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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⑤①个吻 小葡萄出生

预产期在七月末, 算上修养和产后修复的时间,檀砚书和岑礼商定过后将拍婚纱照的时间约在秋天,赶在她休完产假回律所上班之前。

十月,沪城的秋就像是将夏天突然调成了静音。

暑气一退, 空气稀薄, 梧桐叶比人类还要早一步感知, 青绿里掺一点蜜黄,落在柏油路上,被车轮碾出“嚓嚓”的碎声,像给如此快节奏的都市城市按下暂缓键。

桂花香是秋天的信使, 他们之前在万颂集团酒会上邂逅时就是秋天,檀砚书记得当时那家酒店的香氛就是用的桂花香,像谁把糖霜撒进了风里。

沪城的秋天很短,却足够浓烈,它把一年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温柔, 都折进风衣的腰带、咖啡馆的蒸汽、还有梧桐叶落在人行道上的那一秒脆响里。

……

檀砚书自认为已经规划好了一切,却不成想, 总有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候。

七月伊始, 某天夜深, 岑礼突然摇着他的胳膊将人摇醒, 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不确定道:“我感觉……肚子不太舒服。”

话一出口, 檀砚书就清醒了, “是哪种不舒服?”

岑礼之前产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但早期子宫壁偏薄的问题也不容忽视,医生之前有提到过将来会有早产的可能,只是檀砚书私心里总愿意往好处想, 没想到小葡萄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来看这个世界。

“像是……来例假的时候那种坠痛,”岑礼吸了口气,手指不自觉掐住他前臂,“一阵一阵的,不算特别厉害,但和平时的胎动很不一样。”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主卧只亮着一盏床头台灯。檀砚书翻身下床,动作快却稳,先是去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出汗。然后再去探她的脉搏,结果也只是稍稍偏快。最后他掌心覆上她隆起的腹顶,感受宫缩的节奏。

十秒钟里,肚皮明显发紧两次,每次持续三秒左右。

“间隔五分钟?”他声音低而镇定,像是汇报实验数据。

“差不多。”岑礼点头,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们现在去医院?”檀砚书望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要不……再等等看?”夜里急诊有没有妇产科医生还另说,一会儿如果不疼了,大半夜的折腾来折腾去,万一动了胎气也是冤枉。

庆幸的是,疼痛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岑礼提出要喝水,檀砚书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的,公主和警长趁机溜进房间内。

喝了水,不过两分钟,岑礼紧皱着的眉还没来得及松开,就换了另一幅惊慌的表情。

她的声音颤了颤,忽然一把拉住檀砚书,“……好像有东西流出来了。”

大概率是羊水早破。

檀砚书心跳忽然加快,当即去到衣帽间找来衣服帮岑礼换上,给她拿了一包干净的护理垫备用,让她平躺着,垫高臀部。

他去客厅收拾东西,给徐悦打电话让她帮忙联系产科医生。

“羊水破了没什么的,你不要慌,和小葡萄沟通一下,让她稍微等一等我们。”他拍板,语速加快却不乱,“你躺着别动,我先去把待产包什么的放车里,然后上来接你。”

岑礼这种情况不宜下地,他要确保抱她的姿势不出问题,必须两只手一起。

檀砚书心里慌乱,面上却一点情绪不敢露,生怕他一个松懈就让岑礼也开始害怕。

其实他们早就把28周“早产预案”演练过好几遍,檀砚书庆幸这发生在夜里,正好他在她身边,而不是白天她忙于工作的时候。

车子上了地面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夜风裹着雨丝扑在挡风玻璃。积水映出急诊楼霓虹的倒影,被车轮碾过,碎成一滩晃动的彩斑。

檀砚书在红绿灯的间隙回头看她,右手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温度交换的间隙,他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绿灯亮起,檀砚书迅速将雨刮器调至最快档,雨刷器的节奏却像是打在他神经上。每到一个红灯,他就侧头问她:“痛加重了吗?”

岑礼摇头,呼吸刻意放慢,像在配合他一起做一组精密实验。

几分钟后,急诊大楼的灯光出现在雨幕里。车刚停稳,檀砚书已绕到副驾,伞都没撑,直接用自己的外套罩在她头上。值班护士远远看见孕妇,推来轮椅,一路绿色通道进产科。

夜里没有探视人潮,电梯直达三楼,安静得能听见岑礼因为疼痛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也让他能第一时间把掌心覆在她背后,一字一句低声安慰:“别怕,已经36周了,马上就足月了,你不用担心小葡萄。”

救护推车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像实验仪器的滑轨,精准地停在了胎心监护室中央。灯光自动调暗,只剩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檀砚书站在床尾,看着护士将探头固定好,看着曲线从剧烈山丘慢慢变成平缓丘陵,才终于吐出口气。

胎监室里,他站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仪器打印出起伏的曲线。宫缩确实存在,但强度并不算太高,间隔逐渐拉长。急诊医生看完孕妇之前产检的情况,又给做了穹隆分泌物fFN检测,结果是阴性,宫颈管长度也维持在安全范围内。

“初步判断是‘先兆早产宫缩’,目前尚未进入产程。”医生摘下了听诊器,语气轻松几分,“先输硫酸镁抑制宫缩,观察48小时,若稳定可回家卧床。”

檀砚书这才长吐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有人突然拔掉他背后的压力阀。

他转头看向岑礼,发现岑礼也正望着自己。

她眼底有未散尽的惊慌,却因为他那句“有我在”而被强行按下。

输液针扎进她手背那一刻,檀砚书俯身吻她发顶,声音低哑:“吓死我了。”

岑礼弯了弯唇,指腹擦过他通红的眼角,“数据不是挺好的嘛?檀教授,你刚才的心跳曲线才比较像早产吧。”

他也笑,却掩不住鼻音:“我负责保外,你负责宫内,我们各司其职。”

医生一边调硫酸镁滴速,一边朝他抬了抬下巴:“知道给妈妈换衣服,自己怎么穿着睡衣就来了,紧张得忘了?”

他这才察觉,自己肩头的布料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出门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原来竟是他自己忘了换衣服。

可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先俯身给岑礼理好输液管,再用干毛巾擦过她额角的细汗,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没有好一点?”

岑礼虚弱地弯了下唇。

窗外,凌晨三点,城市像被按了静音,只有远处高架的车灯排成一条缓慢移动的荧光带。

病房内,输液泵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实战”打起了节奏。

檀砚书握着岑礼那只插着输液针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他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和她一场虚假的婚姻开始,如此才有了今天。

否则此时此刻陪在她身边的人会是谁?他不敢想。

窗外雨声渐小,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病房灯光调暗,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掌心始终覆在她肚子上,像是在和不安分的小葡萄做一场深夜谈判。

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落下,时间被拉长。

岑礼在困倦与疼痛之间沉浮,忽而听见檀砚书极轻地开口:“再等等,再给妈妈一点时间,你晚一天出来身体就会越棒,以后就不需要动不动就打针吃药,知道吗?”

肚皮底下的小家伙似乎听懂了,踢动两下,很快又归于安静。

监护仪上,宫缩曲线终于趋于平滑,像一场风暴被悄悄安抚。

凌晨四点十一分,病房重新陷入静谧。檀砚书握着岑礼的手,额头抵在床沿,疲惫却不敢合眼。他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变化也可以被爱意校准。

第二天是工作日,檀砚书帮岑礼请了假,自己也和同事换了课。

因为还没到紧急时刻,岑礼没让檀砚书将这事儿捅到岑肃山那里,回头再传到爷爷奶奶那里。老年人着急上火回头再血压升上来,岑礼自知担待不起,反正家离得这么近,想着等真的要进产房了再通知也来得及。

结果一大早杨静医生到岗查完房就通知了徐悦,当天下午病房里就挤满了人。

“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也来了……”

岑礼半靠在床头,手里还捧着檀砚书刚削好的苹果,一抬头,就被门口站成一排的人吓了一大跳。

爷爷拄着拐杖,步子却比平时还急,奶奶则由徐悦搀着,手里还拎着两个大保温桶,后边跟着岑肃山,额角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课上下来。

“囡囡,你怎么样?还疼不疼?”奶奶顾不上放东西,直奔床边,眼睛在岑礼隆起的肚子上扫了一圈,确认“小葡萄”还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才长出了一口气。

岑礼哭笑不得,只能先安抚:“我就一点点宫缩,药都挂上了,马上就能回家卧床了,你们怎么全来了?”

爷爷将拐杖往墙角一靠,板着脸道:“要不是杨主任给你阿姨打电话,我们还蒙在鼓里!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能瞒吗?你小时候发烧我都要和你爸一起送你去医院,现在倒好,想等进了产房才通知我们?是觉得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弱不禁风?”

岑肃山没说话,但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化验单,目光直接越过女儿,落在站在床尾的男人身上。

檀砚书瞬间进入“答辩模式”,脊背挺得笔直,声音谦逊却稳:“爸……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怕大家担心,才想着等情况稳定一些、回了家以后再和你们汇报。”

爷爷“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奶奶已经一巴掌轻轻拍在他手臂上:“你们爷俩少摆架子,小檀天天寸步不离守着礼礼,多亏他送礼礼来医院送的及时。”

说着转头对岑礼笑,“我们没怪你们,就是急得慌,顺道把汤带来了,野山参炖乌鸡,这汤不影响血糖,你趁热喝。”

保温桶一开,香味瞬间飘满整间病房。

岑礼胃口还没完全恢复,被这股浓郁的参味一冲,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偷偷拽了下檀砚书的衣角,男人立刻会意,从旁边拿出自带的小饭盒,打开是清汤小馄饨,他不久前刚去医院食堂给岑礼买的。

“奶奶,参汤留给我补元气,今天礼礼先吃这个,油水少。”他语气礼貌,动作却利落,把馄饨端到岑礼面前,又顺手将参汤倒进另一个小碗,递给岑肃山,“爸今天在学校也辛苦了,先暖暖胃。”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既顾及长辈面子,又护住了孕妇的胃。

爷爷看他几秒,脸色终于缓和,扭头对老伴小声嘀咕:“这小子,我看着不错。”

岑礼低头咬馄饨,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一碗清汤里,浮着几颗碧绿小葱花,像此刻病房里的气氛,热气腾腾,却清香不腻。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淡金色的缝,室内空调呼呼吹着,徐悦将带来的小毛毯铺开盖在奶奶腿上,自己带着一直没顾上吃饭的岑肃山去医院食堂吃饭,顺便捎上了岑建邺。

奶奶不饿,让给带点东西回病房吃,这会儿想和孙女说说话。

待人都走了,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奶奶偷偷冲岑礼道:“别怪你爷爷刚才说话语气不好,他也是着急,担心你,一听说你住院了,你爷爷连棋都不下了,可见你在他心里分量多重。”

岑礼耸耸肩,小声叹气:“只是住两天院观察观察,我真的没事。”

奶奶突然沉默下来,环视一眼病房,确认隔壁床的病人还没有回来,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用只带着小金铃的手镯,塞进岑礼的手里。

“这是给我曾孙女的平安铃,等你进产房的时候,我和你爷爷就在产房外面给你加油鼓劲儿,我们俩老的反正闲,回头我去伺候你月子。”

金铃在她手里发出细响,清脆悦耳。

岑礼低头看着,眼眶忽然发热。

她抬头,与檀砚书对视,男人眼里有温柔的笑,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庆幸。

那点热气涌在眼眶里,岑礼没让它掉下来,只深吸一口气,把金铃握进掌心。

“谢谢奶奶,”她声音软,虽然依旧带着点泣音,但那是因为感动,而非害怕。

留院观察两天,快结束时,岑礼再一次感受到明显的宫缩。

杨静医生很快给出建议,“宫颈长度比入院时又缩短了1.5厘米,宫缩每十分钟一次,强度也上来了。今天36周+3,虽然还没满37周,但也差不多要足月了,胎儿估重已经超过六斤,肺也成熟了,我的意见是顺其自然,不强行保胎了,准备生。”

岑礼望向檀砚书,两人手攥着手,一起点头。

晚上八点半,岑礼被推进产房,比预想当中要顺利,她没疼太久就上了无痛,产程也比许多人要快。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小葡萄出生,六斤二两。

岑礼从产房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走廊的顶灯一盏盏掠过,像给这场九个月的马拉松比赛,坚持跑完的人亮起的闪光灯。

她整个人陷在推床的软垫里,疲惫却清醒,指尖下意识去摸身旁。檀砚书正俯身跟着车走,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只手不知道拿着什么,见她睁眼,男人立刻把脸贴到她额前,声音哑得不成样,问她:“好不好?”

岑礼:“什么好不好?”

檀砚书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先笑了一下,像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那个弧度里。

他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不等岑礼回答,便将戒指直接套进她的左手中指。

“嫁给我,好不好?”

还是在这家医院,还是在这栋住院楼,他再一次问出同样的话。

而这一次,他精心准备了钻戒,显然打的是一场有准备的仗。

第52章 ⑤②个吻 事事都能一百分的檀教授……

病房里不便留太多人, 四个老人在得知母女平安以后买了点吃的送过来,然后识趣地回了家,将这夜晚的时间都留给这一家三口。

岑礼刚用尽全部力气,当下连掀一掀眼皮都困难。

她当然能感受到手指上突然多出来的金属环, 伸手去摸了摸, 并不是之前檀砚书匆匆用来求婚的那枚素戒。

“……你什么时候买的钻戒?”她刚用力嘶吼过, 嗓子已然喑哑,一开口就像是要哭。

“你猜猜看?”檀砚书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巾,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岑礼想了想,“是不是520的时候?”

当时他们好像一起去逛过商场, 她记得一些首饰门店当时折扣不小,他们好像还进去给宝宝挑过挂坠。

檀砚书摇了摇头,“还要更早。”

岑礼:“那就是我们在杭城看完五月天的演唱会回来。”

当时演唱会结束,观众席上有人求婚,岑礼凑热闹在旁边站了会儿, 檀砚书肯定以为她也想要!

檀砚书还是摇头,伸手摸摸她的脸颊, 笑说:“还是不对。”

“是之前去同心岛的时候。”檀砚书认真看着岑礼的眼睛, “原本是想买一只成品戒, 但是看了好几家店都没有特别喜欢的款式, 你的手指又偏细, 很多成品戒指都需要改戒圈……我觉得改了戒圈的戒指, 好像一开始就不是为你而存在的, 像是把别人的东西拿来卖给你一样,不够特别,所以就定制了一枚。”

“那么早,”这是岑礼没有预料到的, “那是不是说明你那时候其实就……”

檀砚书:“嗯,那时候我其实没想和你表白,我想直接向你求婚来着,认认真真的求一次婚。我当时自大地认为,我们之间完全可以省略掉恋爱的过程,直接从假夫妻变成真夫妻,反正都是领了证的,谁知道你连恋爱都不想跟我谈。”

说起这个,檀砚书自嘲地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真是个感觉良好的普信男。”

岑礼听着却更想哭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摇头,“不是你感觉良好,其实……那时候我也很喜欢你,只是想的太多,过犹不及。”

檀砚书不给她自责的机会,争辩道:“那也是我不够稳重,才给了你胡思乱想的机会。”

岑礼被他逗得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进唇角,咸得发苦。

“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她抽了口气,“我担心我很轻易地赖上你,可明明你当时那么……那么光芒万丈,我总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人生。”

也值得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檀砚书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像两块烧热的瓷,轻轻一碰就噼啪作响。

“我哪有什么光,”他苦笑,“人生就像是苏格拉底给学生们上的那一堂课,在麦地里找麦穗,只能进不能退。也许后面真的会有更大的麦穗,但是如果都这样想,那么每个人走到终点的时候都是两手空空。选择了就是最好的,你觉得我光芒万人,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仰望你的呢?”

岑礼噗嗤笑出声,牵动喉间伤口,疼得皱了眉,“我有什么好仰望的。”

檀砚书摇摇头,“你认真分析案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律师都被金钱腐蚀,不在乎真相是为了能收代理费,你一定会抛弃这个群体。你是一个很有良心的律师,不是因为你年轻,而是因为你善良,而善良是一个人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和你比,我时常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过于冷漠。”

“所以你时不时地拉一拉我,让我怎么不仰望你?”

……

矫情的表白环节在小葡萄被护士送进病房之后戛然而止。

护士将小葡萄轻轻放到妈妈边上,小葡萄嘴一张,突然发出一种像是在笑的声音,给刚才那场酸涩又甜蜜的对话按下了暂停键。

小葡萄裹在粉色包被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大眼睛睁着,新奇地望着这个世界。护士笑着低声交代:“母乳还没下来之前,每两小时喂一次配方奶,记得要先抱起来拍嗝。”

檀砚书一秒从“情话输出机”切换成“实习奶爸”,背脊笔直,双手悬空,像接一份价值连城又易碎的古董花瓶。

“我、我先去洗手。”他声音发飘,同手同脚地往洗手间冲,临到门口又折返,“礼礼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说着看向床头桌上徐悦和奶奶提来的东西,让她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或者他出去买也行。

“不用这么紧张,”岑礼叫住他,“进产房之前我吃了不少东西,不饿,现在只是有点累,你帮我倒杯温水过来就行了。”

檀砚书忙不迭去给她倒水,回来时又险些撞上门框。

两人毫无经验的新手爸妈,在第一天面对小葡萄时,洋相百出。

好在小葡萄生得顺,岑礼没太遭罪,没有害怕的侧切和转剖,甚至没多久她就可以下地,第一次喂母乳也算成功。

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檀砚书给岑礼办理出院,一家三口从医院转移阵地回家,岑礼坚持不去月子中心。

“沪城今年就有两家月子中心暴雷,贵就算了,很多评价也都是刷出来的,还不如找个靠谱的月嫂。”岑礼言辞凿凿:“我阿姨之前就是护士,新生儿病房都干过好几年,比外人靠谱。”

还有一点岑礼没好意思说,那就是岑肃山和徐悦之间的感情维系,大部分时候都是靠徐悦为这个家操持和出力,岑礼和徐悦关系好,岑肃山也就会对徐悦更好一些。

回到家不久,岑礼终于见到失踪了好几天的徐远忱。

徐远忱将包往地上一扔,鞋底带进来的尘土簌簌落在入户垫上。他先俯身用消毒酒精搓了手,才凑到婴儿床边,两只手指像夹篮球一样小心翼翼地去托小葡萄的脑袋。

因为是夏天,卧室里空间狭小,白天大部分时间岑礼都是在客厅沙发上窝着,婴儿床就摆在沙发旁边,周围都是公主和警长调节氛围的嬉闹声。

“哎哟,大眼睛真漂亮!”徐远忱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疲惫里的兴奋,“看舅舅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喜不喜欢?”

说着往婴儿床里塞了个厚厚的红纸包。

岑礼脸一拉,“哥,哪有这么小的孩子就给红包的呀?”看厚度得有个两万块钱,过于丰厚了一些。

徐远忱笑笑,“那你别管,你哥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小家伙喜欢什么,这钱你拿着给她买些吃的喝的玩的,别舍不得。”

徐远忱知道岑礼自转执业以来收入没有改善多少,生孩子休产假又只拿最低工资,花钱的地方又多。檀砚书又只是个教书匠,年纪轻轻职称也不够,又不是那种活泛的会自己接外快,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

两万块钱,他多接一个案子的事,做舅舅的还不至于这点钱都舍不得。

岑礼靠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哺乳枕,点点头,“看来最近手头很松。”

说着提出关键性问题:“你这几天失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到底去哪里当野人了?”

檀砚书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质问,默默将盘子放下,一副“这是你们岑家内部事务,我不便插手”的靠边站姿态,却悄悄将水果叉递到岑礼手边,示意她尝尝鲜。

徐远忱尬笑两声,想蒙混过关,先去捏了捏小葡萄的嘟嘟脸,结果小葡萄很不给面子,小胳膊一甩,软软打在舅舅下巴上。

徐远忱顺势装可怜:“看见没?你女儿这么小就知道帮你,和你一起审我呢。”

岑礼不吃这套:“别转移话题,我认真问你,你这几天没去找隋甯姐,到底是去哪了?”

“我……”徐远忱长叹口气,知道瞒不住,终于承认道:“我发现隋甯之前那个被剽窃的方案,大概率和我有关,我想将功折罪,不把这事儿处理好我没脸去找她。”

“所以呢?你将功折罪……把自己折到缅北去了?”

这些天徐远忱一直没露面,岑礼在医院里每天听徐悦的念叨,心里也很是跟着着急了两天,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就连律所都不知道他请假到底是出去干嘛。

“这事儿说来话长……”徐远忱不想提,没待多久便起身要走,说自己一路舟车劳顿,回去洗个澡收拾收拾,改天再来,临走时想起在路上听到江阳说的,转身问岑礼:“下周那个庭,你真要去开?”

岑礼愣了愣,知道他问的是闵雪婷案,只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再三向她确认的。

律师工作是重中之重,她当然要照常去开庭。

“不然呢,临时换人上吗,换个对案子一无所知的人当庭读我的辩护词?”且不说这案子没多少钱根本没人会接,就算出于好心帮她,可这案子从开始到现在历经好几个月的时间,一直都是她一手跟进、钻研的,闵雪婷从嫌疑人到被害者的身份转变也是她鼓励她说出来的,她甚至住院那两天都还在绞尽脑汁修改辩护词,别的律师怎么会有她对案件上心和了解?

徐远忱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摆手走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岑礼还保持着半抬手的姿势,空气里却突然一下子降温好几度。

檀砚书从卫生间出来,擦手的动作慢半拍,替徐远忱解释道:“他应该也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

“担心我什么?”岑礼将哺乳枕往腰后塞,动作有点大,“担心我晕倒在法庭上?还是担心我被人指着鼻子骂‘无良律师替杀人犯翻案’?”

檀砚书没接话,只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你可能不了解我哥这个人,他呢……有时候真的很自大,他大概觉得全天下的律师,除了他,谁都脆弱得输一个官司就会哭鼻子。”岑礼不服气:“且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做律师案子有输有赢都正常,真的输了我也可以平常心对待,况且这个案子我很难输的好不好?”

岑礼喝水喝得急,呛得直咳嗽,眼泪瞬间被逼出来。

男人俯身帮她拍背,掌心一下一下,像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他应该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他声音低,“他是怕你刚出院,走几步路都喘,却要站在被告席前替别人挡子弹。”

岑礼将杯子重重搁在茶几上,玻璃发出脆响,“我人是在坐月子,但不代表我脑子也在坐月子。”

话音落地,旁边婴儿床里的小葡萄“哇”地一声哭出来。

岑礼看着檀砚书熟练地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打她的背,温柔地哄着忽然间觉得自己这个妈妈有些不称职。

可是转念一想,怀孕、生孩子这最危险两个阶段都是她扛下来的,男人月子里多管一管孩子不是应该的嘛?

她崩起的背重新舒展,伸手召唤檀砚书:“你陪我坐一会儿,晃得我头晕。”

檀砚书于是抱着小葡萄自她身边坐下,孩子止住了哭声,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眼泪还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你知道吗,两会期间最高.人民.法院报告揭示了2021至2023年,这么长的时间,人民法院仅对77名被告人以正当防卫宣告无罪,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檀砚书抿抿唇,对这个案子的难度实在担忧。

岑礼却很乐观,直言:“意味着我国的司法实践实在需要进步!”

岑礼认为这个数字还是太小,正是因为很多人像檀砚书一样都认为她做无罪辩护的胜率渺茫,所以很多被告人会听取律师的建议选择退而求其次做罪轻辩护,可是岑礼不明白明明就该判无罪的事情,为什么要做让步?

法律就该是一板一眼的,她决不让步!

“我们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如果这都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无罪,那么我也无话可说。”岑礼微微哽咽,看着襁褓里的小葡萄,她觉得自己必须要替闵雪婷打赢这场官司。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闵雪婷,而“77”这个数字不应该是一个忌讳,而应该成为每一名受害者、以及他们的代理律师对案件胜诉应当怀有的希望。

岑礼伸手去帮小葡萄擦了擦眼泪,收回手的时候放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摇头道:“怎么小孩子的眼泪也这么咸的?”

“不然呢,甜的么?”檀砚书觉得岑礼生完孩子以后的脑回路总是新奇,笑着说:“何止泪是咸的,拉的粑粑也是臭的呢,阿姨早上换尿布的时候还说呢,说自己之前在新生儿病房干那么久,也没遇到几个拉粑粑这么臭的。”

岑礼脸上立即露出嫌弃,往旁边退了退,“真的假的?”

檀砚书:“我怎么敢在一名专业律师面前公然诽谤她的大宝贝?”

岑礼举手投降,“那以后换尿布的活我就不参与了,把这个艰巨但光荣的任务交给你——我们家事事都能一百分的檀教授。”

“可以。”檀砚书点点头,讨价还价道;“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嗯哼?”

“开庭那天,我送你去,你答应我下了庭以后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跟我回家,不许去律所加班。”檀砚书抓着小葡萄的小手手去刮岑礼的鼻子,不容她讨价还价,“还有——产假要休完才可以回去上班,一天也不许提前,必须养好身体以后再考虑工作,否则我要带着小葡萄去问你们律所要人。”

第53章 ⑤③个吻(一更) 犒劳

檀砚书自七月初休了陪产假, 接上暑假,除了每日健身和出门买菜,几乎和岑礼一样是夏眠的状态。

八月中旬陪岑礼去做产后复查,结果自然是很好, 就连杨静主任都调侃说:“老公找的好, 生孩子没烦恼。”

岑礼在家里养了一整个夏天, 到十月,皮肤直接白了两个度。

沪城的秋,暑气褪尽,檀砚书买了一只按摩椅搁在落地窗边, 成为两人忙里偷闲、趁小葡萄睡着秘密约会的小基地。

十月十日,岑熹小朋友的百岁宴,所以这个国庆假期,朋友圈里别人都在四处旅游,岑礼和檀砚书却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宴席。

长辈们建议两人将婚礼和孩子百岁宴凑到一起, 一场宴席将礼仪都走了,既公开了婚讯不让岑礼受委屈, 又方便宾客们。但岑礼和檀砚书有自己的想法, 尽管徐远忱和隋甯分手后曾提出可以将原定办婚礼的酒店转让给他们, 包括其他已经订好的司仪、婚礼舞台设计等等……

但那原本是徐远忱为另一个女人量身打造的一切, 像专门为了某一个客人提前准备的预制菜, 并不和岑礼的胃口。

为此, 林双语还专门来过一次家里, 八卦徐远忱和隋甯的事。

林双语没多少惊讶,反而幸灾乐祸似的问岑礼现在什么心情。

“我该有什么心情?”岑礼瞪她一眼,“我都结婚有孩子了,再说了……他也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

岑礼和林双语聊起徐远忱的那天, 檀砚书已经回去学校上课,白天徐悦过来和她一起照顾小葡萄,待到差不多时间就回去买菜做晚饭等岑肃山下班,不占用他们小两口晚间的闲暇时间。

林双语来家里做客,给小葡萄买了一堆玩具和小衣服,徐悦出门去挑螃蟹,小葡萄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她拉岑礼到阳台上沙发上躺着,问她现在还有没有不甘心。

徐远忱和隋甯七年的恋爱终于还是分手了,周围许多人包括江阳都精准吐槽了一番,可轮到岑礼被提问的时候,她却好像也没什么话想说。

感情是别人两个人的事情,其中冷暖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看檀砚书就知道了,他平时在学校里对学生冷淡疏离,并不妨碍他在家里温柔体贴。

有的人对外一个样对内一个样,这不是装,是一种选择性处世的态度。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多的精力,对万物热忱不起来的淡人,往往只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最爱的人。

岑礼不知道隋甯眼里的那个徐远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但就她和徐远忱认识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他在做男朋友或者做老公这方面,不可能分数超过檀砚书。

而单论初印象,徐远忱的外形也打不过檀教授。

从前眼界小,只觉得哥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担当、最关心照顾她的人,她理所应当地喜欢他。可原来走出来了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檀砚书这样的人,她还可以拥有一段如此不同寻常的爱情。

她早就对徐远忱释然了。

她现在就只拿他当一个不省事的哥哥。

“其实我觉得你哥人还不赖。”从前都是贬人,那天林双语一反常态,竟然细数了几条徐远忱的优点出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岑礼将婚礼酒店的事和她说了,林双语才一脸嫌弃,“活该他未婚妻和别人跑了。”

岑礼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隋甯竟然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就和另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纠缠到了一起。

身为徐远忱的妹妹,她的内心自然闪过一丝质疑,可转念又想,她和檀砚书不也是短短两个月就从陌生到熟悉,从假夫妻做起了真情侣?

岑礼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去替徐远忱不甘或难受,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秋天的阳光像一层柔纱,落在岑礼的脚踝上。

她正低头给小葡萄换尿布,动作已经比刚开始的茫然无措要熟练很多。小葡萄咧嘴,露出没牙的牙龈,岑礼顺手将换下的尿布往旁边一递,檀砚书单膝蹲着,接过来,指尖顺便在她掌心挠了一下,“都说了让我来……”

“总是你来,回头我单独带她出门的时候不会做这些事情,被别人误以为我是人贩子怎么办?”岑礼故意道。

檀砚书无奈,只能继续看着她操作,嘴上却仍是说:“工作上我比你空,时间上也相对灵活,正常来说只有我单独带小葡萄出门,你倒是不必提前焦虑这些。”

他说得正经,指尖却沿着她耳后一路滑到锁骨,像在描摹一副画。岑礼怕痒,缩了缩肩,将小葡萄的抱被往上拢,小声提醒:“别闹,她的小耳朵听着呢。”

檀砚书笑,嗓音低到只能她一人听见:“那今晚等‘小耳朵’睡了,我可以犒劳犒劳辛劳的岑律师么?。”

岑礼抬眼,似嗔非嗔地睨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比他还低:“檀砚书,你口中的‘犒劳’,最好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说完自己的脸却红了红,做贼心虚一般想起来什么。

自上次复查以来,两个克制了大半个孕期的成年人才仿佛进入真正的热恋模式,在这个充斥着婴儿奶粉气味和时不时就传来小葡萄啼哭声的三室一厅里,两人新开辟了好几处“世外桃源”。

檀砚书低笑不语,指尖在岑礼锁骨窝里轻点两下,像在盖一枚无形的印章,然后才规规矩矩收回手,去捏捏小葡萄软乎乎的手心。

小家伙吃饱喝足,正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见檀砚书凑近,立刻咧嘴,没牙的牙龈粉嫩可爱地冲着他笑。

檀砚书瞬间被治愈,语气也切换成标准奶爸样式:“不困?那爸爸抱一会儿,带咱们小葡萄去晒太阳,补补钙长高高。”

他弯腰把婴儿篮提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拎一台轻巧的笔记本电脑。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岑礼抬了抬下巴:“岑律师,午休时间一小时,你先把你脑子里的‘分离焦虑’归档,下午我陪你一起把你所能想到的特殊情况列个清单出来,我们提前想好措施,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应付不过来了。”

岑礼揉了揉后颈,笑叹:“不愧是教授,办法总比困难多。”

傍晚六点,秋阳软软地落在小区喷泉池里。小葡萄躺在推车里,攥着一片檀砚书给她捡的银杏叶,偶尔挥一下,发出“噗噗”的小奶音。

推车上趴着一只小肥猫,是打扮得异常美丽的公主殿下。警长酷酷地走在推车旁边,像个给她们放哨的威武侍卫,霸气十足。

岑礼推着车,檀砚书拎着采购的东西,两人并肩往家走。

电梯里,镜面墙映出一家三口。檀砚书卷着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岑礼一身米色针织长裙,腰线还没完全恢复,却别有一种柔软的弧度;小葡萄被裹成一只奶香粽子,只在帽檐处露出两撮毛。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到“22”时,檀砚书忽然开口:“一会儿我做饭,你做修复操,晚上我们要和爸、阿姨确定好百日宴那天的宴请名单。”

岑礼侧头:“你不是说晚上要犒劳我?”

“是啊,”男人一本正经,“得先喂饱你的胃,把小羊喂饱,然后再一口吃掉。”

“打住。”岑礼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贴到一层薄薄的胡茬,痒得她飞快收回。檀砚书笑得肩膀直颤,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推着车先出去,声音飘回来:“思想健康点,岑律师,我只是想要帮你捏捏肩膀。”

夜里十点,小葡萄终于睡成一枚小小的省略号。

卧室只留一盏暖黄的壁灯,檀砚书把最后确认的名单做成excel表格,也发了一份给岑礼,然后顺手将床头旋钮调到最暗。

岑礼刚洗完澡,发尾潮湿,带着清甜柑橘味的蒸汽。她一边扣睡袍扣子,一边用脚尖去勾拖鞋,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

檀砚书靠在洗手间外的门框上看她,嗓音低而缓:“‘小耳朵’关机了,现在进入‘犒劳’时段?”

岑礼把毛巾丢进脏衣篓,挑眉:“先说清楚,是哪种犒劳?”

究竟是单纯捏捏肩膀还是……如果是后者,她得提前做一下心理建设。

男人没答,只转身去客厅,几秒后端回一只白瓷小碗。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桂花浮在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檀砚书将碗递给岑礼,顺手拉过她的手腕,指腹在突突的脉搏上摩挲两下,才笑:“第一part,纯养胃版;第二part——”他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带,“看事态发展。”

岑礼被酒酿的甜香蒸得耳尖发红,抬眼时,眸子里映着灯,也映着他。她舀了一颗圆子,吹了吹,递到他唇边:“请檀教授先验收一下甜度。”

檀砚书低头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咬开,米酒味瞬间在口腔炸开。他哑声评价:“……好像还不够甜,得配点别的。”

“配什么?”

“配你。”

话音落下,他俯身吻住她,舌尖带着米酒的微醺,轻轻扫过她唇瓣。岑礼手指一颤,瓷碗被稳稳抽走,搁到吧台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像给夜色配了bgm。岑礼踮脚回吻,声音散在呼吸里:“檀砚书,你最好祈祷……我们不会把小葡萄吵醒。”

男人低笑,将她抱离地面,睡袍的带子被勾开,又很快被他的掌心重新覆住。

他咬着她耳廓,一字一顿:“放心,今天我们不在房间里……”

他甚至不想转移阵地,随即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她身后还敞着门的浴室,“要么就在这里,要么………”回去现在还热气未消的浴室。

灯影摇晃,酒酿的甜与桂花香在空气里缓缓发酵,只有敏感的女人自己闻出不同,羞红了耳朵。

岑礼被那句“就在这里”烫得耳廓发麻,指尖下意识去抓他肩膀,却只抓到一缕尚未干透的碎发。

檀砚书偏头,吻落在她腕内侧的青脉上,声音低哑得像夜色里拉长的提琴。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抱上大理石台面。

“礼礼,看看,”他咬她耳垂,“被告正在申请当庭采证。”

岑礼透过厨房的推拉门看见玻璃里的自己,睡袍半褪,锁骨下盛着晃动的桂花香,像证据,又像判决。

羞耻与刺激交错,她猛地回头,把唇贴在他喉结,齿尖轻轻磕了一下。

男人低笑,胸腔震动,他一手垫在她脑后,隔绝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另一手顺势滑下去,掌心贴合她膝弯,将她整个人托起。

“檀……”她短促地唤他,尾音却碎在喉咙里。酒酿的甜混着桂花,被体温蒸得愈发浓稠,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开。

晚风将月光吹得稀薄,却吹不散这一室滚烫。

……

风把窗帘掀起又放下,像替他们合上卷宗。很久之后,檀砚书才松开她,却不放她落地,只把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哑得不成调:“……起诉书我收到了,岑律师。”

岑礼仍失神,指尖无意识摩挲他后颈的汗意:“……什么起诉书?”

“你刚才告我——”他侧头,亲吻她仍在轻颤的脊背,“——偷心,且手段特别残忍,被告当庭供认不讳。”

她笑出声,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圆子,抬手去揉他耳后:“判了几年?”

“终身。”他抱起她,往身后的浴室去,脚步稳而慢,“而且不准假释,必须立即收监——”

浴室的“哒”一声亮起,暖黄光线把未散的蒸汽重新点燃。

岑礼被放到门口洗脸台台面上坐着,突然从温热转到冰凉,激得她轻吸一口气,随即被他的胸膛覆住。

檀砚书进浴室去放洗澡水。

两人晚间都洗过了澡,当下她只想冲一冲黏腻,并没有泡澡的雅兴,谁知檀砚书折身去了下小卧室,从那边拿来一盒浴盐泡泡球。

“玫瑰味的,”檀砚书拆开一颗,放到她鼻尖去给她检验,“之前那些玫瑰全都枯萎了,你说天天买花浪费,我就在网上找了找智囊团,他们推荐我买的这个浴盐球,纯天然材质很安全,你试试看?”

岑礼没扛住心动,被哄骗了进去。

“这里是第二现场,我现在要继续采证。”他哑声道,吻重新落下。

浴室里玫瑰花香被热水蒸腾发酵,泡沫源源不断地从水里冒出,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只燃放给他们两个人看。

第54章 ⑤④个吻(二更) 小葡萄是谁的孩子……

十月十日, 岑熹小朋友百岁宴。

宴席定在沪江大学附近一家四星级酒店,宾客不多只包了个小厅,不算豪华,以温馨舒适为主。

檀砚书那边除了姑姑, 还有母亲和弟弟。

他和岑礼目前还没办婚礼, 之前订婚也只有姑姑在场, 时间久了担心岑肃山有意见,也担心岑礼身边的亲戚、朋友觉得他家里不礼貌,这一次提出要接母亲过来待两天,对方倒是一口应下。

终究是母子连心, 虽然可能碍于性别两个人很难亲近,可是都说隔代亲,檀母第一次见到小葡萄,就喜欢得不得了。

檀母那天穿了身暗绛红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低低的, 别了一支翡翠簪子。她进门时没先看儿子,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摇床里。小葡萄刚喝完奶, 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乳白, 正攥着拳头打哈欠。檀母忽然就红了眼眶, 低声说了句“和砚书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孩子。

岑礼站在摇床另一侧, 原本正给小葡萄调整纱巾, 闻言手顿了半秒。

怎么可能像檀砚书呢, 真是说糊涂话了,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岑礼选择将刚才那一句话当成是玩笑话揭过去,没多留心。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底绣淡杏花的旗袍, 是檀砚书提前三个月找老裁缝定的,说“喜庆里带一点书卷气”,衬她。她抬眼,第一次正式对上婆婆的目光,点头笑了笑,叫了一声“阿姨”。

檀母却像没听见,只伸手想抱孩子,指尖在碰到襁褓前又缩回去,先回头找儿子。

檀砚书正跟酒店经理确认甜品台,听见声音转身。

小葡萄突然咯咯笑了一声,拳头松开,竟一把攥住了檀母那根翡翠簪子。众人惊呼里,檀母没躲,反而顺着那股小力道低下头,让簪子被拔出去,乌黑的发丝散下一绺。

她干脆把簪子塞进孩子手里:“给你,小寿星,奶奶身上最值钱的玩意儿。”

岑肃山坐在主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藏青对襟褂,胸口别着小葡萄百日宴的定制胸针——是一串手工雕刻的小葡萄藤。他端起茶,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叶,侧头对身旁的檀砚书姑姑道:“亲家母气度倒是稳。”

檀砚书姑姑穿墨绿长裙,笑得眼角细纹像扇面打开:“今天孩子百天嘛,亲奶奶,又不是外人……”

开席前,酒店经理悄悄推来一只覆着白绸的小推车。绸子揭开,里头是座一尺高的翻糖雕塑。建筑像是一处公园,湖边长椅上坐着岑礼、檀砚书和被抱在怀里的岑熹小朋友。一旁的梧桐树上用可食用金粉写着“十月十日,双十为喜”几个字,引得宾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岑礼愣住,转头看向檀砚书,却见他耳根罕见地红了,低声说:“我画了草图,让师傅照做的……公园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檀母忽然将手里的小红包塞到岑礼掌心,红包上用金线绣着“长命百岁”,下角却多缝了一颗小小的檀木珠。她声音仍旧轻:“砚书奶奶以前给过我一颗,说是传女不传男,今天我拿来给我孙女,也给你。”

岑礼指尖摸到那颗珠子的纹路,忽然觉得胸口被温热的浪头拍了一下。

可是………她望向小葡萄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隐隐愧疚。

但她没推辞,把红包贴在心口位置,像接过了一枚迟到却分量十足的印章。

切蛋糕时,小葡萄被岑肃山抱在怀里。灯光调暗,只剩一支细细的蜡烛。檀砚书握着岑礼的手一起切第一刀,刀尖下去的瞬间,孩子突然伸手,啪一声拍在奶油屋脊上,留下软糯的小巴掌印,众人哄笑。

檀母在笑声里悄悄抹眼角,被弟弟看见,少年人故意用肩撞她:“妈,你妆花了。”

檀母瞪他,却把自己手里另一块备用的湿巾递过去,给儿子擦指尖沾到的奶油。

宴席一切如常,就连小葡萄也很少哭闹,配合得留下许多珍贵影像,直到……

直到卫宇哲父母突然出现,混在一众宾客里,趁着觥筹交错之时去看小葡萄,险些将孩子抱走。

檀砚书留心孩子,转身看见婴儿车里空空荡荡,找了一圈,视线锁定在于红菱和卫长河身上。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檀砚书对两位老人有点印象,对方又和岑肃山住一个小区,十多年的老邻居,他担心说话做事掌握不好分寸,叫来岑肃山。

岑肃山正和大学几位老同事叙旧,听见檀砚书低声一句说:“小葡萄被卫家人抱到外面去了。”

脸色倏地沉下来,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连告辞都省了,大步往外走。檀砚书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压着火,被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

走廊尽头,落地窗映出夜色与江面,卫长河正托着襁褓,像托着一只易碎的瓷器,嘴里念念有词:“……和宇哲小时候一个睡姿。”

于红菱拿着手机对着孩子拍照,屏幕光打在她脸上,皱纹像被刀刻得更深。

她声音压得极低:“再靠近点,我拍张清楚的,回头给宇哲看,他……”

“把孩子放下。”

岑肃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课堂上喝止开小差的威严。

于红菱手一抖,手机啪嗒掉在地毯上。卫长河回头,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老卫,”岑肃山往前一步,挡住出口,“今天是我外孙女百天,你们不请自来,我当作邻居给面子,可你们要是再往前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卫长河微微发抖的手,“那就别怪我报警了。”

檀砚书没说话,只是伸手,掌心向上,目光钉在卫长河脸上。那眼神让卫长河想起年轻时在部队,被教官盯住的错觉,脊背不自觉挺直,却又止不住发虚。

“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于红菱弯腰捡起手机,声音发哑,“我算过日子了,这孩子怀上的时候礼礼和我们家宇哲还没分手呢,孩子一定是他的……一定是。”

“这只是你们主观臆测,没有任何根据。”檀砚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您二位今天抱走的是我女儿,下次要是再伸手,我不敢保证自己还站在这儿讲道理。”

卫长河嘴唇哆嗦,低头看向襁褓里。小葡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老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小手抓住他衣襟。那一笑像刀,老人眼眶瞬间通红,却终究松开了手。

檀砚书接过孩子,第一件事是检查襁褓系带,确认无恙,才侧身让到岑肃山身后。岑肃山没再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外孙女的背,像给老邻居最后一次体面,“宴席还没散,你们要是真心来赴宴,就坐下来吃点东西,以后……别这样了。”

于红菱想说什么,被卫长河拉住。老人冲岑肃山鞠了个半躬,脊背弯得很低,声音哽咽:“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然后转身拉着于红菱往里走,小声在她耳边道:“今天是孩子的百日宴,我们这样闹毁了孩子的重要日子不说,对方要是报警我们有理也说不清,我看孩子的事情还是先问问宇哲,不行让他从美国回来一趟做个亲子鉴定,到时候有了法律文书他们岑家想不承认都不行。”

于红菱脚步踉跄,被卫长河半拖半拽地拉进安全通道。

门一关,外头的灯火与音乐像被刀瞬间切断,只剩一盏冷白的感应灯悬在头顶。

她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掐住卫长河的袖口:“……我就想抱抱她,就抱一下,你听见没有?那孩子冲我笑,只有对着亲奶奶孩子才会笑得那么好,这是血缘纽带你明白吗?”

“我看见了。”卫长河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狠劲,“可你再往前一步,老岑今天真的能报警。到时候别说抱,咱们都得被当成人贩子给抓进去,你忘了他家两个孩子都是做什么的?”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指节上凸起的老人斑在灯下像锈斑,“先问宇哲。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怎么想的,如果真是……”他喉结滚动,像把什么硬块咽下去,“就算打官司,这孩子我们也要不回来,除非他们两个能和好。”

于红菱:“可是礼礼不是都已经……”

卫长河摆摆手,“要真是找接盘的随便嫁了个男人,这日子也不可能过得舒心,男人心眼都不大,怎么可能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个儿的养着,多的是肉眼看不见的委屈和心酸,我才不信礼礼舍得。”

“可要是……”于红菱攥紧手帕,声音压得极低,“要是分手是咱们家宇哲的问题呢?你觉得礼礼和老岑能原谅咱们家宇哲?”

卫长河像被针扎了脊背,猛地抬头。感应灯再次亮起,照得他瞳孔收缩成一点:“不可能!我们家宇哲从小就喜欢礼礼,对礼礼那是从来没有二心,他能犯什么错?”

“你的儿子你当然看他哪里都好。”于红菱苦笑,眼泪顺着皱纹滚进嘴角,“可是他这趟出国不就是抛弃礼礼了?宇哲上次在电话里亲口承认的,说是自己提的分手,你还记不记得?”

她越说越急,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楼梯栏杆,指甲刮得铁漆吱呀作响,“宇哲一出国,礼礼就对咱们两个态度不好了,朋友圈也屏蔽我们,然后没多久……她就结婚了。时间也对得上,老岑为什么那么急着嫁女儿?为什么那些邻居都知道的事儿他们家要刻意瞒着我们?说明他心虚!”

卫长河喉头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口滚烫的铁渣。半晌,他哑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家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我们知道孩子的事儿?”

于红菱点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这孩子一定是宇哲的,一定是!”

卫长河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震得感应灯再次亮起,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你现在就打电话让宇哲赶紧回来,孩子的事情……没完。”-

宴席散场已近九点。沪江大学的钟声远远传来,沉沉地融进秋夜。岑礼抱孩子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檀母忽然从背后把一条羊绒小毯子搭到她肩上:“夜里风凉。”

车来了,檀砚书从车里下来,让岑礼和小葡萄先上车。

徐远忱送爷爷奶奶回去了,岑肃山和徐悦在里头上卫生间,要跟着他们一起先回一趟春风雅苑。

檀砚书在酒店门口给母亲拦了辆出租车,叮嘱弟弟:“??? ????.”

檀母却摆摆手,不愿上车,声音压低了些道:“我不急。你岳父岳母一会儿出来,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再走,省得他们觉得咱们失礼。”

“你结婚的时候没有通知我们,只让你姑姑过来,我都担心他们家里觉得咱们家不同意你们。”

檀母眼睛红红的,想起这些年对这个长子的亏欠,又莫名为他能在这里有一个小家而感到开心。

檀砚书喉头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妈,过去的事……怪我。”

“怪你什么?”檀母抬头,眼眶在霓虹里映出细碎的光,“怪你小时候一个人生活在奶奶家?还是怪你十几岁就不读书了去做那什么练习生挣钱?”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怪你硬把苦往肚子里咽,连让我替你疼一次的机会都不给?”

“我是你亲妈!”她望着檀砚书,把眼泪往回憋了憋,再没多说什么。

只是就这样彼此对望着,多年来的心结竟然真的解开来一些。

第55章 ⑤⑤个吻(一更) 孩子是不是徐远忱的……

卫宇哲驻美国的工作是五年期, 除了薪资待遇翻倍,总部那边承诺他回国后直接任华东区ceo,这样的机会,他当时确实答应的没有办法犹豫。

事后才考虑到岑礼。

他喜欢很多年的女孩, 但很无奈的是, 对方另有喜欢的人。

卫宇哲不介意继续和她做好朋友, 但总不能一辈子做朋友,即使假扮她的男朋友却不被她当男的看吧?

如此想着,卫宇哲更加确定了自己要去美国工作,正好借着离别的情绪表白, 如果她说不想他走那么他就留下来,这样或许可以感动她也说不定。

所有的备胎都是先从感动这一步开始上位的,别说感动不是喜欢这样的话,恋爱脑才不会信。

去美国的那天,是在一个将雨未雨的傍晚。

城市上空压着一层铁灰色的云, 像谁把旧钢琴的盖子合上了,音色闷在里头, 嗡嗡地共振。

岑礼去送机, 穿一件卡其色风衣, 高跟鞋踩着, 像是从律所结束工作后直接过来的。

卫宇哲在二楼咖啡店里坐着, 看见她从楼下的3号门进来,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心动的高二运动会, 她在跳高垫子上翻身坐起,额前的碎发被汗黏住,她随手一拨,回头冲他笑。

那一笑像把哨子, 吹得他此后十年都跑在同一条跑道上。

现在,终点到了。

他吸了口气,给她发消息让她上楼。岑礼抬头,目光像替他拨开汹涌车潮,轻轻把他拎到面前。

“不是过两天才走吗,怎么今天就飞了?”她笑着说,“我差点赶不上。”

“怎么,想多留我两天?”他不正经道。

岑礼愣了愣,嘴角那一点笑便收回去,像有人把窗帘猛地拉上。她大约嗅到今天的异常。

他们点了单,店员把拿铁拉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卫宇哲用指腹把杯子转了个向,把那颗心转到她那边。

“我有话要说。”

“我有话要听。”她配合地放下杯子。

于是他开口,从小时候调皮捣蛋总欺负她讲起,再到上学时看到有男生对她殷勤时的嫉妒,最后聊起假扮情侣的这大半年,他难得严肃,第一次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直视她的眼睛,不再含含糊糊。

“……去美国,做下这个决定只花了我一秒钟的时间,我想没有人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可是你知道吗,当我签完字以后,我第一时间想的是,如果我走了,你再需要有人陪你喝酒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就会选择别人了?”

岑礼垂眼,用指甲去抠木质桌面的裂缝,一下一下,像替他数心跳。

“我知道你喜欢徐远忱。”他继续:“我没打算抢,也没资格抢,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顿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未来五年的行程表,每一页空白的地方,我都写了‘回沪城’,如果你哪天需要我,哪怕只是一顿火锅、一场电影、一次半夜送药……你告诉我,我飞回来陪你。”

岑礼没动那张纸,只抬眼看他。

云层终于裂开,雨点砸在玻璃上,从他们的视角往下看,后面进机场的人或者被雨淋湿,或者手里捏着雨伞。

“卫宇哲,”她难得连名带姓叫他,“你这样做,会让我变得很差劲。”

“怎么会?”

“我觉得是这样。”她声音低下去,“我其实一直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装作不知道,然后继续默默享受你对我的好。”

卫宇哲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关系。五年很长,长到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徐远忱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足够你忘记他。也长到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发现,我爱你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卫宇哲提议:“我们都给彼此一个实验周期,算作我们之间的五年计划,好不好?”

他没说完,因为岑礼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卫宇哲,”她轻声说,“好好地去美国,去做一个有上进心的男人。”

她顿了顿,雨声填进沉默,“也别急着回来。”

卫宇哲喉结滚动,“这算是……拒绝吗?”

“是让你去成为你自己。”她抬眼,眼底有潮气,却亮得吓人,“如果你为我留下,如果我因为你喜欢我而尝试接受你,我们两个人便不会平等。日后每一次吵架,你可能都会说‘我当初是为了你才放弃去美国’,或者‘我为了你拒绝了更好的生活’,我不想要背这个锅,也不想要耽误你。”

她深吸一口气,像把余生所有氧气都吸进肺里:“去成为更好的自己,如果有缘分,也许五年以后你回来,我真的早就不喜欢徐远忱了……”

“那五年后你也许会喜欢我,对吗?”卫宇哲望着她,似笑非笑。

岑礼没有否认。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离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

卫宇哲伸手去和岑礼击掌,端起咖啡杯去碰她的杯子。

很快,距离他的登记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卫宇哲起身拿起包,去往安检处。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岑礼,抬手在半空挥了两下,像把一句无声的“再见”折成纸飞机,顺着风塞进她胸口。

岑礼坐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咖啡杯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岑肃山陪着徐悦、徐远忱去徐家给徐老太太庆生,她发烧到四十度,卫宇哲半夜背她去急诊。

少年肩膀单薄,却一路跑,一路喘,一路哄:“别怕,到医院我给你买草莓味的退烧贴。”

但其实,岑礼并不喜欢甜腻的草莓味,她经常吃草莓味的零食,不过是迁就徐远忱的口味。

家里的零食和水果都是徐悦采买,岑礼不挑,许多习惯都是下意识盲从了徐远忱的。

她自己喜欢的是柠檬的酸涩,像她年少时期的暗恋,还带着些淡淡的苦。

那天她烧得糊涂,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少年皮肤的潮热,她错把他当成徐远忱。

她当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可时间不会停。

人不会永远发烧,她也不会一直认错人。

只是那个秘密,卫宇哲陪她一起坚守了好多好多年,久到,她都忘了他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回国这天,也是个灰蒙蒙的阴天。

他没告诉岑礼,下了飞机拿上行李先回了趟家,然后开车去志成所。

不巧,前台告诉他岑礼这段时间在休产假,暂时还没有恢复工作。

卫宇哲无奈,改找徐远忱。

徐远忱当天在外面见代理人,下午才回律所,卫宇哲等不急,最终还是决定将岑礼约出来见面。

听于红菱说她结婚了,这事他倒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一直不明白她这是为什么,后来得知徐远忱在备婚,预计今年年底完婚,他猜测岑礼这是被刺激到了,要么又从哪里找了个人假结婚用来掩藏自己的感情,要么……就是真的打算这一生对边糊弄着过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错过了再一次被她“利用”的机会。

他也曾想过立即回国,当面问问她为什么可以随便和一个不熟的人结婚,就是不能和他?

可他没问,因为他还想和她做朋友。

可当于红菱告诉他她大概是在他出国前就已经怀孕的消息之后,他真的没有忍住,当晚就买了机票回来。

向总部请了两周的假,卫宇哲打定主意要弄清楚岑礼的孩子是谁的,如果是徐远忱的……如果……他又气又心疼,站在律所楼下的雨幕里,给岑礼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在飞机上的时候,越靠近这座城市,他心里对孩子父亲是徐远忱的猜测就越笃定。

毕竟岑礼那时候那么喜欢他,如果她另外有其他喜欢的人,也不需要他卫宇哲来假扮她的男朋友,所以能让她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发生关系并且怀孕……除了徐远忱,好像真的没有其他可能。

他庆幸没在律所见到徐远忱,否则他只怕会朝他挥拳头。

卫宇哲站在旋转门外,指关节因用力攥手机而发白。

听筒里“嘟——”的长音每拖一秒,他胸腔里的那口浊气就更胀一寸。

到第三声,岑礼接了。

“喂?”

她的声音混着电流,有些哑,像刚睡醒,又像一直没睡着。

卫宇哲喉头滚动,雨声灌进话筒,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是问她:“孩子是不是徐远忱的?”

对面沉默。

沉默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回声。

“我在你们律所楼下。”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你不说,我就上去找他。”

“当然不是!”

岑礼终于出声,却是颤的,“卫宇哲,你别发疯。”

“我已经疯了。”他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像替他把眼泪提前流干,“飞机落地前,我告诉自己,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可你现在否认,为什么我一点也不信呢?”

对面深吸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所有空气都换一遍。

“你在哪?”

“一楼咖啡厅,靠窗。”

“等着。”

电话挂断。

岑礼将小葡萄托付给徐悦,即刻换衣服出门。

……

十分钟,比过去的一整年还要漫长。

岑礼从电梯里出来,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直奔负一开车去律所。

她走得很快,到跟前时,卫宇哲才发现她只穿了室内拖鞋,裤脚湿了一大截。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在他面前坐下。

岑礼扫码给自己点了杯咖啡,想起檀砚书喜欢喝美式,本着帮他尝豆子的心思,也点了杯纯的美式。

点完单,放下手机,岑礼仰头看他。

“你找徐远忱想干什么?”

“揍他。”他一字一句,“是不是他喝了酒对你……然后还不负责?”

“他没有。”岑礼声音提上去,又倏地落下,“孩子不是他的。”

卫宇哲拳头还攥着,指节泛青,“那是谁的?”

“你别随随便便编一个人出来搪塞我,我算过你怀孕的时间了,是在我出国前。”

小葡萄离足月只差几天,但因为体重达标所以有幸没住保温箱,看上去和足月出生的孩子也几乎没有区别,所以按照孩子出生的时间来算,她怀孕确实像是九月份的事情。

九月发生过一件事,卫宇哲记得很清楚。

徐远忱和隋甯因为狗儿子康□□病大吵一架,当时在岑礼那儿住了几天。

好巧不巧,某天傍晚,卫宇哲出差提前回来,从同事那儿得了瓶好酒,来岑礼家里借花献佛,恰巧就看到了在岑礼家里出入随意的徐远忱。

他穿一套家居服,虽然睡的是次卧,可两人一起靠在沙发上的时候,让他这个当时在徐远忱视角看来明明是岑礼正牌男友的人,都感觉到自己多余。

……手里的醒酒器“咣”的一声磕在门框,像敲碎他的痴心妄想。

徐远忱闻声回头,手臂还搭在岑礼背后的沙发沿上,姿势自然得可怕。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热气氤氲,像给这一幕上了柔光滤镜。

公主蜷在岑礼脚边,小脑袋拼命往她拖鞋上蹭,尾巴却扫着徐远忱的裤脚。

猫、男人、女人,同一画框,和谐得刺目。

卫宇哲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走错片场的客串。

“哟,正牌男友回来了。”徐远忱先开口,声音带笑,却故意把“正牌”两个字咬得暧昧,像在提醒他:你不过是个冒牌演员,礼礼喜欢的人终究是我。

他起身,顺手将岑礼落在肩头的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

那一秒,卫宇哲指节青白,瓶口“咔啦”一声被他捏得作响。

岑礼没注意到,她正低头试鸡蛋羹的温度,嘴唇轻碰勺背,眉心蹙起,“有点咸了,不过不难吃。”

语气是明明不太满意却愿意迁就的温柔,像过去那么多年她对徐远忱的包容和鼓励。

卫宇哲把醒酒器往鞋柜上一放,金属与木板相撞,脆响让客厅瞬间安静。

打扰了?”他声音低,却极冷。

岑礼这才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半秒,又滑到那瓶酒上,“不是在香港出差吗?”

“提前回来了。”他扯了下嘴角,笑意全无,“看来我回来得很不是时候。”

徐远忱单手插兜,另只手去端那碗蛋羹,像男主人一样自然:“礼礼这两天胃不太舒服,只能吃流食,我蒸得鸡蛋羹,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卫宇哲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却没换拖鞋,只套了双一次性鞋套,像客人一般停在沙发旁,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最终看向一脸坦荡的徐远忱,“我怕咸。”

气氛凝滞,公主不安地呜咽,往岑礼腿后缩。

她蹲下去安抚,头发垂落,露出后颈一块淡红——

不是吻痕,是过敏,可卫宇哲眼底却瞬间起了火,可他却没有身份指责谁,只能识趣地放下酒离开。

那一抹颜色,卫宇哲一直记到今天。

卫宇哲料定这个孩子就是那时候种下的因。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问:“孩子,是不是就是这几天有的?”

岑礼突然瞳孔瞪得好大,“……怎么可能?”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而去破坏别人感情的人吗?”毕竟那时候徐远忱和隋甯只是吵架,如果是分手,那也许还有可能。

卫宇哲却只是笑笑,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我相信你的人品,我只是不相信他的定力。”

“他又不是傻子,你喜欢他那么多年,你真当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卫宇哲自认为男人更加了解男人,笃定道:“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和女朋友吵架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乖巧温柔又喜欢他的女人,我凭什么相信他能忍住不犯错?”

第56章 ⑤⑥个吻(二更) 檀砚书,你知道我爱……

岑礼很意外卫宇哲居然会这样想, 但她没有办法扭转他心里对徐远忱的偏见,因为她,因为她过去喜欢徐远忱,所以卫宇哲对他有敌意也不难理解, 只是……

“小葡萄确实不是他的孩子, ”岑礼抿一口咖啡, 苦涩中带着微微的酸,扼住她的喉咙。

“小葡萄是早产的,不过因为体重达标,离足月差的时间也不算多, 所以看上去和足月出生的孩子没有分别。”岑礼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组织了一下语言,平静道:“你出国的那晚,我的脑子很乱,想到你说的那些话, 又想到徐远忱……我很难受。为了麻痹自己,那天晚上我和双鱼一起去参加了一个酒会, 我喝了很多酒, 然后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夜情, 然后就有了这个孩子。”

“你先别急着打断我——”岑礼用眼神请求他让她把话说完, “你可能不相信我会是这样的人, 但是我并不觉得那天晚上的行为有多恶劣, 我是一个成年人, 我也有情绪,也需要发泄,你知道我一向酒品不好……大概是命中注定,那天晚上我真的遇到一个还不错的男人。”

“是你现在的丈夫?”卫宇哲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看见岑礼继续摇头。

“都说了是一夜情,那么天亮以后自然不会再有交集。”

“我甚至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岑礼的声音低下去,却仍旧平稳,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波涛汹涌,“天亮之后我就走了,连手机号都没留,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失控,一次可以彻底将过去翻篇的意外。”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卫宇哲,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直到我发现自己怀孕。”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卫宇哲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也很慌,”岑礼笑了笑,那笑意却像刀片,薄而冷,“可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我知道做了安全措施的情况下仍然怀孕的概率有多小,或许冥冥中一切都是注定。”

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抚摸一段陈旧的伤口。

“我本来没打算留下她,但是当时检查的时候医生和我说,我身体的情况如果做手术会很危险,而且有很大的概率会影响我以后怀孕生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儿,我想,如果以后都遇不到特别喜欢的人,不结婚的话,好像有个孩子在身边也不错。”

她抬眼,目光穿过卫宇哲,像穿过一段旧时光。

“印象当中孩子的爸爸外形优越,又是顶尖大学的海归,从遗传学角度来说是很不错的基因,所以我选择生下她。”

卫宇哲一直没有插话。

他沉默地听,像把每一句话都拆成细小的刺,按进自己肉里。

等她终于停住,他才开口:“所以为了过你爸和爷爷奶奶那一关,你随便找了一个男人假结婚,对么?”

岑礼点点头,“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现在我们不再是假夫妻了。”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对我很好对小葡萄也很好。”岑礼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而稳,像在念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她说:“五年的时间太长了,我后来才发现原来不喜欢徐远忱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真的,你不应该为了我回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发苦:“所以,我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其实还是太晚了,对吗?”

岑礼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桌上那只深蓝色小盒子轻轻推回他面前,“不,你没有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