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南北鏖战
从城门口到将军府这百余丈的距离,不足以让宋阀大军全部入城。此时,大军还有一半被拒在城外。
不过眨眼,城中已经杀出了血河,城外的兵还没挤得进来支援,又闻马啼声震动,惊得四野鸟雀齐飞。王云林领着数以十万计的大军从那颍州后方的山林里冲出,直直包抄后面未入城的宋阀军阵。
宋阀的主帅和主将皆在城内,眼看城外士兵群龙无首,王均尧一干人都觉得今日必是宋阀大败时。
他志满意得地行到将军府门口,两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身着轻甲的精兵严丝合缝地聚拢过来,形成一个严密的军阵。那道审视的目光在宋乐珩身上打了个来回,很快,就变了意味,带着轻视和令人不适的玩味。
“如何,今日欢迎宋阀主的阵仗,宋阀主还满意吗?”
卢一清哼一声,走向王钧尧,嘴上还在道:“这可是我和王将军特意为……”
话音顿住了。
卢一清惊恐的视野里,只见天和地都打了好几个转儿。他的头冷不丁落在地上,嘴巴还在喃喃,却是再也无声。
燕丞手里提着刚割了人头沾满血色的剑,折臂在袖子上将剑刃擦了擦,扬着眉峰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也敢叫唤。”
卢一清的人马一吓,赫然退出老远。
宋乐珩身处杀伐之中,尤然是面不改色地看着王钧尧,道:“王将军提前多日就在颍州布置,确实有心了。不过今日,胜败难说。”
末尾一字落,刚刚才落颓势的城外宋军忽又重振了士气。只见金旺率着五千精骑和步兵赶到,迅速冲开了王云林的包围圈。
金旺一来,宋乐珩掐算着时间,心里愈发有数。
王均尧眯着眼看了看城门的方向,咋巴了一下嘴:“哟,是有点本事啊。我家里那几个婆娘要是听见磨刀声都能吓哭,宋阀主倒是有些不同。难怪贺溪龄那老东西往交州走了一趟,魂儿都丢在你那儿了。”
“你他大爷的说什么!”
燕丞怒不可遏,抬剑指向王均尧。王均尧笑意
一敛,身后的众兵将唰唰围过来,都手按兵器瞪着燕丞。
王均尧也不避那冷锋,抬手拂开剑势,道:“你小子急什么。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怎么,这么快就忘本了?忘了你也是从我冀州军里出来的?”
“就是啊燕丞。”王钧尧身边的将领附和道:“你他娘真是越活越回去。从我们冀州营出去的时候,多少还是个骠骑大将军,到现在居然成女人的走狗了!”
一群兵将哄然大笑。
燕丞冲上去就想开杀,被宋乐珩虚拦了一把。
王钧尧瞧着两人这做派,愈是讽刺道:“宋阀主床上功夫定然厉害。我手底下的人都爱听编排你们宋阀的话本。一夜三男,啧啧,宋阀主体力是真好。但我想不明白,贺溪龄这把岁数了,他也能行?”
又是一阵刺耳尖锐的笑声。
燕丞不停暴冲,骂道:“狗杂种!你再敢胡说!老子要你的命!”
宋乐珩费了些力把人拽紧,波澜不惊道:“人虽生来就是披皮的禽兽,但好歹是做到北方枭雄这个位置上的,左右也要有点人样。王将军何必非要撕破皮,做回禽兽去。”
“当兵的人,没点禽兽血性,早就死了。我这年纪要装什么正人君子,只有你身边这小子,才需要装正经博人喜欢,老子年轻时也这么干。”
“你配和老子比!?”燕丞吼道。
宋乐珩用力扯了他一下,示意他消停。
这杀伐已起,王均尧却到现在都没下杀她的死命令,证明是另有所图。宋乐珩侧耳听着城内的动静,也在等那个合适的时机。眼下时机未到,她便顺势和王均尧拖延。
“王将军从冀州亲征,在这颍州设伏,总不会是为了说这几句无关紧要的禽兽言辞?不如聊聊别的。”
“行啊。”王均尧示意旁边的副将递来一张手帕,擦了一通刚刚推剑时被割破的手,道:“我是想冲你江州去的,不过,有个人给我出了个主意。”
话间,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宋乐珩,接着道:“他说了,你有固定的用兵习惯,得知我要挥军南下,肯定不会在自个儿的地盘上开战。你习惯把屎拉别人头上。”
宋乐珩脸色微变。虽她极力遮掩,可还是架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眸底的从容如云烟骤散。她掐住自己的掌心,阖了阖眼,方才笑道:“那这个人,应当是我宋阀的老熟人了。”
“何止熟。”王钧尧笑而不答,只是道:“他还说了,你必会率军渡江,在颍州拦截我。他让我在城中设伏,先让士兵伪装成百姓模样,再在城外安排另一队人马,前后围剿。”
宋乐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燕丞和其余听到这话的亲卫们也是心头惴惴。
王钧尧这言语的指向性太强了,就差直接点出温季礼这个名字。宋阀上下都知道温季礼向来是和宋乐珩心有灵犀,能把宋乐珩的用兵心思揣摩到这一步的,除他以外,难作他想。
宋乐珩那掐着掌心的手指死命的用着力,按捺着那几乎快要示于人前的颤栗。
王均尧不紧不慢道:“哦,对了,他还说了,你领兵过平江,绝不会倾巢出动,会留下部分兵力驻守江州一线。所以,宋阀此次出征的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万。这个人,说对了吗?”
宋乐珩没有吱声。
王均尧观察着她,大笑起来:“看看,脸都白了。这个人还真是了解你,可怕得很呐。行了,我说这些,也算是给足了诚意。你二十万打我五十万,怎么都是输。你也别指望你身边这小子真能杀出条血路,当年他那刀法,还是老子教的。”
“你狗日的放屁!”
宋乐珩按住燕丞的手,道:“听王将军这意思,是想和宋阀止战?”
“不错。我给你一条生路。如今你坐南,我坐北,这么打来打去,也是损耗。正好,我差个出谋划策的,不如你我二人强强联手。”
“哦?说说,怎么个联手法?”
“你当我第六房小妾,把平江以南尽交我手。老子把中原定了,再把北辽狗收拾了,等我当上皇帝,我让你当贵妃,在后宫横着走!”
宋乐珩:“……”
燕丞:“……”
燕丞原本就处在想杀人的冲动里,这一下都不由得怔住了。他是真没想到,两方开杀的情况下,王钧尧居然能说出这种天方夜谭。
对着一个盘踞南方的军阀之主。
燕丞禁不住感叹道:“王均尧,你是不是尿床尿自家坟头上了,做白日梦都不带你这么放肆的。”
“可以了。够意思了。”王均尧嘴角撇着嘲讽的笑,像看商品一样盯着宋乐珩估价:“毕竟,不是处子身,给个贵妃都是看中你的能力。”
宋乐珩这下是真笑了,她上前半步,定足在王均尧跟前,说:“我看,成。”
燕丞惊道:“宋乐珩,你……”
后面还在杀戮的蒋律也讶异道:“主公?”
宋乐珩没置喙身后人,还是紧盯着王均尧那张越来越得意的脸:“但我这人,掌过权力了,交出去会不适应的。左右都是你我联手,不如,你入我后宫,将北方交我。王将军年纪大,长得丑,体力怕也不佳,当贵妃不合适,我赐你个嫔位,如何?”
燕丞噗的一声笑出来,闹道:“不行啊。他长得太丑了,我和他争宠都拉低我档次。”
王均尧脸泛寒光,也没笑意了,只杀气凛凛地注视宋乐珩,道:“这么说,没得谈?”
“有啊。要么,你入我后宫,要么就,开杀吧。”
一言落定,燕丞抢先朝王均尧砍过去。将军府内外,霎时陷入战团。宋乐珩拔出腰间软剑,劈开一名冲过来的兵,脸上溅温血,高声道:“众将听令,杀向城门!与城外大军汇合!”
“是!”
王均尧格开燕丞的剑式,同样下令:“把这婆娘困死在城里!今天颍州,一只苍蝇都别想跑!”
“是!”
*
将近午时,激烈的杀声仍在持续。血软化了冬日的冻土,又在凛冽的寒意里凝结成铺满地面的红霜。黑云压低,风卷起满城腥气,成群的乌鸦就在颍州上空盘旋。
城门逐渐被内
里占了优势的冀州兵关上。金旺在外领着大军厮杀,旁边一名校尉见城门将闭,高声喊道:“金将军!城门要关了,我们要冲进去救主公吗?”
金旺环顾四下,宋阀士兵折损得不少,这会儿王云林也早已杀红了眼,誓要将宋阀兵将全歼。他掐算着时辰,知晓时机差不多,再看了一眼马上就要关闭的城门,当机立断地下令道:“都跟我撤!”
金旺领头带着士兵们撤向颍州正前方的山地。王云林见状,不假思索地率众追击。
一路且战且走,入山不久,金旺便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王云林拉开了距离。王云林追到山中腹地,就见前方是个典型的夹谷。
那夹谷入口处极窄,两边的山壁陡峭高耸,是个一线天的地势。王云林看夹谷口有不少被遗弃的军旗盔甲,断定宋阀已经是溃不成军,执意要追进夹谷去。
副将忙不迭上前阻拦,道:“将军,不能再追了。此地离颍州已有十数里,再追下去,怕会陷入宋阀的圈套。依末将之见,将军当返回颍州城外,等待主帅命令!”
王云林还在观望着夹谷里面,不耐烦的将刀横在了副将的脖子上:“别他娘啰嗦!这条路,是往藤河走的必经之路,那群败兵,肯定是想逃回河那边去。渡河需要时间,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把这些人杀个干净!”
“将军!”
“闭嘴!老子上次在高州吃了亏,惹我大哥笑了半年!这次老子一定要找回脸面!众军听令,进入夹谷!”
“是!”
一声齐应过后,王云林改变位置处于中军,让士兵迅速通过夹谷。
那夹谷里并无什么异常,安静得连鸟鸣都没有一声。王云林正是越走越心惊,直觉哪里不对时,就骤然听到轰隆轰隆巨大的声响。所有冀州军士仰头一看,只见两边峭壁的顶上,出现了无数巨石,还在惊诧之际,那些巨石被人力一推,若暴雨覆落,避无可避。
山壁上溅起了无数血痕,乱石过处,人仰马翻,俱成了一滩滩肉泥。
有人欲往夹谷入口逃,却不料宋阀大军折返,截住谷口。
一时间,攻守易形,生机全无。
与此同时,颍州城里的杀戮尚未止歇。隔着一道已经关紧的城门,涓涓血色就从那门底下流淌出来,汇入城外一汪汪血泊之中,拓着明了又暗的天光。
宋乐珩和燕丞领着余下的亲卫、士兵已经退到了城门口。个把时辰,满街都堆积着尸体。有宋阀的,有冀州的,有穿着各种百姓衣裳的,全被染成了一样的红。脚下几无可以站定的地方,踩到的要么是残肢断体,要么是浅洼殷红。
宋乐珩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已经力竭到颤抖,尤然还在厮杀。她满身满脸都是血,那头发丝上都聚出了红色的水滴。好在她穿了黄金锁子甲,除了手臂上有几个刀口,这一身的血都是敌手留下。
燕丞一直护在她的身边,最远不会离开一步,这会儿也杀得衣袂都湿透了,每走一步都滴出鲜红来。他吭哧吭哧喘着气,一脚踹翻了王均尧的一名副将,大声问道:“还要多久?”
宋乐珩一时气空,割了一个头颅,被脚下的尸体一绊,踉跄了两步,道:“差不多了。”
燕丞闻言,正要带头去冲开城门,孰料,王均尧觑准这一间隙,搭箭射向宋乐珩。宋乐珩下意识躲开,但还是慢了些许,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大腿。那箭头几乎是擦着她的骨头穿过去,宋乐珩疼得头皮一麻,当场便半跪下来。
旁边的人同时惊呼:“主公!”
燕丞一回头,眼底现了赤红,踢起地上一把长戟,以万钧之力朝还在收弓的王均尧掷去。王均尧被长戟刺中肩头,也是鲜血淋漓的趔趄了两步,方被副将搀扶住。
两方主帅各自负伤,杀声短暂停下,所有人都在观望自家主公的伤势。
燕丞把宋乐珩扶起来,一只手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剑,眼神恨得要滴血地注视着王均尧,话却是问的宋乐珩:“你怎么样了?”
宋乐珩脸色惨白地摇头,额上布满细密的汗,已是疼到说不出话来。
王均尧使的那箭是冀州特制的,箭头上有许多细密的倒刺,除非把肉一块儿割掉,否则决计拔不出来。幸得宋乐珩被射中的是大腿,若是从上身扎进去,十有八九就活不成了。
宋乐珩疼得倒抽气。燕丞红着眼咬牙道:“先忍一忍。”
说罢,他狠下心砍断了箭头以外的部分。
宋乐珩又是痛得一激灵,那血眨眼就晕开了一大片。
王钧尧的上身也被肩膀流出来的血淌湿了,他接过副将撕下的衣料,三两下扎紧了伤口,旋即深吸一口气,走近两步,瞧着宋乐珩道:“我说了,今天这颍州城,你走不出去。你自己听听,外头没有战声了,你的兵,死绝了,我最后问你一次,降吗?”
宋阀所有人都恶狠狠地瞪着王均尧,似要不死不休。
宋乐珩倚靠在燕丞的肩上,缓过了那阵儿直刺天灵盖的剧痛,哑声说:“怎么……那么自信,就不怕……是你那个蠢货弟弟,被我的兵马灭了。”
王均尧朗声大笑:“怎么可能!”
末了,他的神情又一转,凝重望着那道城门,气沉丹田地喊了声:“有人在城外吗?云林,回答大哥!”
无人作答。
王均尧心下一惊,偏偏宋乐珩又冷笑了一声,笑得他心里发毛。他也不愿再多话,正想快速结束城里的战局,出去看看他那胞弟是怎么一回事,却看宋乐珩无力地附在燕丞耳边说了什么,继而,燕丞便替宋乐珩道:“王均尧,你狗吠什么。你以为今天是你把我们困城里?告诉你,错了,今天是我们困你在城里!”
“就凭你们?”
“对。就凭她,凭老子,凭宋阀这千万将士!”话到此处,燕丞像是左右气不过,加了一句:“就你这老叼毛的样儿,还想进她后宫,你也配吗?老子告诉你,她就算选后宫,也只选老子这样儿的!”
宋乐珩:“……”
宋乐珩有气无力道:“这句……我没让你说。你说正经的……”
“好。”燕
丞柔声应了,又高声道:“老叼毛,卢一清那蠢货没跟你说,颍州的土为什么一到冬天就这么硬吗?”
王均尧本来要发作,一听燕丞这么问,顿了一顿,直觉登时有些不妙。他旁边的副将代他发问道:“为什么?”
“傻狗杂种,你记好了,今天你在颍州,就是被女人算计的。以后,少看不起女人!这颍州的地下,有一条通藤河的暗流。我们没入颍州的这几天,就是给你这狗杂种通河道去了!”
随着燕丞这话,城中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那水似自南面涌过来,越涌越滂沱,席卷到近前时,只让人觉得是置身在洪流中一般。
冀州兵都是北方兵,不善水性,一听见这水声人人都在发怵。王均尧刚想下令众人别乱阵脚,话未出口,就听背后一声裂响。
聚在城门口的将领士兵全往远处看去,就见那将军府门口的地面猛然被洪水冲裂,地下的水势迅速漫上来,裹着满地尸体和武器,冲向城门这方。
这一下,轮到冀州众人脸色大变,蜂涌着想冲开城门去逃命。
宋乐珩牵着嘴角笑笑,死看着王均尧道:“现在,是谁不让谁出城,说不准了。”
燕丞举高剑,喝道:“给老子再杀一轮,看看他们冀州兵的骨头,能不能被水泡烂!”
“是!”
冀州的兵将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压根儿没有心思再战。燕丞和宋阀众人便堵在城门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王均尧又急又气,却短时间内怎么也冲不出去。及至水势快要淹至小腿,冀州兵前赴后继的疯狂想出城,宋乐珩才下令往外撤。
城门一打开,金旺早已领着骑兵在外接应,看宋阀众人冲出来,骑兵们一人拉一个,再边走边杀,又杀了不少冀州兵。
金旺让了一匹马给宋乐珩和燕丞。燕丞见到水势快要没过马蹄,方裹紧怀里的宋乐珩,拽着马缰,带领众人冲去南面山地。
王钧尧从始至终都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夹在士兵和百姓之间飞快出了城,眼睁睁看着后头走得慢的没一会儿就被水流裹挟,冲跑了几百上千人。
他好不容易整兵退到安全开阔的地带,转头见宋阀骑兵已经快要没了影子,想到王云林当真有可能死于宋乐珩的算计,王均尧一时气血攻心,当即带着全军追击。
在入颍州前,宋乐珩便将战术同燕丞说过,此时宋乐珩疼得昏昏沉沉的,燕丞也知晓该往哪方去。他回头看了眼一两里外扬起的尘灰,心知是王钧尧带着人追过来了,也不意外,只问一旁策马的金旺道:“夹谷都清理了吗?”
“清理了,只有尸体还留在那!”
“王云林呢?”
“死了。”
“好,跟老子冲过夹谷,把王云林的尸体踩烂,给他大哥瞧瞧!”
“是!”
夹谷战场上,巨石已被移至道旁,满地只留了被压扁的、被杀死的冀州兵将。宋阀众人骑马而过,又把那些尸体踩了个形不成形。到王钧尧追来时,见此惨状,悲嚎恨绝,发誓要拿宋乐珩的人头去祭王云林。
他一路追着宋阀众人到了藤河浅滩,彼时,正值日暮。一抹斜阳刺破云层,在浅水上洒下斑驳辉光,如镀了一层璀璨的金。
这处浅滩约有十来丈宽,最深处的水淹到马肚子,虽是能骑马过河,但行到中段便只能小心前进,速度极缓。
王钧尧在城门口和夹谷都稍作了耽搁,是以脚程比宋阀众人慢了不少,宋乐珩等人骑着马要上对岸时,王钧尧才堪堪抵达藤河岸边。他见宋乐珩上了岸没作停留,直奔入树林深处,王钧尧也再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下令便让全军渡河。
最前面渡河的,是举着军旗的步兵。王钧尧虽是气盛,也怕宋乐珩有诈,等步兵大部分都快到了河中,王钧尧才骑在马上,领后面的骑兵策马过河。
前头的步兵走得慢,尤其是到了藤河中间,个子稍矮的,直接淹进了河水里,一个下脚不稳,径直就被河水冲走,凶多吉少。
不过片刻,那河面上已经漂浮着不少失去支撑的冀州军旗。
王钧尧眼看越来越多的步兵吃水,索性命令众人舍弃军旗,解下腰带系在一起,互相扶持过河。就在这些士兵系腰带的当头,忽然间,箭鸣破风!
自那葱郁密林之中,竟是射出了万千箭矢,打了王钧尧一个措手不及。水中前行和后退皆是举步维艰,人和马都被困在水中央,逃脱不得。那铺天盖地的羽箭射下来,惨嚎声顿时响彻藤河上空,水面眨眼翻红。
张卓曦带着早已埋伏在藤河边上的五万士兵倾巢杀出,高声喊道:“杀了王均尧!拿下头功!”
“杀!”
呼声震天,河面都为之颤动。
密林中,水草中,藏着的全是宋阀士兵。甚至水底下也杀出潜在河中用竹管呼吸的水军。岸上排开弓兵,不停朝河对岸放箭,让那些想折返回去的冀州兵殒命更快。
王钧尧在河里进退不得,咬牙切齿地斩断盖脸射来的一支箭矢,振臂高呼:“给老子冲过去,谁砍下宋乐珩的人头,老子记他头功!”
话末,他率先往前,手里一柄大刀挥舞生风,勇猛无匹。
此时的林子里,燕丞等远离了战圈,才小心翼翼地抱着宋乐珩下了马。他把宋乐珩放在一棵树下坐着,让她背靠着树干。宋乐珩受伤的腿被他简单处理过,伤口上下两端都死死扎了条布料,可饶是如此,那血依旧浸了她满满一裤管。
她的脸色开始泛出死气沉沉的青,显然是失血过多。蒋律和冯忠玉等亲卫都围了过来,一人一句不停问着宋乐珩的情况。
燕丞没答旁人的话,只蹲在宋乐珩的跟前,目色柔和,轻声对她说:“王均尧这人是个厉害角色,张卓曦估摸拿不下他,我得回去。”
宋乐珩艰难地抿了抿发干的唇,拉住燕丞的手,叮嘱道:“不要……不要恋战。如果王钧尧逃了,让他走……他此番元气大伤,不会再往南下。你记得,穷寇……莫追。”
“知晓了。”燕丞咧嘴笑笑,笑过了,目光落在宋乐珩的伤口上,又沉得吓人。他攥了攥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说:“蒋律、冯忠玉,你们负责把她好好送回大营,让兰笙赶紧医治。战场上有我,都不用担心。”
“好。燕将军万事小心。”
蒋律应了声,便和冯忠玉谨慎细致的把宋乐珩送上了马背,由冯忠玉牵着马,众亲卫护着宋乐珩前往大营。余下的将士则跟着燕丞,又杀回了河岸。
张卓曦那阵儿正如燕丞所料,难敌王均尧。王均尧一刀横扫过去,直取张卓曦的人头。张卓曦举剑格挡,却是力量悬殊太大,剑如脆铁,顷刻断裂。
命危之时,燕丞策马入河,常使的剑器已换成了长刀,破开的河面水花逼退王均尧。他趁机拎起张卓曦的衣服,把人丢去后面,随即,单枪匹马杀至王均尧面前,怒火滔天。
“狗东西,老子今天要你死!”
*
天已黑了。
墨泼的穹顶上缀着稀稀疏疏的几粒星子,残月晦涩,于云中若隐若现。
藤河重归了宁谧,浓夜之下,看不出那河水里翻涌的血红,只有数不尽的军旗、死尸漂浮在上头,随波逐流。
宋阀的大营里,宋乐珩倚在一张行军床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兰笙给她清理了多处伤口,止住了血,但腿上那处箭伤,却十分棘手。
那箭头没有穿过皮肉,反而留在宋乐珩的腿部。兰笙割开了一条口子,试图将那箭头剥离,可根本做不到。那些倒刺每一根都深刺在宋乐珩的血肉里,有些还扎在筋络上,强行扯出,宋乐珩整条腿就废了。
琢磨半晌,兰笙去找了些药粉,给宋乐珩洒在割开的伤处,道:“主公,这箭无法拔出来,只能养着,养到这伤口腐烂生蛆之后,再把整块腐肉都剔除掉。”
宋乐珩紧咬着牙关,忍痛问道:“养多久?”
“如今天冷,活肉不易腐坏,我先给主公用药。这药粉能够催腐,约莫有个四五日就能挖肉了。但主公这腿要完全恢复的话,至少需将养两三月。”
蒋律和冯忠玉都在旁侧听得难受,蒋律忙道:“兰医师,有没有……轻巧些的法子?养了腐肉再挖,我只在书里看到过。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住那种痛,主公她……”
兰笙摇摇头:“抱歉,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蒋律还要再说,宋乐珩摆手道:“兰笙的医术,我信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燕丞为何还没回来?”
冯忠玉看看帐外的天色,道:“快要子时了,要不我去……”
那后话还没出,大帐外头,金旺背上背着一个血人,箭步朝这方走来。张卓曦跟在金旺的边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还没走近就在喊道:“主公,兰笙在吗!?兰笙在不在?”
宋乐珩心里一紧,赫然坐起,便听金旺崩溃哭喊道:“兰笙,快出来,求你救救我家将军,救救我家将军!将军他……他快要不行了!”
第192章 奈何奈何
宋乐珩的脑子里只觉得像装了个地火龙,陡然炸开,炸得她一片空白。她都忘了自己腿上还有伤,急急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帐外,走到金旺的面前。
除了张卓曦,金旺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了燕丞多年的亲兵,众人各有负伤,张卓曦的手里,还提着王均尧的脑袋。吵吵嚷嚷的,每个人都在开口。兰笙也从帐里跟了出来,喊了些什么,宋乐珩没太听清。蒋律和冯忠玉来扶她,她也一动不动的。
直到金旺先把背上的人放平在地,兰笙小心卸了那人的盔甲,撕开他玄色的衣裳布料。那衣物里浸的血水流出来,淌了一地。
宋乐珩恍神地看见,他的胸口上,有好深的一条刀口,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劈开了似的,胸骨裂了,依稀能看到里面正微弱跳动的心。
宋乐珩一阵天旋地转,手指想攥紧都难以做到,她颤抖着,半点力气都使不上,甚至感到呼吸不上来,所有的空气都狠压进她肺里,压得她头晕耳鸣。她强迫自己深喘了几口气,到那严重的鸣声消失,她才听见金旺跪在地上哭道:“兰笙,我家将军有救吗?有救吗!”
兰笙凝重地拧着眉,被这么多人喊得心烦意乱,又看四周皆是尘灰,不利于燕丞的伤势,便高声喝道:“都别哭了!你们两个手脚轻点!先把他抬进军帐去,我给他清理伤口!”
金旺赶紧擦擦泪,和张卓曦一起把人抬进了帐。
宋乐珩的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压根儿就迈不动。她僵直地站在原地,等到张卓曦从帐子里出来,她才把人招到近前问:“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张卓曦话里夹着哽咽,说:“王均尧……本来败了,但他不肯退,一直坚持到了颍州那边的步兵赶到。将军……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地,死磕着王均尧不放,不准人进,也不准人退,就要死战……他胸上那一刀,就是王均尧临死前砍的。现在王均尧的部下已经投降了大半,还有一些,溃逃了……
宋乐珩微微踉跄一步。蒋律立刻上前,搀住了宋乐珩。
她不是跟他说过吗,如果王均尧要逃,就让他逃,他怎么又不听。明明上次出事的时候,他都说好了,不会再违背她的命令,为什么又要这样?
宋乐珩的眼睛酸胀到发疼,试着张了几次嘴,都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蒋律怕她的腿落下病根儿,哑声劝道:“主公,您腿上还有伤,我先扶您去偏帐坐着吧,等兰医师她……”
话未尽,那中军帐里,赫然爆发出金旺的哭吼声:“将
军!!!”
宋乐珩脸色一白,险些就要站不住脚跌坐下去,幸得蒋律用了些力道才堪堪稳住她。她木讷地拂开了蒋律的手,瘸着腿走到帐前。帐帘掀开,兰笙从内中出来,垂着眼,摇了摇头。
宋乐珩猛地抓住兰笙的双臂,嘴唇几番颤抖,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你……你摇头做什么!你是大夫,你是沈凤仙的徒弟,你能救他的!”
兰笙默了默,道:“主公,我……我已经尽力了。伤口太深,不止碎了燕将军的胸骨,心上也有裂伤。换一个人,是撑不到回来的。”
宋乐珩喉咙里堵得厉害,忍着泪,张着嘴,就是发不出动静。
兰笙道:“我已经把伤口清理缝合过了,但这种伤势……除非是师父那门针术,没人救得了的。燕将军不知还能撑多久,主公若是有话,就抓紧时间与他说吧。”
话罢,兰笙稍退一步,对宋乐珩行了礼,又让蒋律万分注意宋乐珩腿上的伤,方才离开。
宋乐珩呆滞地杵了片刻,方茫然的往帐里走。蒋律掀开帐帘,她一进去,就看到金旺跪在行军床边,埋着头泣不成声。她驻足停在那人的近处,双眸将近灰败地注视着他。
燕丞的脸上几乎是没了血色,嘴唇泛着青白。那长睫映着灯火色,在眼下投落大片大片的阴影。早知道是这样……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该穿那黄金锁子甲,该让他穿着的。
宋乐珩趔趄着,坐到床畔,伸手想去握住燕丞,可那手抖得失控,伸到一半,就重重按在了床板上。
宋乐珩低下头去深呼吸,金旺哭着扑到她脚边,说:“主公……您、您给将军一个定情信物吧。我求您了,您给将军一个定情信物吧!”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磕头:“将军从来没在您面前说起过,但在我面前念好多次了,说只有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发簪……主公,我求您了,将军为宋阀征战这么多年,您就给他一个定情信物,让他带去九泉之下也好啊……”
金旺不停地磕,磕得地面血泪混杂。
蒋律于心不忍地架起金旺,把人往帐外拖:“你冷静点。让主公和燕将军呆会儿,我们出去。”
“主公!您就圆将军一个念想吧!”
两人离了帐子,落下的帐帘隔绝了外头透骨的冷风。
待那哭声渐远,里外再无声息,宋乐珩定定看着燕丞,看着看着,就落下了泪来。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想着缓一缓也就罢了。可缓不过去,万般痛苦的情绪像压下来的巨山,压得她直不起脊背,压得她五脏俱裂。眼眶里涌出的水泽仿佛是止都止不住的磅礴大雨,接连不断的往下滚,越是滚,那喉咙里就溢出来沙哑至极包裹不住的哭腔,断断续续的,充斥在整个军帐。
她用剧烈颤抖的手抓住燕丞失温的指尖,佝偻下身子,一声一声地喊他:“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我受不住了……燕丞……燕丞……”
哭声愈大,无休无止。
帐外的亲卫们戍守着,听那起伏的哭腔裹挟着沉闷夜里的血腥黏腻,如一场蓄势已久的雷,轰然宣泄,敲得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到了后半夜,大帐里的动静才完全消停。蒋律和冯忠玉一步都不敢离开,也不知帐中的宋乐珩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天光大亮后,两人还是怕宋乐珩出事,小心翼翼地进帐查看。
宋乐珩一夜未眠,仍是昨夜的姿势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燕丞的手。燕丞那脸上不见血色,气息也微弱得紧,但人竟是还活着。
蒋律和冯忠玉都惊奇的互看了一眼,随即,蒋律悄无声息地走到宋乐珩身旁,劝道:“主公,天亮了,您的伤也需好好休养,我把燕将军送去伤兵营吧。”
宋乐珩轻轻摇头:“我守着他,你们出去吧。”
蒋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同冯忠玉退了出去。
宋乐珩闭了会儿干涩的眼睛,遂又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端详燕丞。
那年漳州初见时,他打马过街,才刚是双十的年纪。这么几年过去了,这人好似也没多大的变化,还是那样剑眉星目,头发毛毛糙糙的。第一眼是什么样子,现在的燕丞就还是个什么样子。
宋乐珩又想起金旺的话,在身上翻翻找找了许久,也没找出个能送人的东西来。现在系统的商店已经不能用了,她也换不了什么好东西。只有袖子里揣了个老旧的护身符,是昔年她还在枭卫时,吴柒绣给她的,说是还拿去洛城的兴龙寺开过光。
宋乐珩把那护身符拿出来,慢慢悠悠地系在燕丞的腰带上。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看不到希望,就总是求神拜佛。她想,万一这护身符有用呢?万一真能护住燕丞一命呢?
这般念着,这般求着,不知道是菩萨真显灵了,还是冥冥中有吴柒在保佑,她还在捆那绳结,便听得头上冷不丁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宋乐珩……我都……我都这样了,你还急着解我腰带,是不是人啊。”
宋乐珩顿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那声音又笑了下,好像扯到了伤口,倒抽一口凉气,说:“怎么不继续解了?你要是想,我……我也不是不行。”
宋乐珩慌张抬眼,果不其然见燕丞醒了,眯着那双淬火似的明眸,正瞧着她笑。她激动得眼泪都快飙出来,急忙喊道:“蒋律!蒋律!快去把兰笙叫过来!”
蒋律掀帐应了,见是燕丞有了生机,也是高兴不已,转头就往伤兵营跑。
宋乐珩担心燕丞这是回光返照,都不敢欢喜得太早,也不让他多说话。燕丞便安安静静的,扯下了腰间宋乐珩还没系得扎实的护身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不多时,兰笙就来了。是被金旺和张卓曦抬着过来的。两人一听蒋律说燕丞醒了,觉得兰笙自己走实在太慢,便把人从伤兵营架了过来。兰笙虽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有发作,只顾着给燕丞把脉看伤,越是看,就越是诧异。
宋乐珩和边上几人都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等到兰
笙终于看完了伤势,宋乐珩方着急问道:“如何?他是回光返照吗?”
兰笙摇摇头,感慨了一声,又看看燕丞,自言自语地说:“奇了。这真是奇了。怎么活过来的。”
宋乐珩一听这话,吊着的一口气总算是松了下去。
这心气一松,紧绷了一宿的人差些就要晕过去。那受伤的腿全然撑不住力道,朝后跌了两三步。
燕丞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接宋乐珩,不想手一支起来,疼得他整个人都快灵魂出窍,又往后仰倒下去。
兰笙见他的伤口又有新的血色浸出来,忙不迭剪开昨夜裹缠的纱布,重新撒上药粉包扎,一边包,一边就道:“燕将军,你别乱动啊。你少说也要躺半年的!你这是心都裂了,说得难听点,双腿都迈进鬼门关了。这回阎王老爷不收你,你得悠着点。”
燕丞疼得吸气,道:“什么……什么叫阎王老爷不收我,明明、明明就是我自己杀回来的。老子为了……为了喜欢的人,能在人间所向披靡。在黄泉底下,也没人能困得住我。”
宋乐珩被蒋律和张卓曦扶着,坐到床尾的椅子上,不声不响地盯着燕丞,眼睛又泛了红。
燕丞看穿她在生气,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待兰笙包扎完,金旺才问道:“兰医师,将军是真的没事了?”
兰笙擦干净手上少许的血渍,道:“我方才说了,燕将军这是心裂的伤,伤口虽然缝合过,但极易再次崩裂,所以,他至少得休养半年。这半年之内,不能动武,不能饮酒,不能多思多虑,最好就是卧床。”
“那怎么行?!”燕丞急道:“我一个武将,什么伤……嘶……我什么伤没受过!最多一两个月就恢复了!半年不动武?现在正打仗呢!我要是……”
话没说完,宋乐珩却是出声接道:“好。兰笙,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她的话音冷得要掉出冰渣子,燕丞这下也不敢再吭声了。
“前三个月尤为重要,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荤腥辛辣,切记要卧床,绝不能下地走动。实在闷得慌,可以坐轮椅出行。”
燕丞:“……”
蒋律:“……”
金旺和张卓曦:“……”
边上几个人本来就又喜又伤怀,这遭一听燕丞要坐轮椅,想想那画面,几个人的嘴角都有些憋不住笑。只有燕丞铁青着脸,宋乐珩则是冷着脸。
“还有吗?”
“每日要按时喝三幅保心汤药。等三个月后我先观察燕将军的恢复情况再下定论。”
“好。辛苦你了。”
宋乐珩说完,便让金旺去跟着兰笙抓药熬药。蒋律和张卓曦都看得出宋乐珩想要发火,默不作声地退出帐子去了。
燕丞心虚地闭眼装了会儿睡,左右是装不下去,只能眨巴着眼睛又对上宋乐珩冷冰冰的视线。他干咳一嗓子,拍拍自己身下的床,矮声道:“坐那么远干什么,你……你过来些。”
宋乐珩不理他。他又道:“腿还疼吗?要不要……让蒋律扶你过来。”
“我昨日,是怎么跟你说的?”宋乐珩冷声冷气地问。
“哎呀,我这才醒呢,怎么就开始问罪。你都不问问我,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宋乐珩抿紧着唇线,神色还是难看得紧。
燕丞望着帐顶,自顾自道:“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我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走啊,走啊,一直往前走。我看到一条河,河上有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有个船夫坐在船头,跟我说,年轻人,你身上血气很重啊,杀了不少人吧。他让我去称重。那个称,就像菜贩子称肉那种,特别大。”
燕丞语气格外浮夸,逗得宋乐珩那撇住的嘴角都松动些了。
然后,那双灿灿若骄阳的眸看了过来,深深嵌着宋乐珩的影。
“我站上去了,那船夫又说,我太重了。这么重,过不了河。我问他为什么呀,他说,有个人的牵念,挂在我身上,太重了。我那时……听到了你的哭声。”
骄阳覆水雾,晕得那眼周都泛了红。燕丞拼命克制着席卷的酸楚,道:“我听到你喊我,让我不要死。我就想啊,你什么时候这样哭过啊。我从认识你到现在,只有在交州那一次,柒叔走了,你哭得那么难过,那么伤心。我那会儿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让你这么哭第二回。可这次,我让你哭了。我真不是东西……我觉得不行,我一定要回来,把地府黄泉砸个稀巴烂,我也要回到你的身边。我说过的,我当你一辈子的小将军,我不能……不能食言啊。”
话至尾音,陷进哭意里,沙哑得不成腔调。
他又拍拍床榻:“过来嘛,我想……抱抱你。”
两人的眼泪,几乎在同一时间滑落。宋乐珩艰难地站起身,拖着伤腿走过去。燕丞伸手接住她,让她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她的气息萦绕入鼻,那一刹,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心满意足地理着宋乐珩的头发,轻声问她:“我没有猜错,你的心里……有我,对不对?”
宋乐珩没有答,任由他扣紧了自己的五指。
十指相交,紧攥着彼此。
燕丞扬着眉梢笑,得意到好像在这间隙里,他拥有了整个天下一般。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肩膀,碰了下宋乐珩,说:“说真的,如果……我是说如果,王钧尧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你以后把那个人忘了,你这一生,和我过。”
宋乐珩吸了吸鼻子,坐起身子来。本想收回手,奈何燕丞就是不放,她便只能让他握着。
“抱也抱了,你不要得寸进尺。昨天违反军令的事,还没算账。”
“我哪里得寸进尺了,他要是真给王钧尧献计,你还打算守着你俩过去的情份不成?我知道,没那么好忘,但我能等啊。我这么几年都是看着你和他过来的,还怕多守你几年啊?但你也不能……不能一直把他放在心里不是?”
燕丞的指尖轻轻挠着宋乐珩的手心。宋乐珩垂低眼,看着他粗糙得满是老茧的手。
她那心里打从当年拐了温季礼回岭南,便一直被一份情谊塞得满满当当,向来不作他想。可眼皮底下这个人,数年征战,生里来死里去,硬生生要拿血肉之躯博她的真心。他每一次不计代价的追敌,宋乐珩其实都知道,他是为了她。
只有王均尧死,她入主洛城才没有最大的障碍。那洛城里的个个豪富世家,才会没有二心的支持她。
燕丞就是裹着这样粉身碎骨的情谊,如一根一根的尖针,见缝刺进她的心口上。她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挤进来的名字,已经藏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看她不肯作答,燕丞又挠得重了些,问:“想什么呢?我才活过来,你好歹也哄哄我。你看看,你看看,”他拿着护身符晃:“你和温季礼,什么黄玉戒指白玉簪的,和宋流景都有一对黄金戒指。那个李文彧虽然没有你送的戒指,但他说他有你送的那什么……猫耳猫尾情趣衣的,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你送我东西,这还是金旺求来的。”
宋乐珩:“……”
宋乐珩道:“黄金锁子甲不算?”
“那当然不算了。那是你送给宋阀第一大将的铠甲,和你……和你心上人有什么关系。”燕丞说着便红了脸。这么一红,显得面上的血色竟也好多了。他瞄了瞄宋乐珩,更小声地说:“我也想要戒指。”
“没有。”宋乐珩伸手去拿护身符:“你不要这个,就还给我。”
燕丞手上一躲,又牵到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宋乐珩见他这样,便不敢再动手动脚,忙道:“你乱动什么。又不想要,又不想还。”
“我没有不想要。”燕丞把护身符藏到枕头底下,目光灼灼地望回宋乐珩:“那……你答应吗?等我伤好了,我杀去北辽,把他找出来。他要是真的背叛宋阀,你心里的人,从此只装我一个,可不可以?”
宋乐珩沉默须臾,终究是躲不过那道直白又热烈的眼神,微微叹息:“伤好了再说吧。”
得了这回应,燕丞的眼眸都更亮了。
毕竟,她从前拒绝他的时候,和拒绝李文彧没什么两样,丝毫不给人留念想。他再次握住宋乐珩的手,顺势把人带回怀里,轻声说:“我当你答应了。”
他珍之重之地落了一吻在宋乐珩的发上,只这一吻,一生的夙愿都好似得以圆满……
第193章 刻她心间
江州对岸。
夜晚的平江水川流不息,倒映着岸上一处大营里炽盛的火把。暸望塔上,驻守的士兵非是中原人,而是作辽兵的装扮。
中军帐里,坐着谨慎的袁氏两兄弟,在他们对面,是三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辽军将领。萧仿则是坐在正首位置的书案后,着一身青衣狐裘,举手投足间都愈发像极了温季礼。
书案前方,跪着一名斥候,正回报着颍州的战况。一帐子的人脸色各异。萧仿握拳抵在唇上,咳嗽两声,问斥候道:“王均尧和王云林都死了吗?”
“是。”斥候恭恭敬敬地答:“王云林被宋阀大军算计,遭乱石砸死。王均尧被燕丞砍了头。但燕丞也被王均尧重伤,应当是活不成了。其余冀州兵宋阀纳降六成,三成溃散而逃,只有一两万人往洛城的方向跑。”
萧仿稍作沉默,挥手屏退了斥候。
袁兴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有些不可置信道:“五十万大军,竟败于一战。这宋乐珩当真是不可小觑。”
袁平冷笑一声道:“以前咱们几个军阀私下嚼舌根,还说那宋乐珩能据南方,是有个贤内
助。这么看起来,你那兄长顶多算个锦上添花,没有他,宋乐珩那婆娘也颇有能耐嘛。”
萧仿冷幽幽地看一眼袁平。
袁平也不退让,迎着他的视线道:“你看我干什么?看就能改变事实了?宋阀才出兵多少,王均尧他娘的五十打二十都能败,姓萧的,你可拎清楚点,咱们这点联军,对上现在的宋阀,怕是不够看的。”
对面的辽军将领不屑一顾,嘲讽道:“中原的娘们,比羊羔都不如,有什么好怕的!”
“行啊,那这江州你们自个儿去打,我不奉陪。等宋乐珩收到消息大军回转,你萧氏就在这儿等死。”
袁平说话间,就要起身带袁兴离开。
萧仿不急不缓道:“你现在走,袁氏的兵马,也没几个听你的。宋阀有十万人马落在西州,宋乐珩打西州是迟早的事,你现在不收拾她,就等着被她吃掉。”
袁平脚下一顿,皱起了眉。
袁兴拉拉他的兄长,叹道:“大哥,他说得对。从咱们三方结盟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宋阀打西州是必然,所以,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
袁平愁着脸思考片刻,又坐回了位置上,问萧仿道:“你说,怎么打。咱们就这么八九万人,那江州里头还有驻兵,城墙又牢不可破,真要强攻,别说三天,三个月都不一定攻得下来。”
“不用三天。”萧仿将手放在火烛上烤了烤,翻转着那细瘦苍白如骷髅的手掌,音色如鬼魅道:“江州的油菜花,马上就要开了。”
袁氏两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萧仿怎么突然蹦出来这一句。
旋即,萧仿便笃定道:“江州不用强攻,我让他们自己……打开城门。”
“……”
*
五日过后。
宋乐珩腿上的腐肉已经养得差不多,到了要剜肉拔箭的时候。
原本前头的一两天,她忙着处理接管颍州的事务,让张卓曦率先领了部分士兵和军医前往颍州,去救助受了水灾和战火的百姓。那会儿她整天琢磨正事儿,也没精力在燕丞面前藏她的伤。可燕丞每每看到她那伤口溃烂腐坏,就总露出一副恨不得去把王钧尧的脑壳拿出来鞭尸的表情。宋乐珩不想他情绪起落大,不利于养伤,后来的几天,便都藏着掖着,不让他看到了。
临了今晨,她也没跟燕丞说要拔箭,自个儿坐轮椅上,悄悄就让蒋律把她送去伤兵营。
她前脚一离中军帐,燕丞找不到人,便把冯忠玉叫来问。冯忠玉是个不藏话的直脑筋,燕丞还没问几句,他就说漏了嘴。
这一下不得了,燕丞一边骂人,一边就让金旺火速把他送去伤兵营。他本是死活都不肯坐轮椅的,说有辱他的武将威风,此时也压根儿想不起还有武将威风这种事了,一屁股上了轮椅就喊金旺赶紧推。
等他风风火火赶到了伤兵营的主帐外,刚要伸手拉帘子,就听到了兰笙和宋乐珩的对话。
“主公这腿伤,至少要挖掉三四成的肉。这块腐肉一挖,主公短时间内走路都会有影响,需等到肉重新长好,才能彻底恢复。这段时日,主公要吃清淡些,注意休养,不能太过操劳了,要是恢复得不好……”兰笙的话音顿了顿。
宋乐珩平静道:“没事儿,这也没外人,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恢复不好,主公以后走路,恐会腿脚不便。每逢刮风下雨,更会疼痛难忍。”
燕丞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没有触及那帐帘。
宋乐珩却是在帐中,没带什么情绪地说:“知晓了,你挖吧。”
兰笙点点头,拿起一旁案上的银刀,放在火上烧红,道:“这腐肉是没有知觉的,但剔除到正常的活肉上,会有痛感。我清理主公骨头上的毒素时,也需要观察主公的疼痛反应,才能确定骨肉的完好程度,因此不能给主公用麻沸散,主公要忍一忍了。”
“嗯。”宋乐珩侧躺在一张长椅上,一只手撑着头,阖了阖眼,叮嘱站在一旁的蒋律道:“你去把主帐外的人稍微撤远点,等会儿我要是没忍住嚎出来,别人听了惹笑话。”
蒋律红着眼眶,擦了把眼睛,转身要出帐。
宋乐珩又道:“尤其是燕丞,别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是。”
蒋律刚应完,一掀开帘子出来,就看到燕丞那脸阴得像是雷雨欲来,仿佛马上就要去把王均尧的祖坟都给炸了。他咽了咽口水,刚要回头知会宋乐珩燕丞已经知道了,金旺就手疾眼快,一步窜上去拽住蒋律,捂实了他的嘴。
蒋律支吾两声,眼看没瞒住,也没再通风报信。
仅隔了片刻,那帐子里头就开始传出了宋乐珩隐忍至极的痛苦闷哼,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口发紧。
那等挖肉刮骨的极致痛苦,宋乐珩根本就忍不住。她这辈子虽然一直都在摸爬滚打,受过不少伤,但大都没像这回一样受罪。
短短须臾,她那脸色就惨白到吓人,冷汗涔涔,浸透了她的头发,再一滴一滴从发梢往衣服上落。
单是挖腐肉,已经痛成了这般。待得兰笙把那生蛆的腐肉连着箭头一起挖出来放在铁盘里,开始用刀刮骨头之际,宋乐珩才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刻骨之痛。
那种痛,痛得她所有的血气都在往头顶上冲,天灵盖像是要被冲开了似的。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声,两眼都在发黑,看不清任何东西。所有的意识都模糊了,世间的人和事,她全都想不起来半分,只有空白。
一片空白。
以及那叫嚣着透过灵魂的声音,她自己的声音。
痛!痛!痛!!!!
她咬紧牙关,咬得满嘴是血都没察觉到。还是兰笙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喊道:“主公!别咬!要是咬到舌头就麻烦了!”
兰笙急急去拿了块厚实的干净布巾,让宋乐珩咬在嘴里。她知晓宋乐珩撑不了太久,只能尽量利索些。两盏茶过后,兰笙终于是满头大汗地清理完了宋乐珩的伤口。
彼时,宋乐珩已是处在昏厥的边缘。她瞳孔的焦点都有那么一阵儿无
法聚拢,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光影。直到兰笙给她包扎好了伤处,拿了补血益气的药茶给她喝,她又缓了个把时辰,人才逐渐缓过劲儿来。
兰笙看她状况好些了,便出去倒腐肉,打眼看蒋律一个人守在外头,她就让蒋律先进帐去呆着。蒋律走进帐中时,这么一个牛高马大的刀疤脸,还在狠狠地吸鼻子。
宋乐珩哭笑不得地看他,满脸俱是疲惫之色,只搭着眼皮道:“你这什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人没了。”
蒋律一听,吸鼻子吸得更凶,猛擦了一把鼻头,道:“我……沙子糊眼睛了。”
“那洗把脸去。别哭了。”
“没哭。”蒋律死不承认,岔开了话题道:“主公,刚刚……刚刚燕将军也在外面。”
宋乐珩微微拧眉看向蒋律。
蒋律后脖子一凉,飞快补充道:“我出帐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外面了。是金旺用轮椅把他推过来的。”
宋乐珩略是一默,叹了一口气:“那他人呢?”
“您刮完了骨,他就朝军营后头去了,主公要去看看吗?”
宋乐珩懒懒应了一声,蒋律便去推了轮椅过来。
让蒋律把她送到了军营北面,远远的,宋乐珩就看到燕丞的轮椅停在河边上,身边也没旁人,就他一个,孤孤单单的。他身子佝偻坐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宋乐珩让蒋律先回去,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推着轮子,朝燕丞过去。
将入二月,几日接连着晴下来,那凛冽的冬意便退去了。河边春草繁盛,开出了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小花,都没过了脚踝那般高。
一株倚水而生的树,也不知是叫什么名,那枝上的花同样开得正艳,红得甚是娇丽。随着一场春风过,花落浮水,溅了涟漪,又往远方流去。
宋乐珩离燕丞还有丈余距离时,就听到了那憋闷的哭声。背对着她的人死死捂着嘴,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那宽厚的肩膀抖动得厉害,竟连宋乐珩到了他旁边,他都哭到没察觉。
宋乐珩歪了歪头,看着燕丞道:“武将威风?”
燕丞:“……”
燕丞抬起头来,因为哭了太久,眼睛都快肿成两个桃子了,那眼底布满着血丝,可怜巴巴的,像是一头被人遗弃的凶兽。
事实上,他是很少哭的。除了杨彻死的那一次,宋乐珩几乎没见他流过泪。这两日流的眼泪,倒是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还要多。
燕丞鼻子里哼着气儿,恼道:“你……你还笑我?!”
宋乐珩看他回嘴,也安心了些,想收起笑意,可一看他那肿泡眼就没收得住,只能似笑非笑的把视线挪去前方,看那落花流水。
“哎,我觉得稀奇嘛。燕大将军刀山火海都没哭过的,今日这是怎么了?胸口的伤太疼了?”
“屁!我就是千刀万剐都不可能哭!胸口这点伤算什么!我是……我是……”
他瞄着宋乐珩的腿。她的腿被衣摆挡着,看不到是个什么情形,可看着看着,燕丞就又哭起来,一只手抹着眼睛,抹得满手都是水泽:“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怎么没……护好你。那一箭,就该扎我身上……”
宋乐珩的笑容凝住,心脏好像用力往胸腔上撞了一下,撞得她呼吸都停滞了一息。她眸光落在燕丞身上,恰巧一片落花也飘在他的头发上,作了一缕的点缀。
“好了,你这一哭,我都不知道怎么哄。你伤成那样都浑不在意的,我就伤了一条腿,忍忍就过去了。”
“什么叫就伤了一条腿?”燕丞恼道:“不准你说这种话!我就要你好好的,哪儿都别伤着!”
“行行行。”宋乐珩从善如流,又说:“话说回头,你是我宋阀的大将,哪能没用了。你要是都算没用,那这天底下那么多的将领,怕要羞得抹脖子了。”
宋乐珩冲他笑。
燕丞定定地看着她,有一瞬似入了魔的执迷,陷进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再也不想出来了。
这几年的征伐搓磨,他熟悉的这双眼睛较之从前,已是变了许多。少了灵动和狡黠,更多的是沉稳,沉稳到许多时候,旁人都再难透过那眼睛看穿她的心事。她也不像以前,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总有那么些让人哑然失笑的鬼点子。
现在的宋乐珩,开始像上位者了。
上位者的笑,太难得了。
她能这么笑一回,燕丞就觉得,自己丢了武将威风多哭两次,其实也没什么……
他眼睫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汽,说:“你会哄人的,现在是不想哄了。从前你哄完这个哄那个,就只对着我颐指气使的,天天说我违反军令。你不能老是区别对待,也哄哄我呀。”
宋乐珩忍俊不禁,道:“那你说,要怎么哄?”
燕丞眉梢一扬,别扭须臾,一息间做了八百个假动作,擦完眼睛摸鼻尖儿,继而才说:“你……你先把手伸出来。”
宋乐珩依言伸出手去,看到燕丞从怀里拿出一个草编的戒指,上面扎着三朵粉蓝黄的小花,正正中中地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他低着头,心满意足地看着那戴好了戒指的手,说:“颍州乱了这么几天,里面都没剩下首饰铺了。我让金旺打听过,这些年卢一清在颍州不干人事,把百姓压榨得没什么油水,又不敢反抗,一反抗卢一清就爱杀人全家。现在驻军在这,我也买不到个像样的戒指。就这个戒指,你……喜欢吗?”
燕丞小心翼翼地望着宋乐珩,带着几分明显的紧张。
宋乐珩收回手,也仔细打量着这枚草编的戒指,久久不说话。
燕丞以为她不喜欢,心思千回百转起了又落,险些忍不住想要回来,等回了江州再重新做一枚成色好的玉戒指给她时,宋乐珩终于开了口。
“嗯。什么时候编的?”
燕丞一喜,那压低的眉梢又扬了起来,干咳了一嗓子,道:“就刚刚。边哭边编的。”
宋乐珩被他逗笑。他又接着说:“你戴了我这戒指,那就不能在这手指上再戴别人的戒指了。都说十指连心,中指肯定是和心口连得最紧密的。我想要你那心里,也只装这枚戒指。”
宋乐珩放下手去。同一只手上,食指戴着的黄玉扳指仍在,她忽而就想起,那个人给她这扳指的时候,也说过让人心动的话。
她良久都没有言语,望了会儿流水,才似打趣道:“武将也会说这些情话啊?”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会的事可多了,以后一件一件,让你惊掉下巴。”
“你在说荤话?”
“什么荤话!我没有!我都没往那儿想!”
“你这句不是那话本子里的吗?就你上次买那本,我听人说起过。”
“哎你……那话本子我就没看!”
“哦,脸红了。”
燕丞的脸烧得滚烫,说又说不过,推着轮椅就想走。可他手上一使力,心口就疼得厉害。
宋乐珩见状,忙阻止道:“我说笑的,你怎么还开不起玩笑了。好了好了,你别动,我踹你回去。”
燕丞愕然看她:“你和我怎么回去?”
“我踹你啊,我还有一条腿好着呢。我这脑子方才疼懵了,把人都屏退了,你又没法自个儿推轮椅,我又没法站起来,就只能我一边推我的轮子,一边拿脚踹你了啊。你千万别乱动,不然等会儿轮椅一翻,宋阀第一大将,恶狗抢屎。”
“宋乐珩……你!噗!你不要逗我笑啊!我胸口好痛……”
远处的营地里,蒋律、冯忠玉、金旺齐齐蹲在干柴垛子后,看着宋乐珩和燕丞打闹踹轮椅,都不禁松了口气。
“打从军师走了,我好像都没见主公有这般轻松过。”冯忠玉煞有介事地总结。
“是啊。”蒋律感慨:“西州的消息传回来,主公那心里指不定有多难熬,燕将军能在这关头上把主公逗笑了,不容易。”
金旺憧憬道:“你们说,将军和主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冯忠玉认真问:“军师同意吗?”
金旺:“……”
蒋律:“……”
金旺道:“你们老冯这个情况,以后还是不要让他多说话,搞不好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蒋律点点头,万分同意金旺的话。
第194章 江州沦陷
至二月上旬,江州的天气便彻底转暖了。
城外的油菜花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漫山遍野都是金黄金黄的。接连几日春和景明,到了夜里,亦是月朗星晴,银辉漫洒下来,照得那花田随风舞,似夜宴之上飞扬的舞裙。
城楼的上头,火把光被风吹得晃晃荡荡的,李文彧就像一樽红色的望妻石,杵在那垛口处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
何晟和邓子睿自城墙巡视回来,见李文彧还在那儿站着,邓子睿不禁小声道:“这姓李的干什么还不回去?他真想当石像啊?每回主公出征,他天天就搁这儿盼天盼地的,他就是盼瞎了,主公也不是现在回来啊。”
何晟皱眉:“你少贫两句。”末了,他快步走到李文彧旁边,劝道:“李公子,时辰不早了,我派人送李公子回府吧。”
“不要。”李文彧语气倔得紧,目光也倔,近乎偏执地盯着城外那条穿过花丛的大道。
何晟其实也见怪不怪,毕竟,这么几年,不管风吹日晒、下雨下雪,只要宋乐珩出征在外,李文彧是每天必上这城楼。从她出征走的第一天,一直要等到她出征回来的那一天。
但看这会儿已经将近亥时,何晟还是再劝了一句:“主公前几日才送了消息回来,说颍州大捷,眼下留在颍州只是为了安抚颍州百姓,进行战后重建。等到颍州恢复了,主
公自会率兵折返,李公子何必……”
“我知道。”李文彧打断何晟的话,哼唧了两声,像气不过似的,又转过头瞪何晟,逮住何晟就开了一通连珠炮:“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才烦!颍州的战事都平息了,安抚百姓,留张卓曦和金旺不行吗!留燕丞不行吗!她为什么非得在颍州呆那么久!她一走就是两三个月,隔十天半月才送个消息回来,还全是军报,一封给我的信都没有!她在外面,现在就只有她和燕丞,他俩……他俩天天相处!天天相处!谁知道会处出什么来!”
何晟:“……”
邓子睿看李文彧气到跺脚,憋着笑上前道:“看吧,二哥,我就说嘛,你去安慰他,就是自讨没趣。我说李公子,你这就受不了了,那等主公登基,主公的身边可全是长得好、又年轻、有能力性子还好的男子,到时候你年老色衰,主公不要你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你!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不要我!”李文彧的脸都胀红了,卷起袖子道:“邓子睿,你敢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哎哟哟,你还撕烂我的嘴,我好怕哦。主公现在可没封你官职,有官职的是你大伯。你要敢对我动手,我把你关牢里去!”
“你敢!”
眼看这两人要打闹起来,何晟赶紧拉住李文彧打圆场:“李公子你别生气,三弟他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子睿!你也少说一句!”
“我说得又没错,那本来就是事实。他李文彧还以为军师失踪,就轮到他上位,你想得美!只有燕将军这种的英雄,那才配得上主公!”
“你给我等着!我踢死你!我踢死你!”
李文彧被何晟拦腰抱着,他和武将之间的力量毕竟有差距,左右挣脱不开,就只剩下两条腿在凌空乱踢,场面一度相当滑稽,引得旁边的守城士兵都忍不住笑。
邓子睿后退两步,还在激怒李文彧:“看看,这就是你和燕将军的差距。我就不敢在燕将军面前说这种话,不然肯定会被燕将军打个半死。你嘛,有钱有什么用,那洛城里比你有钱的多了去了!”
何晟抱着李文彧哭笑不得,喊道:“邓子睿!你给我闭嘴!”
李文彧简直摆出了要和邓子睿拼命的架势,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我把你从这城楼上扔下去!”
他这下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掰开了何晟的手指头,脚下一站稳,埋头就朝邓子睿撞过去。邓子睿敏捷地侧身一闪,李文彧就撞了个空。等李文彧掉了头,再朝他扑过来,邓子睿就开始绕着城墙跑。
“抓不到,嘿嘿嘿。李公子,你这点三脚猫的水准,还是早点回去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何晟看看这两个跑得他眼花缭乱的身影,一时头疼不已。正扶着额头苦恼,冷不丁眼风一斜,竟见一辆马车在月色下穿过了金黄花海,缓缓朝着城门行来。
何晟骤然一惊,揉了揉眼睛,忙站到垛口边上观望。等马车行得再近了些,他认出那马车之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高声喊道:“你们别打了!快看!那辆马车!是军师的马车!”
李文彧和邓子睿同时停下。守城的士兵们也纷纷探首观望。
两人飞快跑到何晟左右,李文彧把何晟挤开,定睛一瞧见那熟悉的马车,心里顿时一紧一缩,紧接而来的,便是如坠深渊的失落。
真的是温季礼的马车……
温季礼回来了。
他回来了,宋乐珩的眼睛又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了。
他踉跄半步,脸上有些茫然。但那心里又有几分庆幸,想着,温季礼平安归来,宋乐珩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不会再那么难过了。
他这厢处在天人交战里,许久没吭声。邓子睿和何晟在边上的另一个垛口注视着那辆马车,都是欣喜不已。
邓子睿激动道:“我就知道军师不可能折在西州!二哥,我们快下去迎接军师吧!”
“等等,军师回来了,为何不见秦将军的踪迹?怎么就只有军师一个人?”
两人思量之际,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前。
明明月色拓落,照得那城门外的油菜花就好似近在眼前,格外的繁茂。城楼上的众人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马车上,全然没察觉出这花海里的异样。
隔了片刻,马车中走出一人,站在车头,穿着那件常穿的狐裘,头戴狐裘上的兜帽,挡住了半张脸。何晟和邓子睿都认出这狐裘确实是温季礼的衣物,愈发心绪激涌。
邓子睿大声道:“军师?是军师吗?”
马车上的人稍稍抬起头,因着距离太远,城上人看不到那双如淬了毒的阴冷眼睛。眸色扫视过城墙,车上人启齿道:“邓将军,何将军,是我,请开城门吧。我回来了。”
“真是军师!”邓子睿立刻就要喊士兵开门,被何晟拦了一下。
何晟谨慎道:“军师,为何只你一人?秦将军及大军在何方?”
“牵系一人,归心似箭,半日难待,是以,我先一步日夜兼程赶回来。秦将军领兵在后,不日即达。西北,已定。”
听那车上人这么说了,何晟的警惕心也放下了大半。他们都和温季礼相处过几年,知晓这确实是温季礼的口吻,也知晓温季礼时时刻刻挂念宋乐珩,独自先回江州这种事,过往也不是没发生过。
邓子睿急道:“二哥你快别等了!军师那身子骨,吹不了夜风!赶紧的!打开城门,迎军师入城!”
士兵们应了话,城门开启的动静在寂夜里轰然响彻。邓子睿和何晟都领着一队兵准备去迎接“温季礼”。
李文彧还在失神,本是想去看看马车上的人,但视线一远,就注意到那花海不对劲,似乎前排在不断的小幅度挪近。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垛口上,探出身子去观望,自言自语道:“奇怪,这些花怎么好像……变近了?”
何晟刚要下城楼,怕李文彧想不开,又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李公子,你在说什么?你也跟我一起下楼去吧。”
李文彧拂开他的手,身子继续往前倾,就要越出垛口去。何晟一吓,情急地拎住了他的后背衣衫。何晟嘴里还在劝李文彧不要因为温季礼回来就想不开,李文彧却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马车上的人,陡然瞳孔一缩,呢喃道:“不对,那不是温季礼……”
“什么?!”何晟全身一炸,鸡皮疙瘩骤起。
李文彧当即扯开嗓门,吼道:“快关城门!那不是温季礼!”
“关城门!”何晟大吼。
但……
来不及了。
那密集的油菜花田有一半以上突然从底部掀开,下面藏着的,竟全是蛰伏的士兵。黑甲精骑则是从更远的花海里猛然冲出,数以万计的骑兵几乎是以迅雷之势冲向了城内。
杀声很快惊醒了沉眠的江州。何晟和邓子睿急忙组织士兵御敌,试图去关上城门,但步兵对上如此众多的骑兵,几无胜算。至此时,那车头上的人才在万军之中揭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和温季礼有六七分相似的脸,那阴毒的目光带着复仇的快意,定定落在城上斑驳的江州二字……
*
藤河岸边,宋阀的大营里,张卓曦正灰头土脸的给宋乐珩汇报颍州内的情况。
隔着一扇半透明的屏风,燕丞就倚靠在行军床上,一会儿翻书,一会儿写写画画。约莫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燕丞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引得宋乐珩侧目去瞄了他一眼。
张卓曦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皮实地提醒道:“主公,我这才开始说呢,你看将军都看了有十几次了,这么多年了您还没看腻呢。”
“你皮痒了是不是?”屏风另一头的燕丞接了话:“老子是胸口受伤,不是耳朵聋了,你最好在她面前说点我的好话。”
宋乐珩按住眉心。
张卓曦怂包地嘿嘿直笑:“是、是,我错了将军。”
“说回正事。”宋乐珩道:“此次水淹颍州是我设计,百姓对宋阀可有怨言?”
张卓曦摇摇头:“这打仗呢,哪方胜,哪方败,百姓都流血流泪的,命如草芥啊。我们入城那天,有不少城中的青壮年都受卢一清威胁,帮着砍杀咱们的兵,主公不计前嫌,帮着重建民宅,又送银子又送粮食的,他们心里其实都感激着。”
张卓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听百姓说,这些年他们是被卢一清给杀怕了,不敢不听他的。那狗杂种平常动不动就在城里绑人,送去军营让士兵练习砍杀,还不准百姓迁徙,谁要走,就杀谁全家。”
宋乐珩皱了皱眉。
燕丞又在屏风后道:“狗日的,一刀砍了他脑袋,太轻松了。早知道就该绑着他,让百姓亲自动手,把这孙子千刀万剐。”
“可不是吗。”张卓曦接话道:“而且,这狗杂种最让人恶心唾弃的,是他喜食百姓家的幼子。”
宋乐珩:“……”
燕丞大抵是听得气愤,那手里的笔一拍,墨汁便到处溅落了几滴,溅到了他放在膝上的书页里。他眼看书上的字迹被晕染,一时手忙脚乱,一边抓过自己的衣服使劲擦,结果越擦越黑。这下他更慌,险些把床头小案上的墨水也打翻。
他生怕被宋乐珩发现,稍微侧身挡住,假作掩饰道:“咳,卢氏养出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等老子进了洛城,非得跟好好卢氏算帐!”
宋乐珩也是阴沉着脸,道:“卢一清的罪行,搜罗记录下来,抄一份给卢氏送过去。”
“是。”
“前几日你不是说,城中现在缺乏药草?”
“对。”张卓曦道:“现在是什么都不缺,就缺药。”
“合计合计,看差多少,把这次城中的房屋损失需补贴的银两,百姓丧葬安抚所需的银两,还有急缺的药草,全部列成清单,盖上我的印信,派个传令兵,加急送去洛城卢氏家主的手上。跟他说,钱和药,十日之内给我送到颍州来。超过十日,让卢氏后果自负。”
“是!”
事情都吩咐完,宋乐珩摆了摆手,张卓曦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子去。
旋即,她又撑着一根拐杖起了身,默默绕过屏风,走到燕丞的身后。燕丞还在紧张地处理那书上的墨迹,左右是擦不干净,他正想心一横,干脆把那一页撕掉,宋乐珩就看到了他手里被染黑的书,正是温季礼留下关于封赏众人的建议。
她抢在燕丞撕书前一把夺过,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眶都有些发红。燕丞一瞧她这般情急模样,也不知怎地,明明晓得她心里还有那么一个人,却还是不甘,还是酸涩。
宋乐珩恼道:“你没事动这些书干什么!要写要画不能去拿点空白的纸页!”
“我没动,我就看看!”她声气一大,燕丞也来火,声音也大:“你成天抱着这些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我翻上几页都不行?”
“你这是翻?你怎么翻的把墨汁翻上去了!我要是没瞧见,你是不是还打算每本给我撕掉三五页的?”
“宋乐珩,你!”燕丞气急,是当真想把这些书索性全给撕了:“我就搞不明白了,那人的立场现在摇摆不定的,他留的书是有什么值得稀罕?!我要真撕,你拦得住吗!我就是看不得你整天抱着他留的书看!”
“看不得你把眼睛闭上!滚旁边帐子去。”
“你……”燕丞欲言又止,脸都快气变色了。他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口不择言的冲动,扯着嗓子喊道:“金旺,滚进来!把老子推走!”
一喊完,那胸口就震得生疼。宋乐珩见他拧眉按住伤处,正想着话是不是说重了,金旺就脚下生风地跑了进来。他一看两人在吵架,燕丞还白着脸让他赶紧把自己推去隔壁帐子,金旺也不敢耽搁,三两下挪着燕丞上了轮椅,推着人就走。
一边往帐外推,他一边就劝道:“将军,有事好好说嘛,别动气呀,万一绷裂心上的伤怎么办。”
“老子都快要气死了,死了算了!”
宋乐珩:“……”
宋乐珩暗暗叹气,也真怕燕丞那伤势有变,刚要追过去说些软话,那脚下方迈开两步,耳畔突兀地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
【重要角色宋流景即将死亡。粉丝阵营‘流精岁月’即将解散】
第195章 至夜之时
中军帐外,燕丞坐在轮椅上,猫在暗处,又气又恼还着急地瞅着军帐里头的动静。金旺蹲在他旁边,也在瞅着灯火通明的中军帐。
金旺奇道:“怪了,刚不是看主公都要追出来了吗?怎么又不出来了?该不会是伤着腿了……”
尾音还没落,燕丞一巴掌就拍在金旺的后脑勺:“说什么屁话!那拐杖是我削的,好用着呢,怎么可能让她伤着……”
他的尾音也没落,就看蒋律和冯忠玉领着兰笙,急急忙忙进了中军帐去。两人心下一惊,都怕宋乐珩真出了什么事,燕丞急得拍了好几下金旺的脑袋,喊道:“你蹲着干什么呢!赶紧的啊!快推我回去!”
金旺道:“将军,你刚不是还说,两天不见主公吗?”
“你找死是不是?”
金旺贫完这句,也没敢再啰嗦,风风火火又把燕丞推回了中军帐。
进帐的时候,蒋律、冯忠玉、兰笙都站在桌案前,宋乐珩刚煮了新的药茶,正倒了一盏出来。
她的脸色很是难看,几乎白得有些铁青。许是刚给众人嘱咐完什么事,她疲乏地摆摆手,让几人都退了。末了,她一面扇凉碗里的药茶,一面跟没事人似的,对燕丞道:“离那么远做什么,金旺,把你家将军推过来些。”
燕丞使气道:“不行。你见着我碍眼呢,我就来看看,看完我就去隔壁帐子。后面两三日,咱俩别见,都冷静冷静。”
宋乐珩被他一噎,一时间也是啼笑皆非。
燕丞其实很少会说这样酸里酸气的话,两人平日里吵开了,他便是直来直往,和宋乐珩互争到吹胡子瞪眼,全然不惧宋乐珩这主公的身份。眼下这腔调,倒
是真有几分让宋乐珩不适应。
宋乐珩道:“你怎么还整上阴阳怪气的话了,以往也不是这样的。先过来,把这药茶喝了。”
“以往?我们现在……”他卡了一下,卡得越想越气,挑高了眉头说:“我们现在还能和以往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还怎么就不一样了!哪儿都不一样了!以往你没戴我编的草戒指,没和我许承诺……”
“我许什么承诺了?”
“你……”燕丞感觉自己都快背过气去,指着宋乐珩道:“你许了承诺都还不认?宋乐珩,你怎么能这么像上了青楼不给钱的流氓呢?”
宋乐珩:“……”
金旺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宋乐珩也没心思接着吵,把那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搁,磕碰出一声闷响,继而冷脸盯住两人,寒声道:“金旺,把人推过来,喝药。”
金旺被渗得一个激灵,当即选择听宋乐珩的,把燕丞推到了案前去。燕丞心里憋堵着一口气,烦躁地端起药碗喝个干净,完了也不等宋乐珩再开口,转头就说:“推走,赶紧把老子推走,再不推走,心病都要犯了!”
宋乐珩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也没再留人,只埋下头去处理公务。
两刻过后,军中突然锣声喧天。数名传令兵穿梭在各营帐间,声声不止地高喊:“主公有令!整兵拔营!”
将士们都迅速从睡梦中醒来,整理衣物行装,一派乱中有序之景。
中军帐里,宋乐珩一直没睡,此刻正在穿戴轻甲。金旺慌里慌张地赶来时,张卓曦、蒋律、冯忠玉都一脸严肃地站在帐中。
金旺不明就里地扫视过几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拔营,只上前对宋乐珩行了礼,道:“主公,这是出什么事了?”
“大军准备回转江州。”蒋律替宋乐珩答了话。
金旺又是一惊,急道:“但……将军还没醒。将军刚刚喝了主公给的药茶,没多久就犯困,一睡下去人事不省的,营里敲锣他都听不到。平常也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宋乐珩整理好了轻甲,这才转过身来面朝几人,把桌案上早已备好的药包递向金旺:“这是让人昏睡的药物,我叫兰笙给的。大军开拔后,你领一小队精兵,接替张卓曦,入驻颍州。就让燕丞留在颍州养伤。”
金旺即刻去接过药包,不可置信道:“主公……是要我给将军喂这种药?好让将军昏睡?可、可将军要是醒了,只怕谁也留不住他的。江州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宋乐珩没说话。
张卓曦上前拍拍金旺的肩膀:“主公也是为了将军着想,你知道的,他现在不能上战场。老金啊,这次你要机灵点,这药你每天灌一回,见人要醒了,你就加重点份量。兰笙都说了,这药不伤身的。”
“可是……”
“你别可是了。等江州那边确定没什么大事,我就给你来信。将军的伤养好了,你们再回来。”
张卓曦说完,金旺又看看宋乐珩那副铁了心的模样,知晓没有转圜的余地。再者,要是燕丞知道宋乐珩上了战场,要他不动武,会比杀了他还难受。宋乐珩出此计策,只怕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想至此,金旺点了点头,握紧了药包。
宋乐珩又示意那架子上挂着的黄金锁子甲,对他道:“这副甲给燕丞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
“是。”
说罢,宋乐珩便领着众人出了军帐。
浓夜之下,大军已然整装待发,火把长龙映得半边天际都透了一层薄薄的红光。宋乐珩侧眸看了看旁边安静的帐子,又低下头睨着手上的草戒指。那三朵小花已经谢了,焉耸耸地耷拉着,看上去有点委屈,像今晚的燕丞。
她也不想同他吵架,也想与他说两句体己话的,可情况不允许。宋流景眼下被关在天牢,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面临死亡威胁,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其他势力进犯江州,江州危在旦夕,宋乐珩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去。
她阖了阖眼,定住心神,走去了马前。她此刻没有撑拐杖,走起路来腿上的伤是钻心的疼,因而步调也是一瘸一拐的,连上马都需要冯忠玉去搭把手。
近前的几个将领看得都禁不住揪心。金旺还是不理解,小声问蒋律:“确定是江州有情况?不是都没有军报传过来吗?”
蒋律矮声说:“是没有军报,但主公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差错,估计是有人要偷江州。你千万记住主公的话,燕将军伤势严重,决不能让他赶回江州去。”
“知道了。”金旺郑重颔首。
蒋律扬了扬下巴,告别道:“走了。兄弟保重。”
“你们也保重。”
众人相继上马。随着宋乐珩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只有金旺和零星的火色,还留守在那方营地,目送着长龙入林,盘旋远去。
凌晨时分,江州的战局便已进入尾声。
萧氏和袁氏的联军涌入城后,守军的颓势基本便定了。所有的抵抗都只为了拖延沦陷的时间。守军一度节节败退,尸体在城门底下都堆出了一座尸山血海。满城的百姓先是惊恐地涌到街上,想寻生路,可入城的辽军毫无人性,见人就杀,入屋就抢,城中乍然一片炼狱惨象,哀声撕破了本该温和的春夜。
州牧府的天牢里,躺在床上的宋流景也听见了街上惨烈的杀伐。他睁眼坐起来,那双曾如琥珀的眸此时竟成了灰白色,仿佛罩了一层浓雾,湮灭了过往的璀璨。
他摸索着下床,想寻着声音的源头仔细听一听。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视线里只余一片漆黑,在这嘈杂里根本就辨不清楚东南西北。
没走两步,他就险些被牢中的桌凳绊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宋流景一只手有些颤抖地撑在桌面上,喊道:“有没有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人!”
无人回应。
宋流景又喊了好几句,心下越来越凉,一种被人遗弃的强烈感觉仿似海潮,拍得他要无法呼吸时,天牢之外走廊的尽头,终是传来了快速走近的脚步声。
李保乾这会儿一边抖着手拿着牢房的钥匙,一边还在又急又气地骂着身旁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去逃命,还想着来接他!他就是个要问斩的罪人,你管他干什么!”
李文彧拎着衣摆步子迈得飞快,他脸上灰扑扑的,素来梳得整齐好看的发冠也有些散乱,像一只狼狈的流浪猫。他一把夺过李保乾手里的钥匙,埋着头就往最里面那间牢房冲。
“大伯,你快走,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李保乾气急败坏地追在他屁股后:“你出了事,我拿谁去和你爹娘交代!你是要你爹娘和我都活不下去吗?!”
“不会有事的,还有一边城门没有辽人,我们都能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