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眉心有舒展的迹象后,她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对代驾师傅说:“您到紫竹院停车就行。”
轿车停进紫竹院地下停车场,汤慈从左侧下车,绕过车尾准备去扶盛毓下车,还未靠近车门,盛毓自己已经平稳地开门走了下来,见她愣着,还问:“不上楼?”
“上。”汤慈醒过神,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书包从他肩上拽下来,背到自己背上,付给代驾师钱时,还不忘攥紧他的手,生怕他跑丢了一样。
盛毓任由她拉着上电梯,进家门,又进卧室。
汤慈把书包放在桌上,转身问坐在椅子内的盛毓:“你想不想喝点蜂蜜水啊,想喝的话就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好不好。”
“我没喝醉。”盛毓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汤慈看着他不说话。
盛毓啧了一声:“可能有一点儿。”
他顿了顿,将她拉到双膝之间:“但我脑子很清楚,我们先说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汤慈不解。
“又装傻。”盛毓眼睛危险地压下来:“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
汤慈恍然睁大双眼,喉口不断紧锁着,将两个答案都咽进腹中。
盛毓又贴近了一些,轻薄的衣服摩挲相贴,引起皮肤阵阵颤栗。
呼吸交错间,汤慈腰间一紧,盛毓抱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
“那我换个问题。”他又问:“你想和我接吻吗?”
汤慈将他短袖抓得沟壑纵横,像一片山脉匍匐在他的肩头,他的声音也带着山脉的厚重,不容置疑地,蛊惑人心地,又问了一遍:“小慈,你想和我接吻吗?”
音节卡在喉咙,汤慈张了张嘴却并未出声,只好依赖另一个答案,可是摇头的动作却并未成功。
盛毓浓密睫毛掀起,眸光熠熠生辉,像某种热带动物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微凉的手指却又似冷血动物遍布鳞片的尾,重重捻揉她的耳垂,用命令般的语气对她说:“说想,说你想要我。”
汤慈几乎是颤抖着点
了头,下一瞬,盛毓带着甜酒味道的嘴唇就贴上了她的。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这次亲吻,他比上次凶很多。
汤慈愣愣地被他撬开唇瓣牙关,呼吸都一寸寸被夺取。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毓拍拍她高热的脸颊:“呼吸。”
汤慈就听话呼吸,胸膛获救般上下迭动。
盛毓的指尖顺着她的脖颈游走,一遍一遍抚摸她汗津津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趁火打劫哑声哄:“汤慈,你爱我吗?”
汤慈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被亲得红肿潋滟的唇瓣紧紧抿着,什么都不说。
盛毓轻笑一声,眼睛里却闪着哀求的光:“让你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
城市高层的房间视野开阔,窗外是肆意疯长的万家灯火,有风吹过,带来远方自由浪漫的歌。
多么文明的时刻,盛毓却从桀骜的少年变成了牢笼里的困兽,匍匐在地,哀哀向笼外的人求饶。
汤慈用力地攥了攥空空如也的手心,霎时间眼前水雾弥漫。
她没喝酒,却像个醉鬼一样哽咽自话:“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钥匙。”
盛毓翻开她攥紧的手心,将脸埋在了她的颈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怎么办。”他牵着汤慈的手按在了自己蓬勃跳动的胸膛,喃喃道:“可我已经爱上你了。”
第45章
毕业典礼当天,汤慈去医院进行了全身检查。
由于检查的项目多,她整日都穿梭在人满为患的各科室,一直到太阳西斜才稍歇下来。
彩超室外,汤慈手中攥着一沓报告和缴费单站在玻璃窗前等待,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护士叫她的名字,她才醒过神上前去接自己的报告。
最后一个项目也检查完,时间也临近下班点,为了不耽误张医生的时间,汤慈不顾身体的不适,一路小跑至他的办公室,到办公室门口时,扶着门框等气喘匀才推门进去。
张稳看到她涨红的脸,给她倒了杯温水,拿过她的检查单一张张认真看。
汤慈道谢后接过水,安静地坐在椅子内。
随着检查单的翻动,张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检查期间汤慈已经将单子大致看了一遍,原本以为看到报告上骇人的指标她会害怕,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反倒平静了,一直惶惶悬在空中的心脏落了地。
张稳看完最后一页,把那沓报告放在桌面,沉声说:“小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你的病情目前情况不乐观。”
汤慈点了一下头。
“肌酐已经过了六百,按之前的治疗方案肯定是不行的。”张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眉心的皱纹不减:“现在有两个新的治疗方案。”
汤慈绞着手指:“您说。”
“第一个,继续用药维持着,尽早安排肾移植手术;第二个,现在开始造瘘透析。”张稳表情严肃地直视她的眼睛:“第二个虽然听着稳妥,但最终还是逃不开手术,而且透析久了身体会有严重的并发症,到时候再做手术风险会更大。”
张稳沉吟片刻,低声道:“小慈,我建议你优先考虑第一个方案。”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已经绞得发白,汤慈轻声说:“我再考虑一下吧。”
“行,这么大的事是需要慎重考虑,”张稳话顿了顿:“你爸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
汤慈呼吸微顿,点点头说:“知道。”
张稳忖了两秒:“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说明情况。”
“谢谢您。”汤慈笑了笑:“不过不用了,我回去会跟他商量的。”
张稳点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肾移植知情同意书递给她,“这个你先拿着,跟你爸商量完,来医院找我签字,我尽早报上去。”
汤慈将那张同意书和检查单一并收进书包,同张稳再次道谢后离开了病房。
从医院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薄薄一层晚霞笼罩深蓝色夜空,澄亮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繁茂葳蕤的树木间拂过不知名花的香气。
汤慈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张肾移植知情同意书,就着路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对折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她又拿出手机,才解锁屏幕班级群里的消息就嗡嗡地轰炸出来,她大致瞄了一眼,好像是在说毕业典礼上的事宜,汤慈没有理会,打开通讯录找到容月的电话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三秒便被接通,容月语气略带诧异:“小慈?”
“小姨,是我。”汤慈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轻声问:“您现在和盛毓在一起吗?”
“不在啊。”容月顿了顿,迟疑地问:“小慈,你是不是和小毓闹别扭了?”
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紧,汤慈问:“盛毓跟您说什么了吗?”
“是我猜的,我回国那天和小毓去吃饭,他那几个朋友都来了,我见没你就问了他一嘴,”容月温声说:“小毓说你有事,但我一看他的状态就不对,一晚上净是闷头吃饭话都不说一句。”
盛毓喝醉那晚的翌日一早,汤慈就去了台球厅兼职,一连几天都是深夜回家,信息也鲜少回复。
汤慈回避态度明显,料想盛毓心高气傲,断不会自降身份纠缠,可昨天晚上她却收到了盛毓的道歉短信。
可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汤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哽着喉咙问容月:“您还想带他去澳洲吗?”
“我想也没办法啊,”容月怔了几秒无奈叹气:“他这个脾气,他不愿意总不能硬绑他去。”
一架飞机从夜空划过,穿越厚重的云层,径直朝着目的地前行。
汤慈仰头看着即将消逝的航迹线,对容月说:“我有办法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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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网球场热火朝天,盛毓一身黑色运动服,凝神挥动球拍发球,绿色的网球闪电一样朝对面的人飞了出去。
球带着疾风砸来,快得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金铭吓得丢下球拍,身体朝旁边一躲栽了个狗吃屎。
金铭干脆趴在地上不起来,哭叫着嚷嚷:“上帝不公平,都是刚学,凭什么我这么菜?!”
坐在长椅上观战的周弋阳嗤笑:“上帝很公平啊,这不是让你菜得方方面面嘛。”
金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掐他的脖子:“你嘴真欠呜呜呜,老子跟你拼了!!”
周弋阳拿着水瓶轻巧躲避,两人小学生一样你追我赶,在球场上闹了起来。
盛毓从球框里拿了个球在手中抛着,提声问:“你俩谁来?”
扭打在一起的周弋阳和金铭瞬间安静下来。
金铭摆摆手:“我歇会儿。”
“我体力不支,有心无力啊。”周弋阳讪讪。
盛毓冷嗤一声,捋了把头发:“废物。”
金铭挂在周弋阳身上嘟囔:“打个球跟杀人一样,谁还敢跟你打。”
周弋阳抱着手臂挑眉:“没了爱情滋润的男人是这样的。”
盛毓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的不悦藏都藏不住。
恰巧盛毓放在长椅上的手机震动了一声,周弋阳扫了一眼屏幕,立刻笑了:“皇上喜怒,娘娘来信儿了。”
盛毓抛球的动作顿了一秒,若无其事地躬身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才走到长椅边拿起了手机。
他只看了一眼,就将手机放回了口袋:“走了。”
楼栋大堂宽敞明亮,汤慈坐在门边的沙发,手上没拿书也没拿手机。
大堂外是浓稠的黑夜,虫鸣声不间断地飘进室内,汤慈却像是全然无知觉,微垂着脑袋,视线定在大理石地板,只偶尔有车经过时她才会抬头看一眼。
第二十九辆车从门边驶过,她照常抬眸,看到轿车流畅的车身及熟悉的车牌号,搁在沙发上的双手猛地攥了攥。
车头灯煌煌,盛毓没有关闭,径直走下车来,车门阖上的动静把静谧的空气撕开一道裂口。
盛毓的身影刚进入门内,汤慈就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或许是她的动作太过显眼,盛毓偏头看过来,嘴角牵了起来:“不躲着我了?”
汤慈抿成直线的嘴唇松了松,和他漆黑的瞳孔错开,才艰难吐出一句:“我有事要跟你说。”
盛毓走近了,看到沙发旁边的行李箱,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准备去哪?”
“宾馆。”汤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我总住你家不太好……”
盛毓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她笑了一下,眼底却没笑意:“不好也住了两个月。”
汤慈被他自上而下的目光盯着,心里无端发冷,怔怔坐回了沙发,轻声说:“我会付你房租的。”
余光扫到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汤慈拿到手里:“还有这个手机的钱,等我攒够了一起还给你。”
“汤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盛毓声音彻底冷下来,手肘搭在膝盖,漆黑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吊着我?”
汤慈脸色唰得一下惨白,眼睫随说话的动作而颤动:“盛毓,你还记得校庆那晚我们去聚餐的事情吗?”
盛毓眸光微敛。
“我们玩游戏,你当时问的问题是我喜欢的人当时在不在场,还让我不要撒谎,”汤慈一字一顿地重复那晚的场景:“我当时点头了。”
盛毓如墨的瞳孔压了下来。
汤慈吞了吞喉咙,才抬眸和他对视:“我喜欢宋恪。”
盛毓眉心瞬间蹙起,瞳孔中闪过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半晌才哑着嗓音说:“汤慈,你最好是为了隐瞒生病才故意气我。”
“你知道了啊……”汤慈窄小的脸纸一样白,眼睛却奇异地亮着:“那你应该没忘,我当初接近你就是为了拿奖学金。”
她说着呼吸急促起来,胸腔上下迭动着用力说:“要不是为了奖学金我不可能跟你坐同桌,更不会跟你接吻,可我住着你的房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眉心紧紧皱着,向来温润的眼睛里盛满痛苦,仿佛跟他坐在一起都难以忍受。
盛毓眼眶逐渐发红,哑着喉咙说:“你确实不该接近我,也不该救我,生日那天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任我在湖里淹死呢。”
听着他阴冷的话,汤慈脊背倏地后缩,眼眶瞬时滚落出眼泪,她用力擦过眼睛,拎着行李箱的把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汤慈强行压下喉咙处的哽咽:“但我真的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了。”
行李箱的轱辘在地板上撵了两圈就猛地顿住,盛毓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手用力攥着她拿行李的手腕:“太晚了,你先回家睡。”
汤慈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手臂抖得不像话,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哽咽的喉咙硬生生挤出几个字:“这儿不是我家…”
盛毓咬肌收紧,下颌蹦出锋利的线条,他沉默着压着眉眼,不再和她多说一句,用力箍着她的肩将她带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键。
几秒钟后,电梯叮地一声到站,大门缓缓敞开,汤慈抓紧了行李箱的扶手:“我自己上去。”
放在肩上的手沉了沉,最终还是收了回去,盛毓看着她进到轿厢,手臂挡着即将阖上的门。
“我要看到你开灯。”盛毓的声音和金属门一样冷:“否则我会立刻上去。”
汤慈盯着脚下的地板,手脚僵直着点了点头。
她不敢抬头,只在余光中看着电梯门渐渐收拢,将盛毓的身影彻底挡在门外,耳边轰隆隆一响,电梯开始上行。
汤慈猛地喘了一口气,眼睛再也控制不住地不断流下泪来。
她一路抽噎着回到卧室,打来盛毓曾经特意来为她安上的顶灯,抹着眼泪站在窗前朝下望。
紫竹院植被繁茂,路灯被遮了大半,停在楼下的那辆轿车的车灯就显得格外亮。
汤慈踮着脚,怎么都看不见盛毓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的地板,和那两道车灯无声对峙。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双腿都开始发麻,楼下那辆车仍安静停着,没有要走的迹象。
汤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半。
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从地板上爬起来下楼。
汤慈走的楼梯,先是用跑的,跑到中间楼层变成走的,一是因为关节疼痛难忍,二是怕盛毓发现她的行踪。
临近一楼,汤慈几乎是蹑手蹑脚下楼,到达楼梯间的时候,身形猛地顿住。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盛毓。
一到零点,大堂便只亮着壁灯,被葳蕤的树影一遮,光线纤弱。
盛毓微塌着肩膀站在门外的夜色中,修剪整齐漂亮的短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指尖夹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
汤慈用力嗅了嗅,闷塞的鼻腔涌进一股焦燥浓郁的烟草味。
盛毓唇边吐出青雾的同时,朝一旁垃圾桶上的烟灰缸弹了一截烟灰。汤慈这才看到烟灰缸上歪七扭八摁了数不清的烟蒂。
在她愣神之际,盛毓手中那只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猩红火光明明灭灭灼烧至他的皮肤,他却像是没有痛感一般,用指尖将那点猩红捻灭了。
汤慈咬紧下唇,轻手轻脚退到了三楼的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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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月开完会已经是凌晨,还有几份文件未看,她给自己冲了杯拿铁,强打精神继续办公。
浏览批改完文件,咖啡也见了底,困意彻底消退,她揉着脖颈起身准备找个电影打发时间。
幕布还未启动,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倏地震动起来,瞬间打破寂寂深夜。
看到来电人的名字,容月比傍晚时更诧异,按下接听键,听筒传来的声音也比傍晚时细弱许多。
猛地一听,像是小动物的呼救。
“小姨,您能来紫竹院接盛毓吗?”
容月来得很快,车一泊进停车位,她就下车冲到盛毓的跟前,上下将其检查了一番。
汤慈双手扒着楼梯间的窗沿朝下看,刺耳的蝉鸣声将楼下的对话扰乱,只隐隐听出“走”之类的字眼。
两人拉扯许久,汤慈的双腿胀得酸胀,看到容月捂着肚子蹲下去的时候,一直立在门边的盛毓才终于松动。
他上前一步扶住容月的肩膀,将她搀扶进了车内,又是几声争吵,汤慈看到盛毓绕过车头,进了驾驶室。
引擎低鸣声中,那沉默着亮了几个小时的车灯终于调转了方向,自婆娑的树影下一闪而过。
汤慈楞楞看着恢复寂静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楼拿行李离开。
拎着行李步行了半个小时,汤慈才打到一辆出租车,本想随便找个宾馆下车,路过大学城的时候,她忽然叫停。
付完钱,汤慈拖着行李下车,商场外的奢侈品广告还未更换,灯牌仍旧高级明亮,盛毓曾在这里买下两条围巾,其中一条在她的行李箱内。
汤慈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路过整夜开放的电影院,卖三明治的便利店,最终停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前。
趴在桌子上的前台小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愣了几秒,笑道:“是你啊。”
“你认识我?”汤慈疑惑。
“你男朋友那么帅,想不记得都难。”她说着往汤慈身后瞄了瞄:“今天男朋友没一起来啊?”
汤慈局促地蜷了蜷指尖,不想做多余的解释,含糊应付了过去。
办完入住,汤慈拎着行李进了房间,精力耗尽地睡了过去,空调都忘了开。
汤慈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她拨开黏在额头的发丝,头痛欲裂地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电话正好挂断。
汤慈咽着干哑的喉咙解锁屏幕,信息如洪水般涌来。
除了江蝉和
宋恪发来的几条问候和手机运营商的广告,其他所有信息皆来自盛毓。
汤慈点开亮着红灯的通话记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盛毓的未接来电。
从凌晨三点至刚刚。
他一晚上都没睡。
汤慈缓慢眨了一下干酸涩的双眼,肿胀的眼眶已经没有多余的眼泪可以流。
她颤抖着指尖翻动通讯录,找到宋恪的电话拨了过去。
快速洗了澡,又随便吃了点饭,汤慈就恢复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她从小到大很少有这种状态,记忆里自己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打工,上了发条的齿轮一样,没有停歇的时候。
直到现在判官宣判了她的死刑,齿轮随即就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到可怕,汤慈窝进沙发打开电视,想随便找点搞笑的节目来看,等真的播放了,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一期节目放完,欢快的主题曲正唱着,门突然被敲响。
拿遥控器的手一抖,汤慈心口怦怦直跳,趿拉着拖鞋凑到门边的猫眼一看,又猛地泄了气。
拉开门,汤慈朝房间内让了让:“班长。”
宋恪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汤慈,你确定要这么做?”
汤慈抓着门把手点头。
宋恪叹了声气,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问关上门的汤慈:“你确定盛毓会来?”
汤慈呆楞的表情重要松动,似笑非笑地扯动僵硬的嘴角,哑声说:“他不来的话最好。”
宋恪皱着眉摇头:“我真的搞不懂你,你真的就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还主动给他补习?”
汤慈这次没回答,顿了好一会儿,又重复着电话里说的话:“班长,你就帮帮我吧。”
宋恪的到来并没有给沉寂的房间带来一点热闹,他和汤慈各占据小沙发的一角,距离很近,却没有交流,宋恪几次欲言又止,想和她说点什么,但瞥见她沉郁的眼睛又讷讷阖上了嘴。
旧空调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呲啦呲啦从布满灰尘的出风口散播冷风。
房间内冷得似冰窖,却还是有只蚊子飞了进来,嗡嗡响着,只是在汤慈的脖颈上停了一下,她就吓了一跳,仿佛真的很痒似的,不停地拿手挠那一小片皮肤,一道道的抓痕红得刺眼。
“别抓了。”宋恪抓住她的手腕,眉心揪着提醒她:“再抓要出血了。”
汤慈怔怔地放下手,没有看一眼红痕遍布的皮肤,垂着眼小声说:“对不起。”
宋恪的眉心皱得更紧:“你这样不行,先跟我去外面吃点东西。”
汤慈顺从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门这时候被敲响了。
呼吸霎时间屏住,她用力地吞了一下喉咙:“有人来了,我,我去开门。”
门先是开了一道缝隙,顿了一秒,才彻底从内打开,汤慈惶惶抬眸,和保洁阿姨对上视线。
阿姨朝房间内抬了抬下巴:“用打扫吗?”
“先不用了。”
汤慈话说完,阿姨就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她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关上门,就见大门侧对面站着一个人。
盛毓仍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黑发简单收拾过,但还是凌乱,下颌处隐约可见青色的胡茬,漆黑的瞳孔却如寒星熠亮,一瞬不瞬睨着她。
汤慈脊背无端打了个寒颤,还未说话,盛毓先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破败的走廊和门框:“既然要逃,为什么还选这个地方?”
汤慈攥紧门把手,嗫嚅:“便宜。”
盛毓滚着喉结来到门前,撑着门框低头恶狠狠盯着她:“南岭廉价旅馆数不胜数,这儿离紫竹院不近。”
他深吸了一口气,嘶哑着喉咙又问了一遍:“汤慈,你到底为什么来这个地方?”
一片死寂中,房间内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是我订的房间,这家宾馆离我家近。”
盛毓愕然抬眼,看到宋恪裸着上身从房间内出来,手中拿着个皱巴巴的白T,边往门边走边往身上套。
他站在汤慈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平静和盛毓对视:“抱歉啊,汤慈之前麻烦你那么久。”
盛毓的表情彻底冷下来,他没有理会宋恪,只死死盯着汤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汤慈浑身颤抖着抬头,第一次面带愤怒地看着他:“我昨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还要听我说什么呢?”
盛毓这时候才看到她脖颈间刺眼的一片红,汤慈满眼防备,似是忍无可忍地哑声求他:“你能不能别再缠着我了。”
天地间忽地轰隆一声巨响,几秒钟后,走廊的窗户被闪电照亮,窗外的榉树在肆虐的暴风中摇摆,倾盆大雨瞬时间砸了下来。
明明隔着窗户,狂风暴雨却像是打在了盛毓的身上,他颓败地站在门外,一双眼睛血红,在哗哗的雨声中看了她好一会儿:“汤慈,你有种就从我的世界消失。”
“下次再见我不会放过你。”
盛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汤慈才猛然回过神,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户朝下望,看到冷灰色的墙壁才意识到,她所在的房间看不到街道。
冷雨不间断地洒进窗台,打湿了她的衣服下摆,薄薄布料贴在皮肤,冷得像是冬天。
夏天明明才开始,却这么仓促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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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当天,汤慈因着状元的身份被叫到学校接受采访,她被各单位的领导带着,在聚光灯下说了一整天的话,下午结束时才得空和老许单独交谈。
办公室内,她抱着杯子喝水,期期艾艾看了老许好一会儿才问:“许老师,盛毓考得怎么样?”
“他考得很不错啊,六百八十多分,在国内的话去个重点大学没问题,”老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件:“但你应该知道吧,他今天就要出国了。”
汤慈手中的杯子一晃,水险些洒出来:“今天吗?”
“你不知道?”老许停下手上动作,讶然问:“听他在典礼上那番话,我以为你俩商量好了呢。”
汤慈脑袋里嗡嗡乱作一团,没听清老许后半段话,呼吸发紧地问:“您知道他是几点的飞机吗?”
老许沉吟两秒:“我看周弋阳那小子在群里发了,你找找看。”
汤慈拿出手机快速翻动群里的消息,果然看到了周弋阳发的机票信息,南岭飞往悉尼的航班,今晚八点钟起航。
太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底,天地间亮起万千灯盏,墙上的挂钟滴答响着,已经走到了七点钟。
汤慈陡然从椅子上坐起来:“许老师,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后续还有一些纸媒的采访,但老许看到汤慈急切的神情,忙起身安慰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出租车一路疾驰,开上高架桥朝机场逼近,看到灯火辉煌的机场,汤慈倏尔回过神。
她去做什么。
盛毓不可能欢迎她送机。
出租车一下高架桥,汤慈就和司机说:“麻烦您在机场对面停车。”
司机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送到航站楼?”
“不用。”汤慈下车,在广场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打开航空公司的航班信息,抬头安静等着。
时间跳动着走向八点钟,随着轰隆的引擎发动,一架客机缓缓起飞,挣脱大地上由灯光织就的网,飞向广袤无垠的夜空。
汤慈仰着头看飞机尾翼冲破厚重的云层,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原来真的有神仙。
回程路上,汤慈意外接到张稳的电话,张稳值夜班,说有紧急事情唤她到医院面谈。
汤慈拗不过,最终还是答应去一趟。
事情大概真的很急,汤慈到的时候,张稳就站在科室门口的走廊前等她,看到她的身影忙朝她招手。
汤慈跑到他身侧,喘着气问:“张医生,有什么事吗?”
张稳快步带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和一张银行卡:“找到合适的肾源了,你尽快住院观察身体状况。”
汤慈表情茫然:“可我还没有提交排肾源的单子。”
“你同学盛毓找人排的,”张稳把文件和银行卡朝她推了推:“他还给你留了钱,里面大概三百多万,手术和后续治疗绰绰有余了。”
汤慈攥紧双手,难以相信地低声问:“他什么时候来找的您?”
“大概一周前,他联系完医疗机构才找的我——”张稳话没说完,看到汤慈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忙抽纸巾给她:“这么好的事,你怎么还哭了。”
“这个钱
我不能收。”汤慈哽咽着说:“您帮我还给他吧。”
“我起初也觉得不合适,可等我回过神给他打电话时候,他的号码已经注销了。”张稳忖了几秒,说:“他还给你留了话。”
“什么?”
“他说这是他明年的生日愿望。”
汤慈蓦然睁大眼睛,废弃医院放烟花那晚的记忆呼啸袭来。
回程的小路,月光薄薄洒在地面,她当时大概已经意识到这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于是问走在身边的盛毓。
“你从前过生日都许过什么样的愿望啊?”
“没许过。”
汤慈“啊?”了一声,又很快意识到,出生于钟鸣鼎食的盛家,确实没必要像普通人家一样依赖一年一次的愿望过活。
或许是看出她的低落,盛毓偏头轻笑:“就算许也来不及,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明年呢?”汤慈固执地瓮声追问。
“愿望还能预支?”
“可以。”汤慈抬起脸,月光下认真地望着他:“你想想看,我尽量帮你实现。”
“只是尽量?”盛毓挑眉。
汤慈咽着喉咙,攥着手:“竭尽全力。”
盛毓漆黑瞳孔闪着光,拢过她的肩膀,微凉的指尖用力揉了把她的脸颊:“好汤慈,等我想到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
汤慈魂不守舍地出了医院,盛毓的电话正如张稳所说已经成了空号,周弋阳也已经将她拉黑。
薄薄一片银行卡压在手心,是沉重的枷锁,也是清晨的曙光。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张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汤慈你多往前看,你这么好的成绩以后工作有的是赚钱的机会,到时候再还给你同学也不迟。】
汤慈怔怔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内心生出一股卑劣的渴望。
如果她的病真的能治好,那她就跑到从未奢望过的未来去,把钱还给他,再偷偷望一望他。
那样她的人生应该就再也没有遗憾了吧。
/
报完学校,汤慈就办了住院进行术前观察,手术时间一天天逼近,她的噩梦越来越频繁。
她总梦见自己和妈妈一样浑身冰冷地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醒来时一身冷汗,浑身的颤栗好久才能平复。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搜索肾移植手术失败的案例,整日担惊受怕将自己困在病房,有时候手机持续响起好几通电话,她都置若罔闻地缩在被子里发怔。
最后是张稳看不下去,把她从被子里揪出来,替她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传来江蝉热情的声音:“小慈,我旅游回来啦,给你带了好多礼物,晚上来找我拿吧!!”
汤慈顿了两秒,才哑着嗓子说:“好的。”
“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江蝉吓一跳:“又感冒了吗?”
汤慈含混唔了一声。
“你身体本来就弱,别再整天熬夜打工了,”江蝉担心地劝:“反正还有助学贷款呢。”
怕给人添麻烦,汤慈没将做手术的事告诉任何人,因经常不接电话而被朋友斥责,她干脆用打工为借口搪塞。
“我知道了。”汤慈喝了口热水,等嗓子恢复了一些,温声问:“晚上去哪找你呢?”
江蝉报了一家网红餐厅的地址,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汤慈下午又做了一个检查,到餐厅的时候,江蝉已经到了,待她坐下,江蝉将一袋从全国各地带来的特产推到她面前。
“好多好吃的,你尝尝。”
汤慈现在胃口全无,但还是拆了一个鲜花饼,吃了一口笑着说:“很好吃。”
“那就好。”江蝉眼睛完成月牙,喝了口奶茶后,迫不及待地问:“小慈,你知道盛毓出国了吗?”
汤慈咽下鲜花饼,点头。
江蝉拧眉搅动吸管:“我以为你俩一定会去同一所大学呢,毕竟盛毓可是当着全校人的面跟你表的白。”
汤慈眸光微晃:“什么表白?”
“你不知道吗?”江蝉睁圆了眼睛,拿出手机翻动班级群:“毕业典礼盛毓在台上的发言啊。”
汤慈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在医院做检查,那时候班级群的消息一页接着一页跳动,她一条也没看。
心口惶然缺了一块,缺口处有只无形的大手不停地攥动,她疼得快不能呼吸:“他说了什么?”
江蝉翻到一个视频,将手机放到了她的桌前:“你自己看,正好有个同学把这段视频录下来了。”
嘈杂热闹的礼堂,摄像头晃动了好一会儿才从一排排黑压压的脑袋移到舞台。
盛毓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将演讲稿对折放在演讲台,微微躬身对着话筒说:“官方演讲就到这儿,接下来说点私心的话。”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鼓掌,盛毓被潮水般的声音淹没,脸上挂着肆意的笑,待潮水退却时,才再次开口:“我想对一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说,别沉湎过去,也别害怕未来,要像你主动和我说话时一样勇敢。”
“因为——”介于少年和青年的盛毓不可一世,周身散发着不驯桀骜的光芒,熠亮的瞳孔却看向了躲在角落的屏幕:“在有限的未来,我们会拥有无限。”
“汤慈,你要跟我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校园篇到此结束啦,下一章就开始重逢了[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五月份一过,南岭的夏天就来临了。
下午三点的阳光仍毒辣,照得街道一片刺眼的白,汤慈从地铁口出来,眯着眼从托特包里拿出棒球帽戴上,顺手拿出手机拨电话。
“姐,你已经到名昇了吗?”小景急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伴着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我刚上出租车,大概半个小时能到!”
“不急,”工作上汤慈向来赶早,她温声问:“我正好先去买杯咖啡,你喝什么?”
“榛果拿铁!”小景立刻笑了,嘴甜道:“谢谢小慈姐,最爱你了。”
到了名昇办公楼楼下,汤慈随便挑了一家咖啡店进去,点完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检查设计稿。
名昇作为国内老派的男装品牌,近些年随着网购平台兴起势头急剧下降,公司力求变通,不止服装换了设计师,连店面也准备推翻老旧装潢重新设计,招标良久,最终由汤慈所在的简川设计事务所中标。
汤慈作为简川设计部二组的组长,平常只负责一些小型的项目,但正巧这几个月负责大项目的设计部经理去国外出差,老板就将名昇的项目交给了她。
巨大的压力和丰厚的提成同时朝她倾扎,汤慈带着手下的助理一连熬了一周的大夜才赶出初稿,约在今天来面谈。
检查完稿件,小景也到了,隔着玻璃和她打招呼,汤慈利落收拾起稿件,出门带她上楼。
电梯间内,小景捋顺跑得凌乱的刘海,轻声说:“我到现在还有种做梦的感觉,这么大的项目居然真由我们组负责了。”
汤慈抿了抿唇,侧目看她:“还未下定论,先别掉以轻心哦。”
小景捣头:“我就是没想到这么顺利嘛,齐经理和名昇的人这么熟,居然能甘愿让咱们做名昇的项目。”她说着又摇了摇头:“可能他在国外真的忙吧。”
齐祖是简川老员工,现担任设计部经理一职,经验虽丰富,为人却狭隘。
去年他手上一个商场项目搁置,最后被进公司不足四年的汤慈接手并圆满完成。
那之后汤慈就被提升成了二组组长,看她工作势头猛,同事间调侃她是竞争经理的有力选手。
这话传到了齐祖耳中,就此单方面和汤慈结下了梁子,有意无意在她的项目中使绊子。
这次简川和名昇的合作是第二次,第一次就是齐祖负责,因此组里成员无一不担心齐祖会在背后搞幺蛾子。
但这一周他还真就在群里沉寂下来,一句话都没有表态。
水面平静不
代表水下无波,汤慈蹙眉思忖着,电梯叮的一声到站,电梯门徐徐展开,汤慈眉心舒展开,到前台说明来意。
前台打了通报电话,接待的陈总却姗姗来迟,不咸不淡将她们请到了会议室。
汤慈坐下后从包内拿出文件递给他:“陈总,您先看看设计稿。”
陈总朝文件扫了一眼,双手交握着没接:“不急。”
汤慈的心沉了沉,沉吟一秒后直接问:“齐经理找过您?”
陈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看着汤慈毫无攻击性的脸,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咳嗽一声解释道:“你们公司昨天已经派人过来了,他们那个稿子我们都很满意,汤设计师,你来得有点晚了。”
事出紧急,她们二组昨晚才赶完工,时间上无法提前,但——
“但我们约好今天面谈的啊…”小景愤愤插话。
陈总不虞地扫了小景一眼,看着汤慈说:“贵公司来人,我们没有不接待的道理,况且合同上可没写具体由谁负责这个项目。”
言下之意就是不到最后一刻,名昇才是决定由谁设计的甲方。
小景眼睛瞬时瞪大,气得脸颊鼓起来。
汤慈在桌下按住她的手拍了拍,看着陈总问:“看来是我们的沟通出了问题,麻烦您告诉我昨天来的是几组,我回去好交接工作。”
“一组。”陈总见她如此识时务,也没打算隐瞒。
一组正是由齐祖一手带起来的,汤慈了然点头,她利落地站起来,同陈总握了握手:“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出了名昇的大楼,小景气得直跺脚:“齐祖这个王八蛋太过分了,以前暗搓搓使绊子就算了,这次居然敢直接抢我们的项目,他就不怕老板怪罪吗?”
汤慈捻着托特包的肩带,忽地问:“齐祖在名晟有熟人这件事公司都谁知道?”
“公司都传遍了,”小景嘁了声:“他和名晟业务部的部长是亲戚,上次合作也是靠关系。”
汤慈若有所思地喃喃:“那老板应该也知道,为什么还把这个项目交给我呢……”
小景没听到她的话,忿忿抱着手机和男友诉苦,说着说着眼眶一红,抽噎着抹眼泪。
汤慈见状忙拿出纸巾给她擦泪:“好了好了,没了这个项目,还有下一个啊。”
“哪还有比这个更好的项目啊?!”小景刚毕业一年,商量和男友在南岭买房定居,就指望大项目完成的提成攒首付,这下希望落空难免情绪失控。
“你有没有发现长宁区和滨州区的中心都在施工?”汤慈突然问。
小景一愣,点头道:“听说要盖酒店。”
汤慈眼睛弯了一下:“是云栖酒店。”
“真的吗?”小景瞬时瞪大双眼,不确定地问:“澳洲那个云栖?”
不怪她这么惊讶,云栖作为澳洲近几年兴起的奢华酒店,一直传闻要入驻中国,网上猜测地址会优先选择首都,倒是没有定在南岭的传闻。
汤慈点头:“蒋征告诉我的,应该是真的。”
小景面露疑惑:“就算真的来南岭,以云栖这种级别的酒店应该轮不到我们公司吧,而且酒店不都是统一设计的吗?”
“据说总裁想入乡随俗,所以才想聘请本地的设计师,”汤慈眨着眼睛,轻声道:“这位总裁今晚回国,蒋征能带我去饭局。”
小景怔了一秒,双颊攀上兴奋的红晕,紧紧抱住汤慈的手臂:“小慈姐,我后半生的幸福就靠你了!!”
看她脸色转晴,汤慈牵起了唇角:“我尽力。”
小景放下心来,汤慈说尽力那就是拼尽全力,她由衷地佩服:“小慈姐,你这么拼究竟为什么啊?我记得你说过没有买房的打算吧。”
汤慈眸光黯淡一瞬,但很快便弯起眸子:“还钱呀,我欠了高利贷,正被□□大哥追债呢。”
“……”小景撇撇嘴:“下次编个像样的理由。”
/
和小景在地铁口分别后,汤慈就去了蒋征的咖啡厅。
汤慈是在工作中认识的蒋征,这间咖啡厅的室内设计正是出自她之手,原本两人只是普通的甲乙方关系,但一次偶然蒋征看到了她右腹上的伤口,才得知两人是肾友。
蒋征虽出身名门,却为人随和,加上这层关系,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地和她交往密切起来。
汤慈到的时候,蒋征正和朋友在吧台聊天,听到门铃抬眸,看到她便笑着招手:“汤慈,这边。”
蒋征左边坐着的男人也转过头,朝汤慈的脸上望了望,嘴角挂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你好啊,美女,我叫刘也,蒋征他朋友。”
刘也说着朝汤慈伸出手。
汤慈走上前正要伸出手回握。
蒋征一个巴掌把刘也的手打掉:“别理他。”
汤慈只好笑着收回手,在蒋征右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蒋征顺手把菜单放到她面前:“随便点,别和我客气。”
刘也“呦”了一声:“什么意思啊蒋征,没见你这么照顾过我啊,”他促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你们不会是搞上了吧?”
蒋征又给说话没分寸的刘也背上一巴掌,偏头问汤慈:“能说吗?”
汤慈愣怔一瞬便意识到他问什么,随即点头:“能啊,没关系的。”
“我们是肾友。”蒋征没好气地和刘也解释:“少用你肮脏的大脑瞎揣测。”
刘也瞬时愣住,又朝汤慈望了望,窄小干净的一张脸上,瞳眸温润似水,只是唇色确实稍显苍白,他作势拍了把自己的嘴:“抱歉,是我冒犯了。”
“真的没关系。”汤慈笑着说:“还要谢谢你带我去今晚的饭局。”
说到正事,刘也便正色:“我一个发小在云栖总部上班,据说这位总裁杀伐决断,非常不近人情,”他看着汤慈说:“你可能得做好碰壁的准备。”
“好。”汤慈淡定点头,作为设计公司,碰甲方的壁是常有的事,她早就习惯了。
刘也看她不为所动,继续加码:“听说他上个月刚裁了一批人,原因是这个组的宣传语踩到了歧视红线。”
汤慈点头:“可以理解,歧视可是大问题。”
“问题就是这个宣传语是一个极端民族主义的员工私自换的,他直接把整个组都裁了。”刘也啧啧摇头:“说是影响公司形象。”
汤慈讶然睁大眼睛:“那确实挺严厉的。”
刘也摇摇头:“我朋友说这一个月来公司人心惶惶,总裁今天回国后办公室气氛才缓和了点。”
蒋征笑道:“这可和他们的宣传理念不一样啊。”
——栖息云边,家般温暖。
汤慈在网上看到过云栖的宣传海报,洁白简约的酒店坐落在云端,光线柔和温暖,确实像家一样。
只是想到这个‘家’是由和她一样的打工人辛苦铸造出来的,便不由地共情起了那些被裁的员工。
“可能是工作狂脾气差吧,据说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在公司办公就是在飞机上办公。”刘也喝了口咖啡,看着汤慈说:“他今天本来要在酒店倒时差来着,我约他吃饭直接给我拒了,我就说专门给他请了一个大设计师,正好和他聊聊酒店设计。”
因他夸张的形容,汤慈赧然地蜷了蜷手指。
“他就问我是哪个公司的,我就跟他说了。”刘也问:“是简川设计事务所对吧?”
汤慈心口一紧,点头问:“他怎么说的?”
刘也摊手:“他说没听说过哈哈。”
意料之中的答案,汤慈也没气馁:“那他晚上还来吗?”
刘也
点头:“大概是被我缠得烦了吧,最后还是答应了。”
汤慈松了口气,又因太过麻烦别人而心有负担:“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改天请你吃饭吧?之后你有什么设计方面的工作可以直接问我。”
“好说,”刘也看出她的顾虑,摆摆手道:“我请他吃饭本来就有个项目想聊,带上你就是顺便的事。”
汤慈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还是得谢谢你。”
她一笑眼睛弯下来,纤长睫毛轻颤,刘也心口跟着痒,浑不吝地笑:“真想谢谢,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蒋征不动声色把汤慈挡在身后:“你省省吧,现在谈了几个能理清楚么?”
刘也看着他护犊子的样子,了然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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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也又和蒋征插科打诨了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时间,三人一起去赴宴。
为了方便聊生意,刘也订了一家环境清幽的私厨,但不知是不是赶上周末人多,他们到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在庭院里打闹。
小孩子嗓门响亮,笑闹声将院中松柏上停驻的麻雀惊飞,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匆匆穿过长廊,轻轻推开靠着松柏的那扇门。
正是他预定的包间,刘也抬了抬下颌:“看来已经有人到了。”
他话才说完,那扇门内隐隐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让他们别吵。”
汤慈倏地僵住手脚,脑中嗡的一声,周遭一切动静再也无法入耳,只留那把声音在耳畔反复循环。
初夏夜晚凉风习习,穿过红墙绿瓦,吹进昏昧长廊,叫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蒋征偏头见汤慈怔在原地,抬手在她肩上搭了搭:“怎么了?”
汤慈吞了吞干涩的喉咙,看着刘也轻声问:“云栖的总裁,他姓什么呢?”
刘也一愣,拍着脑门儿笑了:“你瞧我这脑子,名字都忘了告诉你了。”
“他姓盛,”他说着微摇了下头:“叫盛yu,但不知道是哪个yu。”
汤慈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医院荒草丛生的花园内,少年坐在长椅,周身布满绚烂晚霞,冲她懒懒勾起嘴角:“钟灵毓秀的毓。”
工作接近五年,这是她第一次名字都没问清楚就来见客户,仿佛命运冥冥中让她犯蠢,还要推着她跳崖。
眼前一扇漆红雕花木门,薄薄一扇,挡得住什么。
刘也一推,门就开了,汤慈被蒋征带着进了包厢。
头顶灯光如昼,煌煌照亮整个方寸之地,桌边坐了五六个人,可汤慈却恍恍只见一个人的身影。
待看清男人锋利的侧脸时,汤慈喉口瞬间紧缩,用力地吞下躁动不安的心脏,可耳膜处仍突突直跳。
“盛总,咱们之前见过就不多介绍了,”刘也弯腰和盛毓握了握手,转身引荐身后的两人:“这位是蒋家的公子,这位是简川事务所的汤设计师,电话里跟您提过。”
盛毓一身铁灰西装,靠窗坐得八风不动,看过来时神色淡漠。
确实如传闻中一样不近人情。
蒋征简单和他握了下手,发现汤慈仍顿在原地,窄小的脸上血色尽褪,忙附耳关切:“是不是哪不舒服?”
“盛,盛总。”汤慈缓过神来摇头,磕磕绊绊打完招呼,朝男人伸出的手微不可查地发颤。
盛毓表情终于松动,浓密睫毛掀起,黑沉眸子盛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汤——”像是要存心给她难堪,他抬眉轻嗤:“大设计师。”
第47章
他话一落地,包厢内静了几秒钟。
众人目光肆意打量起汤慈,汤慈却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仍垂眼朝他伸着手。
难耐的沉默里,盛毓端坐在椅子内,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椅背,完全没和她回握的意思。
又等了几秒,汤慈蜷起指尖收回了手,嘴角提起点弧度:“您过奖了。”
盛毓的脸色更难琢磨起来,不置可否地转开目光,懒得看她一样:“我看未必。”
刘也笑容僵在脸上,摸出手机给汤慈发了条消息。
汤慈没急着看,和蒋征落座后才拿出手机。
刘也的消息本就是发给他们两人看的,因此蒋征垂眼看向她的手机屏幕时,汤慈把手机朝他眼前挪了挪,两人凑在一起看。
“我怎么感觉他在怼你?你哪惹到他了?”
汤慈握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抬眸看向刘也。
刘也朝她努嘴,无声问:“怎么回事?”
汤慈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旁边坐着的男人,只余光扫到那抹挺括的铁灰色西装,就立刻像被开水灼烫到似的躲开视线。
她最后只朝刘也轻轻摇了摇头。
刘也思忖一秒,给她发:“待会你先别说话,等我叫你。”
汤慈给他回了个好的,之后就安静坐着喝水,眼睛没再抬起来。
小插曲一过,席间仍热热闹闹,姓谭的公子哥儿点了几瓶香槟,服务员端着冰桶进来,冰桶放在桌上,人候在桌旁等待倒酒。
谭睿年纪轻,正是爱玩的年纪,拂开服务员,亲自开酒倒酒,一杯接一杯地朝周围人让酒。
汤慈正吃着菜,手中蓦地被塞了一个酒杯,杯壁冰凉,杯中浅金酒液汩汩冒着细小气泡,醇烈酒香直冲鼻腔。
她顿了一下,将酒杯放到桌上:“不好意思啊,我不能喝酒。”
谭睿瞧着她白皙的面庞上那双清泠泠的眼,瞬时起了兴味:“汤大设计师这么清高,一杯酒的面子都不给我?”
他说着又将那杯酒塞回了汤慈的手中,还警告似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工作上应酬不少,不是没碰到过强势劝酒的甲方,汤慈每次都游刃有余,只要亮出自己做过移植的身体状况,对方必会讪讪作罢。
可今天完美借口到了嘴边,却怎么都难脱口。
一屋子人又重新看向她,身为座上宾的盛毓已经对她表达了不满,谭睿毫无顾忌地作恶,剩下的人表情戏谑,等着看她这个大设计师低头。
蒋征将谭睿的胳膊挡了挡:“谭少爷,能陪你喝酒的大有人在,你这么为难一个姑娘可就没意思了。”
谭家近些年站上互联网的风口,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他没将出身书香门第的蒋征放在眼里,嬉笑着说:“这么多人也就汤大设计师最漂亮,就当可怜我爱美心切。”
“再说了喝杯酒而已,”谭睿语气促狭:“又不是干别的,你这么护着才没意思吧?”
有好事的也跟调侃起蒋征,蒋征是个正人君子,平日也鲜少应酬,碰见这么个爱闹事的纨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行了行了,谭少爷别墨迹了,过来跟我喝,”刘也见状站起身打圆场,一面给自己倒酒,一面朝谭睿笑:“正好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谭睿站着没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汤慈:“一个两个地护着你,搞得我更想跟你喝一杯了。”
刘也他油盐不进,脸黑了一度,酒瓶搁回桌面,咚地一声,引来众多目光。
汤慈也朝桌对面看过去,冷不丁对上一双漆黑幽沉的的眼睛。
盛毓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西装外套,浅灰条纹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了冷□□瘦的手臂,他指骨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事不关己地观戏。
汤慈怔怔错开视线,看着手中那杯气泡消尽的香槟,左右不过吐一场,她端起酒杯往口中送。
手腕猛地被蒋征握住,汤慈手一抖,冰凉的酒液洒了满手。
一直沉默着的盛毓忽然开口:“把酒撤了。”
站在角落的服务生最识时务,见他发话,连忙上前连着冰桶一同撤下。
汤慈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把手背,惴惴抬眸看了盛毓一眼。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的眼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盛毓却冷着张脸,平声说:“难闻死了。”
汤慈表情木木的,唇线绷紧向下,坐下后不停拿纸巾擦拭手上残留的液体,鼻尖皱着,似乎也觉得难闻。
谭睿被晾在原地,脸色难看地胀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盛总这是什么意思?我这酒可不便宜。”
盛毓喝了口冰水,才慢条斯理开口:“这顿我买单,谭少爷把心放回肚子里。”
传闻云栖背靠政界,盛家又有几十年的根基,哪个都惹不起,谭睿负气坐回椅内,半开玩笑地讥讽:“盛总不地道,刚回国就仗势欺人。”
盛毓表情如常,侧目扯起嘴角:“不逞多让。”
谭睿只得咬牙陪笑,装作无事发生。
/
刘也和盛毓聊起酒店供应的项目,包间里戏闹的气氛也随之消散。
汤慈不再被众人盯着,有了喘息的空间,垂着脑袋默默吃饭,没再参与任何话题。
刘也聊完正事,朝她瞄了好几眼,硬是没得到一个回应,于是便同盛毓起了个话头:“说到设计,您这边有看中的公司吗?”
盛毓却没和他客气:“少跟我兜圈子。”
刘也嘿嘿笑了两声,朝汤慈的方向抬了抬手:“电话仓促没仔细说,南岭天文馆您知道吧,那设计可是上过热搜的,都是我们汤设计师操的刀。”
汤慈咽下米饭,看着刘也轻声说:“那个项目我只是助手。”
谈合作时夸大其词是基操,刘也不知道汤慈这会儿犯什么蠢,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汤慈心虚地吞喉咙,准备等散场再和他解释。
盛毓面对她这个态度,别说合作,再见面都没可能。
吃药时间一到,手机震了震,汤慈朝椅背上一摸,才发现装着药的包放在了蒋征的车上。
蒋征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问:“是不是该吃药了?”
汤慈摇了摇头:“晚上回去吃就行。”
蒋征还是说:“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提前走。”
正常的一句话,汤慈却愣住,好像才知道合作谈不成可以提前离席。
汤慈正愣着,手机忽地震动一声。
她点开屏幕,是小景发来的消息:“小慈姐?你见到云栖的总裁了吗?我好像看到房子在朝我招手了!”
汤慈喉口紧了又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扭头对蒋征说:“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和…盛总聊一下。”
她嗓音本就压得低,后半句几乎没发出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刘也那边正巧也在为她做最后的争取,直接向盛毓介绍起她们公司:“要说南岭发展最好的设计公司,那真非简川莫属了,他们只收A9院校的毕业生,门槛卡得很高。”
“我记得汤设计师就是海大毕业的,对吧?”刘也故意说错,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汤慈摇头:“是京大。”
刘也对盛毓笑:“那就更厉害了。”
汤慈抿抿唇,鼓足勇气看向盛毓:“虽然天文馆的项目我只是助手,但主厅的设计确实是由我负责。”
盛毓这才看向她。
“听说您想入乡随俗……”汤慈暗暗提起一口气才得以继续顺畅说话:“我正巧是南岭人,对南岭的习俗再熟悉不过,而且您公司原来的设计我有仔细研究过,是简约温馨的设计风格,正是我擅长的方向。”
盛毓抬眉,淡声道:“就凭你空口说?”
汤慈怔住,只恨出门没带设计稿,心下一慌脱口而出:“那方便加您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给您发详细的方案…”
盛毓忽然轻哂。
汤慈剩下的话卡进喉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这么急切地要联系方式,怎么听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谭睿轻蔑地笑了几声:“盛总,你小心别被缠上。”
汤慈本就无血色的脸颊又白了几分,唇瓣却抿得通红,看着盛毓的眼睛一字一顿说:“我真的只是为了工作,没有打扰您的意思。”
盛毓冷眼打量她,似乎是在揣度她的话是否可信。
汤慈暗暗攥紧了手心,时隔七年再次看清他的脸。
他早已褪去了少年青涩,气质比从前更加沉稳内敛,眉眼却比从前更疏离,看着她时眼中不带任何温度。
对视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汤慈后悔没有听蒋征的话早早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盛毓朝一旁的助理抬了抬下颌:“项文,给她一张名片。”
汤慈眨眨眼,如释重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
却听盛毓对助理补充:“你的。”
汤慈硬扯起嘴角,和项文交换了名片。坐下时才觉得难以呼吸,心脏像是被刀子搅了一遍。
/
散场时,刘也接到一通急电。
公司出了公关问题,关系找到蒋家,刘也便薅蒋征一同回公司加班。
汤慈沿着小路走去十字路口打车,刚拿出手机叫车,天空中轰隆响起几道惊雷。
夏天的雨来势迅猛,车没打到,豆大的雨滴已经纷纷朝她砸了下来。
汤慈收起手机,左右张望着想找个屋檐避雨,可这片街区围墙高立,一时间竟没看到躲雨的空间。
针织衫肩头已经湿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汤慈将成绺的碎发拨在到耳后,一口气跑到十字路口,试图拦到一辆空的士,可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飞驰,偶尔一辆的士挂的还是红牌。
四处张望之际,汤慈注意到几步外停着辆轿车,线条流畅,漆黑车身被雨水洗刷得发亮。
大抵是在等什么人,汤慈想着,转头时视线却和坐在后座的男人交错了一瞬。
轰隆隆——
霎那间,惊雷再次响起。
闪电撕裂深沉夜空,照亮昏昧车厢内男人锋利的轮廓。
汤慈僵硬地侧过头,仿佛才意识到雨幕的凉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再次打开了叫车软件。
/
车窗半降,哗哗雨声传进车厢,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响动,安静到可怕。
项文低眼看了眼腕表,车已经停在路边十分钟,这对惜时如金的盛总来说很反常,更别提十分钟前盛总只是让他停车,却没给任何缘由。
雨刮器尽职尽责将车窗刮得清晰,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一个女人,站在雨中的街道,身影薄薄一片,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和柔和的侧脸线条。
几秒后,女人有所察觉,朝车的方向看了过来,项文看清了她清丽窄小的脸——
是老板在饭局里为难过的汤小姐。
项文看着汤慈茫然朝车内看了几秒就转回头去,微塌着肩膀拿出手机点着什么。
车里仍静得落针可闻。
项文瞄了一眼后视镜,盛毓抱着手臂靠在头枕,很累一样微阖着眼睛,视线似有若无看着窗外的雨幕。
他踟蹰了两秒,侧头轻声问:“盛总,要请汤小姐上车吗?”——
作者有话说:小文,你坐主桌
第48章
盛毓掀起眼皮,语调很平地问:“你跟她很熟?”
项文噎住:“没有。”
盛毓抬手捋了把头发,表情莫名有些烦躁。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合时宜的提议,还是别的什么。
项文不敢再猜,忙不迭转过身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离车不远的单位大门自动开启,一阵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动静响起,哒哒声越来越近。
项文偏头去看,一个撑着黑伞,穿着套装连衣裙的女人正在车外朝他招手。
他表情意外,忙打招呼:“秦总,您怎么也回国了,不是要跟未婚夫去度假吗?”
秦浓收起伞,拉开后车门坐下,理着长发说:“老爷子八十大寿非要等我回国才肯办,顺便谈了个合作。”
项文笑着说:“您和外公关系真好。”
秦浓笑了笑,从铂金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朝盛毓递过去:“和万科的酒水供应合同。”
项文立刻将灯调亮。
盛毓接过,随手翻了翻。
秦浓作为云栖最大股东,同时也是盛毓的大学同学。她自小在国外长大,热情开放到没有边界,直接凑到盛毓跟前跟他一起看,顺便讲解其中的条款。
盛毓不咸不淡地将她朝外推了推。
秦浓撇嘴吐槽:“你这不让女人近身的毛病还没改呢。”
盛毓敲敲座椅:“别废话。”
待秦浓讲完条款,又等了两秒,项文才小心翼翼发问:“盛总,要先送秦总去酒店吗?”
盛毓嗯了一声,扫了眼前车窗。
项文发动引擎,看到路边淋了好一会儿雨的汤小姐终于等到了车。
她躬身拉开车门,抬脚踏进门框时却打了滑,
纤薄的脊背绷直了撞在坚硬的车身,嘭的一声。
她却不觉得疼似的,揉都没揉,扶着车门进了车厢。
门一关,出租车尾灯亮起,雨夜中像两条红鱼,转瞬就游走。
项文又问:“您今晚也住酒店?”
盛毓用力捏了捏眉心:“回紫竹院。”
/
车租车内冷气十足,将湿透的衣服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冻得人发抖。
“师傅,麻烦关一下空调。”汤慈朝驾驶座勾了勾头。
师傅回头看清她的狼狈样,点着头将空调关闭。
昏沉的车厢里空气渐渐凝固起来。
汤慈靠在椅背,没什么温度的双手绞在一起,眼前不可抑制地重复刚才看到的画面。
澄亮灯光下明艳动人的女人靠在盛毓的身边说着什么。冷脸一晚上的盛毓神色终于缓和,姿态放松而惬意地听着。
和面对她时的冷漠态度截然相反。
汤慈看着窗外被雨冲刷到模糊的城市,无声地牵起了唇角。
看来你过得很好。
汤慈回到出租屋,才想起来顶灯昨晚烧了。
她站在黑漆漆的房间内愣了两秒,最终决定下楼去买灯泡。
这片街区老旧,但房租便宜,住满了外地来的打工族,因此商业街会开到很晚。
巷子口的五金店开着门,汤慈接过老板递来的灯泡,从口袋里拿手机,身形忽地一顿。
老板看她脸色发白,紧张问:“手机被偷了?”
汤慈摇摇头,拿出手机扫码付钱,急得客气话都没说匆匆出了门。
她望着霓虹闪烁的街道,又摸了一遍口袋,出租车上还安安静静躺在口袋里的名片确实不见了。
汤慈紧着喉咙,不顾地上的水洼,打开手电筒,弯着腰一路往回找。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又热起来,针织衫被体温暖热,半湿不干地黏在皮肤。
汤慈一路找回出租屋门口,鼻尖攒满了细密的汗,手里还是空空如也。
她攥紧手机,像回头重新找一遍,下楼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你在做什么。
汤慈胸口上下迭动着问自己。
盛毓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怕被她打扰,因此只愿意给助理的名片。
即便这样,大概也只是生意场上的客套罢了。
她就算真找回名片,电话打过去,等待她的也只会是拒绝。
这样也许才是对的。
盛毓自由而幸福的人生,她已经看到了。
愿望已经成真,她没道理贪得无厌再去苛求别的。
至于欠他的钱,等她攒够只需要通过云栖归还即可。
想到这儿,汤慈松了一口气,提着塑料袋回了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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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早。
简川的茶水间站着几个员工,汤慈和景妍站在窗边,边冲咖啡边小声说话。
“小慈姐,我们真的没机会拿下云栖的项目了吗?”小景心痛地锤桌子:“那晚云栖的总裁是不是没去啊?”
“去了。”汤慈捧着马克杯喝水:“但我没说上话。”
“也是,”小景怅然若失:“酒店新贵欸,据说很年轻。”她话一顿,八卦道:“长得怎么样?帅吗?”
汤慈咽下温水,含糊地唔了一声。
“唔是帅还是不帅啊?”小景不依不饶。
“还可以。”
小景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到一个身影,握成拳的手抵在嘴边,低声提醒汤慈:“齐祖来了。”
汤慈将马克杯放到桌上,对着大腹便便的齐祖打了声招呼:“齐经理。”
齐祖乜了她们二人一眼:“一大早就开始偷懒,活都干完了是吧?”
“汤慈,你既然当了组长就得带头做好表率,别天天带着下面的人胡混。”
他这一番训斥引来茶水间其他员工的侧目,不知道齐祖一回国就发火是闹哪般,一时间没人敢发话。
小景气得咬紧牙关,唇缝迸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汤慈哪会听不出他故意找茬,平静地将手机屏幕拿给他看:“离打卡还差五分钟,您是不是忘看时间了?”
她声音温和,态度礼貌,齐祖抿了抿嘴,冷哼一声回了办公室。
他人一走,其他同事都围过来安慰汤慈:“别把他的话放在眼里,他这人出了名的仗势欺人。”
小景咬牙切齿地说:“他抢我们的项目,居然还先来招惹我们?!”
“还有这事?”其他同事纷纷瞪大眼,义愤填膺小声骂起了齐祖。
就在这时,行政部的吕清走过来,显然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压低声音说:“何总一来就把齐经理叫办公室狠骂了一顿,你们是没看到,齐经理出来的时候脸黑的跟碳一样。”
“肯定是因为名昇的事,”小景瞬间眉开眼笑:“活该,我就说何总肯定会骂他。”
汤慈听着大家热络的讨论,摩挲着马克杯没说话。
谈论声一直到上班时间才停,大家正要回办公区,大门处的电梯叮的一声到站。
何骁亲自下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朝茶水间方向走了两步:“小汤,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好的,何总。”汤慈说完,侧目朝设计部经理的办公室扫了一眼。
门没关,齐祖正脸色发黑地看着她。
汤慈心口一紧,快步和何总进了电梯。
“这次你们组受了大委屈,我已经处理过齐祖了。”办公室的门一关上,何骁就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很看重你的能力,有意培养你往上走。”
“谢谢您的赏识,”汤慈直视他的目光:“我只能尽量提升我的技术,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何骁笑了笑,又问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就让汤慈下了楼。
正好赶上部门开会,齐祖见她从总裁办回来,免不了旁敲侧击讥讽了几句。
汤慈只得在心里默默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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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咸不淡地朝前走,五月中旬,南岭的栀子纷纷开花。
蒋征的生日就在这个周日,汤慈收到邀请函,周六先去字画市场挑了幅写意花鸟图给他当生日礼物。
花鸟图本就大尺寸,画框一裱,纸盒一装,拿汤慈手里算得上庞然大物。
生日宴定在近郊山庄,汤慈抱着这庞大礼物,倒了三次地铁,出了站,还得再走近一公里。
郊区绿化繁荣,栀子花开了满街,汤慈一路走过,发梢裙摆都沾上了淡淡的清香,心情也格外舒畅。
她到得算早,庭院内只零星来了几个宾客,看打扮皆出身不菲,汤慈都不认识,也没贸然打招呼,抱着那幅字画朝大门走去。
度假庄园装潢别致,门前连廊上搭着葡萄架,枝叶缠上了雕花立柱,房梁上挂着透明风铃,待风吹过,不时地叮咚叮咚响。
镂空木门漆着鹅黄淡绿的色彩,被阳光一照,亮眼又温馨。
由于工作原因,汤慈有拍照记录的习惯,当下就拿出手机拍了几个场景。
拍完她还意犹未尽地低头查看,一面看,一面抱着纸箱朝门内闯。
手机看的入神,她脚下被门框绊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但推门时的动作急了些。
门朝室内敞开,汤慈直直撞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对不——”话没说完,汤慈就怔住。
决心不再妄想的人居然又跑到她的眼前。
盛毓穿着件浅蓝色衬衫,没束领带,领口开着三粒纽扣,露出平直深凹的锁骨,他顶着阳光眯起眼,模样甚是慵懒。
可等他掀起眼睫,看清撞他的人的面孔,眸中就缓缓结起了冰。
汤慈心下慌乱,抱着纸箱就想朝后
退。
盛毓却伸手握住了她的后颈。
察觉到皮肤上微凉的触感,汤慈立刻像被什么咒语被定在了原地。
“还记得我从前说的话么?”
汤慈紧紧抱着纸盒,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曾在小旅馆门外对她撂下的狠话。
她动了动嘴唇,说:“记,记得。”
艳阳不知疲倦地照着,盛毓的神情却回到那个暴雨将至的夜晚,阴鸷地看着她说:“第二次。”
汤慈没办法面对这样的盛毓,低下眼睛颤抖着问:“什么…”
“这是你第二次闯到我面前,”盛毓按在她后颈的指尖收紧,强迫她抬起头对视:“再有下一次不会放过你。”
第49章
门内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有人扬声冲着大门处喊:“毓哥,你站门口干嘛呢?”
汤慈听到这个声音心口一紧,脚步朝门外挪了挪,离盛毓远了一些。
盛毓转头的时候松开了按在她后颈的手,几个男人走近了,和门外的汤慈打了个照面。
走在前面的金铭猛地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你怎么在这儿?”
听出他语气中的愠怒,几个宾客不明所以地互相看了看,嘀咕着看向汤慈。
周弋阳走到金铭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一盒烟笑着对盛毓说:“出去抽根烟?”
盛毓颔首,掠过汤慈出了门。
周弋阳带其他人从她身边路过时,视线没在她身上停留,仿佛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
大门处只剩汤慈自己,她泄气一样塌着肩,将纸箱朝上提了提,抱着进了屋内。
蒋征正在书房整理礼物,见她抱着个纸箱进来,连忙伸手接过。
“什么礼物这么贵重?”蒋征笑着把纸箱放到桌上。
“不值钱,宗越的花鸟图,”汤慈解释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喜欢。”
宗越的画虽不算名贵,但价格绝不低,汤慈平日里看起来省吃俭用,这礼物于她而言确实昂贵。
他脸上笑意更深:“谢谢,有心了。”
“要谢也是我谢你,”汤慈认真道:“平常没少找你帮忙。”
“说到这个——”蒋征朝门外瞄了一眼:“盛总今天也来了。”
汤慈笑容有一点僵:“进门的时候看见了。”
“上次吃饭不是交换名片了吗?你们私下聊了吗?”
汤慈摇头,语气笃定:“人家就是客套一下。”
蒋征不疑有他:“别气馁,总还有下一个机会。”
汤慈笑着点了点头。
蒋征的手机屏幕亮起,管家给他发了条信息,酒会马上开始。
“你跟我一起去宴会厅吧。”蒋征说着,抬手朝门外让了让。
汤慈为难地看着他:“公司还有图没做完,酒会我就不去了。”
“不差这点时间吧?”蒋征说:“好歹陪我吃一块蛋糕。”
想着吃一块蛋糕的时间,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汤慈没再推辞。
宴会厅中间的长桌上摆着蛋糕和香槟塔,四周已经围了许多客人。
见到蒋征,不少人举杯送上祝福,蒋征端起一杯茶回敬,顺便也给汤慈递了一杯。
有眼尖的看到他的动作,笑问:“这位是?”
“汤慈,”蒋征朝汤慈侧了侧身:“简川设计世务所的设计师。”
那人显然是听说过简川,眼睛一亮,朝人群外招呼:“盛总,您不是正愁没合适的酒店设计吗?这位设计师可是简川来的。”
立在窗边交谈的几个人静默了几秒,看着再次出现的汤慈表情都有些怪异。
汤慈吞了吞喉咙,下意识朝蒋征身后躲。
盛毓双手插兜,斜斜扫来一个目光:“蒋公子朋友,李总倒会献殷勤。”
李承哪会听不出他语气中的不虞,以为他是不屑和没名号的设计师打交道,便不再搭线。
汤慈一米六三的身高,穿着平底帆布鞋,在一众盛装出席的宾客里丝毫不显眼。
但四周觥筹交错的身影并没有给她太多安全感,汤慈缩在蒋征身侧,惴惴吃完一牙蛋糕,纸巾抿了抿嘴巴,就向他告了辞。
她走得心神不宁,没注意到身后跟来的男人。
推开门,出了庭院,走到庄园的篱笆外,汤慈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碧绿枝叶挤出篱笆,洁白栀子仍开着,但却是垂下了头,蔫答答地簇拥在一起。
汤慈朝地铁站方向走了两步,陡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汤慈!”她顿着没回头,那声音更大了一些:“汤慈——你真听不到还是装的?!”
她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金铭:“你有事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金铭冷哼一声,朝她踱了两步:“你过去那么折辱毓哥,今天还敢跑到他面前来?!”
“我只是来给蒋征送礼物,”汤慈凝起眉头:“我不知道盛毓也在。”
金铭狐疑地打量她:“你说的是真的?不会借着工作的由头故意接近他吧?”
汤慈喉咙哽了哽,她之前确实这么做过,但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云栖的总裁就是盛毓。
若是她一早知道,她绝不会去那场饭局。
“我之前是想过拿下云栖的项目,”汤慈空咽着喉咙,低声道:“但自从我知道云栖是他的公司后,就没再想过了。”
“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汤慈看着金铭,却像是自我警告:“绝对不会。”
金铭绷紧的脸颊松动,像是挥拳砸在了空气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汤慈压抑着稍快的呼吸:“我能走了吗?”
金铭动了动嘴,撂下句警告:“你最好说到做到。”
汤慈将托特包拎在肩上,还没转身,就听走到大门口的金铭慌张地问:“毓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抓着包带的手指倏地收紧,汤慈抬眸,看到盛毓正站在庄园门前,指尖夹着只烟,慢条斯理抽着。
干燥的烟草味把花香覆盖,空气里像是着了火,汤慈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庄园。
胸腔却真如被烧着般闷闷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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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昇的大项目丢了,为保证组下人员的绩效,汤慈只得疯狂揽小项目,没日没夜地做。
好在齐祖得了便宜,没再给她使绊子,工作还算顺利。
又是一个熬夜加班后的清晨,汤慈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到茶水间泡茶喝。
小景状态比她更差,僵直着四肢丧尸一样爬来茶水间,从冰箱摸到一袋美食就往嘴里灌。
两人各自续好能量,站在茶水间吃起早饭,等着一会儿继续上工。
饭团吃到一半,齐祖打着电话进来,眉开眼笑地冲着听筒不断恭维:“这次真是多亏余经理了,没想到你真能请动云栖这尊大佛……”
汤慈不动声色地掀了一下眼睫,继续低头吃饭团。
小景盯着齐祖走远,才义愤填膺地凑到她耳边八卦:“听说他托人和云栖的盛总见面,晚上约了吃饭,付总也去,这消息怎么就让他得到了呢。”
“这么大个项目,消息迟早会传开,”汤慈轻声道:“在他之前估计已经有很多家公司接触过云栖了。”
“太可惜了,你明明是第一个接触的人。”小景丧着眉眼说:“真是便宜齐祖那个王八蛋了。”
汤慈摇了摇头,很轻的说:“齐祖未必能拿下,他的设计风格偏老式,他人又心高气傲,设计上的事他向来一意孤行,不太听客户的意见。”
“但他足够权威啊,”小景小声说:“他的客户一般都是全权交给他负责。”
汤慈抿了口茶:“但那位盛总可不是没主见的人。”
小景张了张嘴巴,调笑道:“你好像很了解那个盛总诶。”
汤慈佯装无聊地瞥了她一眼,握着马克杯的指尖却蜷了一下。
第二天,齐祖来公司时一改昨日的得意,肥硕的颊肉快掉到地板,一进门就踢翻了一个垃圾桶,不仅没扶,进办公室时还摔上了门。
设计部人心惶惶,人人盯着电脑赶进度,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员工群里活跃着消息。
“他有病吧?一大早跑公司发癫!”
“估计是和云栖的项目没谈成,他上次发这么大火还是晋升失败。”
“那能怨的了谁?!他自己的问题每次都把火气发我们身上!”
……
“谁叫人家
是大股东的表哥呢…”
“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何总对他不满很久了…”
话越说越密,八卦很快便终止。
汤慈没参与讨论,专注渲染设计图,总裁办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去趟何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阖着,汤慈敲完门,等里面传来何骁说“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
何骁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手朝对面的椅子一抬:“小汤,先坐。”
汤慈坐下耐心等,何骁签完文件才看向她:“小汤,你和云栖的盛总认识?”
“之前见过。”
何骁哦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应该听说了,齐祖的设计方案盛总没采纳。”
汤慈不好装傻,就点了点头。
何骁继续说:“昨天我顺便把你以前的稿子也带上了,顺便给盛总看了看,他说可以聊聊。”
他话一顿,交叉着双手意味深长道:“但他要你亲自去找他。”
汤慈怔了两秒,才想到盛毓那天应该是听到了她和金铭的对话,因此才要报复她。
可他这么做的原因,汤慈想不明白。
她大脑正混沌,何骁催促:“你下午做个草稿,晚上去盛总那里跑一趟吧。”
想到盛毓的警告,汤慈本能地拒绝:“我能力有限,云栖这么大的项目我怕搞砸。”
何骁笑了笑:“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名昇的项目可比你之前接的咖啡馆项目大多了,你当时可是抢着接下的。”
汤慈咽了咽喉咙,坚持道:“您要不问问其他组的组长。”
“汤慈,你可要想好,”何骁的脸色沉下来,语气似有若无带着些压迫:“名昇那个项目可以说是齐祖的错,也可以说是你的错。”
“连个项目都看不住,小心连组长的位置也看不住。”
汤慈经过名昇这件事就意识到,何骁提拔她并不是出于惜才,而是把她当作制衡齐祖的棋子。
她也清楚,棋子不听话,早晚也会变成被踢出局的那个。
她思忖了两秒,轻声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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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汤慈出了办公大楼,拿出何骁给的名片,给项文拨去了电话。
项文想必早就接到盛毓通知,电话一接通就说:“汤小姐,盛总让您晚上来滨州府。”
汤慈一下攥紧了手机:“为什么要去酒店谈?”
“您别担心,”项文耐心道:“我们公司还没在国内设立分公司,盛总目前就在滨州府办公。”
汤慈讷声问:“那我几点到呢?”
项文停了两秒才说:“盛总晚上有应酬,您到了去前台拿房卡上楼等就行。”
“好的。”汤慈不再多说。
挂断电话后,她没急着去滨州府,而是先回了趟出租屋,将银行卡和存折都摆在了桌上,打开网上银行,开始记账。
盛毓离开前留下的卡里有三百六十二万。
她做手术花掉了三十九万。
大学时零星花掉了一万。
汤慈想了想,又将盛毓曾经买给她的昂贵礼物折算成了两万。
这些年,除了日常开销,汤慈把钱都存了起来,现在算一算,只差五万就能还清欠盛毓的钱。
即便是现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总还有其他公司能去。
她将银行卡放进包里,坐地铁去了滨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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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内喧嚣鼎沸,金铭作为老板,照常请一帮亲密朋友来包间喝酒打牌。
盛毓不动声色坐在牌桌,时不时扫一眼手机屏幕。
没有酒店来电。
周围人吵得厉害,他借口出去抽烟。
一根烟抽完,回到包厢就听到喝得晕头转向的金铭抱着酒瓶,大声嗟乎他高中被女人骗的破事。
盛毓听得太阳穴直跳,将人从人堆里揪出来,拎出了包厢:“滚回家去。”
“不行!”喝醉的金铭最讲义气,说什么也要跟他走:“我得看着你,免得你又被书呆子骗。”
周弋阳也推门出来,嫌弃地踹了一脚金铭,对盛毓说:“我俩都喝酒了,顺路给我们捎回去吧。”
手机还是没动静,盛毓冷着眉眼颔首。
到了停车场,又挤进来两个在门外抽烟的朋友。
盛毓有些心不在焉,导航自动响起,他跟着开到了滨州府。
金铭降下车窗勾头一看,纳罕:“这不是我家啊。”
周弋阳朝酒店大堂的落地窗一瞥,神色一顿:“那是…汤慈?”
“谁?!”金铭立刻睁大眼,瞪着落地窗内的女人:“我就知道她还不死心,居然死缠烂打到酒店!”
后座两个朋友也意识到,那女人就是高中时戏耍背叛了盛毓的人。
酒精壮胆,两人也跟着金铭讥讽起来,“不要脸”这样的字眼都蹦了出来。
“都给我闭嘴。”盛毓忽地出声,嗓音冰冷如铁,说得正酣的三人纷纷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你叫个代驾。”盛毓侧目对周弋阳说罢,利落地解开了安全带下车。
周弋阳表情凝重:“毓哥,你——”
“我有分寸。”盛毓不等他说完就甩上了车门,大步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经理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沙发上睡着的女人,纠结再三,他上前准备将人请走。
刚靠近沙发,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他下意识抬眸,立刻躬了躬身:“盛先生。”
盛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他一步走到沙发边。
他在原地怔了一瞬,才弯腰将女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怀中人的手臂冰凉,不知道吹了多久的空调。
经理表情震惊一秒便反应过来,招呼纷纷朝盛毓投递目光的员工按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轿厢内冷气充足,盛毓掌中那截纤细手臂仍然偏冷,只有铺洒在锁骨处的呼吸是温的。
掌心下意识搂紧,反应过来后,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汤慈一沾枕头就立刻醒来,看着天花板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微抬起头,在床头明亮的灯光下撞见盛毓淡漠的脸,心口重重一跳,身体下意识后缩,却发现手腕早已被他箍在掌心,动弹不得。
“来谈工作资料都不拿?”
汤慈被他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慌张垂下眼,自由的那只手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我是来还钱的。”
“什么钱?”
“你留在张医生那里的钱,我用了一些,还有高中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折算成钱还给你…”汤慈喉口紧了紧:“但是还差五万,我之后攒够了再还给你。”
盛毓低眸扫了一眼银行卡,喉咙滚出一声嗤笑:“想和我彻底断开?”
汤慈嗫嚅着没出声。
“可以,”盛毓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但既然要还,感情债也别拉下。”
汤慈倏地掀起眼,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盛毓眯起眼睛:“别惊讶,你当初玩儿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汤慈大脑混沌一片,顿顿道:“你要怎么样。”
“你自己说,”盛毓温柔地将她凌乱的发丝掠到耳后:“我是不是得玩回来?”
汤慈上身难以察觉地发抖,半天才哽着喉咙问:“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呢?”
“等我腻了为止。”盛毓残忍地勾起了唇角:“或者等我像你一样找到一个喜欢的人。”
第50章
汤慈脸色很差,愣怔地抬头看着他。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抬着张苍白窄小的脸,圆润眼睛里闪着清泠泠的光。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盛毓恍然想起夜晚的北山,汤慈当时也是这样,穿着被雨打湿的白裙,静静站在喧闹的人群中非要和他打赌。
他当时大抵就是被她这副委屈的模样给骗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骗局到现在都出不去。
心口陡然升起一阵火,盛毓收紧掌心,看到汤慈吃痛地皱起眉,那股火却越烧越旺:“我给过你机会,你可以不来,既
然来了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
汤慈细声抽着气,眼睫胡乱眨着:“那你多久能找到喜欢的人呢?”
“放心,”盛毓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凉意:“不会让你等太久。”
汤慈讷讷说好,怔了两秒又重复:“你找到喜欢的人,我就走。”
盛毓松开她的手:“把地址给项文,周末他帮你收拾行李。”
“为什么收拾…”汤慈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小声问:“我要跟你住一起吗?”
盛毓抬手扯领带,不冷不热地问:“不方便?”
汤慈咽了咽喉咙:“没有。”
盛毓将扯松的领带扔到沙发,脱着西装外套走去衣帽间:“设计合作的事你直接联系项文。”
汤慈下床跟过去,哽着嗓音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盛毓抬手挂外套,头也没回。
“工作和我们的事不用混为一谈。”
盛毓转过身来,脸上讽刺毕现:“你以为这项目是给你的报酬?”
汤慈抿着嘴唇没说话。
盛毓扯了一下嘴角,看着她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工作找你是因为你的设计符合云栖的风格。”
“至于我们的事,”盛毓的脸色彻底沉下来,拍着她的肩膀说:“上不了台面,确实不能和工作混为一谈。”
汤慈觉得自己仿佛吸入了一口掺着碎玻璃的空气,呼吸道连着胸腔一并疼起来。
她将发麻的双手藏到背后,仰头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硬挤出一个微笑,佯装轻松地说:“那就好。”
可即便她表现得如此识趣,盛毓仍是不满意地蹙起眉头,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
汤慈再也伪装不下去,朝着大门落荒而逃。
/
翌日一到公司,汤慈就被叫到了何骁的办公室。
“你昨晚去见盛总了吧。”何骁呷着茶问:“有信心拿下这个项目吗?”
“只是聊了一下设计风格,”汤慈胡诌道:“之后还需要和盛总的助理沟通。”
“这就对了嘛,”何骁朝她睇了一个满意的眼神:“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么好的机会你把握住,以后有你晋升的机会。”
事已至此,汤慈含混地点了点头。
何骁又和她聊了几句项目上的问题,才让她下楼去工作。
一坐进工位,组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组长,我们都听说了,云栖的盛总指名要你来设计!”
项目没签合同,汤慈怕最后出什么差错再让大家伤心,但也不好挫了大家的士气,忖了两秒才温声说:“目前正在接洽,我尽最大的努力拿到这个项目。”
听她这么说,小景激动地嚎了一嗓子,抱着汤慈的肩膀就朝她脸上亲了一口:“小慈姐,我真要爱上你了!!”
夸张的动静引来一组组员的侧目,其中一人还翻了个白眼:“高兴得这么早,到时候别是一场空…”
小景回敬一个鬼脸:“一场空也比连机会都没的人强。”
一组人员平日仗着齐祖撑腰高傲惯了,见被小景这个新人压了一头,当即拍着桌子叫嚣起来:“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说话。”
小景一听也急了:“实习生也是员工,怎么没资格说话?难道只有你们这种仗势的人才有资格说话吗?!”
汤慈心里一跳,忙站起身将小景拉到身后。
她还未想到缓和气氛的话,部门外就响起齐祖低怒的声音:“景妍,你才来五个月就对公司这么大怨气?是工作干的不如意了?”
她还有一个月就即将转正,小景听出齐祖话里的威胁,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祖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汤慈握了握小景的手,对齐祖说:“齐经理,小景刚刚只是开个玩笑,我私下会好好好说她的。”
她语气不卑不亢,齐祖阴沉着脸要笑不笑地说:“领导说话你都敢插嘴,汤慈你真是长能耐了。”
齐祖踱步到汤慈桌前,眼神轻蔑地看着她:“我拿不下的项目你以为你能?我经手的项目比你吃的饭都多,就你那点儿能力盛总怎么可能看得上。”
“我劝别痴心妄想,”齐祖腆着肚子离开前笃定地撂下一句:“云栖这个项目你没戏。”
齐祖走后,小景红着眼睛和汤慈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呈口舌之快。”
她们的项目没少被齐祖从中做梗,小景才毕业就碰到这种职场环境,不怪她一时失控。
汤慈抽了几张纸递给她:“不用说对不起,本来就是她们不对。”
小景抹着眼泪,噎着声音说:“齐祖凭什么质疑你的能力,就因为他不行所以觉得别人都不行吗。”
“就是因为他不行啊。”汤慈淡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我们更要努力把这个项目拿下来,让他看看谁行。”
小景被她温柔坚定的声音感染,心潮澎湃地攥紧拳头:“到时候我要在公司横着走!”
汤慈笑道:“躺着走也没关系。”
小景终于破涕而笑。
/
周末汤慈照旧早起,下楼吃完早饭,又回出租屋里看了会儿电视。
一直到日上三竿,项文都没打来电话。
汤慈东西一直都不多,干脆自己先收拾起来。
才把被子叠好收进真空袋,门就被敲响。
房租下个月到期,汤慈已经和房东说过先不续租,房东告知她这几日可能会带租客上门参观。
以为是房东带人过来,汤慈应了一声就趿拉着人字拖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就愣住。
盛毓穿着黑色衬衫站在门外:“在收拾?”
汤慈顿了顿,侧过身让他进门:“你不是说项文来吗?”
“他忙。”
大周末的,总裁闲着,助理在忙。
汤慈不太明白云栖的工作架构,不好询问,只得应了一声哦。
房间是一居室,大概十平米,装修老旧,墙皮裂着。
盛毓一眼看完,冷声问:“简川不给你发工资?”
汤慈“呃”了一声,憨憨挽尊:“这房子就是看着破,但挺好住的。”
盛毓不想再对这个破房间做任何评价,直接问:“还有哪儿没收拾完。”
汤慈踮着脚指着衣柜上的行李箱:“麻烦你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吧。”上次还是房东帮她搬上去的。
盛毓扫了一眼,还是她高中时的那个行李箱,车轮都已磨得发光,他沉着脸把行李箱搬下来,箱子下面压着的一块木板也随之掉落。
汤慈看着朝她脑袋砸下来的木板,脑袋一片空白,耳边响起砰的一声,盛毓已经抬起手臂将那块木板挡了下来。
木板又砸到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盛毓眯着眼睛沉声问:“挺好住?”
汤慈没理会他的嘲讽,眉心揪着,去查看他的手臂,指尖才碰到他的皮肤,就倏地收了回来,惴惴望着他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不起连累他被木板砸到,还是在对不起不小心碰到了他。
盛毓眸光晦涩,没什么表情地躬身将木板立在了墙边。
汤慈朝他走了半步,轻声问:“砸痛你了吗?有没有受伤?”
盛毓又把行李箱推到她跟前,质问似地说:“你在乎?”
汤慈又不说话了。
她的东西都收拾完,也不过一个行李箱和两个行李袋。
看到盛毓拎着行李箱搬出门,汤慈才拉开抽屉将一个铁皮盒拿了出来,快速地往随身的托特包里塞。
身后突然传来盛毓的声音:“藏什么?”
汤慈抓着托特包肩带,转身对他说:“没什么啊。”嗓音不自觉地发紧。
盛毓面无表情地从马口铁盒上移开视线:“开了。”
汤慈心口一跳,低头去看,铁盒的搭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藏在盒子内的照片见了光。
那是高一校庆时的班级合照,她和宋恪作为班干部站在前排,那时的盛毓和她隔着两排人的距离,互不打扰。
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她和盛毓不算合照的合照。
想到他应该看不到盒子里的东西,汤慈呼吸放缓将盒子盖上,和盛毓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盛毓都没说话,车内结成冰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紫竹院。
车进小区时,汤慈还有些愣怔,她以为以盛毓现在的身价,应该会住在更豪华的小区。
进到房间内,盛毓径直去了主卧。
汤慈朝紧闭房门的次卧望了望,站在原地没动。
以她现在的身份,她不知道有没有资格随意打开那扇房门。
不一会儿,主卧的门打开,盛毓穿着件丝质的睡袍走了出来,看到她还站在客厅,抬眉朝她走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
汤慈猝不及防对上他敞开衣领内的胸膛,耳尖一红,下意识就朝后躲,后腰撞上桌沿才顿住脚。
“我睡哪个房间呢…”汤慈垂着头问。
脖颈间忽然一凉,汤慈喉咙收紧,下意识抬头,对上盛毓漆黑的瞳孔。
“你说呢。”盛毓的指尖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将她连衣裙的扣子逐个解开。
汤慈手心发热,看清他眼中的戏谑又浑身发冷,冰与火在体内冲撞,她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抖什么。”盛毓眸光清冷,一字一句问她:“你跟他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