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金钗的尖头就要扎向照琼的眼睛,那攥着金钗的手却被一颗琉璃珠子狠狠砸偏。
殷玉转着琉璃珠子玩儿,他懒兮兮地靠在轮椅上,笑道:“毒妇,本皇子的人岂是你能动得了的?带着你的奴才们,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
席蓉忍无可忍,瞋目切齿,怒喝道:“逆子!今日本宫非要替陛下好好地管教你!来人,把他关进老地方,不准给他吃食,本宫要让他知道什么是错。”
“皇后娘娘息怒!”身旁伺候着的宫女见状,上前一步,小声言语了几句。
听罢,席蓉忍气吞声,咬牙切齿道:“玉儿啊,陛下向来是最疼你的,知道你行动不便,特地派了人来照顾着,倒是显得本宫这个做母妃的考虑不周。今日的事儿母妃可以原谅你,下次可不要冲撞母妃了。本宫有些乏了,回宫吧。”
“滚。”殷玉差点吐出来,“见风使舵的无耻毒妇!”
席蓉走的时候,御花园里的鹦鹉没头没脑地骂了两句,语气跟殷玉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照琼松了口气,他知道宫中凶险,也料想过会遇上一些麻烦,却没想到麻烦来的这么快。
他走到殷玉的身后,推着四轮椅,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臣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所以咱们接来下要往哪走?”
殷玉伸手折了枝早春的白梅,歪头一笑:“右拐,直走。”
照琼按照他说的方向一直走,途中遇到了几位皇子正在练习射箭,他们并没有在演练场,而是在一棵苍天银杏树下,射着树上的黄鹂。
“先生,吾等苦练精技,却在此行杀生之事,又因于心不忍而犹豫不决,如此下去,怎能一较高下。学生觉得,不如将黄鹂换成死物。”一位皇子对狄太傅道。
“何为死物?”狄太傅反问。
“呼吸止而心跳停,或为匠人所造之物,此等都是死物。学生,不明先生所问。”那位皇子回答道。
“黄莺困于牢笼,择日必死。而如今有幸成为皇子的射靶,死之前尚可归于高树,结局相同,过程却不同,此类境况,不止黄莺。”狄太傅握着弓箭,射下了一片银杏叶。
殷玉闻罢,撇着嘴笑道:“哎呦喂,白胡子老翁,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照着铜镜拔两根白头发呢,骚言骚语听得叫人真郁闷。”
他的声音并不小,狄太傅听了眉头一紧。他“啪”的拍了拍额头,长叹一口气。
“哟,瘸子哥哥又来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也很想让太傅教你射箭吧,可惜你没腿啊。”那位皇子揶揄道。
狄太傅连忙道:“臣请大皇子慎言。”
殷玉听了面不改色,他伸手挠了挠痒,脱口而出:“你是有腿啊,你有娘吗?也不知道曹贵妃坟头上的草长了几茬了?皇弟若是思母心切,大可下去陪她!”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自己心窝子也猛地痛了一下。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狄太傅摇头叹息,这可真是个提着头过日子的职位。他突然想回府翻出之前写的请辞的折子,不如就此告老还乡,颐养天年,至少能过上两天安稳日子。
一根箭擦过殷玉的腿,射在了轮椅上。
众人大惊。
照琼眼疾手快地拔出了轮子上的箭。箭杆是由白蜡木制成,其上雕刻着皇家印记,箭簇为扁体柳叶形,射箭人的力度不小,桑楠木制的轮轴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他徒手握箭,瞄准了银杏树上一只位于低处的黄莺,借着风势发出,竟射死了那只黄莺!
照琼道:“若目标是杀死猎物,重点不是采取什么手段,又或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而是结果。徒手可射黄莺,坐着也行,躺着亦可。”
大皇子看着那只死了的黄莺,抚掌笑道:“父皇真是替你挑了只不知死活的狗,照琼你有所不知,在这宫里有两个人跟不得,不然会死的很惨。太傅说你最是聪慧,你应该能猜出来那两个人是谁吧?”
“一位是修宜荼氏,一位便是你的主子!”大皇子走过去,指着殷玉说,“他是个邪物,会克死人的!他身边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殷玉微微挑眉,他的瞳仁灵动,眸子乌黑,像两颗泛着光泽的黑曜石。他轻蔑地赏了大皇子半眼,不屑地道:“跟着小爷,他偏偏死不了。”
***
照琼推着九皇子走的时候,思来想去有两件事想不明白,最终还是没忍住,他好奇道:“殿下,您为何要称大皇子为‘皇弟’。”
照琼暗自腹诽。宫中最讲礼数,九皇子虽然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是也不能乱了身份。
不过他确实是能干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殷玉伸手挡了挡烈阳,有声没声地道:“他那大皇子的身份是抓阄抓出来的。父皇膝下只有四子,为了打肿脸撑胖子,弄了一盒夜明珠,其上分别标了不同的数字,皇子出生的时候抓到几就是几。”
照琼问道:“那一共有多少个数?”。
“九个。”殷玉板着脸回答。
照琼哈哈一笑,称赞道:“殿下好手气。”
殷玉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其实你不必对他们的话句句有回应,爷早就听腻了,若是有一日耳根子清净了,爷还觉得活着没意思呢。”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之人。
日光透过树梢,在照琼的脸上落下了斑驳的树影。他的头发墨黑,衬托出他发髻下珍珠白色脖颈如诗意般有光泽。
照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便温柔道:“我是殿下的侍读,就一定会站在殿下这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殿下一起探究这世间的问题,治国之略也好,人情世故也罢。对于其他人,我不过是把他们当做探究问题的范本,仅此而已。”
照琼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殷玉居然听进去了!
殷玉摆着个木瓜脸道:“你可真有意思。”
这条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早春的风夹杂着的暖意,在这条路的尽头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刺骨的冰凉。
照琼偏头,看见了一旁庭院门口上缠满蛛丝的牌匾,念道:“咏梅苑。”
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体被一股力撕扯着向下,耳边飘来了一句阴森可怖的话:“这里面有鬼。”
照琼看着殷玉那张五官扭曲的脸,竟不知他还有如此病态的一面!
虽然毛骨悚然,但照琼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他拍了拍胸口道:“这世间本来就没有鬼,若是有,也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殷玉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笑容。他松开手,把白梅枝扔进了咏梅苑,声音冰冷道:“去把它捡出来,爷会一直在这看着你。”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有鬼,想来是这位九皇子是鬼迷心窍了!
照琼心中很不爽,却想着非要进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他推开破旧的木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然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头骨!再低头一看,黑靴上竟然插了一根指骨!
照琼大惊失色:“这、这是什么!”
他的里衣很快便被冷汗浸透了。照琼捡起了地上的梅枝,抬头见一位穿着赭色禅衣的女人倒挂在一棵枯树上,凌乱的长发垂在地上,她的双手抠着地面,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像嘶哑的喊叫,更像低声的诅咒!
照琼大惊到失语,他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脑勺撞在了门后挂着的断臂上。他转过头,定睛一看,差点吓晕了过去。
宫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镇定。不要怕,都是假的!不要失了礼仪。”照琼自言自语,他将惊吓咽在了喉咙里,站定后,冲那女人微微行了个礼。
女人抬起了头,脏乱的黑发后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的脸上爬满了烂疮,嘴唇裂成了两半,她的视线略过照琼,看向了门外的殷玉,瞳仁有了一丝轻颤。
“无意冒犯,打扰了。”照琼再次示礼,将身后的断臂放回原位,憋着一口气跑出了咏梅苑。
惊魂未定。
从那一刻起,他渐渐理解了宫中人为何穿着锦衣华服,拥有着荣华富贵,眼神中却总有忧郁和困惑。
见照琼满头大汗,殷玉笑得人仰马翻:“哈哈哈哈哈哈……刚才还把小爷的话当做耳旁风,现在信了吧。不过你有几分胆量,这只白梅,爷赏你了!”
“我不要!”照琼吓得两腿发软,两条腿好似踩在了棉花里,根本使不上劲。
他憋着气,自己往前走,把殷玉晾在了一边。他往前走了几步,把自己哄好了,又闷着头倒回来推轮椅。
“哼,爷可是九皇子!”殷玉努嘴,傲娇道,“爷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殿下,你!”照琼本想抱怨两句,心想算了,九皇子看见此景,也会觉得害怕吧。于是,他拍了拍殷玉的肩膀,温柔道:“殿下,你坐好了。”
照琼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枝白梅,驻足几秒后,将它放在了咏梅苑的木门前。
白云飘过,晴空万里。
殷玉突然来了兴致,他笑道:“已经坐好啦!能不能跑起来,快点跑,小爷心情好,想吹吹风!想放风筝!”
“也不是不可以。”照琼只好推着轮椅,加快了脚步,他道:“跑就跑,殿下,你可真的要坐稳了。我怕你摔出去!”
“别怕。”殷玉道,“只要能吹吹风,不怕摔!”
“好!”照琼推着轮椅跑了起来:“殿下,信我,我不会让你再摔倒了!”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门开了。
第29章 烟火年年
桓秋宁一脚迈出广和楼的大门。他跑出了几步,心想既然把照山白拉出来了,就没有把他落下的道理。
于是,他倒退了两步,抓住了照山白的袖子,回头道:“照山白,跟我走啊!”
照山白本来看戏看的正入迷,他稀里糊涂地被桓秋宁带了出来,眼前人又让他快跑,他不知道所以然,驻足问:“为何要走?”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要你愿意跟着我走,咱们就算是走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桓秋宁攥紧了他的衣袂,回头笑道,“更何况我可没问你愿不愿。因为所以,我不讲道理,你只能跟我走!”
照山白被桓秋宁拉拽着,从广和楼外的画舫一路跑到了长安街。
除夕夜的长安街热闹非凡,有吆喝叫卖的商贩,有顶着吉祥彩球的舞狮,有笑得跟蜜饯儿一样的福娃。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烟火绚烂。
糖人的甜,烤肉的香,烟火的辣,山楂的酸,各种味道充斥在鹅毛般的落雪中。
承恩八年所有的幸福与遗憾,都化作了一团朦胧的雾气。
桓秋宁带着照山白,穿过挂满明亮耀眼的琉璃彩灯的街道,从春庭河上挂着红灯笼的木船旁路过,踏着除夕夜冰冰凉凉的碎雪,奔向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烟火人间。
“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
长安路上,鞭炮声响彻云霄,白雾升天,宛若天神下凡,仙雾缭绕。
桓秋宁大步迈过一串正在炸花的红鞭炮,他回头看,灰色的烟雾后,照山白正抱着耳朵,眯着眼睛,看爆竹在眼前“噼里啪啦”的炸开。
“照山白,你过来啊!”桓秋宁冲他挥手,大喊道,“照山白,旁边的小孩笑你呢。后边的鞭炮已经点上火了,你到我这儿来!”
照山白听见身后的爆竹如一道惊雷突然炸开,头也没回,踩着地上的红纸碎跑了两步。他站在桓秋宁的身前,微蹙着眉,一脸好不情愿。
——他怕炮竹。
“真吓到了啊?”桓秋宁歪头看着照山白,他抬起手,在照山白的眼前晃了晃,“照山白,人还在吗?魂儿还在吗?别真吓傻了,我可不想负责的。”
桓秋宁想起小时候他摔倒了,坐在地上一哭二闹等人哄的时候,母亲总是拍拍他的后背,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说,“不哭不哭,珩儿别怕,阿娘在呢。”
“咳咳。”桓秋宁清了一下嗓子,一边回忆,一边照猫画虎。
他试探性地迈了一小步,站到了照山白身旁,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挤着嗓子道:“别怕,别哭,你大爷我在这呢。”
照山白终于抬起头,蹙眉着桓秋宁,送了他两个字:“走开!”
旁边的小孩看了一会儿热闹,乐呵呵地吃上了蜜饯。
他们看着桓秋宁和照山白,玩起了“作比较”的游戏。这个游戏非常简单,就是说出他们两个人像什么,公认比的最像的那个人获胜。
照山白要走,桓秋宁不想走,他留在这想听听这几个小毛孩能吐出些什么话。
一个小不点儿拿着糖人说:“这个哥哥像白鹤,至于另一个哥哥,像大绿蛇!”
旁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儿说:“我想起来了!画本子上有一个故事,‘白蛇传’!白娘子和许仙!”
稍大点儿的孩子反驳道:“不对,白蛇传是爱情故事,这是两个哥哥,他们之间是没有爱情的!顶多算是……算是好朋友!”
听到这里,桓秋宁噗嗤一笑,他想给这个孩子讲讲照山白断袖的故事。
因为刚才得罪了那位“白鹤”,桓秋宁悄悄看了他一眼,捂住嘴偷笑。
“说到爱情,我总是听人说,穿绿衣服的不是好人!”一个小脏兮兮的小泥孩抓着脑袋上小揪揪,想了一会儿说,“啊!我想起来那个词是什么了,是喜欢爬别人床的‘小三’!”
“哈哈哈哈哈哈他怎么骂人啊。”
这群小孩儿围在一起笑,他们笑了半天,才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小男孩黑着脸不说话。任他们逼问了很久,小男孩才开口,他指着桓秋宁说,“我爷爷说过,长得好看的男人不是人,是鬼!”
众小孩听罢,不敢看桓秋宁,连忙抱头逃窜了!
照山白偏头的时候,桓秋宁耸了耸肩,没说话。他挺后悔的,好奇心害死猫,他觉得自己真是自取其辱。
照山白好似能听见他的心声一般,突然温声道:“童言无忌,他们并非说你,别放在心上。”
桓秋宁耸肩一笑,云淡风轻道:“我知道,童言无忌嘛!不过是小孩随口说的玩闹话,从我的左耳进右耳出,‘嗖’一下就过去了!”
“况且人云亦云,谁能句句当真。这种话我又不是第一次听,耳朵里的茧子早就比冷甲军的铁甲还厚了。”桓秋宁踩灭了引线上没灭干净的火星子,把小孩扔在地上的木棍一个一个地捡了起来,扔在了路边的竹筒里。
桓秋宁拍了拍手上灰,朗声道:“而且绿色并不是想那些小孩所说的那样,代表不忠不洁,我觉得绿色很美。见过冬日一片雪白,我会更加期待春天,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绿色、青色、湖蓝色,这些颜色给人一种生生不息,节节生长的感觉。熬过漫长寒冬的人,怎么会不喜欢绿色呢?”
“嗯。”照山白点头,抬头望天,“绿色很美,欣欣向荣。今年的冬天过得好漫长,冬去春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而且我认为‘三’这个数字也没有问题!”桓秋宁漫不经心道,“心里腌臜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他们把自己沾染的肮脏施加在平常的东西上,拿这些东西去取笑别人,说到底,还是因为他们的心里头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孩童单纯,说者无意,万一听者有心,岂不是又要多了一个伤心人!”
照山白转头盯着桓秋宁看,好像在看他伤心了没有。
长安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有他无关,他闲得无聊,只能跟照山白瞎扯。
桓秋宁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穿的这身衣服,像什么?”
他心道:“刚才鞭炮的事儿算我欺负你了,骂吧,骂完就两清了。”
照山白的视线顺着桓秋宁的左衽落到了他的裙摆,思索了片刻,认真道:“像竹。”
桓秋宁意外地看着他,冷不丁一笑,道:“我问的是我的衣裳,没说你。”
照山白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形容。
他抬眸,再次看向桓秋宁的眼睛。
仔细看来,桓秋宁那双眼里若是冷冷地注视着别人,还真有点像修长锋利的竹叶,可这双眼睛看着照山白的时候,却总是眉目含情,不像竹叶,而是像含笑的花。
桓秋宁继续道:“也行。那你说说是为什么吧,让我听听你是不是在诓我,或者是在敷衍我。我这身衣裳跟竹子除了颜色一样,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了吧。”
照山白眉目舒展,点头道:“有。”
桓秋宁心道:“看你怎么编。编不出来我可就要撒泼耍赖了!”他继续追问:“那你说有什么相似的?”
细雪覆尘埃。年味蔓延过大街小巷,烟火升空,人声喧闹。
可正是因为有了这层朦朦胧胧、冰冰凉凉的雪,人才能留有几分清醒。
此刻桓秋宁静下心来,等他的回答。
照山白的指尖落了雪,他的神色晴明,温声道:“凌霜虽寒,节节生长。”
他说,“节节生长。”
鞭炮声突然响起。桓秋宁捂住胸口,惊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
不知那家泼妇小孩儿又往街上扔了一长串鞭炮,只是这次照山白没有捂耳朵,也没有眯眼。他好像走神了,鞭炮声都没给他吓回来。
桓秋宁看着照山白,脑瓜一转,他跑到照山白的身后,拉起照山白的宽袖,藏在后面,只露出了一双明媚的眼睛。
照山白回头,视线刚好对上了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他跟桓秋宁抢袖子,问道:“你做什么?”
桓秋宁嬉皮笑脸道:“我怕呀!你转过去,帮我挡一下,我请你吃蜜饯,怎么样?”
照山白转过身,冷脸道:“不吃。”
桓秋宁扯着他的袖子玩:“那高粱饴吃不吃?”
照山白即答:“不吃!”
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红纸炸的满天飞。这次照山白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看着鞭炮笑了起来。
照山白的衣服上,鸦发上,脸上全沾上了红纸片。乍眼一看,他像是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满面春风,笑意盈盈。
他身形高挑,如松如兰,一身英气,红纸染白衣,肆意爽朗地笑着,像极了满面春风、风流倜傥、傥傥无羁的新郎官!
桓秋宁攥着照山白的袖子嬉笑不停。他拿照山白打趣,哈哈大笑道:“这位小公子,你成亲啦!恭喜恭喜,新郎官好生英俊啊!”
刚才跑走的小福娃们又跑了回来,他们胆子不小,居然敢围着“啪啪”炸开花的炮竹转圈圈。
其中一个耳尖的男娃娃听见了“新郎官”三个字,不知道个所以然就跟着起哄,不一会儿,这一群屁孩儿就抱着照山白要喜糖吃。
他们围着照山白起哄:
“哇!好英俊的大哥哥!好潇洒的新郎官!”
“要喜糖!要喜糖!要喜糖!”
“放炮竹,穿新衣,结亲亲!!!”
最后,还是桓秋宁买了高粱饴,哄开了这几个福娃。
桓秋宁笑了好一会,他要是只王八,此时已经笑得四脚朝天了!他看着照山白,笑道:“怎么样,我厉害吧。我哄小孩可是有一手的。”
照山白不语,只是低头跟桓秋宁抢袖子。他拽不过桓秋宁,红纸染上了侧脸,成了天边的红霞。
桓秋宁跳到他的身边,歪头看着他,晃了晃他的胳膊问:“又不高兴啦?”
“没有。”照山白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一下。
“问也不成,话又不说。”桓秋宁不依不饶地跟着他,“怎么了嘛画本里的神仙也没这么阴晴不定啊。”
——真难哄啊。
桓秋宁觉得此人比邻居家的小屁孩还难哄,他小的时候绝对是被家里长辈追着打的那种小孩儿。倔脾气,不挨打才怪呢!
出于好奇,桓秋宁还是开口问了。他问道:“照丞,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族中长辈教训,比如说挨戒尺,或者是挨木板子?”
“从未。”照山白淡淡一笑道,“儿时,家中长辈对我寄予厚望,凡我所做,皆是按照族规和他们的要求行事,未曾逾矩。”
桓秋宁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去城北的田野里放过风筝?有没有把泥鳅塞到别的小孩儿的裤兜里?有没有拔过书斋里老先生的胡子?”
照山白答道:“都没有。”
桓秋宁“啧啧”道:“欸,完了。全完了!照丞,你小时候没有遇到我,真是人生的一大憾事啊!”
照山白回头瞥了桓秋宁一眼,好像在说,如果我小时候要是遇见了你,那才会挨板子,挨戒尺,吃大亏呢!
“算了算了。”桓秋宁道,“人生的憾事多了去了,耽溺于过往有什么用,重要的是要弥补。走走走,及时行乐去!”
说完这句话,桓秋宁就拉着照山白找乐子去了。他与照山白一起,走在儿时最喜欢的街市上,画糖画,吹糖仁,和胡人卖的果酒,看杂耍。
路过热热闹闹的灯会时,桓秋宁搓了搓手,激动道:“照山白,咱们抽个字符吧!我掐指一算,来年必然是大吉。这样吧,你先试试。”
桓秋宁心道:诸如此类的集市,为了哄客人们开心,那字符上必然都是些吉祥话,照山白这个人冷暖不吃,这一招说不定会对他管用。
照山白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挑了一个灯笼,抽出了里面的字条。
桓秋宁一把抢过,笑道:“别急啊,我先来帮你看看!”
桓秋宁定睛一看,上面写着:“事事不如意,所愿不可求。”
“……?”他揉了揉眼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桓秋宁冲摊主翻了个白眼,怎么有人连银子都不会赚,大过年的写这种话,他怕不是全家都跟阎王爷拜过把子。
桓秋宁把字条藏了起来,挑眉一笑,转头道:“哇!好签啊。这上面写着‘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1]。来年你定会平步青云,事事如意,说不定还能觅得良缘呢!”
“借你吉言。”照山白温柔道:“礼尚往来,我帮你抽一张吧。”
“不用,不用哈。”桓秋宁回绝道,“我不信这个,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那些都是瞎扯淡,我只信我自己。”
照山白问道:“那你为何替我抽签?”
桓秋宁把手中的字符团成一团,塞在了袖子里,道:“你不一样啊,神仙不鸟我,未必不会罩着你。况且我形单影只,在这世上已经无人可念,一人一影,不过尔尔。我若是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福气,都承给你,够义气吧。不过你也不要有很大的期待,我这个人很少能给别人带来好运。”
桓秋宁心道:“我可是个天煞孤星,说出来能吓跑一堆小屁孩!遇上我,你已经算是倒大霉了!”
越想越心虚。遇上他的人,确实也都是倒了大霉!
他想给自己找补,于是补充道:“如果我缠着你,给你带来了厄运,你可以骂我,打我也行。不过,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多谢。”照山白道,“我倒觉得为人处世,心意比运气更重要。”
桓秋宁一顿,笑意带了点凉,道:“随你。”
在春庭河边放彩灯的地方,他们又遇到了那个满口坏话的小泥孩。
照山白从桓秋宁的手中拿了一颗高粱饴,走过去,温柔地问道:“小朋友,你想吃糖吗?”
小泥孩偷偷看了一眼后面的桓秋宁,别过头说:“我不稀罕,拿走!”
照山白也不生气,他剥开糖纸,把糖仁捏在手里,道:“这是长安街上最后一颗高粱饴了,你不吃,我就扔到河里,喂锦鲤。”
“简直是暴殄天物!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惯会这样!”小泥孩瞪着他,动了坏心思。
他想一把抢过糖果,然后撒腿就跑。他见照山白穿着锦衣华服,笃定他一定不会为了一颗糖去追一个流浪的小屁孩。
他没抢到,因为照山白把糖握在手里了。
照山白温柔道:“想吃糖,要讲道理。你刚才说了我的朋友,现在我们想要一个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小泥孩凶巴巴道,“你们从一出生开始就什么都有,而我只能要饭,看别人的脸色活着。我骂他一句怎么了,我说他是鬼,是畜生,是贱人,是小三,他不痛不痒,而我受过的伤,遭受过的屈辱,是他的千倍万倍!我就要骂,大声的骂,略略略!”
照山白把糖放在了小孩的手心里,温和道:“小朋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并不像表面上一样过得光鲜亮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痛处。你的话看似不痛不痒,可是说的人多了,偏见就成了丘壑。人云亦云之时,石子堆积成大山,任谁也跨不过去。”
小泥孩扫了一眼桓秋宁,翻了个白眼道:“一个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他什么都有了,连容貌也是好的,凭什么!骂了就骂了,我不认错!”
照山白仍然温柔道:“漂亮不分性别,就像有的树会开花,而有的树本身就是花。小朋友,哥哥与你不过一糖之缘,你当然可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一如过往。只是今夜是除夕夜,我想把不愉快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不让它去新的一年。”
照山白凑近,低声道:“所以,在你离开之前,能对我的朋友笑一下吗?”
小泥孩嚼着糖,狡猾地说:“再给我一颗糖,我就答应你。”
“没有了。”照山白摇头,“仅此一颗。”
小泥孩抱着草席从桓秋宁的身边跑了过去。照山白回头,见到桓秋宁微微一笑,笑容好似水面上荡漾的光纹。
照山白缓步走过,温柔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桓秋宁悠闲地嚼着糖,他指了指放眼望去,指了指春庭河,笑道:“有星星。照山白,你看!水面上有星星!”
照山白从桓秋宁的手中捏起了一颗糖,看向他手指的方向,“还有呢?”
桓秋宁激动道:“还有跳水的锦鲤,彩灯,夜钓的老翁,肯定还有四脚朝天的老王八!”
照山白一直听着,陪他穿过了半生桥,走到了长安街的尽头。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一句话。照山白望着烟火人间,无声地说:“事事尽如意,所愿皆所得。”
彼时,灯火阑珊。
第30章 坦诚相待
“让开,快让开!”一位浑身是血的将士骑着马从街市上驰骋而过,他举着一根断了的军旗,上面写着的正是“杜家军”。
一个时辰后,满城的年味被一则军报冲散了。
杜忠凛带领的杜家军败了。东平关失守,萧慎弘吉克部的铁骑已经踏过了大徵的边境线,干越守备军在边境线上负隅顽抗,弘吉克部的铁骑来势汹汹,边城危在旦夕。
太尉府内,柳夜明一边用金钩挑着火炉,一边盘着他的宝贝珠子。他看着杜卫在中庭里走来走去,像极了一只急躁的虎。
杜忠凛走之前承诺过,绝对让大徵的百姓过个安稳年,这不才过了除夕夜,兵败消息就传过来了。
先前冬至那顿饺子刚往杜卫头上扣了个屎盆子,才过去不久,永安钱一案还未了结,东北部战败的消息又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柳夜明是真能沉得住气,只要这火没烧到他的狐狸尾巴上,他是一点儿也不急,他慢悠悠地道:“杜大人,这茶又凉了。我还帮您暖着呢,要不您喝上两口,去去火?”
“喝。”杜卫走过来,一口闷,道:“我早就说过滥竽充数之辈成不了气候!这两年他们往杜家军里塞了多少奴客和罪犯,这些个人的素质,别说是抵抗弘吉克部的铁骑,就是那北疆的寒风,都能要了他们的命!现在好了,东平关失守,说什么也晚了!”
杜卫喘了口气,继续道:“东平关东临海安港,西邻晋州,北邻干越,过了边城就是北部粮仓,要是喂饱了弘吉克部的野马,就是他冷甲军的裕昌关,也撑不到十五!”
“欸,杜大人,哦不,杜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柳夜明道,“正逢冬季,萧慎的游牧部落有天然的优势,等过些日子开了春,局势说不定就好转了呢。”
“你懂个屁。”杜卫怒喝道,“去他娘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吃了败仗就要死人,死的不只有萧慎的野奴,还有边境的百姓!萧慎人野蛮,多年来总是在边疆挑事,吃的是干越的粮食,抢的他娘的也是干越的女人,这群喂不饱的豺狼,就该把他们砍死在雪地里,把他们的尸体插在冰碴子上!”
柳夜明吃了块糕点,依旧不紧不慢地道:“息怒啊,杜大人。我就是个一肚子糟糠的短见识,不懂的运筹帷幄,手也伸不到边州去,只能干着急。但是您不能急啊,军战大事,还得靠您多拿主意呢!”
杜卫搓了搓络腮胡,他坐在柳夜明对面,喘着粗气。杜卫也没上过战场,他当年做御前侍卫的时候,救了稷安帝的命,从此平步青云,把杜家的子弟一个个地送上了战场,成了他加官封爵的棋子。他自诩老当益壮,实际上也只是遗憾年少时没上战场风光过,被别人笑话是个没拿过真枪的将军。
柳夜明转了转眼珠子,换了个话题,他道:“永安钱一案得进快了结,照山白一插手,事情就不是那么好办了。先前逯毅的事儿让逯无虚在宫里抬不起头,宫里的眼线说,逯无虚见了照山白,还请他吃了茶。”
“逯无虚?一个阉人,就该好好当个奴才。”杜卫一向鄙视宫里那些直不起腰的公公,他道,“他见照山白,我估摸着是照山白去平阳剿匪的时候,跟逯毅打过交道,问话吧。”
柳夜明在心里琢磨着杜卫想听什么,他道:“也是。逯无虚最不可能跟照宴龛走上一条路,因为他骨子里就低人一等。”
柳夜明踩着火星子,继续道:“同样是国子监出来的少年奇才,他照宴龛戴上了相国的高帽,可他逯无虚呢,成了给人端茶倒水的奴才。任谁是逯无虚,都抬不起头啊。”
炭火烤的屋里人的脸上了红,杜卫听着这话,往柳夜明的手里扔了俩核桃。
“父亲,大哥来信了。”杜长空掀起了门上的绣帘,示礼后道。
杜卫道:“念。”
杜长空看了一眼柳夜明,又看了一眼杜卫。
杜卫摆手道:“你柳叔去廷尉府办案子,路过来吃杯茶,但说无妨。”
“见过柳叔。”杜长空对柳夜明点点头,而后道,“边境的战况比我们先前预测的还要糟糕,杜家军已经带着百姓撤退到了禹城,而离东平关最近的三个边城,城内已经绝了粮草与吃食,守城的城守传不出消息,牺牲了自己。他自戕后将信笺藏在了尸体中,这才将消息传了出来。禹城是战略重地,万不能失守,否则干越危已。”
杜长空单膝跪地道:“大哥想请父亲向陛下进言,开放北部粮仓,全力支援干越。”
杜卫叹了一口气,道:“难啊。今年北部大旱,收成惨淡。南部水患,庄稼死在了地里,全靠从琅苏,郢州的运来粮食撑着,百姓难以饱腹,粮仓几乎没有新进的粮食,而之前的存粮,水患之时已经拨出去一部分了。”
杜卫怒道:“要钱没钱,要粮食没粮食,百姓快穷死了,边关的将士快饿死了。钱去哪了?粮食去哪了?现在火烧眉毛了,上哪儿给他弄去!”
柳夜明沉默了一会,他盘着珠子,道:“说到粮食,大司农陆礼刚死了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前些日子上朝,我怎么见他气色依旧不错呢。这些年,他吃的挺饱啊。”
杜卫知道,柳夜明在点他。自从他娶了陆金菱之后,陆家在朝中那可是文武两开花,陆礼做到了大司农,主管财政和粮食,陆闻任郎中令,虽说禁军不在他手底下,可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可都是他选出来的人。
陆家这些年吃了多少东西,他杜卫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但他没法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杜家军也是要吃饭的。养军队需要硬家伙,可不是三瓜俩枣能养得起的。
等两位长辈说完了话,杜长空上前道:“父亲,骁骑军的刀,剑,枪,都已经磨好了!只待长枪策马驰骋疆场,饮马血,斩枭雄,杀他弘吉克部个求爷爷叫奶奶,让他们滚回草原,再不敢犯我边境。我想请命,与大哥一起,熬过这个冬天!”
“不可。”杜卫厉声道,“骁骑军乃精锐,守护皇城才是第一要责,一切当以皇城为重。”
“可是父亲,皇城有您,有朔兰将军,干越只有大哥。冷甲军已经撤回了裕昌关,照氏三叔回京后未返回晋州,晋州守备军按兵不动,我们能跟他们磨,可是干越等不起。”
柳夜明笑而不语,杜家各个都是急性子,可是越是急性子,越容易被人拿捏。
杜长空是个将才,可惜没有霸王之气,就像他的破风剑一样,长剑破风,来时潇洒,可是也就是那一阵儿,过去了最风光的时候,就是把破铜烂铁。
杜卫思索到道:“一切还是要等进宫面圣后,再做打算。”
毕竟,北疆没有天,只有云。真正的天,在那宣政殿里边坐着呢。
***
昭玄寺外的天,一直阴沉沉的。
说来也奇怪,在城内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到了昭玄寺就阴下来了,像是有人下了诅咒,就咒这片地儿见不得光。
永安钱一案耽误不得,照山白一早就来了昭玄寺,亮星子在天上挂着的时候,他还没从昭玄寺内走出去。好巧不巧,他遇到了前来晃悠的桓秋宁。
见面第一句,桓秋宁道:“照丞,你真叫我好找啊。我要告状!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照府,府里那些人连大门都不让我进。任我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不放我进去!我进去拿东西,还是钻的狗洞。”
照山白心情不太好,他沉着脸,闷声收拾着功德箱外的卷宗。他低声道:“找我何事?”
桓秋宁道:“我,新上任的治书侍御史,你的下属,特地来向你请教,该怎么在史书上拍马屁,才能保住我的饭碗,以及我那夜里漏雨的破屋子。”
照山白回了他四个字:秉笔直书。
“秉笔直书?那可不是丢饭碗的那么简单的事儿了,可就要掉脑袋了!”
桓秋宁撇了撇嘴,坐到了照山白的旁边道,“我可听说过你任‘著作郎’的时候的糗事。什么写的东西被扔到跑马场喂马啦,被稷安帝叫去训话啦,被你爹关门打板子啦!诸如此类,比比皆是,都是因为这四个字‘秉笔直书’!你可莫要害我。”
“如果不能实事求是,那写史书还有何意义?”照山白反问道。
若是旁人对他说这种死板的话,桓秋宁一定会一边腹诽一边不做理睬。但他见照山白一副真诚的表情,调侃道:“照丞,你是不是把在茶馆听得宫闱秘事也写进去了。哈哈,如果你想写这种类型的,你来问我,我最喜欢去听书看话本子啦!”
“如果你实在无事可做,可以去寺外扫雪。”照山白淡淡道。
桓秋宁瞧着四处无人,坦诚道:“欸,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凌王正满城找我呢,我是来避避风头的。你让我留在这,就当是积德行善了,行不?”
照山白也坦诚道:“此处刚被廷尉封禁,凌王随时有可能来寺内查案,你来此,是嫌这里不够乱?”
桓秋宁好心道:“查案嘛,查完了凌王不就不来了。永安钱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整日泡在这里,来,跟我说说你都查到什么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帮你捋捋。”
照山白道:“一无所获。”
桓秋宁揉了揉眉头,突然觉得头有点疼。院中闪过一道黑影,桓秋宁见十三已经飞到了寺中禅院,冲他挑了挑眉,继续拖着照山白。
来吧照山白,继续陪你玩儿。
桓秋宁掰着手指,道:“永安钱嘛,是钱都是好东西。我不懂案子,但是我懂钱啊!什么保平安,来福,之类的话都是狗屁,人拿着钱,想要钱,无非就是一个字‘贪’。”
桓秋宁继续道:“狄春香手里头的永安钱是陆决给的,陆决手里头的永安钱是昭玄寺的,昭玄寺里有谁啊?你知道的,照芙晴入昭玄寺那晚,永安钱的事儿就来了,很明显,这个案子就是冲着你们照氏来的。”
照山白道:“我知道,所以一无所获,因为所有的线索,他们都藏的很隐蔽。”
桓秋宁弹十三的脑门弹习惯了,差点伸手弹了照山白的脑瓜子。
他缩回了手,道:“他们藏起来的那不叫线索,那是把柄。既然知道矛头是冲向你们照氏的,你为何不从照氏开始查起,查自己的宗族,可比在昭玄寺死耗着,等别人牵着你的鼻子走,容易多了。”
“话虽是这么说。”照山白道,“可是。”
桓秋宁替他把后边的话说了,“可是照府有照宴龛,府上的事情由不着你来查。照山白,照氏里边到底有没有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装不知道啊。”
桓秋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干净的东西,凡事都有黑白两面。要看就得看是黑的那面能盖过白的,还是白的那边能压住黑的。照宴龛压不住的黑,如果你能压住,那么照氏就还有救。”
起了一阵冷风,照山白转头,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桓秋宁耸了耸肩,他抬手揉着额角,眯着眼道:“你就当我是晚上喝了点小酒,胡言乱语的。我是谁不重要,我说的话是为了谁也不重要。”
他突然靠近,抬指弹掉了照山白肩角的落叶,歪头道:“昨夜你认我这个朋友,今日我便对你坦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