贺溪龄勃然大怒,一掌拍得桌子上酒水四溅,震得朝臣们瑟瑟发抖。

“燕丞,老臣重你是先帝血亲,才以礼相待。皇亲国戚,战绩功勋,那都是朝廷赋予你的荣光!你该心向朝廷,而不是抬高叛逆!”

“向不了。我这人,闻不了屎味儿。”燕丞嘲讽完这句,便仰起头来,看着肩膀上的宋乐珩。那得瑟骄傲的样子,仿佛什么荣光功勋,都比不上他正扛着的宋乐珩。

“如何?在高位上看这些世家的嘴脸,是不是显着更恶心了?”

宋乐珩无奈莞尔,轻轻揉了揉燕丞的头,道:“行了,我不能老坐位子上看热闹,那成什么样子,放我下来吧。”

燕丞一怔,被她这一揉,满身的肃杀气都被揉散了不少。他耳垂晕出一层薄红来,眼神飘忽着,掩唇轻咳了一嗓子,才将人抱下来,妥妥当当地放在了地上。

宋乐珩理好衣袍,慢条斯理的对贺溪龄道:“首辅贬低我不要紧,打从早年我去洛城,其实最不怕的就是人言。我若畏惧人言,走不到今日。刚才我吃饼那会儿,听首辅一口一个天下,一口一个局势,眼前这天下,这局势,我寻思着男女之差是最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强弱之别。”

宋乐珩蹲下身,和坐着的贺溪龄平视。一者年轻张扬,双眸如出鞘亮锋的剑。一者凌厉老练,死水之下,藏万般的毒瘴。

“你的意思,是自认岭南的兵力能够比拟青、冀两州了。”

“单论兵力,不好说。”宋乐珩笑:“但冀州那王氏才在岭南吃了个大亏,是实实在在的。今日这交州,首辅不敢对我下死手,一来,您老忌惮我;二来,我若折在这儿,中原军阀可得朝着洛城去打了。”

贺溪龄的眸光更是幽深,三个家主也是互递了一记眼神。

宋乐珩站起身,还是笑:“既然我与首辅有互不动手的觉悟,那大家何必在这儿活像泼妇骂街呢。”

“你说谁是泼妇!”兵部尚书表忠心的当了回出头鸟:“宋乐珩,你当年是有先帝重视,你以为你现在还是皇上近臣呢!你一个女人,竟敢如此对首辅说话!你……”

贺溪龄喝道:“好了!既如此,就由王爷做决断吧。”他转向杨睿麟:“王爷,容老臣再提醒一句,王爷一旦选错,将是万劫不复。”

“王爷,如今洛城战事频繁,为王爷的安危计,请王爷先随我回岭南。待来日平定了中原之乱,臣愿护王爷君临天下!”

宋乐珩郑重朝杨睿麟作了一揖。燕丞见状,也随着宋乐珩懒散的行了个礼。

官员们还在小声议论,有说宋乐珩口气大的,有说宋乐珩必败的,有说杨睿麟选了宋乐珩那指定是脑子不大正常的。

诸种说法里,杨睿麟只是悠悠地叹了口气。叹完了,他又喝了口肉汤压惊,而后眼神在贺溪龄和宋乐珩的身上打了个来回,道:“首辅,你就是太吓人了。我其实打小就怕你。”

贺溪龄:“……”

饶是一直岿然不动的贺首辅,闻言都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

杨睿麟又道:“真要我选的话,那我还是更欣赏这宋阀主和燕将军一点。这两人有趣,鲜活,多耀眼又尖锐的生命啊。本王要是再年少个十岁,真想跟这两人交朋友。”

宋乐珩眸色一沉,听出了这话不对劲儿。

燕丞却道:“嗨,等你去了岭南我们就……”

“可惜了。”杨睿麟岔过话头,道:“真是可惜了。本王刚刚就说了,本王只喜欢在交州种地。喏,你们今日桌上的点心,都是本王和百姓一起种的,今年刚收成,现做的,可你们都不爱吃。”

杨睿麟拿起糕点咬了一口,沉浸地品尝了片刻。

“好吃的呀,偏偏这么多人,只有宋阀主喜欢吃。”杨睿麟嚼着饼,睇着宋乐珩:“你啊,比他们都懂什么是百姓,什么是天下。但本王当真不想当皇帝。所以,抱歉了,交州暂时不欢迎你们。”

尾音落定,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心口闷痛起来,眼前俱是天旋地转。

先后有官员倒地晕厥。

有人在惊呼:“他下毒了!酒水饭菜里有毒!”吼完,也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宋乐珩踉跄了两步,燕丞一手揽住宋乐珩的腰。但此刻他也失去了力气,只能抱着宋乐珩双双摔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垫着她。

宋乐珩捂着剧痛的心口想吹响夜鹰哨,却只发出了极小极哑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她眼皮沉重得直往下搭,入眼的最后一幕,是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贺溪龄,是同样中了毒还在紧张她的燕丞。是照旧坐在位置上吃饼,无动于衷的杨睿麟……

第164章 王府谜团

“救火!快!先把李文彧那傻子和拉着他那个,都拖出去!小兔崽子!醒醒!快点醒醒!”

意识模糊的宋乐珩隐约听到了吴柒的声音。她身上烫得厉害,像被快烧开的水泡着似的,灼得五脏六腑又闷又难受。伴着人中上一阵猛烈的刺痛,宋乐珩终于晕晕乎乎地睁了眼,眼前景致一清晰,就看见四周正是火舌高卷,浓烟滚滚。

王府里的人影杂乱,许多面生的黑衣人正抬着昏迷不醒的官员们往府外送。张卓曦和马怀恩抬着李文彧,蒋律的肩上扛着死拽着李文彧衣袂的李保乾,都要穿出火海去。其下的枭使则在打水救火。

在宋乐珩的旁边,躺着还没清醒的燕丞。江渝恰好拎着一桶水过来,泼了半桶在燕丞的身上,这才把人泼醒过来。燕丞猛地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看清了是宋乐珩几人,眼中的戒备才随之放下。

宋乐珩抓着吴柒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视野一高,王府里的情形便能看得更加清楚。清暑园内,逐渐减小的火势中,有不少被焚烧过的尸体,还有一些没被大火波及的,都是一剑毙命。那斑驳的血色映着火光,潋滟得惊心。

她仔细分辨了一遭,死者都是王府的下人,其中还有那名老管事。末了,宋乐珩又抬起眼,看向被火烧塌的主厅,哑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杨睿麟还活着吗?”

吴柒凝重摇

头:“……死了。那会儿主厅里火大得很,没人去抢尸体,各方都紧着救人了。现在估计骨头都被烧成黑炭了。”

宋乐珩默了默,脚下禁不住趔趄了一步。她头晕脑也胀,站着都费力气,吴柒和燕丞索性将她扶到就近的一处石阶上坐下。理了理思绪,宋乐珩又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什么人纵火杀人,有头绪吗?”

“已经是未时末了。”吴柒答:“我们守在外面,本来也没发现有异常。后来王府上突然着了火,我见你一直没个信儿,琢磨着是出事了。世家那边的人也动得快,和咱们一起冲进王府的。贺溪龄那几个,除了头毛被烧了几根,都还活着。官员基本上也没折损,就是……睿亲王府,被屠了。”

宋乐珩眉间深锁。

燕丞惊诧道:“谁他大爷下的手?杨睿麟把咱们迷晕,总不能是为了自戕吧?”

宋乐珩没有吱声儿,脑子里也是乱作了一团麻。

杨睿麟给他们只用了迷药,没有真正下毒,便说明杨睿麟只是想将世家官员及宋乐珩一行人赶出交州。在他们昏迷这期间,最有可能屠了睿亲王府的,应当是杀死官员那一伙。

可……怎么会有势力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杀杨睿麟?按理说,天子没了,各方应当都想挟持杨睿麟给自己挣个名正言顺的口号才对。

忽然。

宋乐珩心下一惊,问吴柒道:“府上发现杨睿麟的家眷了吗?他那一子一女也都死了?”

“没有。杨睿麟只有一房妻室,我找过,他那妻室和子女都没见到。”

吴柒说到这,也知晓宋乐珩在想什么,杨睿麟一死,唯一能和皇位攀上点关系的继承人,只有杨睿麟的嫡子了。宋乐珩想找他,等贺溪龄反应过来,必然也是要找的。吴柒走近半步,放矮了声音道:“会不会在开宴之前,杨睿麟就把妻室子女都送走了?”

宋乐珩思索着,轻轻摇了头:“今日屠睿亲王府这拨人,应该一开始是跟咱们的目的一样,想让杨睿麟当个傀儡天子。但杨睿麟死犟,估计是不愿意,这才走了条死路。这黑手见杨睿麟一死,下一步会做什么?”

“找杨睿麟的崽子呗。”燕丞道:“老子不好控制,那崽子才十岁出头,屁都不敢放的年纪,比杨睿麟好拿捏多了。”

“嗯。我们被迷晕,应该是在未时二刻左右,这么短的时间,如果黑手已经顺利找到这孩子,只需悄无声息把府上官员和我一杀,溜了便是。为何要纵火引人注意?”

“你的意思是……”吴柒皱眉问道。

宋乐珩抬起头,眸光笃定:“这火,不会是杀人者放的,是有人在求救。这个人,还在府上。”

吴柒转头就要招呼救火的枭使们去找人,宋乐珩一把拽住他:“别声张。现在贺溪龄肯定会忙于接手交州的防务,一时半刻还分不了心,咱们得抢在天黑前,把这孩子找到,无论是死是活。”

“好。”

吴柒应下声,招呼了冯忠玉几人,假装救火,实则找人去了。燕丞本想陪在宋乐珩身边,宋乐珩确保了好几次自己没事,他才去帮着寻人。

到得天色将暗时,贺溪龄大抵是彻底稳住了交州的几千府兵,便派了才撤离不久的黑衣杀手又折返回来,封锁了整座王府,要赶宋乐珩等人离开。

宋乐珩彼时还坐在清暑园的凉亭里,那带头的女杀手气势汹汹,摸着腰间一截银亮的蝎尾鞭,大有宋乐珩再不走人,就要拿她性命交差的架势。燕丞和吴柒闻风赶来,两边人马的冲突正是一触即发,王府外的街道上,突兀地响起了急促的警示锣声。

“敌军围城!敌军围城!全城戒严!城中百姓,皆不得外出!”

王府里的众人听到这警示,都禁不住心生惊愕。很快,又有一名杀手从墙头窜下,给带头之人耳语了几句,所有杀手便快速撤出了王府。宋乐珩给张卓曦递了个眼色,张卓曦跳到高处观望了须臾,才又回到宋乐珩跟前禀报:“主公,那些人都朝崇明门的方向去了。”

燕丞奇道:“是朝阳军围城?这么大阵仗,看起来不像咱们之前猜测的只有几千人在城外。”

吴柒也道:“这些杀手撤了是什么意思?世家那边儿不要睿亲王的嫡子了?”

宋乐珩扶着头,疲惫道:“城都被围了,这嫡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就算我们找到,现在也出不去。罢了,冯忠玉,蒋律,你们带几个人,去城楼上探探消息,看看围城的有多少人马。柒叔,再找找,那孩子肯定还在王府里。”

枭使们又继续分头行动。

直到夜深,吴柒和燕丞把王府翻了个遍,墙都锤烂了好几面,却还是没能找到杨睿麟妻儿的踪迹。偌大的睿亲王府,被一场火烧了个七零八落门头发黑,上百具下人的尸身也没人掩埋。

宋乐珩于心不忍,想着眼下没法将那些尸体送回亲人处,便只能带着人就地掘了王府的花园,把尸首都埋在了园子里。

做完这些,月已中天,一行人坐在王府池塘的边上,就着池塘里的水擦脸洗手。宋乐珩刚拧干手里的巾帕,洗了把脸,出去打探的蒋律和冯忠玉便回来了。几个人吭哧吭哧跑到宋乐珩身后,蒋律喘着粗气道:“主公,打、打探清楚了,城外……城外的兵马,少说也有十来万!”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都是表情凝重。只有宋乐珩擦脸的动作一顿,又接着把脏了的巾帕放进池塘里浣洗。

“十来万?”燕丞扬眉道:“朝阳军还有这家底?他们发兵十万来交州其他军阀是半点风声没得到?这各方的探子吃什么长大的?”

“肯定不止朝阳军。”宋乐珩擦着衣服上的泥,说:“还有江州那几个孙子吧?”

冯忠玉忙点头:“对!主公真是料事如神!就是江州那三个!他们说了,两日内,让贺溪龄带着百官和睿亲王投诚,否则,就让交州血流漂杵!”

燕丞默了默,算是反应过来了:“难怪江州这几个孙子在白古城按兵不动,敢情是演了一出障眼法。算这脚程,他们怕是急行军杀过来的,估计是早和朝阳军勾上了,就等着把你和杨睿麟、贺溪龄一锅端。”

宋乐珩严肃应道:“联军一动,军师不可能不知。只不过,这里面应当是有个时间差。”

“你对你这军师,倒是有信心。”燕丞的语气酸不溜秋的,但想着温季礼与他开战时,他尚且没捞着便宜,此番联军这么大的动作,温季礼不可能没后招。想至此,他的心里也松快些,又坐回宋乐珩的身边,正经道:“交州的军备太少了,四道城门,十来万的敌军,就靠这几千府兵,守起来有点悬。”

“啊?”张卓曦睁大眼不可置信道:“这还是有点悬?真打起来,不眨个眼的功夫敌军就进城了吗?”

“你当老子是摆设啊?”燕丞挤着眉头回了一嘴,接着又对宋乐珩道:“你看,交州里能守城的算下来,就那三千府兵,另外,贺溪龄那边的杀手大概有……”

“五六百肯定是有的。”吴柒道:“而且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暗处的杀手还不知有多少。”

“就算他明面上的。刚才那些杀手的气息我观察过,身手都不错。江湖人对上普通的攻城兵,战损普遍在一抵十五左右,那个女杀手,少说也能一抵七八十。再算咱们这边的人,干爹他们……”

吴柒:“……”

吴柒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宋乐珩也哭笑不得:“你好好说话,叫老吴。”

燕丞从善如流:“行,行,就老吴他们这些人,战损能达到一抵二三十吧?这么算的话,相当于城里的兵力还是有个一万五六的。咱们均分成四队,每一队分开守城门。我领一百身手拔尖儿的,组成骑兵,在城中心待命,哪一方需要支援,我就去哪边。城门真破了,我和这一百骑兵护着你冲出去。而且。”

燕丞挨近了些,碰了碰宋乐珩的肩膀:“交州盛产火油。把城里的火油都集中起来,用瓶瓶罐罐装

上,配点儿硝石在里面,每人带上五六个,扔出去能炸死一片儿。回头再在每个城楼上放几大桶火油,真到最后关头,把那火油往城墙上一倒,点火烧个一日都足够。按我说的这打法,他们真攻城,那也得三四日才能攻得下来。只要温季礼在这段时间领兵赶到,咱们就能活。”

一群枭使听得是瞠目结舌,对燕丞敬佩得五体投地。

蒋律忍不住拍手道:“不愧是燕将军,换成我们去守,真就是眨眼送人头了。”

宋乐珩此时生不出半点玩笑的心思来,她有信心温季礼定会赶来交州,但按着目前局势,去守城完全是拿人命守。贺溪龄那些人的脸面骨头都摆在这,城外又是朝阳军这伙土匪,又是和土匪勾结的江州联军,贺溪龄断不可能率着百官投降。真降了,世家的脸都得被踩烂在地上。而交州周围,又没有能赶过来救援的其他势力……

这城不想守,也得守。

宋乐珩咬着牙,暗暗打定了主意,道:“贺溪龄那边,我去打商量。燕丞你带上枭使,去城中尽快收集火油,我让世家都把马让出来,供你组骑兵。”

“好。”

“还有一事。”

众人见宋乐珩的语气还是格外凝重,都屏着呼吸等她的下一句。

“屠睿亲王府这人,我怕还没有出城去。我琢磨着,这黑手应当是朝廷里的暗桩,现在投靠了朝阳军,又或是投靠了江州那三个。”

她说话之时,背后的池塘里,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一支竖在水面上的细长竹子。

“必须把这个人先揪出来,否则,有这么个桩子插在城中,咱们的战术得被泄出去,搞不好,他还能开城门接应。”

吴柒沉着脸应道:“高州的时候,咱们也用过这种战术,不能让别人也这么坑咱们。你想到法子揪出这人了吗?”

宋乐珩正是思量,那水面上,陡然咕噜咕噜地冒出几个大水泡来。燕丞头一个察觉,转身朝水面喝道:“谁在那,给老子滚出来!”

再定睛一看,那水上有根用来呼吸的细竹,燕丞猛地一跃,纵身扎进了水里。不多时,他手里便拎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双双跳上岸,把那手里还拽着细竹的小姑娘丢在了地上。

枭使们谨慎的将人围住,把宋乐珩护在最外围,都怕对方是细作,会暴起伤人。宋乐珩则是隔着人堆的缝隙,看那小姑娘蜷缩着身子,呛咳不已。她观望了片刻,才拍拍面前吴柒的肩膀,示意吴柒让开些许。她走到那小姑娘跟前蹲下,脱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对方的身上。

借着稀薄的月色,宋乐珩打量着这小姑娘的眉眼,发现她与杨睿麟有那么几分相似。心里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宋乐珩拍着她的背让她缓了缓,方问道:“你是王府上的女公子?”

“别、别杀我……”小姑娘眼睛通红,呛咳那股劲儿过去了,便害怕得浑身直哆嗦:“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宋乐珩打了个手势,堆在一块儿的枭使轰然散开,都没入夜色里不见。没有了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小姑娘似乎也镇定了些,这才坐在地上抬起头来,小心又惊恐地望着宋乐珩。

“放心,我没有乱杀人的喜好。但你若是想活,就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行吗?”宋乐珩问得很是温和。

小姑娘也知晓自己是走投无路,极轻地点了下头。

“你是睿亲王的女儿?”

点头。

“叫什么?”

她一时迟疑不答,燕丞看得不耐烦,叉着腰道:“问你话呢,你倒是吱声儿啊,这么个小鸡啄米法,得啄到哪年哪月去了!”

小姑娘一吓,眼眶更红,泪珠子一时跟断了线似的。

吴柒推燕丞道:“滚滚滚,你凶什么,她不让你干活儿去,赶紧走,别杵这,把孩子都给吓懵了!”

燕丞自知对小孩没什么耐心,便与宋乐珩招呼了一声,离开了王府。等他走了,吴柒跟着宋乐珩一起蹲在小姑娘面前,先是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布包,一打开,里面放了一只小兔包。吴柒把小兔包递给小姑娘,温声道:“你饿不饿,先尝尝,甜的。”

宋乐珩挑眉:“您老怎么蹲个点儿还带糕点的,年纪大了别老吃甜的,仔细伤身体。”

“我吃什么甜的。”吴柒没好气道:“这是给你和小渝儿的,小渝儿吃了俩,我给你留了一个。我想着你吃这王府上的席宴不习惯,就怕你饿着。我这当老子的,天天儿管你一日三餐,你个小兔崽子还连声爹都不肯叫。”

说着,吴柒像是不解气,重重戳了下宋乐珩的头。宋乐珩正嘟哝着没有不肯叫爹,那小姑娘就一声不吭地抽噎起来了。

一开始,还只是抽噎,可越看宋乐珩和吴柒,那抽噎就越变本加厉,一下子扑在自己的膝盖头上,放声哭了出来。

宋乐珩寻思着她遭逢巨变,一时被勾起了思亲之心,便没有出声,默默等着她哭完。

哭了约莫一刻,小姑娘抬起眼来,定定注视着宋乐珩,道:“我……我刚才看见了,你帮着……帮着埋了府上的下人,你……你不是坏人。你能……帮我报仇吗?”

宋乐珩不语。

吴柒又把小兔包给递近了一些:“这报仇的事儿,不能急呀。你是王府的女公子,听过从长计议这话吧?再说了,要帮你报仇,你也得让这姐姐晓得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你给仔细说说,好不好?”

小姑娘瞧着吴柒手里那做得并不大好看的小兔包,颤巍巍地接了过去,却是没有吃,只是道:“两三日前,爹爹说……说交州要出事了,让、让娘亲带着我和弟弟出城去躲避一段时日。娘亲那时不肯留下爹爹一人,爹爹就让娘亲带着我和弟弟都躲在主卧的密室里头。”

宋乐珩小声问吴柒:“你们找到这密室了吗?”

吴柒也小声回:“没。”

宋乐珩又对小姑娘道:“那密室被人发现了?今日府上的火,是你放的吗?”

“是。中午那阵儿,我和娘亲在密室里听到府上起了杀声,我担心爹爹,就想出来看看情况,娘亲和弟弟都留在密室里。结果……娘亲的丫鬟出卖了我们,带着那些人找进了密室去。我没有办法才放火的。后来,我一直躲着,看到你们的人冲进王府,我才回密室去,可是……娘亲和弟弟……都已经被人杀了……”

话至此处,又是难过的哽咽。

宋乐珩的手脚一阵冰凉,愕然道:“你弟弟……死了?是被屠王府之人杀的?”

“嗯。”

怎么会这样?

这些人既然找到了睿亲王的嫡子,为什么要杀了他?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宋乐珩一个头两个大,又问道:“那你看见凶手长什么样儿了吗?”

小姑娘笃定道:“我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挨骂窝囊的一天呢[摊手]

第165章 人鬼难分

“我看见了。”

宋乐珩和吴柒听见小姑娘这么一答,两颗心都提了起来,刚想问明这幕后黑手究竟是什么人,小姑娘又道:“凶手是今日府上的舞姬。”

宋乐珩:“……”

吴柒:“……”

宋乐珩蹲得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吴柒也跟着坐下来,道:“这幕后的人脑子挺活络,估计是早就得知今日王府宴客,让人假扮了舞姬进来。你说,会不会是宴上的某一个?”

宋乐珩道:“我倒是有个猜测,但现在抓不到他,猜也没意义。”

她把视线又转回小姑娘的身上。半大不小的孩子一夜之间家人全没了,从王府的长女变成了无依无靠命在旦夕的草芥,倒是和她的境遇有几分相似。宋乐珩端详着她的眉眼,看她头发湿透可怜巴巴的样子,虽是不忍再将她卷入是非,可又无奈于局势,只能道:“你想报仇吗?”

镶嵌着夜色的瞳乍然烧起了一把火,小姑娘看着宋乐珩,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

“我想。我要给我爹,给我娘,给我弟弟,还有这府上所有的人命,报仇!”

“满路荆棘,生死难测,也决定要报仇吗?若你只是想活着,我将你送去一个寻常百姓家,你以后就用百姓的身份过日子。”

她想了想,依旧含泪道:“我要报仇。”

仿佛是怕宋乐珩不肯相信,她两只手都抓住宋乐珩的腕子,掷地有声地重复:“我要报仇!你若能帮我,这一生,我都对你听之任之,绝无反悔!绝不背弃!我发誓……”

她举起手来当真要立毒誓,宋乐珩抢先握住她那发冷的手指,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杨颖钏。”

“你弟弟呢?”

“杨鹤川。”

“好……”宋乐珩郑重看着杨颖钏,问:“你愿不愿意从今日始,用你弟弟的名姓和身份,存于这世间?无论任何时候,你都要忘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更不能再提及杨颖钏这个名字。杨颖钏在今时今日,就死于这王府之上了。”

杨颖钏一愣。

吴柒惊道:“这怎么可能?她这个年纪……”

说到这,吴柒有些尴尬,拉着宋乐珩转过背,小声道:“她女孩儿的特征太明显了,还没有喉结,你瞒得过谁?再者,她弟弟就是幕后黑手杀的,这事你怎么说?”

“瞒得了。”宋乐珩笃定道:“我说瞒得了就瞒得了。那幕后黑手如果听说杨鹤川还活着,定会出现,到时候,他走不出交州。这人一死,没人再能空口白牙杨鹤川的死

活。”

“可喉结……”

吴柒话还没说完,宋乐珩就从系统商店里取出之前奖励的白月光丸,摊在手里道:“这个东西,能把她变成杨鹤川。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

“但她……”

吴柒再一次没说完,杨颖钏又斩钉截停地回:“我愿意。”

两个人都回过头看她。她道:“从今天起,我是杨鹤川,我愿意当你们宋阀的傀儡。”

……

“王府那边如何了?宋乐珩的人马还在里面吗?”

交州的州牧府内,贺溪龄正坐在堂屋的上首,手边的茶案上,放着白烟袅袅没有动过的茶盏。他的左右两侧,依次坐着三位世家之主和焦头烂额的官员们。

此时天已亮了。昨日官员们被陆续下了迷药醒来后,一听说交州被围,便都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州牧府。包括李保乾在内,都把李文彧押了过来。众人商量了一宿,也没商量出该怎么应对围城之困,那李文彧又吵着闹着非要去找宋乐珩。李保乾心惊胆战,生怕李文彧得罪了四个世家,只能把人绑了,嘴也堵上了,叔侄俩就猫在后堂里听动静。

见贺溪龄问了话,那崔家主走到屋外去,招了招手,便有一名死士从屋顶上窜下来。他将人领入内,坐回位置上,朝跪下行礼的死士道:“首辅问,王府上有什么动静?”

“回禀首辅,宋氏的人马都不在王府上。自昨夜里开始,燕丞就领着百来人,在城里收集火油。”

“收集火油?”兵部尚书惶恐道:“宋乐珩和燕丞要做什么?该不会是想炸了交州,大家同归于尽吧?”

崔家主讽笑道:“罗尚书啊罗尚书,你这兵部尚书当的真是……要不你还是去投了朝阳军吧。你去他们那边儿,指不定我们就有活路了。”

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被嘲得满脸通红,缩头缩脑不再言语了。

崔家主接着对贺溪龄道:“那燕丞应该是有点应敌的法子,不如就将守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交给他们,我们也能省点心力。”

“交给他们?”卢家主皱眉道:“她宋乐珩就算守住了,届时她大军一到,我们不还是同样的下场?首辅,我们绝不能在这城里坐以待毙。”

郑家主道:“青、冀两州太远了,兵力过不来。现在要图生路,只有一个办法。这交州啊,什么都多,人也……”

郑家主的话音戛然而止,和贺溪龄交换了一记眼神。两人是数十年的老友,只这一眼,彼此心中便做下了同样的决断。

贺溪龄沉默少顷,又问那死士道:“宋乐珩还有其他动向吗?”

“他们落脚的客栈里留了三十枭使,像是在保护宋乐珩的弟弟。宋乐珩一直在王府上,从昨日便没有出来过。”

贺溪龄略一皱眉,刚想让死士去探一探王府,倏然,一只飞镖叮地一声,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堂屋的门框上。官员们个个吓得抱头鼠窜,钻桌子椅子底下的都有,只有四个家主仍旧坐着不动如山。

崔家主摇着扇子,看着满堂滑稽的官员冷笑出声,那死士则是飞快去取了飞镖上穿着的一张信纸,双手呈给了贺溪龄。

贺溪龄打开信纸一观,脸色便更是沉重了。看完了信,他又递给郑家主,郑家主再依次传给崔氏和卢氏。那信上内容也是意简言赅,只写着一句——

已寻到世子。诚邀首辅至王府一叙。

郑家主矮声道:“真给她找着了?开宴前,我们的人都在府上查探过,没寻到杨睿麟妻儿的踪迹。这会不会是宋乐珩做局,想拿首辅送给城外朝阳军,以换取她自己的生路?”

贺溪龄摇头:“朝阳军是要我等投诚,却是要她的命,她不会如此自取灭亡。”

“那……”

贺溪龄看向郑家主道:“抓紧时间布置吧。那几路叛军只给了两日的时间,到明日,就没有机会了。我且带兵马前往王府,余下的事……”

“首辅放心,我知该怎么做。”

听郑家主答了,贺溪龄方微微颔首,起身离开了州牧府。

午时的街道上,已不复往日里热闹的盛景。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静无声息。就连一日前还贵客云集的王府门前,也显得冷清。昨日那场大火是从王府后院烧起来的,并没伤到那鎏金描红的门头,只是此刻高门阔庭也少了人气,徒有两只乌鸦站在那檐角上,转着豆豆眼警惕地观望四周。

仅隔了一息,一队四五百人的府兵整齐跑近,摩擦出的凛冽兵甲声顿时惊飞了这两只黑鸦。领头的校尉扬手示意府兵们在王府门口停下,随即才恭敬地走回到队伍中间的马车旁,迎贺溪龄下了车。

贺溪龄甫一站定,巡视了一番那敞开的大门后,沉声吩咐道:“将王府围住,无我命令,不可放出一人。”

“是。”

校尉打了手势,士兵们立刻按阵型散开,把守住王府的正门和侧门。贺溪龄行在前,校尉又领了十来人为一队,谨慎地护在贺溪龄的身后。

进了府内,便听鸟雀长鸣。入秋的阳光下,宋乐珩就站在园林北处的八角凉亭那儿,负着手望着天际盘旋的几只大鸟。贺溪龄打眼见她在看鸟,也仰目望了一回。

那鸟雀的体型颇大,不似他常见的中原鸟类,但贺溪龄素来对莳花弄草养鸟斗鹰毫无兴趣,因而也辨不出这鸟是个什么种类。他只看着那鸟雀极其凶残地捕住了刚要飞出去的两只黑鸦,那黑鸦挣扎间,油亮的黑羽便飘落下来,落在贺溪龄的脚边。

贺溪龄不动声色地转回视线,走至凉亭外。宋乐珩也收了目光,这才笑吟吟地看向贺溪龄,道:“首辅来得倒是很快。”

贺溪龄压根儿不想和她交谈,在他看来,这是在自降身价。他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凉亭内坐下,直入正题道:“世子呢。”

“急什么。”宋乐珩好整以暇地坐到贺溪龄的对面,又瞄了瞄守在凉亭外的一队兵,笑道:“首辅果真是雷厉风行,短短一日,就让这城中兵将心悦诚服。观这架势,首辅今日是对世子志在必得了。”

“闲话免说。老夫不会让皇室血脉流落在外。这王府上,你寻得到人,老夫杀了你,再寻一遍,同样寻得到。眼下局势,杀了你,比留着你,更有益处。”

“啧。世家中人的心肠狠起来,那是真狠,在这一道上,我还得向首辅多学学。”宋乐珩拿过石桌上摆放的茶壶,给贺溪龄慢条

斯理地斟了一盏冷茶,道:“大家都在死局上,我也不能一根筋老是坚持底线。您在这儿杀了我,我的人转头就能杀了小世子,到时候,大盛的血脉断了,世家就只能眼看着这中原陷入混战。”

她把茶盏推至贺溪龄的手边,见着贺溪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等这些个军阀谁打赢了坐了天下,万一这人不是靠着贺、郑、崔、卢起家,那必然会把都城的权贵给换上一批,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溪龄许久未言语。

那天空盘旋的雀鹰聚拢又散,散了又聚,好半晌,他才执上了那盏茶,只是没有饮。

“条件是什么?”

宋乐珩坦然笑起来:“与首辅打交道,就是省事。我知晓,如今这围城之困,您定是有您的计较打算。”

贺溪龄以为她要探他的口风,刚要启齿,宋乐珩打岔道:“但您先别打算。”

贺溪龄:“……”

贺溪龄脸色一黑。

宋乐珩完全不在意他是个什么态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自顾自道:“我要您手底下的人马。城中府兵,世家杀手,我都要。”

贺溪龄:“……”

贺溪龄这下默了一默,险些要被宋乐珩气笑了:“渝州的土匪,江州的三方联军,就在城外要你的命,怎么,你以为老夫把人马给你,你就能突围出去?”

“不能。我主要是为了在城里好好当个缩头乌龟。这人呐,该苟的时候就要苟住,不能轻举妄动。今日这约既然是我所邀,我为表诚意,便先给首辅亮个底牌。江州这三方的联军动了,我宋阀的兵马不可能留驻在岭南。”

贺溪龄轻笑一声:“你能保证你手下之人不起二心,不想看着你死在交州取而代之?”

“那不能。别的我不敢保证,就这一点,首辅放一百个心。”宋乐珩说得尤其笃定,转着自个儿的茶盏,道:“所以,我想与首辅定个暂时的盟约。你的人马,归我,助我守城,直至我大军赶到,解交州之围。作为交换,世子,我可以交给首辅。”

“不够。交州解困之日,老夫要带世子及百官返回都城,尔不得阻拦。你应下,这人马才能交予你。”

宋乐珩那弯着的眉眼向下一敛,露出锋芒来。两人对视之间,似一场无声的硝烟将起。但只是须臾,那眼尾就又扬起来了。

“好。”

应了一声,宋乐珩随后拍拍手,燕丞和便牵着“杨鹤川”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吴柒等枭使。

昨夜里杨颖钏服下那颗白月光丸后,宋乐珩就和吴柒在密室里照着杨鹤川的脸捏了半天,总算是让杨颖钏顶上了她弟弟的容貌。更神奇的是,这皮相一改,她的声线也跟着变了,甚至长出了喉结,俨然成了一副男儿身。

他怯生生地走进凉亭里,面对贺溪龄那颇具威压的审视只觉浑身都在发毛,害怕的往宋乐珩身旁挪了挪。宋乐珩站起身来,牵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贺溪龄也绕过石桌来,确定了杨鹤川的眉眼果真像极了杨睿麟,在身份上理当不会做假后,贺溪龄这才转去扫视了一遭燕丞等人,道:“老夫当真以为先帝挑选督主的眼光上等,挑出一位虎胆雄心的巾帼,现下看来,不过如此。”

“尽说些屁话。”燕丞讽刺道:“你带兵围了王府,她要是不做点准备,不就是你砧板上的肉?我发现你们世家的人真特别讨厌,老劲劲儿的,以为自个儿有多聪明似的。”

贺溪龄:“……”

贺溪龄气得胡子都歪了歪。

燕丞又道:“你回头还是琢磨琢磨,早日带着那几个大世家向她投诚。以后她打进洛城的时候,我也能省点劲儿,少踹你们几家人的屁股。你要老是跟她做对,就别怪我把你们几个老家伙的骨头给劈碎了。反正,我一个武将,是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粗鄙,野蛮!”贺溪龄懒得和燕丞多话,伸过手要去牵杨鹤川。

宋乐珩抓着杨鹤川的手闪躲了一下,道:“人给首辅了,这城里还有个鬼要抓,今日,可得劳烦首辅配合一下。”

贺溪龄脸色一冷:“你敢用老夫作饵?”

“哎呀,我也不想的,那我要留下世子的话,首辅不是也不乐意吗?不然你先把人马给我,再让世子在我这儿……”

宋乐珩的话没说完,贺溪龄已经打断:“此次,老夫就允你。有这嘴上功夫的闲劲儿,还是好生布置布置吧!”

宋乐珩眯着眼笑笑,这才把杨鹤川的手交到了贺溪龄的手里。杨鹤川又开始打哆嗦,宋乐珩心下不忍,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杨鹤川点点头。贺溪龄将人拉紧,用词虽是恭敬,语气却是强硬:“世子,请随老夫回去吧。”

说话间,他已带着杨鹤川出了凉亭,朝着王府大门行去。

“左校尉,领兵留下,听令于宋氏!”

那凉亭外的校尉正要跟上贺溪龄的脚步,乍然一听贺溪龄的吩咐,便又停下了步子,依言行礼道:“是!”

待贺溪龄和杨鹤川的身影消失在王府门口,街上响起了马车离去的动静,宋乐珩面上的笑意才彻底沉了下来。她挥了挥手,让那校尉先去府外待命。燕丞则是瞧了眼还在盘旋的雀鹰,知晓那是温季礼先派出来传递消息的,便道:“四日内,大军能到吗?”

“能。”宋乐珩答得斩钉截铁,答完,也看了眼雀鹰:“一定能。”

“这杨鹤川,你是当真打算给贺溪龄了?”吴柒问:“要是交州定下来,你让他带着杨鹤川回洛城,咱们这一趟,不是白忙活?”

“白忙活不了。”燕丞搂住吴柒的肩膀,一面套近乎,一面用下巴指指宋乐珩,道:“她能干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儿?没看她刚才快把贺溪龄给气死了。说真的,除了我,我还没见过有第二个人能让贺溪龄吃瘪吃成这样的。她和我是同路人,肯定还憋着坏呢。”

“谁跟你是同路人,起开。”吴柒用手肘碰开燕丞,又问宋乐珩:“你怎么说?真有后招?”

“哎呀。”宋乐珩耸耸肩:“我哪能有什么后招。世家的人,现在还不能动,城肯定是要让他们出的。”

“那……”

吴柒这声儿刚起头,宋乐珩接着道:“不过嘛,万一他们在路上遇到劫匪,把小世子劫走了,我又去把小世子给

救出来了,那就没办法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