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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1 营养液3k加……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裴春之整理了她截至目前准备的所有资料。

结束莲少班的面试后,她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材料。

她非常敬佩班上男同学的“嚼甘蔗”能力,她这么一件小事, 居然能被反反复复地开玩笑和起哄到现在——她极其感谢。

若不是他们一直在坚持重复那些无聊的笑话,她的取证一定会难上加难。

她把手机带去学校后, 一直在进行录音和录制视频。截止五月底, 已经拍到了少说二十来段班上人起哄和当面喊她外号的音频、男生恶意编造她和班上那个智力障碍男孩cp的视频。

其中两条证据最有价值。

一个视频, 七八分钟, 录到了李乔和两个男生把智力障碍的男孩推来推去, 然后故意哄他去喊裴春之“漂亮老婆”。

一段音频,总是假惺惺装作“你们别再说裴春之了”的何子昂, 在门口和人聊天时坦白了“谁让裴春之和班主任走那么近, 管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她讨好老师的代价。”

剩下的视频和音频,裴春之也没有浪费。

她剪了个视频,把所有素材极其精简地剪到了一起, 并用营销号字体给每一段都进行了标注和介绍。

每一张脸,她不仅没有打码,还都进行了突出强调。最后呈现的效果简直和暗杀名单一样,视频上, 随着每个脸的出现和消失, 密密麻麻的红色名字随之起伏。

这是第一部分, 影音资料。

紧接着,是病历单和打印出来的发票和收据。

上周, 裴春之咬牙,花了八百多块钱,还麻烦崔成光带她去找了一趟铜州市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咨询过程中, 她声泪俱下,一边用袖子里的风油精狂点眼药水,一边诉了两个小时苦。她把自己想象成在扮演小说人物,总算克服了整个过程的鸡皮疙瘩。

裴春之想要的是整个详细的对话记录。

崔成光被她吓了一大跳,出来后一个劲儿的问她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告诉她,直到裴春之展示了风油精才哭笑不得。

虽然这是一家私人医院,但心理医生当然也不是只听不查。裴春之又花了两百多去做了一个汉密尔顿心理测量表、一个脑电波、一个血检。

裴春之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受霸凌影响,因此并不指望会查出什么东西——然后医生宣布,她确诊了轻度抑郁。

崔成光在旁边笑眯眯的,医生狠狠地直瞪他,裴春之知道为什么——崔成光以为这是她装得太成功了。

医生告诉裴春之,她确实有抑郁倾向。

其中,最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是,她的心跳频率远高于正常范围,而且躯体化现象较为严重,手抖、感情淡漠……

裴春之下意识反驳:“这也不能证明抑郁吧?我觉得我很好呢。”

医生问:“有想过自杀吗?”

裴春之刚想说没有,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忽然想到三年前,外婆刚去世的时候,她确实是想过自杀的。

……所以她从三年前就开始抑郁了?

裴春之傻眼了。诊断报告成了意外之喜,这下她不仅有了访谈记录,还有了实打实的病例确诊,再加上之前被陆林花打进医院的病历单,简直是精神□□的双重证明。

李乔和何子昂这次倒确实有点冤枉了——裴春之意识到,她的抑郁情绪并不是重生后的,而是上一辈子外婆去世后的长期残留。

就和没有考虑过陆林花会不会有躁狂症一样,之前的裴春之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生病了。

这是第二部分,病历单。

五天前,裴春之挑了一天下课早的时间,跑了一趟警局。

她要报案。

新安镇的警察果然不出她所料——十足的和稀泥。她光是为了进大门,就跟门卫掰扯了十几分钟她不是报假警的,门卫盯着她写了登记表还嫌不够,非要等一个警察过来确认才行。

裴春之等了半天,上次有一面之缘的秦彦跑了出来。他看见裴春之,明显也十分惊讶。

“是你?”

裴春之跟他走到大厅,还以为能立刻有结果,谁知秦彦转身就走了,她又被晾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一个老警察和秦彦从玻璃门里面走出来,裴春之和另外几个等待已久的人冲了上去,叽叽喳喳把他们围成一团。

裴春之旁边那个老头声嘶力竭地用方言喊着他的水被邻居洒了毒药,不能喝了。秦彦吓一大跳,老警察却云淡风轻地问:证据呢?

“么得。”老农民嚷嚷,“但我知道就操蛋的是那个狗东西。”

老警察点点头,让老头填了个接报案回执,勾选了“属于需要提供指向明确的犯罪线索及必要材料”,然后连骗带哄的让老人家拿着这个去找村委会调解。

秦彦在旁边嘀咕:“不是投毒案吗?”

“投啥毒啊。”老警察说,“他带过来那个‘物证’,我眼瞧着他刚刚等渴了还喝呢。估计是邻居把排泄物扔他水池子里了,气不过。”

裴春之把自己挤进去,老警察看见她,吃了一惊。

“谁家小孩?”

“我自己要报案。”

“啥?”

老警察震撼地看着她,裴春之把经过说了一遍,秦彦的表情越发义愤填膺了,老警察却哈哈一笑。

“小孩子闹着玩呢,你们老师不管吗?让他叫家长呢。”

裴春之说:“我有证据。”

她把剪好的视频和音频给老警察看了一遍。老警察看了一会儿,脸上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是这样的,小姑娘,你有证据,这确实是诽谤造谣跑不掉了。”老警察说,“但是,你得注意一点,你们都是未成年,第一步一定是走调解,且为了保护未成年心理健康,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调解成功。”

“……”

裴春之差不多也猜到是这样,她无声了片刻,问:“那么,可以给我填个和刚刚那个一样的接报案回执吗?”

这个可以有。秦彦帮她填了,盖了章。带她出去的时候,秦彦小声告诉她:这个回执单一丁点用都没有,根本不算立案,就是用来归类失效报案用的。

“我知道。”裴春之也不太在乎,她说,“报警只能强制调解的话,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

第三部分,报案回执。她需要更多的公信力——即使这个公信力实际上不成立——她需要吓人。

新安镇小学很小,很破,毕业典礼其实只是一次年级为规模的家长会。

就连所谓表演的舞台,也不过是体育馆临时改造的地方。

裴春之去踩了点,体育馆已经在提前布置了,陈佳怡明天要用的钢琴被摆了上去,还有一些架子鼓之类的乐器。侧面有后台调试设备,何子昂作为班长兼大队长,这一次也光荣担任了后台负责人之一的职责。

陈佳怡也在后台,她似乎要准备去拷她钢琴表演节目的ppt和配乐。每个节目都有规定的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裴春之大概知道一点,陈佳怡为了这个节目,已经准备快大半年。

后台没几个人,除了何子昂,其他都不是预科班的。陈佳怡看见裴春之,少见的高兴打起招呼。

“春之!”她招手,“你看我的礼服,我妈妈花了好多钱给我买的。”

是一件黑丝绒的儿童礼服,蓬松裙摆,很高雅,简洁,领口有一圈珍珠镶边,非常美。

裴春之十分捧场:“你像一只黑天鹅。”

“谢谢!”陈佳怡笑起来,“春之,你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在研究毕业典礼的流程。”裴春之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佳怡似乎有点不安。

“是什么?”

“……”

裴春之忽然很想知道陈佳怡的反应。

她掏出手机,拉着陈佳怡走到角落,把她剪好的视频给陈佳怡看了一遍。视频刚开始播放,陈佳怡就脸色大变,不断抬头震愣地看裴春之。

视频播完了,裴春之又给她看了警局回执单。陈佳怡明显被吓傻了。

“这……”

陈佳怡结巴了半天,划拉手机又看了几遍,裴春之静静等待着,有警局的单子,陈佳怡就算不赞成她,也不敢说出去了。裴春之走神地想。

她了解陈佳怡,她非常胆小,她只需要拿“泄露的话警察会找你谈话”之类的话稍稍哄骗一下,陈佳怡就什么也不敢干了。

“你怎么看?”裴春之问。

“……”

陈佳怡瞪着手机,又看了一会儿,视频重复到第五遍,她垂下脑袋,然后——抬起头,她哭了。

陈佳怡用力地抹着眼泪。

“我,我……”

她哽咽了,好几次说不下去,声音怪模怪样,好不容易才说:“我……对不起……我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没有相信……相信你。”

裴春之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心里由衷地想:幸好没有把病历给她看,不然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

“我,我……”陈佳怡傻乎乎地重复,“我好难过……你每天都这么难熬,我却不敢、不敢帮你……”

“不用你帮。”裴春之耐心地说,“我自己能处理好,这也不是你的责任。”

陈佳怡死命地摇头。

“可是,当时三好学生的时候——如果不是我也说相信何子昂,很多人是……是不会从中立到相信的。”

陈佳怡哭得直打嗝,裴春之给她找纸巾,继续安慰:“没关系,我不在意那个。”

“怎么能不在意!”

陈佳怡哭得更厉害了,“你的铜实中尖子班……一切,呜呜,嗝,一切,都被我毁了……呜呜,嗝!”

裴春之摸摸她的脸。

“相信我,佳怡。”她温柔地说,“我有了比铜实中好一万倍的出处,明天你会知道的。”

陈佳怡稍微好了一点,停下来,一边打嗝一边问:“真,嗝!真的吗?”

“真的。”

“……春之,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陈佳怡忧伤地说,“我太好骗了,我不配当你的朋友,我当时真的相信了——因为十几个人都冲上来,嗝,跟我说……”

“没事,我理解。”裴春之说。

她真的能理解,十二岁的小学生,正是最好骗的年纪,又爱装逼,又要合群,又容易煽动……像陈佳怡这样会道歉,会偷偷帮她的小孩,已经很好很好了。

陈佳怡还是摇头。

“能把视频给我一份吗。”她问。

“你要干什么呀?”

“我,我给我校外的朋友看。”陈佳怡说,“我还要给我爸妈看,我还要给便利店的老板看,书店的阿姨看,早饭摊的奶奶看……他们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事情,但是我要他们知道这些人的罪行。”

裴春之愣了一下,然后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她在企鹅上把视频传给了陈佳怡,心里最后一点对她的芥蒂也烟消云散。

“不过,我还在思考播放它的时机。”裴春之说,“明天嘛,我本来想来表演晚会上放,但既然何子昂负责播放音频,大概率是没办法塞进去了。”

裴春之有点可惜,因为在晚会上放出来杀伤力最大——下面的观众全是学生和家长,家长吃到这么大的瓜,能不回去唠唠?

裴春之叹气,“这么看,晚会上不可能了,即使我想办法塞进去,何子昂也可以随时在后台暂停……再不济还能暂停投影。回头,我再看看能不能在班里家长会的时候播放吧。”

陈佳怡睁着红彤彤的大眼睛看着她。

陈佳怡说:“春之,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的。”——

作者有话说:*困死我了去睡觉了……死手快写啊!这个高潮铺垫得我好累啊!

第32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2 山雨欲来风满……

毕业典礼的这天, 所有人都带了手机、零食。女孩们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其中不少人花了好几天央求父母买下这些衣服;男孩们则用尽办法带来水枪,汽水, 各式各样的卡牌。有人从哥哥姐姐那里借来手办和桌游……

如同一场盛大的春游,整个六年级鲜活地期待着这一天。

许元冀也穿得很漂亮, 奶奶给他戴上了漂亮的红色领结, 一整套面料硬板的小西装, 还有十分膈人的白色打底衬衫。

他觉得不舒服, 一个劲儿地想逃。

奶奶只要一转过身, 他就试图把衣服从身上抠掉。

奶奶逮住了好几次,每次只要发现, 就给他脑门上一个响亮的桑窝。

许元冀怕痛, 于是就不搞了。

到校门口了,奶奶从三轮车上下来,把他抱下来。

自从一年级有一次他自己下车被绊了脚,奶奶就再也不允许他自己下车了。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面口水巾, 耐心地给他擦脸。

许元冀还想搞衣服,奶奶严肃地说:他每搞一下衣服,奶奶都会看见,在学校也会看见, 然后就立刻给他一个大大的桑窝。

那好吧。许元冀放弃了。

他急匆匆地跑到学校里, 今天是个不一样的日子,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奶奶会给他穿上好看的衣服, 好看的鞋子,还有书包里的零食和玩具。

他喜欢他的同学们,今天所有人都会很开心。

许元冀把包卸下来, 然后倒出来咪咪虾条,平日里同学们都会一哄而上,热烈欢迎他的所有零食;

今天却没有,大家都像没看见一样,各自成一小团讨论着什么。

许元冀走过去,他不知道该听谁讲话,想了想,他走到了何子昂的旁边。

奶奶总说,班长和学习委员说话一定没错,要多听他们讲话。

何子昂面带微笑,肩上别着三条红色杠杠,正跟旁边一圈人说道:“……最后从面试出来,我就知道差不多稳了。”

“铜实中那儿大吗?”一个女生问,“我听说铜实中是最大最漂亮的学校……和高中一样大吗?”

“很大,很漂亮。”

何子昂肯定地颔首,他穿得也很漂亮,许元冀突然发现,何子昂穿得好像和他很像——也是一套硬板板的黑色西装,红色领结。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好像又有细微的差别。

不知谁喊了一声:“傻鸡来了!”

好多人看向许元冀,顿时,一切都安静了。几秒后,所有人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哄笑,好几个人笑得直捶桌子。

许元冀看着他们笑,他一直不太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他也会跟着一起笑。

何子昂却忽然变了脸色,他狠狠瞪了一眼许元冀。

“你又不上台表演,你穿这个干什么?”何子昂不客气地指责道。

“撞衫了!班长居然和傻鸡撞衫了……”

“你蠢啊!”也有人非常渊博地开口了,“傻鸡这套衣服一看就塑料得很,哪儿能跟何神这套的质感比?”

许元冀知道自己就是“傻鸡”,每次别人叫他傻鸡,他就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这一次,突然从旁边冒出一只手,把他的西装扯动了起来。

“别动!”许元冀着急地说,“我奶奶会打我桑窝的!”

“桑窝?”

大家又笑了起来,何子昂也笑了,不再像刚刚那么不爽。

有一只手在背后直戳着许元冀,一边戳一边喊:“傻鸡是,小屁孩,奶奶的心肝小宝贝——”

“傻鸡宝贝今天居然没有带口水巾了。”

“哎呀,傻鸡,你去哪个学校呀?”

好多人和许元冀说话,他很高兴,决定一个一个回复。

他先转过头对后面戳他的人说:“我最喜欢奶奶了。”

他刚说完,又是一阵爆笑。

本来不凑在这儿附近的许多学生,也因为这里越来越大的声音而好奇凑了过来。

许元冀更快活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关注他。他继续说——

“你们在干什么?”

远处一个纤细的人站在门口,声音很有特色,细细柔柔,语气平平。

许元冀认出来她,眼睛一亮,他想起来了!

之前有人告诉他,那个女生是他的女朋友,所以他得对她好。

他立刻大喊:“漂亮老婆!”

笑声达到了有史以来的顶峰,险些冲破屋顶。好些人喘不过气,弯着腰,一边拿手指他,一边喷气;何子昂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单手撑着桌子,意气风发地看着那个女孩的方向;还有几个人扒拉起许元冀的西装,想认真对比一下和何子昂那件的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有人说,“你瞧,他这个衣服布料硬得和纸板一样,司仪都不敢穿这么烂的。”

“他爸妈哪儿买的起何神这样的好衣服,西装只是都相似的嘛!”

许元冀不笑了,他扭动起身子,试图把西装外套拿回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奶奶说不能脱下来的……”

“啪!”

那个扒拉许元冀衣服的人,手被打掉了。刚刚站在门口的女生快步走过来,一把就把衣服抢了回来。

被打手的男生“嗷”地叫了一声,看上去要骂人。

他根本没有机会骂出口。

因为女生退后了两步,然后向前猛地踹了一脚。

三四排的桌椅连带着哗啦啦地倒下,金属和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许多人被吓得不知所措。那个女生站定身子,掏出皮筋,扎起头发。

何子昂大声道:“裴春之!你太暴力了,你——”

“欺负智力残疾好玩吗?”

裴春之冷冰冰地说,她跨过倒成一堆的桌椅,从上面跳过,走到何子昂面前。

“班长?”她嗤笑了一声,“你也配做班长吗?”

何子昂不笑了。

何子昂说:“总比你配吧?你都和老师搞——”

裴春之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周围所有人都不知为什么突然抖了一下,好几个人意识到不对开始悄悄往后走,也有人去办公室找人。李乔这时从旁边窜出来,大喊:“裴春之心虚了!心虚了!”

裴春之花了一秒钟做出了决定:

何子昂过会儿再打,李乔现在不打,等他把亲爹摇过来就真打不到了。

裴春之一个翻身跳了出去,然后按住李乔,轻盈、干净利落,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裴春之已经把李乔压在了地上。有女生尖叫起来,裴春之懒得管。

她争分夺秒,赶紧先扇了几巴掌,手抽得通红,太伤手了。裴春之立刻改为拔他头发,手上用了死劲,一次拽下来一大把,李乔嚎得宛如年猪,裴春之站起来,用鞋子拼命地踹他的腰腹。

远处传来脚步声,裴春之再次改换了位置。她对准李乔□□,狠狠地来了十几下,李乔爆发出比之前更大几倍的惨叫,在场的所有男同学都一阵恶寒。裴春之微微一笑,转过头看向何子昂。

“我觉得他以后可能得找找阳痿的治疗方法了。”

裴春之慢吞吞地说,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许元冀傻乎乎地在旁边鼓掌。

“老婆说的都对。”许元冀说。

裴春之被人抓了起来,她其实有点头晕,眼前仿佛有模糊的色块在旋转,李明铭的脸浮现出来,他扑向李乔。

另外几个老师按住了裴春之的手,裴春之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疯了吗?”

谭长松走过来,他震惊地看着裴春之,连他也没想到裴春之会突然发难。裴春之移开目光,另一个不认识的老教师走过来把谭长松喊走了,嘴里嘟囔着什么“招待”、“别掺和”。

裴春之望向远处,窗外天低得仿佛垂落于昂首处,黑压压的阴云笼罩,这是下雨的征兆。可是,谁也不知道雨究竟会什么时候落下。

裴春之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她不知道到底从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人齐了吗?人够多了吗?足够她用斩断一切的勇气开始表演了吗?

英语老师王慧雅走过来,打破了僵局,她说:“裴春之——李乔做了什么要你这样打他?”

王慧雅是个很好的女老师,但是她太体面,不喜欢和任何人起冲突。

裴春之说:“李乔造我的黄谣。”

她把那头房间里的大象逮出来了。

所有人震悚地望着她,然后裴春之继续说下去:“他们说,我和谭长松上过床,说我勾引老师,说我不要脸,说我是贱人,说我是妓.女。”

随着每一个词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周围人的表情越发的波澜,仿佛一块巨大的瓷釉,在腾烧的火焰中逐渐崩裂。一切悬挂于一根紧绷的绳上,裴春之站到旁边的桌子上,高高地俯瞰所有人。

李乔已经不再哭了,裴春之不觉得他会受到什么不可逆的创伤。

李明铭已经让人把宝贝儿子送去了医务室,然后他走过来,像个疯子一样抓住裴春之的衣领,裴春之往后躲,闪过一个差点打到脸上的耳光。

李明铭平时大概很少打人,裴春之连陆林花都能躲掉不少打,怎么可能躲不过他的。裴春之反手抓住他的右手手腕,然后大声道:“老师打学生了!老师打学生了!”

人越来越多了,裴春之站在预科班门口的桌子上,四周的一切都显得凹陷和平庸。风狂啸地张鼓,远处有排山倒海的掌声和轰动。

裴春之看了那里一眼,体育馆里坐着所有学生的家长,但没有她的那一个。

何子昂被王慧雅按住询问情况,宋晓龙愕然地抬头望着她,还有许多张脸,有人不解,有人恶心,有人担忧,有人激动,兴奋,好奇。许元冀在后面还在笑嘻嘻地喊:“漂亮老婆!漂亮老婆!”一切荒诞无比。

这是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战争——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加更……不好意思,明天国庆调课有早八必须早睡。下章开战。我担心硬赶出来写得不好,大场面好难写我头发都要秃了。

*感谢名单:48400430的地雷、Celia·Ftura的地雷、这死神体质真是不想要扔了的地雷、Ares的地雷、菠萝汁的100瓶营养液、amepluie的177瓶营养液、浅琳的70瓶营养液、爱依薇娜的60瓶营养液、止初的50瓶营养液、可乐叮的50瓶营养液、丁丁的50瓶营养液、糯米的50瓶营养液、阿市家的萌柠的43瓶营养液、无设防城市的40瓶营养液。

一叶菩提的100瓶营养液(昨天补)、神秘空格昵称人士的315瓶营养液(昨天补)

第33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3 营养液4、5……

谭长松被喊走去“招待”。

不过, 谭长松自己也没搞明白要招待谁。六年级的学生最近松散得宛如放假,难道这种时候有人来听课吗?

谭长松忍不住回头去看裴春之的方向——把他喊走的人是不是为了让他避嫌?

谭长松一路心神不宁地走到会议室,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 谭长松扫了一眼,眼睛顿时就亮了。

是崔成光!

他穿了一身咖色的灯芯绒西装, 内搭深蓝色衬衫, 根本看不出来已经退休, 反而容光焕发。

崔成光身边还站着几个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 谭长松不认识他们, 忙问把他拉过来的同事:“这几个人是谁?”

同事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认识, 那位崔老师刚刚指名道姓找你。”

谭长松呼出一口气, 顿时神清气爽,他挺直腰板走到崔成光面前同他握手,崔成光也对他微笑。

“小谭,”崔成光拍拍他的肩, “你下学期还留在新安吗?”

“打算走。”谭长松有些气馁道。

“去哪儿呢?”

“或许铜州。”谭长松犹豫道,他受宠若惊,崔成光给他的关心太明显了,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们。

崔成光微笑, 指了指旁边几位, 介绍这些是铜州市教育局的朋友。

朋友。教育局。

谭长松顿时口干舌燥, 他忽然想到了裴春之——崔成光完全没有必要跑来新安,除非他别有目的。

他是为了给裴春之撑腰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谭长松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身后,好几个老师悄悄地退出去,谭长松知道他们是去通风报信去了。刚刚他离开的时候, 李明铭还在处理裴春之打人的事情……

谭长松垂着眼睛,听到面前的几位领导谈笑风生地闲谈。

“你是这里的数学老师吧?”一位领导对谭长松笑,“新安最近升学成绩很好,你们分享分享经验?”

另一个领导热情地倡议道:“边走边聊!”

张老师从旁边冒出来,“各位领导,我是五年级组的数学教学组长,新安小学这几年,开设了预科班和砥砺班两种特殊班型,因材施教……”

谭长松瞥了张老师一眼,他知道等他辞职后,这个家伙多半会走马上任年级主任。

崔成光问:“预科班是?”

“在四年级进行一次年级大考,然后选拔前三十名组成预科班。”张老师介绍道,“预科班以奥数为特色,这几年取得不少成果。”

他们走得很慢,领导像果实一样被裹在中间,其他人则如同托举果实的蚂蚁部队,亦步亦趋地往前走着。谭长松跟在后面,听张老师吹了半天预科班的奥数成绩。

最好的一年差不多都是他教的,谭长松在心里默想。

“少强杯,我们去年斩获了一个三等奖,一个二等奖。”张老师说。

“还有什么比赛战绩吗?”

“新望杯,优秀奖六个,时代杯,三等奖两个。”

“华赛呢?”

一个领导提问道,他明显是数学相关的老师,崔成光没给任何人介绍这些人的具体职位,新安小学的老师心里没底。

张老师说:“华赛对奥数基础要求高,新安小学还得继续努力,但我相信,预科班制度推行再过三年,我校一定可以有——”

“你们没有组织人去参与吗?”

谭长松心里笑了一下,往年是有组织的,但是一直是他领队——今年因为谣言的事,给了张老师领队,他去选了一茬子教师子女,能拿奖就怪了!

果不其然,今年华赛,新安小学连个三等奖都没有。

领导很给面子:“这也是难免的嘛,教育资源不平衡不充分发展的问题,亟待解决!新安在各乡镇中,已经起到了杰出的领头羊作用。”

崔成光慢条斯理地拆台子。

“今年华赛特等奖,好像是新安的吧?”

特等奖?

那简直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了,新安小学各位老师最厚颜无耻的幻想里,也从来不敢想象自己学生夺得特等奖的样子。

周围寂静了一息,所有人宛如听天方夜谭一般看向语出惊人的崔成光。

张老师惊诧不已。

“这……怎么可能?”他下意识拔高了音量,旁边已经有人在找名单了。

华赛作为全国赛事,最终名单上只有名字、性别和城市。最先找到的人大声说:“特等奖里是有一个铜州的,一个叫裴春之的女孩。”

张老师不教六年级,当然不认识裴春之,他觉得这个名字稍微有点耳熟。

但新安小学的学生获得华赛特等奖这种荒诞的事情实在太过可笑,他来不及细想,就答道:“这肯定不是我们学校——”

“裴春之?”

“怎么是她?”

“没听说啊!看错了吧?”

“这不是那个……”

在场的六年级老师都傻了,好几个人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试图从周围人的表情中获得一些假消息的确定性。还有老师说:“公众号可没通报过——我们没收到消息啊!”

“这,这……”张老师神情大变,“每个学校名额都是固定的,我们学校带队去考的时候,没有这个学生啊!”

今年初试比较难,新安小学所有选手全被刷在了第一关,后面的决赛,新安小学直接没有关注了。

张老师又惊又怒,他不能明白,明明是新安小学数学组的荣耀,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会给他丢这么大一个脸?

一个领导细声细语地问:

“特等奖的苗子,你们居然没给她名额?是没挖掘出来吗?”

顿时,好几个人冷汗直流。谭长松眼睁睁看着旁边站着的校长宛如触发了机关一样,打了一长串的官腔。

好几个人看谭长松,已经有人怀疑谭长松偷偷给了裴春之名额了。

崔成光忽然说:“你们看小谭干什么?”

他一只手按着茶杯,微笑。

“你们学校这个裴春之,是我给的名额。”

“她是我的学生。”

“今天她毕业典礼,我来参加,就是这么个事。”

崔成光笑眯眯的,“我说要来新安玩,老朋友们都感兴趣,说来看看,山清水秀的,比铜州市里好看多了。”

崔成光轻快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装模作样地继续说:

“大家放轻松,别这么客气嘛!我今天身份是家长,没什么指导不指导的。”

鬼信啊!

在场的哪个不是浸润职场十年以上的老油条,崔成光一来就先找谭长松打招呼,一口一个小谭亲热得很;现在又毫不留情地告诉所有人:你们没给参赛名额的裴春之是我的学生,还拿了特等奖!

这不是来砸场子的,张老师把面前的桌子吃下去!

*

“谁的ppt还没拷?”

“我拷了啊!早就拷好了!”

“都快开始了——我检查一下——陈佳怡!你的呢?”

陈佳怡化完妆,拎着裙子跑过来,她捏着u盘,手心直流汗。

“这就来了。”她说,“这个视频,中间要是卡了,该怎么办呢?视频有点大。”

“你自求多福吧,今天后台没人看着。”主持人说。

陈佳怡吓了一跳:“为什么?”

“大队长一直没来,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指的大队长就是何子昂,陈佳怡也不知道为什么何子昂没来。

灯光如昼,陈佳怡从面前咖色深釉面一般的漆地板上望见自己的倒影——她那张全白的、夸张腮红的脸。

今天她不戴那个让她吃尽苦头的矫正斜视的眼镜,可是她的眼睛还是会徐徐转动到错误的方向,仿佛不由自主地前去站岗放哨。她又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格外的丑陋。

“我来拷视频。”她说,低低的,把文件挪到正确的ppt上,缩略图冒出来,是一张巨大的钢琴,和之前排练的一样。

主持人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没看一眼就离开了。

礼服层层叠叠,陈佳怡在后台等待着,她不断拨弄膝上的黑纱,裴春之上次见到她,说她像一只黑天鹅。

还有同学录,好多人给她写了印象,可是只有裴春之一个人写:“漂亮、活泼、自信、耀眼。”

她看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这四个词语,完全是她的反面,她做梦也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描述她。

快轮到她表演节目了,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骚动,和先前的都不一样。陈佳怡从后台张望,发现是一小团人,从后门进来。那群人十分显眼,在场的家长和老师都忍不住看他们,陈佳怡在那些人中只认识谭长松。

“谭狗?”一个男生从陈佳怡后面冒出来,他是一个唱歌节目的演员,成绩很好,也很喜欢谭长松,兴冲冲地说:“谭长松这是在招待大领导啊?”

“怎么看出来是领导的?”

“气质嘛!你看他们不紧不慢的,被簇拥着……”男孩羡慕地说,“以后我要是能当上这种领导就好了。”

陈佳怡出神地望着。

“陈佳怡!”

负责跑腿的同学下来喊人。

“到你了!”

她坐好了,把每一层黑纱都摆好,然后检查曲谱。

她忽然想到,黑天鹅一直与复仇相关。

她转向后台,主持人站在那里顶替了何子昂的位置,她对他点了点头。

伴奏响起。

一、二、三、四。强,弱,次强,弱。

该进拍了,但她没有弹。

伴奏忽然消失了,视频变成了黑屏,后台一阵鸡飞狗跳,一直负责后台的何子昂不在,其他人都两眼一抹黑。

主持人急坏了,不断检查,大喊着:“视频没卡啊!在放啊!”

一段音频震耳欲聋地响起。

“你喊啊!”

“快喊啊——哎呀,傻鸡,你真傻,你说,裴春之漂不漂亮?”

“漂亮……”

“她是你老婆了,你快喊嘛!我来教你,漂—亮—老—婆——很简单吧!”

“漂亮老婆!”

台下,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

“是我们家元冀的声音!”她快哭了,“册那娘则逼个么!把元冀送来上学,倒是耍他玩啊!”

“是谁!是谁啊?”

李乔的母亲呆住了,别人听不出来,她还听不出来么?那个哄骗许元冀说话的,就是她儿子李乔!

音频还在播放,七八个老师像冲锋一样涌进后台,回声般接二连三喊道:“把视频关了!”

后台听的声音是混响的,挤在后台的小孩一直以为是视频卡了,根本没怎么听视频内容,主持人说:“不知道为什么卡了——”

“把视频关了!”

音频里,出现一个女生的声音:“裴春之还能有学上吗?”

“怎么没学上,这可是义务教育阶段。”

“哎呀——我哪里是担心这个——”嘻嘻哈哈的笑,“我这不是怕她去了学校,又要跟老师这样那样嘛……”

音频里传来陈佳怡弱弱的声音:“……那个事情到现在也没有照片以外的证据吗?”

“谁让裴春之和班主任走那么近,管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她讨好老师的代价。”

居然是何子昂的声音。

这回,后台的同学都听清楚了。这段音频比上一段清晰得多,没有嘈杂的背景音和哄笑,顿时,所有人目瞪口呆。

主持人一着急,把整个ppt都退出了。体育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外面的老师风风火火地走开了,剩下七八个学生在后台面面相觑。

一个人试探着开口:“……陈佳怡疯了?这音频里有她自己啊!”

另一个人说:“我倒是更关心,何子昂居然是这种人……”

“第一段音频你们谁听清了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听清,后台本来就跟ktv似的吵,哪听得见里面人说话。”一个人遗憾地说。

“我就听清几个字,什么傻鸡,什么老婆的。”

“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学生们走出后台,惊愕地发现,全场的焦点聚焦于一个老太太——她整个人躺坐在地上,挥动双臂,疯了一般捶打着地面,发出野兽般的痛呼,时不时夹杂着尖锐的高音。方言宛如高分贝打击乐一样,丁零当啷地攻击所有人的耳朵和精神。

学生们大张着嘴,互相看来看去。

一个人小声说:“我从没想过方言可以骂得这么脏。”

“这是谁的家长啊?”

“许元冀啊!预科班的那个傻子,你们不知道吗?”

“哦!预科班的傻子!”

好几个人都对他有印象。许元冀。父母都是菜市场卖饼的,家里穷得掉土渣。

四年级的时候,他一直是年级第一,选拔预科班的时候顺理成章进了预科班——然后,鬼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大半年没来上学,五年级再出现的时候成了一个傻子。

有人说许元冀是出车祸了,有人说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有鬼缠上了。但总之,许元冀傻了。

那个老太太尖啸着,然后抓住了旁边的什么人,场面混乱得不可开交。

好奇的学生从远处拼命往里看,然后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唯恐天下不乱地喊道:“李乔妈妈和许元冀奶奶打起来啦!李乔妈妈和许元冀奶奶打起来啦!”

谭长松、崔成光、校长那一堆人,几乎都觉得这五分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招待的普通老师,大汗淋漓,慌张不已,跑到观众席上试图维持秩序,却连前排都挤不进去;

级别高一点的小领导,在旁边绞尽脑汁地想开脱的话,刚刚的音频里,好死不死,全是跟裴春之有关的!最后,他们近乎绝望了,只能机械地说:“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校长为了表现自己态度良好,已经跑到吵架现场扒拉人了,然而新安镇的各位家长,平素练出的凑热闹能力非同寻常,岂能随便让养尊处优的校长大人得逞。

中间被层层环绕的,依稀可见,三个女人打成一团。许元冀奶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斗力,一手一把,死死抓住李乔妈妈和何子昂妈妈的头发。旁边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边喝彩!

“干得漂亮!”

“那几个小畜生呢?”

“欺负智力障碍算什么东西哦,长大了也是社会败类啊!”

乱完了!一切都完了!全完了!

崔成光不笑了,他对旁边的朋友说:“校园霸凌,于乡镇学校中,尤其多发。”

“必须加紧整改。老崔,这一趟我是来对了。”

谭长松吃了一口大瓜,却毫无为校长分忧的自觉,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在夏天吃了一大口冰西瓜。谭长松得花好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嘴角别再拼命上扬。

这些都是裴春之的计划吗?他不知道,还有一个月,他就离开新安了。谭长松望向体育馆外,天灰得如墙,有一场大雨,受邀而至。

空气沉甸甸得,每个人都感到浑身汗湿得难受,几近喘不过气。

梅雨天的先兆,徐徐降临。

*

裴春之大喊道:“难道不是吗?难道你们有人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吗?”

她站在桌子上,握着手机,风鬼哭狼嚎地呼啸,下面的人群痴痴地抬头望着她,许多人小声说话,却没人敢出来和她对峙。

裴春之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个人都参与了对我的造谣。”

这样大概不太够,藏在人群中是很容易松懈的。裴春之深吸一口气,突然指向一个男孩。

“你之前把书上的课文恶意换成我和谭老师的名字,取笑我们;”

另一个男孩。

“你和李乔一起说我母亲和我都是女疯子。”

一个女孩。

“你在厕所里骂我是四票姐,后来说我是死肥猪,瘦下来皮都松了。”

宋晓龙。

“你和李乔争辩谁包养过我。”

“闭嘴!”李明铭大吼道,“裴春之!你疯了吗?不要脸的东西!”

刚刚被她指责的人也立刻复苏,有一个是一个的叽叽喳喳起来。裴春之听见有几个人清晰地说着:“神经病……四票姐发疯了。”

“根本没人鸟她,她一个朋友也没有。”

“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裴春之再次开口。

“我已经报警了。”

她掏出立案回执,这是一张十分虚弱的纸,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但是她需要这个。

裴春之大喊道:“以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需要我把法律条文念得更清楚一点吗?”

李明铭骂道:“裴春之!你有本事回去骂你亲妈啊!不是你妈当时来学校闹的吗?你现在来怪学校了——一家子吸血鬼!”

“对啊!”何子昂顿时信心满满地说:“是你妈妈先来学校骂你的!”

“我母亲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裴春之反问道,“被殴打、被造谣,难道不是你们愈演愈烈的吗?”

“何子昂!”她喊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当时传谣的依据是什么吗?”

“——一张照片。”

“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好吗?”

裴春之按下手机,所有人不明就里,下一秒,有人大喊:“快看企鹅群!”

她剪辑的视频转发到了所有群里,传输作业的群、家长和老师的大群、年级所有学生的水群、企鹅空间、新安小学万能墙……她动用了所有她想到的与新安有关的网络。

裴春之还不知道陈佳怡在整个会馆播放了视频中的两段音频,也不知道整个新安小学正风起云涌。她已经做了她准备做的一切,但她搅起的风浪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大得多。

“裴春之你给我下来!”李明铭怒吼着,“恶意传播虚假资料——”

“视频里的内容是真是假,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裴春之嗤笑一声,“允许班长大人用一张照片造谣,不允许我概括一下大家的校园霸凌吗?”

“你闹得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李明铭痛心疾首,一副为她考虑的样子,“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爸妈以后怎么在新安做人?有没有考虑过你上初中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你——”

“——那是我的问题吗?”

裴春之拔高音量,她说话总是细声细语,一直被顾榕几个吐槽太过温柔,这还是她头一次用喊的讲话,裴春之忍不住又喊了一遍:

“那些,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吗?!”

“李老师,我问你,如果你儿子被人造谣□□,你还会考虑以后能不能抬得起头见人吗?”

李明铭仿佛被踩中了心虚,尖声叫道:“他是男的!”

“难道女孩就活该被造谣吗?!”

裴春之气得胸前微微起伏,她伸手指向下面的所有女孩,高声喊道:“照你这么说,这里的所有女孩,都有可能被一张照片毁掉,你是这个意思吗?而且,她们无论遭遇什么,都不应该追究,因为那会让她家里人抬不起头——天下哪儿有这个道理!”

裴春之声嘶力竭,喉咙里也许有一只鸟,正在缓缓借她的心泣血地引吭高歌。

“如果我不能得到我应有的清白和尊重——”

她宣告,

“我就以死相逼。”

“新安小学没有见过血,也从来没有上过新闻——今天,我来做这个开刃的人。”

下面的同学傻乎乎地望着她,裴春之转身跳下桌子,拨开人群。

她奔跑起来,拔起腿,迈开,甩开衣服,蹬出去,然后踩上台阶,那条路线,她已经规划好的地方……后面的脚步声如雷,又或者真的在打雷,上楼的间隙能看见窗外,一道道闪电雪白地剥开灰蒙蒙的天。

裴春之继续跑。

快跑啊!裴春之——快跑啊!

那个声音响起来,剧烈地燃烧。

她听见前世十五岁,她试图追上她母亲远去的出租车时,寸寸断裂的心脏发出的悲鸣。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悲伤,不再是绝望——没有人要抛下她,是她要抛下所有人。丢掉母亲,丢掉腐烂的学校,还有丢掉没有意义的受欢迎。

她绝不会跳楼,但是她要走到顶楼。

她一个人跑得好快好快,两阶台阶一起越过,三阶台阶一起跳上,肺烧起来,心跳撞着脑袋,没有人能追上她,她得一个人走这条血路……

快跑啊,裴春之!快跑!快跑!快离开!

快点啊!宋晓龙!快点鼓起勇气啊——

“不……”宋晓龙喘着气追上去,所有人都在追赶她,可是裴春之像一只轻盈的猫,灵巧地跳上二楼、三楼……顶楼。好多人都在不敢置信的情绪中一边震惊,一边恍然大悟。

——她要跳楼!

她居然要跳楼!

没有人能追得上她,宋晓龙三步并作两步,却还是落在最后面,裴春之穿着一身雪白的短袖,风把整个人吹得像纸一样薄,鼻尖浮动着腥气,是雨水与泥土混合的味道,最初的雨滴零散落下,宋晓龙却觉得那简直如血的前调。

她不能死。

宋晓龙停下步子,一秒钟如一根针划过,他转过身,呼吸变得稳定,然后迈出腿,他确信自己要做什么。

“裴春之——要跳楼——”

他大喊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狂奔,直奔体育馆的方向而去。忽然,他和一个男生狠狠地撞了肩膀,两个人都来不及道歉,对方跑出两步,又突然退回来问:“上面发生什么了?”

宋晓龙大喊:“有人要跳楼!”

“谁要跳楼?”那个男孩惊道,“我听见你刚刚说裴春之……”

宋晓龙来不及解释,他得赶紧去找老师,去找家长,去找裴载之。他看也没看那个男孩一眼,一边喊一边继续往反方向跑:

“就是她——裴春之要跳楼!”

男孩呆了两秒,随即像兔子一样跃起,发了疯似的往上跑去,另一个男孩紧随其后。

还有一个女孩,慢他们一整个楼层,尖声叫道:“为什么这破地方,没、有、电、梯!”

“裴春之要跳楼!”

“我又不是聋子,我听到了!”

“那怎么办?”

张钟子航没好气地大吼:

“操蛋啊!我他妈是来帮她维权的,不是来陪她死的!”

沈星映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他一路狂奔,很快赶到顶楼,前面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恨不得掐着人中晕过去的老师,张钟子航拉着顾榕,才勉强在人群中站稳脚跟。

沈星映从旁边挤过去,张钟子航踮起脚尖,终于看见裴春之的身影,她泰然自若地坐在最边缘,微笑。

然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冲出去,手脚并用地坐到了裴春之旁边。

张钟子航无声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