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梅花轻吻
到酒肆时已近天黑。
秦九歌蹲在一旁朝郑卿远泼了半桶冷水,她卷起衣袖,拍了拍他的脸。
“郑将军,平日里你来酒肆吃酒,九歌要留你,你不解风情,甩头就走。今日你是想走也走不了了,不如就乖乖的从了九歌吧。”
郑卿远已经醒了,他半阖着眼,目中无神,好似丢了魂。
明明早已看透,明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可他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郑卿远咬着牙,无力地砸着膝盖,他恨自己是个废物,父亲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倏然,郑卿远拔出腰上的匕首,转身扼住秦九歌的喉咙,刀尖抵着她的下颚,怒喝道:“想死?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是殷氏狗让你来拖着我,还是照山白让你死缠着我?”
“……为什么非得让我活着,我的命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贱命,烂命,值得你们处心积虑的救吗?!”
秦九歌顿时憋红了脸,她扒住郑卿远的手,将银针刺进了他的血管。秦九歌在心里倒数,数到七的时候,郑卿远松开手,倒在了酒桌旁。
“这么想掐死老娘?”秦九歌抱着脖颈咳嗽,她拎起郑卿远的衣领,捏着他的下巴,“要不是老娘馋你身子,谁会冒死去救你这条命!
秦九歌抬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好声好气地说:“从前将军替九歌挡过灾,九歌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就当九歌是还你的恩,心甘情愿地受着吧。”
郑卿远把匕首刺进大腿,强行让自己保持清晰,“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将军,你是个有福之人,可不能就这么死了。”秦九歌关上酒肆的门,坐到郑卿远旁边,点亮了一盏灯,“以后的路还长,咬碎了牙根也得走,不是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郑卿远无力地靠在一边。
“我是天涯流浪|女,饮酒作乐,逍遥快活。我救你,不为别的,就是馋你这张皮。”秦九歌摘下发髻上的红花,插在郑卿远的怀里,“将军,跟着九歌去流浪吧。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放下这一切吧。”
“流浪?你让我放下?”郑卿远听见这个词,凄惨地放声大笑,“父亲死了,妹妹嫁了人,如今郑氏回不去,虞氏危在旦夕,我还真不就成了个无家可归的流浪人。”
“凭什么?!”郑卿远紧紧地攥着匕首,“郑氏何曾做过一件背叛之事,殷氏惨无人道,殷玉弑父夺位,为什么最后众叛亲离,付出代价的却是无辜之人?老天爷瞎了眼,君不是君,臣不是臣,这世道烂了,我要反了它!”
“我要让殷氏狗血债血偿!”
郑卿远蜷缩在酒桌旁,眼中充血,血中藏泪。他心里很清楚,红缨军已经到了常边郡,一旦回到上京,交出兵权,殷玉一定会亲自掌控兵权,收编红缨军,到时候虞红缨必死无疑。
只有他起兵造反,斩断虞红缨的回朝之路,他的母亲才能有一线生机。
如今郑坚已死,他一身骂名,伤痕累累,已经没有退路。
“将军,喝了这杯酒,九歌陪你闯出去。”秦九歌端了一碗酒,她抹了一把泪,最后看了一眼酒肆,“我在上京待了六年,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从此天地之大,众叛亲离也好,万人唾骂也罢,我秦九歌陪着你,杀出一条血路!”
***
凤鸣宫内,寂静无声。
香鸾亭内二人相对而坐,煮酒煎茶,安静地下棋。
狄春香两指夹着一颗白子,见桓秋宁落了一子,她所有所思地问:“你确定要走这一步棋?”
“落子无悔。”桓秋宁抿了一口茶,淡然一笑。
狄春香落子,抬眸道:“本宫觉得险中求胜虽然是赢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到底也是输。因为有的人,根本就没那‘八百’能拿出来相抵。”
“修宜娘娘提点的好,在下受教了。”桓秋宁知道她在内涵什么,他继续道:“既然想要赢,付出点代价不是应该的吗?娘娘如今独掌后宫,享荣华富贵,可不就是险中求胜才得来的。”
狄春香不想与他针尖对锋芒,她淡定地落了一子后,命人呈上了一个白玉瓶,问:“殷玉身上的金疮药,是你给他的?我查过,这不是太医开的普通的金疮药,就是能抑制‘邪抑’之毒的金疮药。”
“我说修宜娘娘怎么得了空请我喝茶,原来是为了这事啊。”桓秋宁单手托腮,弹着茶杯玩,“那日我在殷玉身上见到这个药瓶的时候,还以为是你们伉俪情深,你给他的呢。”
狄春香微微蹙眉:“本宫劝你最好不要有所隐瞒,实话实说。如今你身居宫中,本宫若是要想查你,你以为你能藏住什么?”
桓秋宁摊开手掌,给她看自己手上的伤,“我要是有金疮药,早就自己吃了,难不成你觉得我和殷玉的关系好到,我会用命救他?”
他不紧不慢道:“既然这金疮药不是出自你我二人之手,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宫里还有铜鸟堂的人,二是殷玉就是铜鸟堂的人。殷玉昏迷之时神志不清,不小心把金疮药给露了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今非昔比,如今他是永鄭帝,就算铜鸟堂想杀他,也很难近他的身,所以,他的警惕心会大不如前。”
铜鸟堂鬼就鬼在,它在大徵盘踞几十年,一贯喜欢对身世凄惨的孩童下手。
铜鸟堂利用生来不幸或者性格孤僻孩童的厌世之心,让他们对世事彻底绝望,彻底失去理智,把他们磨炼成一把冷血无情的刀,一只永远飞不出他们手掌心的铜鸟,让他们困于永夜,永无天日。
铜鸟堂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制毒,而是控制人心。
他们撕扯着铜鸟内心里的阴暗面,让他们永远被自己操控,永远成为掌中之物。
而殷玉自幼长在深宫之中,年幼丧母,殷宣威也不曾给他过一丝父爱,他性情乖戾,喜怒无常,铜鸟堂会对他动手,并不是没有可能。
即使是出身高贵的皇子,也逃不过被人利用的命运。
看清铜鸟堂的真面目后,桓秋宁不由得觉得他们曾经让自己铭记于心的那份恩情,简直是可笑至极。
罪魁祸首把你囚禁起来,竟然还让你对他们感恩戴德,真是荒诞又无耻!
“另外,”桓秋宁问,“在殷玉的饮食中下慢性毒药的人,不是你吧?”
“本宫还没有蠢到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自己陷于众矢之的的地步吧?”狄春香反问道,“本宫若是想让他死,宫变之夜,他就已经死了。”
如果下药不是狄春香,也不是杜卫,那会是谁呢?
殷玉让他去查这件事,查出来功过相抵,他还能多活两日,查不出来他以死谢罪,殷玉还会派别人继续查。
伴君如伴虎,虽然桓秋宁知道殷玉对他早有杀心,但他留着自己的命,一定还有原因。
会不会与铜鸟堂有关?
如果殷玉是铜鸟堂的人,那么大婚那日,舞姬刺杀一事很可能是他自导自演,而十三刺杀照宴龛……
此事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桓秋宁问:“我想知道一阶铜鸟是否有权限查看低阶铜鸟的过往任务?或者能不能查出任务是谁下达的?”
狄春香的手指碰着茶杯,思索道:“低阶铜鸟的任务是由堂主直接下达或者一阶铜鸟驳回的任务,如果要查明细,就得回到铜鸟堂,去档案阁中查看。可是,没有人知道铜鸟堂的真正位置。你在怀疑什么?”
“没什么。”桓秋宁不想对狄春香袒露过多,毕竟这个人见风使舵,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一旁侍奉的宫女见时辰不早了,上前低声道:“娘娘,夜宴快要开始了,请您移驾九华宫。”
狄春香扫了一眼棋盘上的棋局,残局仍是残局,二人各怀鬼胎,真正的心思根本不在棋局上。
桓秋宁率先起身告辞,他出了凤鸣宫,在御道上遇见了照山白。
不知是怎么了,从与照山白对上眼那一刻起,桓秋宁的脸就越来越热。明明是寒冬腊月天,可他就是觉得热,心里热。
照山白见到他,神色一亮,快步走来。他伸手捂住了桓秋宁的手背。见他穿的单薄,照山白温声问:“冷吗?”
“刚才有些冷的。”桓秋宁打了个趔趄,把另一只手也塞进了照山白的手心里,嘻嘻一笑道:“见到你就不冷了。”
桓秋宁的视线落在了照山白的脸上。
奇怪,这张脸他明明远处看过近处也看过,可每次看,都觉得自己从前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怎么也看不够。
仔细想来,照山白能在花朝节的姻缘榜常年霸榜榜首,也不是全无道理。
清风霁月的世家公子,腹有诗书气自华就算了,偏偏还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任谁看了也移不开眼。
他又看到了照山白唇上的咬痕。
怎么还没好!
“上药了没?”桓秋宁抽出手,指了指照山白的下唇,“你别舔,越舔越坏。”
“没。”照山白抿着嘴,低头一笑,“忘了。”
他不笑就算了,可他一笑,桓秋宁的心恨不得直接烧起来!桓秋宁开始怀疑那夜酒杯里下的到底是情药还是毒,他觉得自己好似中了一种无解的毒药,每每靠近照山白的时候就会发作,毒素渗透进心房,经脉,让他的呼吸、心跳、思绪全部失控。
回过神,桓秋宁见照山白又在舔下唇,心里的火再也忍不住了。
“你又舔!”桓秋宁凑上前,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准舔,你要是再舔,我可就要……给你一点苦头吃。”
温热的呼吸在他的掌心慢慢散开,有点痒。桓秋宁刚要松手,便被人揽着腰,往前贴了一步。
他的另一只手无所适从,抓住了照山白腰上的玉牌才老实。
“忍不住。”照山白的笑意渐浓,眼睛弯成弦月。
照山白盯着桓秋宁的眼睛看,看他的睫毛轻颤,看他的鼻尖上凝着落雪……
他低头,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上去。
桓秋宁有些懵然。这一吻,让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很多风流暧昧的画面,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位如松如兰,淡定自若,笑意盎然的人有关。
可这几个词与那夜的照山白完全不相干,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桓秋宁可不是一个心甘情愿甘拜下风的人,他捧着照山白的脸,报复性地吻了回去。
夜色渐浓,红梅在雪中悄然盛放。
照山白带桓秋宁藏到梅树下,握住他的手腕,捧着他的后颈,肆意地霸占着一个吻。
梅花落了满身,处处芬芳。
照山白一边吻着他的左耳,一边细声耳语:“这几日,你为什么躲着我?我满上京找你,从城北找到皇宫,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你,守着你,不想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你为什么不见我?”
这些话听得桓秋宁心里酥酥麻麻的,他害怕照山白是真心的,又期盼照山白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
他一直有很高的配得感,可每次到了照山白这里,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没躲着你。”桓秋宁心虚地喘了口气,他的脸蹭着狐裘宽氅的长毛,把头埋在了绒毛里。
药酒会上头,但终究会酒醒。桓秋宁在清醒中恢复理智,那一夜照山白是为了救他,不了不让他忍受煎熬,才喝下药,与他一夜贪欢。
桓秋宁心里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他的善良,而不是爱。
到头来也只能算是情非得已。
如今桓秋宁醒了,照山白还醉着。
许是空中的白雾太浓了,含着酒香多醉一会,哪怕是醉生梦死,桓秋宁也心向往之。
桓秋宁蹭着他的脖颈,也确实嗅到了酒香。他心道:“欠你的这份情,我一定会偿还。千倍万倍的还给你。”
第62章 宫廷夜宴
宫廷深寂,夜里更是鸦雀无声。
九华宫中殷玉在热热闹闹地大办晚宴,别的宫里连猫儿狗儿的叫声都没有,像一间间阴气森森的殡宫。
路过黄门署[1]之时,照山白听见里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一位男子闷声哭泣的声音。
黄门署里进进出出的太监不少,可他们竟然对这声音置若罔闻,照山白心觉古怪,想过去看看。
桓秋宁挑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面给他探路。
枯井旁坐着一个人,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官服,捂着胸口,张着大嘴,喘着粗气。
仔细一看这人的胸口受伤了上,虽然已经缠上了绷带,但是伤口不见好,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血。
如果不是他抓住照山白的长靴,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中丞大人”,照山白都没认出来这人是陶思逢。
按理说三日前他替永鄭帝挡了刀,那可是救命之恩,不加官封爵也就算了,竟然连个给他医治的太医都没有,就把人扔在了太监住的黄门署里头,让他自个儿吊着一口气等死了。
照山白不忍心见人受苦,他蹲在旁边,把陶思逢小心地扶了起来。
他刚想把自己的宽氅脱下来给陶思逢披上,桓秋宁就已经把自己身上的绒袍脱下,扔给了陶思逢。
桓秋宁把灯放在雪地上,给照山白把狐裘宽氅上的带子系好了,说:“让他穿我的,你别着凉。”
“两位大人,陶某有一事相求。”陶思逢的四肢已经冻僵,他紧紧地抓着照山白的长靴,哭道:“我要见陛下!求求你们带我去见陛下行吗!陶某要是能活下去,后半辈子愿意为两位大人做牛做马,赴汤蹈火。求两位大人给我一条活路啊。”
桓秋宁掏了掏耳朵,这种话他听多了,一听就烦。但凡是说出这种话的,很少有人能做到。
“今夜陛下在九华宫宴请百官,我带你去。”照山白看着陶思逢脸上的泪痕,叹气道。
“可是……可是……”陶思逢瘦的可怜,他抿了一把泪,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冻红的双脚。
他没有鞋子。
他不能赤足去面圣,这是死罪。
照山白察觉到了他的窘迫,伸手在雪地上量了一下他双足的尺寸,温柔道:“请稍等一下。”
片刻后,照山白找往日受过照芙晴恩惠的公公要了一双鞋,是崭新的湛蓝色布靴。
陶思逢看着那双干净的鞋子,泪如雨下。他咬牙忍着疼,穿上了鞋,弓着腰站了起来。
走出黄门署时,陶思逢咳了一口血,他把嘴里的血吐的干干净净,每一步都走的格外硬气。
今夜面对百官,永鄭帝就算是不记他的恩,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过了这夜,他就不用再受冻了。
***
太医刚给殷玉停了药,他用整日看着药坛子发臭,开始嫌皇宫里寂寞。殷玉想让宫里热闹热闹,去去死气,于是在九华宫举办了百官宴。
他看着文官武官在雪地里挨冻,自个坐在宫内烤着碳火饮酒作乐。
殷玉想要热闹,文武百官就得陪笑。这群老头子捧着手炉哆哆嗦嗦地冻个半死,还得乐呵呵地捧场捧哏,面上开心,实则苦不堪言。
诸位大臣没想到的是,明王殷仁居然也坐在了宴席上。
殷仁也是在笑,仿佛那笑容是用毛笔画在脸上的,一动不动,一直咧嘴笑。有时候嘴里飞进去了雪渣子,他也还是呲牙大笑,极其阴森怪异。
也是,但凡是在宫里头待久了的,不疯也得傻,就没一个正常人。
桓秋宁与照山白已经落座,桓秋宁坐在照山白一旁,先把酒放在炉子上温热了,然后才递给了照山白。
舞姬刚刚退场,宴席上就来了人。陶思逢一步一跪,在华丽的氍毹[2]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柳夜明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陶思逢,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他摸不清殷玉的所思所想,不敢拔老虎的胡须,只能先试探试探殷玉的意思。
他起身对殷玉道:“陛下,这位是前日在宣政殿上冲撞您的小官陶氏,您看该如何处置?”
“……冲撞?”殷玉懒得思索,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勉勉强强想起了他的样子,“朕依稀记得,那日在宣政殿上,是他不知死活的救了朕。”
听见“不知死活”这个词,桓秋宁转头“噗嗤”一笑,他问照山白:“如果有一天我‘冲撞’了你,你会不会用‘不知死活’这个词形容我?”
照山白端起酒杯,宽袖一甩,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桓秋宁靠过去,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歪头笑着问:“想什么呢,丞哥哥。”
雪慢悠悠地飘着,眼前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笑着,那双狐狸眼弯成了弦月。照山白眉目舒展,温柔地看着桓秋宁,道:“看月亮呢。”
照山白察觉到宴席对面有几双眼睛冷冷地直视着他,他抬眸,见宴席中照宴龛正在神情冷峻的注视着他。
照山白眉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护着桓秋宁。他非但没有心慌,反而抓住了桓秋宁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
这一握,就再也没松开。
殷玉一脸厌烦地看着陶思逢,他想当明君,可他发自心底地瞧不上这些草根出身的贱民。他问陶思逢:“朕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朕给你一个机会,说吧,你想要什么?”
陶思逢没敢松气,反而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带了刺儿的悲凉扎进了陶思逢的心口,他知道,这很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他想要恩赏。
他看着周围鄙夷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已经烂透了,但他还有一个妹妹。
陶思逢想用自己的亲妹妹,与世家大族傍上关系。对他来说唯一能“一步登天”的机会,便是让陛下为他的妹妹赐婚。
他知道殷玉是个阴晴不定的主,不近女色,宠幸面首,不一定愿意让他的妹妹入宫为嫔,所以,陶思逢悄悄转头,把注意打在了宴席上的另一个人身上。
——上京城中唯一不会因为他妹妹的出身而对她另眼相看的人。
“谢陛下隆恩。”陶思逢跪在御前,惨兮兮地恳求道:“臣一生无所求,唯独放心不下家妹。家妹跟着臣四处漂泊十几载,臣不想让她再过这种苦不堪言的日子了。所以,臣恳请陛下为家妹赐婚,能让她在上京有一个家。”
“赐婚?”殷玉突然来了兴致,“有意思。朕允了,上京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比比皆是,说吧,令妹看上谁家公子了。”
此话一出,宴席之上人人提心吊胆。
既然是永鄭帝赐婚,那必然是正妻,可世家之间联姻向来看的是出身和家世,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江北郡出来的野丫头呢?
陶思逢挺起腰板,环看四周,他把自己的心思藏住了,淡淡笑道:“全凭陛下做主。”
“你可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殷玉走下玉阶,走到宴席上,左挑右选,他对‘乱点鸳鸯谱’很有兴致。他问:“诸位有要自荐的吗?”
沉默片刻。
“陛下。”照宴龛缓慢起身行了个礼,对殷玉道:“犬子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从未找人说过媒,臣觉得这是个天赐的良缘,所以臣想替犬子求这个机会,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照山白。”
殷玉转头看向照山白,挑眉一笑,他心想看来今夜不仅仅要“乱点鸳鸯谱”,还要“棒打鸳鸯”了。他拍手一笑:“朕觉得妙极了!”
桓秋宁指尖转着短刃,神色一冷。
照山白连忙起身,跪地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与陶大人的妹妹素未谋面,且臣性情凉薄,不喜与人接触,实非陶姑娘的良配。臣不想耽搁陶姑娘的婚嫁大事,请陛下三思!”
照宴龛怒目瞪着照山白,他就是想训斥照山白,也不能在百官宴上失态,更何况,殷玉还没发话。
“性情凉薄?不喜与人接触?朕可一点也不信。”殷玉像是想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时没绷住笑出了声,他一边摇头一边笑,问陶思逢:“毕竟是你的妹妹,朕问你,你觉得朕选的人如何?”
陶思逢转头看了照山白一眼,狠心道:“照大人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而且待人和善,性情温良,实乃良配。只是,只是照大人出身名门,如今身居高位,家妹实在是高攀不上。”
“高攀?”殷玉皱了皱眉头,“朕给他们赐婚,便是他们最大的殊荣,你只需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这门婚事,成还是不成?”
殷玉这哪是在问,他不过是做做样子,让陶思逢点个头,让文武百官觉得他是个听取民意的好皇帝。
陶思逢迫不及待道:“臣全听陛下做主。”
“爽快点多好啊,这事儿不就成了嘛!”殷玉故意使坏,他指着桓秋宁:“他们的婚事朕就交由你来操办了。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办,十里红妆,热热闹闹,缺什么东西,让少府给他们添上。”
桓秋宁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只剩了无语。他阴着脸,像蚊子嗡嗡似的说了句:“臣遵旨。”
他在心里犯愁。他犯愁的是,如果殷玉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恨他,可以直接杀了他,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毁掉另外两个人的婚姻。
而且,其中有一个人还是照山白。
他不想看照山白再一次因为自己难以自处,陷入僵局。
人情欠的跟那田野里的稻草堆似的,都快堆积成山了!他真想让照山白不分青红皂白地抽他一顿,一口气把欠照山白的人情全还上。
照山白见桓秋宁起身示礼,应下了这件事,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楚。
圣意难违。从前他违抗父命,顶多就是一顿毒打,可如今他要是违抗了圣令,可就不是一条人命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不想与素未谋面之人成亲,更不想牵连无辜之人。
照山白悄悄转头,掀起眼帘看向桓秋宁。只要桓秋宁冲他摇头,或者说一句这门亲事不好的话,他就会纵容自己一股脑的再次请殷玉收回成命,他愿意承受一切代价。
然而,一旁的桓秋宁跟个没事人似的趴在桌子上砸核桃,像小松鼠吃坚果,吃的不亦乐乎。瞧他那副模样,显然没把殷玉的赐婚当回事!
照山白看见桓秋宁的手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细绳,像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纠结和失落。
他忍不住想问桓秋宁,是不是早就已心有所属了。
那一夜,对他来说仅仅是情非得已吗?
照山白紧攥着掌中的茶杯,杯底已见裂痕。他克制地忍住了,没开口问。虽然他很失落,但是他不会用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威胁桓秋宁,让桓秋宁必须对他产生几分特别的感情,愧疚也好感恩也罢。
想了一会,照山白觉得桓秋宁能置身事外,不蹚进这滩浑水,也挺好的。
照山白刚依依不舍地把头转回来,桓秋宁就把头拧过来了。
只差一秒!
桓秋宁见照山白气鼓鼓地垂下眼帘便知道,这个人又在心里拧麻花了。
宴席上,百官为陶思逢庆贺,一片喧闹。冷了半天的场子,终于热起来了!
柳夜明见陶思逢有了巴结照氏的机会,心想得让他记起自己才是把他从江北郡带出来的义父。他陪脸笑道:“婚姻大事,我这个做义父的可不能袖手旁观啊。陛下,臣愿意为他们好好操办一番。”
“行啊。”殷玉巴不得插手的人越多越好,他看向照宴龛道,“朕相信,相国也不会亏待了陶氏的女儿。”
“承陛下的恩。”照宴龛恭敬道:“臣膝下无女,就馋女儿。臣定会把陶大人的妹妹视作掌上明珠,小心疼养。”
宴席之中人人欢喜,照山白在欢笑捧场声中,碾碎了掌中的茶杯。
张公公猫着腰走上前,轻声道:“陛下,出大事了!明王殿下不见了!”
殷玉看向宴席,殷仁的坐席上堆着一条白绫,早已没了踪影。
祸不单行。
常桀一身铮铮冷甲,拎着弯刀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宴席,单膝跪地道:“启禀陛下,郑卿远反了!他带领三千郑家军趁百官宴城门守备松懈之时,已经带人走水路从南城门杀了进来!臣与骁骑军已在朱雀门外待命,全听陛下调遣!”
“来的好,朕等着他来呢!”殷玉丧心病狂地大笑,“传朕旨意,封锁北城门。杜卫,调动城外禁军两大营,骑兵营从东、西城门从后侧夹击。常桀,你带领五千骁骑军在内城伏击,在马面[3]留一千射击手,见人就杀。朕要跟他玩瓮中捉鳖的游戏,朕要让他插翅难飞!”
大喜又大悲。
这场百官宴,说到底就是一场鸿门宴!
第63章 生死一线
人命在刀剑面前,轻如鸿毛雪,甚至还没有盐粒子有分量。
没有敌军围城,没有刀山火海,置身于宫变中的人,全部是大徵的子民。权力之争,会流血,会死人,谁也阻止不了。
大雪掩盖住宫墙下飞溅的血水,仓皇逃窜的官员死于乱刀之中,连贪吃腐肉的寒鸦都不敢飞下枝头,生怕被铁甲踩在脚底下。
桓秋宁在刀光剑影中拼了命地寻找一个人,他看着桌案上碎成渣的茶杯,知道那个人今夜注定不会置身事外,可刀剑无眼,他放心不下。
皇宫中不少宫殿走了水,大火在雪地里烧不起来,冒着熏死人的黑烟。
桓秋宁披着一件湿透了的宽氅冲了进火海,出来的时候眉毛都烧秃了,他往衣服上胡乱抹着黑灰,紧接着冲进了另一间屋子。
他就这么不顾死活地从九华宫一直找到了咏梅苑,那间平日里闹鬼的日子在今夜格外安静,看见一抹孤冷的背影后,他站在门外喘了口气。
咏梅苑内,一个八岁的孩子蜷缩在白骨中,浑身发抖。殷仁躲到了这里。
殷仁的眼中满是惊恐,他捂着耳朵不敢听声音,直到照山白轻轻地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别杀我……我不跑了……”殷仁不敢抬头,缩成一团,啜泣道:“我真的不跑了……别杀我……”
“小殿下,你受苦了。”照山白的声音如簌簌的落雪声,沙哑中带了点苍凉。
殷仁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他抱着照山白,哭的浑身发抖:“舅舅,我好害怕。他们要杀了我,救救我,我快撑不住了……”
照山白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身前的孩子,看着殷仁少了一根手指的手,心如刀割。
“小殿下别怕,我带你走。”照山白突然下定了决心,他就是死在这里,也要送殷仁出去。今夜,他宁可葬身火海,万箭穿心,也不想再看殷仁受苦。
这个孩子生来便是天横贵胄,却活的苦不堪言。
今夜郑卿远起兵谋反,殷玉早有准备,禁军和骁骑军里应外合,势必要将三千郑家军一举歼灭。城门处必定有重兵防守,该怎么逃出去,照山白一点办法也没有。
高大的人影覆在了他的身上,照山白转头,看见了桓秋宁身上刺眼的月光。
“照山白,你要是再敢不告而别,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桓秋宁咬着嘴,抓着他的胳膊,检查照山白有没有受伤。
胳膊上两道刀伤,后背也破了。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照山白见桓秋宁一身灰,像花了脸的小猫,他下意识地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今夜注定不安宁,保护好自己。”
桓秋宁二话没说,他蹲在地上,把殷仁背在了后背上。
“我带你们走。”桓秋宁抓着照山白的手,回头说:“我护着你。谁敢拦,我杀了他!”
桓秋宁熟悉宫中公公平日里走的小道,他背着殷仁,顺着咏梅苑后的孤僻的宫道,一路往北走,停在了殡宫的门前。
寒冬腊月天,殡宫内没有腐尸的气味,几位太监面无表白地处理着宫内的尸体,他们将尸体装入麻袋后,放在了一架木轮车上。
尸体大概堆了有三层,最上面的人应该还有一口气,他的手脚已经被砍断,但是还没死透,四肢仍然在雪中抽搐着。
“这是什么地方?”照山白轻声问,“你想利用这架木轮车,把殷仁送出去?”
为了不让小孩子大喊大叫,桓秋宁反手把殷仁打晕,送到了照山白的怀里。
他凑近了,低声说:“这里是殡宫,是宫里存放死了宫女和太监的尸体的地方,每夜子时会有三两位公公用木轮车把尸体抬到宫外,到时候会有人来买尸体。此处离九华宫甚远,他们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此时还在准备往宫外托运尸体。你在这等着,不要走,我去给他们变个戏法!”
桓秋宁身轻如燕,一袭玄衣犹如一道鬼影,瞬间便轻掠到了那几位公公的身边。
他站定,歪头伸着舌头,假扮鬼魂。见几位公公无动于衷,也不害怕,心觉没意思,不想演了,抬手把几个人撂倒在地,送他们去一夜好梦了。
桓秋宁扯下一件太监的臭衣服,一脸不情愿地套在了身上。他一低头见木轮车顶上那具“尸体”正发指眦裂地瞪着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扮鬼的人居然被鬼给吓到了,真是打肿脸撑胖子,没胆装胆!
这个鬼他认识,桓秋宁抬眸看向照山白。
照山白也认出来了,他的眉头揪紧,心如刀绞,脚步如千斤重。
自从荆广在宣政殿刺杀殷玉失败后,便被人关在了掖庭,日日夜夜遭受痛不欲生的折磨。殷玉不会杀了荆广,因为他更喜欢看一个人生不如死之时,卑微地求他的可怜模样。
“公子……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你。”荆广见到照山白后,眼睛瞬间湿润,他故作坚强,挤出一个笑,“公子,对不起。”
“荆广,荆广。”他背着殷仁,没办法扶起荆广,只能在一旁看着。他看向荆广已经碎掉的臂骨和腿骨,知道他遭受了无比残忍的折磨。
“公子,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从我下定决心潜伏在宫里刺杀殷玉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下去。”
荆广的嘴边流着血,他看向殷仁,劝道:“公子,别管小殿下了,殷玉在宫中设下了密密麻麻的眼线,你救他,只会搭上自己的命。”
痛不欲生之时,荆广心里的想的,还是让从小陪伴他长大的公子,远离苦海,他知道没人能撼动这一切,他们不过是沧海一粟,生死不由人。
荆广闭上了眼睛。
“荆广,撑住!答应我,别放弃。”照山白忍着泪,一只手背着殷仁,一只手去推木轮车。
桓秋宁叹气,一个不够又来一个,日后这些人要是不给他建个观给他供起来,他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桓秋宁轻轻地拍了拍照山白的后背,“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你信我,就按我说的来。”
***
骁骑军和郑家军在宣武门外交战,朱雀门的守卫埋伏在翁城,大多是弓弩手。桓秋宁扫了一眼角楼上的士兵,拉着木轮车猫着腰往前走。
木轮车在雪地上拉出了长长的痕迹。
桓秋宁听着翁城上弓弦绷紧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想起宫变那夜,他一个人面对上前弓弩手,对万箭穿心的命运心灰意冷之时,见到了孤身而来的照山白。
他拍了拍木轮车上的麻袋,低声问:“那夜你为什么会站在宫门外,你在等谁?”
麻袋晃了晃,传出了“唔唔”两声。
麻袋挣扎了一会,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出声的姿势,语气带了点抱怨,他说:“等你。”
明知故问。
可桓秋宁就是想听。这话从照山白口里说出来,跟他自己猜出来能一样吗?
桓秋宁勾着嘴角,满意地摸了摸麻袋,继续盘根问底:“你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还有一个,你为什么会来?你可别说是什么机缘巧合,鬼才信。”
麻袋说:“信。”
桓秋宁急得瞪眼:“鬼不信!”
麻袋狠狠地撞了撞木架车,再一次坚定了说了一句:“信。”
“……。”桓秋宁摸了摸麻袋地脑袋,心道:“难道他是在麻袋里憋傻了?还是他根本就没听清。算啦,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桓秋宁温柔地拍了拍麻袋,像说悄悄话似的:“好啦,我信!照山白,快到城门了,再坚持一下。”
木架车顶端的“尸体”突然咳嗽了一声。
桓秋宁吓了一跳,他看了眼荆广,“还没死透呢?”
荆广:“……不如死了。”
临近宫门之时,两排骁骑兵围在木架车前,厉声道:“站住!”
骁骑兵打量着木架车,问:“校尉有令,今夜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们是干什么的?”
“兵爷。”桓秋宁把破布围在头上,刻意的清了下嗓子,“这么冷的天,奴婢还有拖着这些个死了的玩意儿从殡宫走到这儿,您说奴婢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是专门来看兵爷您的吧。”
骁骑兵见眼前人要往他身上扑,吓得拄着长枪往后退了三步,差点脱口而出了一句“别过来”。
长枪指着桓秋宁,骁骑兵冷眼看着他:“别动,就站在那里说。”
骁骑兵看着木架车上已经干硬的尸体,问:“这些都是已经死透了的么?”
“回兵爷的话,雪大的那么大,淋了一路的雪,不结冰就算好的了,怎么会有活着的。”桓秋宁夹着嗓子,轻声细语,“这些送出宫的尸体不是被大卸八块,就是扔到万坟冢喂野狗,要是没死透的,咱也不往那儿送呀。”
骁骑兵盯着荆广看了几眼,转身时打量着桓秋宁的脸,突然一怔,举起长枪|刺向荆广的腹部。
鲜血飞溅。
荆广咬断了舌头也没出声。
桓秋宁咬紧牙根,他憋着一股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小不忍乱大谋。他转头继续装模作样道:“别介!兵爷,咱可不能对尸体动手动脚,小心夜里见鬼啊。”
“老子才不信什么鬼,老子只信手中的枪。”骁骑兵后撤一步,让出了一条路,“快点出去。你可想好了,出去以后,今夜你是回不来了。”
“奴家命苦,承蒙兵爷关照。”桓秋宁握紧了腰上的软剑,拉着木架车往前走。
朱雀门近在眼前,只要出了宫门,殷仁便有了活路。
身后的骁骑兵打量着桓秋宁的背影,在风雪中戏谑道:“一个没根的奴才,身段还挺好。看他那低声下气的样子,能夜里跟死尸睡在一块的人,怕是连春梦都没做过吧,见到个人就这么馋。”
忍!
必须得忍!
再一次从生死道上走出朱雀门,桓秋宁竟觉得这次走的特别吃力,他身上背负着三条人命,他一步也不敢耽搁。
突然,骁骑兵排成两列,见了来人腰上的那块皇上的令牌,他们单膝跪地,恭恭敬敬道:“大人。”
“等等。”来人略过眼前的士兵,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那架木架车,他的语气渐渐低沉:“站住!”
他见拉车之人停下了脚步,看着桓秋宁的背影说: “把车上麻袋打开,我要挨个检查。”
桓秋宁的头皮倏然发麻,他扫了一眼宫门渐渐敞开的缝隙,加快了脚步。他不能停,一步也不能听,就算是鱼死网破,他也不可能回一次头。
麻袋中,照山白紧紧地护着殷仁,透过麻袋松开的圆形小口,他见到了一双湛蓝色的布靴。
布靴上布满了醒目的磨痕、血痕,这已经不再是一双崭新的布鞋,而是踏脚板了。
第64章 落子无悔
接连发生的宫变让朝中的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世家与皇帝之间的抗衡僵持了太久,锥心刺骨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位十六岁登基的永鄭帝,将会用最血腥残|暴的方式结束世家对皇室的控制,铲除一切对皇权的威胁。
殷宣威用一生为殷氏铲除异己,到最后却为殷玉的暴政开辟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命运多舛这个词放在殷玉身上并不为过,虽然他一出生便是天横贵胄,可他生长在血雨腥风,见不得光的牢笼中,他的心要比常人狠了千倍万倍。
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龙椅,成为帝王,他骨子里的恨与狠,会比皇权的压迫更加让人觉得窒息。
殷玉站在宫墙上,俯瞰这皇宫中永无止境的厮杀,看大朵大朵的红梅在雪地上盛放。
他咬着牙根,暗暗地发泄着心里的恨意。
殷玉很清楚郑卿远的谋反不过是无计可施,迫不得已才以卵击石。
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郑坚想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而他郑卿远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种,他要用自己的命,换他母亲虞红缨的命。
可殷玉偏就不会让郑卿远如愿,他要让上京变成炼狱,要亲手毁掉殷宣威用一生守护的东西,要让殷宣威在地下永无天日!
孤月之下,血染宫廷。
常桀扛着弯刀,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郑卿远在南城门部署的一千骑兵尽数战死,活着的将士不肯归降,已经自戕了。南城门的郑家军只有千人,所以臣以为郑卿远声势浩大地起兵谋反,他的真正目的,不是血洗皇宫,而是带着城中几百号郑氏族人闯出去!”
与此同时,北城门的角楼传来钟声,钟声在皇宫中回荡,好似在吊唁死去的亡灵。
常桀瞬间明了:“声东击西!陛下,郑卿远此刻必定带兵突袭北城门,他想拖住骁骑军,为郑氏族人争取时间。臣请命,立刻带兵去北城门清剿郑氏余党。”
“允。”殷玉摆手示意,“把朕的蟒皮弓拿来,朕要亲自去会会他。”
殷玉转身,握住了一把通身漆黑的长刀,“告诉杜卫,把城门守好了,见到郑氏余党,格杀勿论。”
刀影落在锯齿般的城垛上,刀柄上猩红的蛇眼石怒目注视着常桀,常桀不寒而栗。
他少时在江湖中闯荡,见过不少名门刀剑,可这把刀,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油然而生的恐惧。
这把刀饮血,它杀人也吃人。
***
陶思逢见拉车人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冲城门前的士兵大喊道:“关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陶思逢心底生出了一种快感,他赌对了。
桓秋宁听出了陶思逢地声音,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他的手臂倏然用力,弯曲的臂骨宛若弯刀,拼命地带着木架车往前冲。
陶思逢厉声道:“拦住他们。速速上报,明王要出宫!”
骁骑兵心觉不好,立刻遣人去通报:“盯紧木架车,千万不能伤到明王殿下。快去告诉校尉,明王殿下在木车中,他要出宫!”
忽闻悲戚呜咽声,一只大雁从空中坠落,砸在了木架车旁。
陶思逢回头看着翁城上一片黑色的云,淡定道:“不用通报了,该来的人已经来了。”
朱雀门在木架车即将破门而出的那一刻,紧紧地闭上了。桓秋宁拼到力竭,还是差了一步。
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桓秋宁听着身后齐刷刷的脚步声,他知道,今夜他必须孤注一掷。
此时此刻,桓秋宁冷笑着嘲笑命运的懦弱,几次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却没能要了他这条命。
不是命运对他心慈手软,而是他的命足够硬,他足够敢拼,足够无畏。
“落子无悔。”
桓秋宁挺起腰,抬手撕去身上的破布,背影孤傲。他抽出腰间软剑,目光凌冽。
命运给他关上了这扇门,但他不信命,他要为了身后之人,闯出去!
“答应我,无论一会发生什么,别出声。”桓秋宁看向荆广身下压着的麻袋,心中祈求道,“照山白,给我一个为你杀出去的机会,是死是活,我无怨无悔。”
桓秋宁转身,从容地注视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骁骑军,“人拦杀人,佛挡诛佛,刀剑无眼,你们可要看清楚了!谁敢往前走一步,我就要谁死!”
殷玉拎着长刀缓步走来,他斩下一块龙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刀刃。
“朕想过把殷仁藏起来的人会是你,但朕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殷玉提刀,横刀砍碎了空中的落雪,出刀之快,宛如狂风刮过,震得雪地崩颤。
“朕还从未用这把刀杀过人,你会是第一个。”殷玉迈出一步,又一步,他慢条斯理地介绍着自己的刀,“想知道朕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吗?朕告诉你,它叫——雪横飞。”
殷玉看着刀上的刻字,杀意凌然,“曾经有一个人对朕说,他要送朕一把刀,握着刀就能护住想要保护的人。可朕如今已经没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朕只想杀人,没有爱,只有恨。朕要用所有人的血祭刀,祭奠亡魂!”
麻袋突然抖动,麻袋口就快要挣开了。——照山白想出来!
桓秋宁走到木架车旁,将淬了麻药银针扎进了麻袋,他温柔地轻声说:“睡一觉吧。醒来之后,忘了这一切。”
“足够了。”桓秋宁释然一笑,“在天色未名时,我遇见一位了为我提灯的人。现在,该由我来为他开路了。”
他将木架车护在身后,剑指殷玉,“你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
“雪横飞”横空砍来,桓秋宁抬剑去挡,狠戾的剑气骤起,刀剑摩擦出的火光四溅。
软剑纤细,宛若游龙,剑尖在雪横飞的横劈侧砍中巧妙躲避。朱雀门宫变之夜桓秋宁见识过殷玉的刀法,他挥刀凶戾,刀法杂乱,靠的就是他的狠劲。
想要在殷玉的刀法中找到破绽,就要比他更灵活,恰恰这便是桓秋宁的身法的长处。
刺客最擅长的便是突袭和一击致命,桓秋宁灵活地躲避这殷玉的雪横飞,见缝插针,把剑刃在殷玉的腰间划出道道血痕,挑断了他身上的龙纹,他只需要等殷玉的体力跟不上他挥刀的速度之时,便能一剑封喉。
那双凶戾的丹凤眼对上了一双淡定自若的狐狸眼,殷玉咬牙发狠,不顾一切地想要扼住桓秋宁的喉咙。
稍不留神之时,软剑刺向他的脖颈,已经刺进皮肉之时,却被一支箭打偏,剑划破了殷玉的脸。
常桀策马而来,见殷玉命垂一线,他勒马射箭,马鸣声响彻孤城。
“臣护驾来迟。”常桀一把抓起殷玉,他低头扫了桓秋宁一眼,眼神中满是诧异,“怎么会是你?”
殷玉的脸“滋滋”冒血,他捂着脸,怒喝道:“你还在等什么?杀了他!”
许久不见,桓秋宁见常桀已经成为了一位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将军,心里不由自主地替他感到高兴。
如果不是面临生死抉择,桓秋宁会乐呵呵地说:“我没说错吧,你一定会成为国之栋梁的!恭喜你,终于有了安身之处,有了光明的前途,有了第二人生。”
桓秋宁看了一眼常桀手中的弯刀,站在雪地里,闭上了眼睛,心道:“杀吧,送你一条飞黄腾达之路,横竖都是死,死于你手,也算是没白死。”
常桀纵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这个人臣不能杀。他对臣有恩。”
桓秋宁睁开眼,看着身前高大的影子,无奈摇头。江湖中人沾染了朝堂之气,却还是刨除不了骨子里的侠肝义胆。
可这样的人,真的能看清朝堂争斗,看得清他所忠心的人,应该是谁么?
朱雀门外,马蹄声“嗒嗒”,郑家军撞破了宫门,郑卿远浑身是血,杀到了朱雀门。
宫门敞开之时,那一架孤独的木架车停在门前,后边是一个断了四肢,却还要趴在雪里用头顶车的人。荆广咬着嘴里的雪渣子,全部的力气用在了往前推木架车上。
“郑将军!”荆广昂着头大喊,“明王……明王在车上。他在麻袋里!”
“还有一个人。”荆广张了张嘴,他没有说出照山白的名字,嘴巴张张合合,郑卿远看出了他想说的话。
——照山白也在麻袋里。
郑卿远一掌拍在马背,纵身下马。他拎起麻袋,踩着马鞍飞上马背,他提着长枪,策马向骁骑军冲去。
“护驾!”
常桀横刀阻挡,长枪来势凶猛,他抵挡不住,侧身砍向马腿,一瞬之间马腿上血肉炸开。
“放箭!放箭!放箭!”殷玉在骁骑兵的掩护下退至翁城底下,他举着兵符,大喊:“击鼓摇旗,让禁军杀进来,朕要他们全都死!”
桓秋宁看着角楼上放出的信号灯,知道如果郑卿远再耽搁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桓秋宁拎起长剑,挥剑挡下常桀的进攻,冷声道:“走!”
“走!”
总得有人活下去,有人活着就有希望。
无论这个人是殷仁还是郑卿远,他们都能给照山白带来一线生机。
郑卿远勒马后撤,带着照山白和殷仁从朱雀门闯了出去。宫中留守的骁骑兵不多,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城外的三万禁军。
“杀了郑卿远,不然朕杀了他!”殷玉指着桓秋宁,用他的命威胁常桀杀郑卿远。
殷玉知道常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要利用常桀的软肋,好好地驯服他。
常桀握紧了殷玉的蟒皮弓,鹿筋弦弓骑,箭尖直指郑卿远的后背。
“杀!”
常桀深吸了一口冷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郑卿远是乱臣贼子,他起兵谋反,他就该死。这个人得杀,桓秋宁他也得救。
“嘭!”
常桀松弦那一刻,翁城之上万箭齐发,他亲眼看着那一箭刺穿了郑卿远的胸口后,放下了蟒皮弓。
桓秋宁身中一箭,步步后退。
常桀大步流星,横跨过地上的尸体,将桓秋宁扑在了身下。
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中数箭,铁甲破裂,血水顺着他身上的盔甲,抵在了桓秋宁的脖颈上。
“常桀!”桓秋宁挥剑替他挡箭,手臂上中了一箭,他还在挡,“常桀,别犯傻,躲开!”
抬头时见朱雀门外浩浩荡荡地来了一批骑兵,桓秋宁便知道,禁军已经杀到这里了。
今夜,谁也逃不掉!
第65章 情深几许
羽箭从后背穿透了整个胸膛,郑卿远疼得意识溃散,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他顾不上致命伤,策马向宫门飞奔而去,马蹄子把雪地砸的雪水飞溅,震碎了上京百姓的夜梦。
“山白,今夜我难逃一死。”郑卿远咳了一口血,他解开麻袋上缠绕的粗绳,“兄弟之前对你说了很多重话,你别放在心上。下辈子,我拎上两壶酒,亲自去给你赔罪!”
他命垂一线,身受重伤,还是碾碎最后的生机,用手中的长枪,为照山白和殷仁杀出了一条血路。
郑卿远把紧追不舍的骁骑军甩在身后,策马奔向昭玄寺。
郑卿远单手撑着马背,纵身下马,他抓了一具尸体扔上马背,让马往城门跑。
昭玄寺里头有不少功勋家眷,丽妃照芙晴也在里头,对于照山白和殷仁来说,没有比昭玄寺更安全的地方了。他把照山白和殷仁,交给了高僧汐璞。
郑卿远蒙着脸,没让汐璞看出来他是谁。把人留下之后,他翻滚进寺外的草丛中,见汐璞把照山白和殷仁交给了匆忙赶来的照芙晴,终于松了一口气。
出不了城,他就只能等死。
他趴在杂草从中,昂着头看向城门。
郑卿远咬牙撑着一口气,因为他不相信秦九歌。他把郑氏一族的命交在了秦九歌的手上,如果她失手了,郑氏就完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留在上京城里的亲信全死光了!他手底下的三千郑家军,有的人是从前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是郑氏的私兵,这三千人已经是他全部的底气了。
可是如今,这三千人为了他,正在冰冷的生死道上厮杀,谁也撑不过这个雪夜。
从前郑卿远自怨自艾之时,他恨照山白救他,如今他真的快死了,他却想活。只要能活下去,他宁可做一只面目全非的野狗,他要活,他必须活下去!
爬出去!
郑卿远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抗着长枪,一步一步地往外爬。
城门,就在火光中。
***
三日后,雪止。
照山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禅房中,房内空无一人,他下意识地想喊一个人,却因为不知道他的名字而失落地拍了拍胸口。
冷空气涌入鼻腔,好似含了软刺,扎的他胸口疼。照山白整理着脑海中大段大段的断了片的记忆,他还未完全清醒,便蹬着长靴跑出了禅房。
寺中停放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远处,菩提树下,一个一身缟素的女子跪在树下,背影清冷。
“阿姐!”照山白目睹此景,放缓了脚步,他走过去,静静地站在照芙晴身后。
为何一身缟素?
照山白清楚地记得,那夜在麻袋里,殷仁醒了。
殷仁哭的时候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很乖,咬牙忍着,一次也没有哭出声。
只是,照山白抱着他,觉得他越来越冷,到最后冷的像一块冰雕,没有一点温度。再后来,照山白就晕了过去。
照山白问:“阿姐,小殿下呢?”
照芙晴抱着一件开了线的孩衣,脸色惨白,眼睛肿的像泡在水里的百合花。她沉默了一会,用帕子擦了擦脸,转过头说:“阿丞,你醒了,身上的伤还疼么?”
“阿姐,你告诉我,小殿下呢?”照山白蹲在她身边,急切地问:“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有没有处死过宫变之夜逃出宫门的……御史台的人?”
“阿仁回宫了,那是他该待的地方。”照芙晴垂着眼,睫毛下的双眸中血丝密布,她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他的身上存留着大徵最后的气运,他生是皇子,死后要入殇庙[1],谁也带不走他。”
照芙晴抬眸:“至于御史台的人和事,阿姐不知道。”
听罢,照山白转身要走,一刻也没有犹豫。
照芙晴叫住他:“你要去哪里,进宫还是回府?还是说,你要去找人。阿丞长大了,有心事也不跟阿姐说了。”
“阿姐,我要进宫,我要去见一个人。”照山白没有一丝犹豫,“他还在宫里,我心不安。”
照芙晴扶着膝盖站起来,风吹的白色的发带翻飞。她走到照山白身后,温声道:“阿姐知道你要找谁,阿姐也知道前些日子,你为了他冲撞父亲,再也没有回过府。”
照山白没有反驳,事实如此,他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照芙晴对他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来意不善的人冲撞父亲是过错,让他认错,照山白不会反驳,但是如果照芙晴让他从此跟桓秋宁一刀两断,他绝不会如此。
照山白见照芙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主动坦白:“阿姐,宫变之时是他救下了小殿下,也救下了我,他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他做过很多错事,说过很多伤人的话,那是因为他身不由己,他一直活的很痛苦。我愿意相信,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阿丞,你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是怎么样的吗?”照芙晴温柔地看着照山白,“你对他动了心。”
听见照芙晴并没有继续掀他和桓秋宁的老底,也不像照宴龛那般决绝,照山白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于他对于桓秋宁的感情,他并不觉得难以启齿,他愿意告诉照芙晴。
少年的心动犹如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戳破了是情深几许,戳不破便是有缘无分。
“十八年来,我只放纵过一回。那一回,便看清了自己的真心。”照山白不疾不徐,一点一点地撕扯着那层窗户纸,“我想学着去爱一个人。”
照芙晴温柔地问:“那他呢?你能看清他的心吗?”
照山白的眼神清澈,他摇头道:“这不重要。我不会因为自己对他有了非分之想,就迫使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感情有所有回应。”
照山白真诚道:“爱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无关于他是否爱我。”
这份感情并没有让他有很大的负担,真正让他无地自容的,是周围人的恶意的揣测以及冰冷的审视。
照芙晴见照山白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温声道:“你能这样想,阿姐为你感到高兴。阿丞,阿姐不在乎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是姑娘还是公子,阿姐只怕你因为旁人的目光,而不敢直视自己的心内。”
听到这番话,照山白鼻尖一酸,他的心里涌进了一股暖流。幸好,他还有一个懂他的阿姐。
照山白像个小孩似的支支吾吾地说:“我并非不喜欢姑娘,只喜欢男人……只是,我喜欢的人,恰好是他而已。”
恰好是他,仅仅是他。
想了一会,照山白的眼神暗了下来,他道:“可是阿姐,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消失,让我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阿丞,你要知道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会成为怎么样的人,注定要走什么样的路。一切的一切,终究是个人的选择。”
这段话照芙晴说给照山白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命运难以抗衡,她知道自己活的身不由己,但她不想看到照山白像她一样,爱不能爱,恨不能恨,到头来已经分不清爱与恨,只有无尽的苦楚。
她要让照山白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让他抛开世俗的枷锁与身份的禁锢,勇敢地去活出自己的人生。
她是一个失败的妻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丈夫死于权力之巅。她同样是一个失败的母亲,护不住自己的孩子,没办法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照芙晴曾经无数次在挫败感中自怨自艾,直到她看到了照山白,她知道,自己还有机会做一个好姐姐。
“阿丞,去吧。”照芙晴将先帝留给她的玉符给了照山白,“去做你想做之事,见你想见之人,阿姐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但是阿姐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找一个人倾诉,阿姐就是你的树洞。”
照山白仰头看天,抬手蹭了蹭眼角。他把玉符还给了照芙晴,“阿姐,这个你留着,我只需要一匹快马。”
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一个人,一刻也不想等了。
***
过了这夜,便是除夕。
本该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上京城,因为接连而发的宫变死气沉沉,宛若一座空城。
春庭河畔,几位白发苍苍的老翁蹲在河边,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单衣,哆哆嗦嗦地吆喝着卖冻果子。
拳头大的梨子冻得像泥巴团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路过的行人大都行色匆匆,根本没有人低头瞧上一眼。
大冷天的,谁愿意吃丑了吧唧的冻梨啊。冻掉了大牙,只能算自己倒霉!
一位少年穿着白狐皮斗篷策马而过,马蹄把雪地砸的雪块子横飞,卖冻梨的老翁刚喊了句“公子,要梨子么?”,那位骑马的少年已经没影儿了。
半生桥头,照山白猛然勒马,马蹄子落地瞬间,激起了千层雪浪。
一种莫名而生的感觉让他没有缘由地停在了桥头,他回首向春庭河望去,一叶孤舟慢悠悠地在水面上飘着,河面上的白雾氤氲,碎冰块撞击着木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木舟之上,一人独钓。
他穿了一身玄色绣金长衫,衣摆落与水面,轻衫上落了一层轻薄的雪。
照山白触目伤怀,他不敢去唤那个人,怕一出声,幻影变成了泡沫,就再也找不到了。
奈何马儿突然不解风情地撂蹄子,船上人闻声回头看,满脸欣喜道:“钓到了!”
桓秋宁连忙收线,整个人恨不得倒在船上。他抽空回头,冲岸上的人喊道:“照山白,我钓到大鱼啦!”
无论他怎么使劲,鱼线一动不动,他心觉不好,难道是鱼钩挂在船底了!
他趴在船边伸手去掏,还真是如此,鱼钩挂在了船底,根本没有什么大鱼,上钩的就是他自己。
“哎呀!什么破钩子,有你这么当钩子的么?”桓秋宁气得跺脚,结果船板一歪,左摇右晃,他一个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船板上。
照山白见状,不禁一笑。
“照山白,你又笑我!连着倒两个大霉,倒霉到家了!”桓秋宁扔了鱼竿,他打了个响指,“喂,照山白,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啊——”
“啪!”
半生桥上的小孩往桥下扔了个炮仗,马儿受了惊,疯了似的甩蹄子,照山白一手勒着马缰,半个身子已经被甩下去了!
桓秋宁瞪了眼桥上的小屁孩,他轻踩船板,借力腾空,向白马飞去,翻飞的衣袂如泼洒而出的墨水,在雪中宛若一幅水墨画。
他抓住照山白勒住马缰的手,趁马儿步步后退之时,骑在了马背上。桓秋宁抽出发髻上的银色发簪,抿上毒,刺进了马儿的后腿。
“下马!”桓秋宁握紧了照山白的手,二人一齐下马,落地有声。三秒后,马儿好似喝醉了一般,跪在地上睡着了。
桓秋宁转着银簪,主动解释道:“迷药而已,半个时辰以后它就能醒了。”
照山白看着桓秋宁,看他在自己面前跟个没事人似的嬉皮笑脸,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能忍。
下马的时候,桓秋宁的衣袖滑落,照山白看到他的手背上有好几到露骨的伤痕,黑紫色的血干在伤口上,像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看什么呢?”桓秋宁歪头,“吓傻了?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事。”照山白勉强一笑,视线还是忍不住桓秋宁的手臂上落,“上药了么?”
桓秋宁假装没听见,他抬手一拍脑门,说:“坏了,我的梨子还在船上呢!”
桓秋宁蹲在河边,看着已经翻了个底朝天的小木船,看着自己的买的一大袋冻梨居然沉了底,喂了鱼,恨不得立刻钻到河底跟鱼儿们来个鱼死网破!
他知道照山白在看他,所以忍住了,没仰天长啸,只是悲情地目送梨子们滚蛋。
照山白看着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人人都觉得桓秋宁是只张牙舞爪的狐狸,可照山白眼里,他跟汤圆一样,就是个没人疼的小狼崽。
狼心虽然狠,但是重情重义。
“地上凉。”照山白走过去,他想把狐皮斗篷披在桓秋宁的身上,桓秋宁见他解衣带,连忙起身,让他把衣服穿好了。
“有空吗?陪我走走呗。”桓秋宁跟个小孩似的主动卖乖,“我本来是想请你吃梨子的,现在梨子没了,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明儿就是除夕夜,咱们提前说愿望,应该也可以吧。”
照山白道:“我没有愿望。”
桓秋宁略微吃惊:“怎么可能没有,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可要想好咯!”
“好。”照山白说,“那我现在就要实现我的愿望。——我问你什么,你就好如实的告诉我,可以吗?”
桓秋宁叉腰,努嘴道:“我可从来没有给过别人这种机会,你竟然用的这么随便!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算了,也行吧,你想问什么?今天我心情好,有问必答!”
照山白一口气来了个连环问:“陛下给你判了什么罪?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桓秋宁一一回答:“活罪,老鼠咬的,因为我想见你,所以在这等你。开心了吗小山白?”
当着本人的面叫他“小山白”,这种感觉真的挺奇妙的。桓秋宁捂住嘴,偷偷一笑,等着照山白弹他脑门。
即使桓秋宁满嘴跑火车,一派胡言,还给照山白乱起外号,照山白不气不怒,只是抬手,弹掉了他头发上的一块碎纸片。
“满意了。”照山白点点头,问:“走吧,你想去哪里?”
“去夜市!虽然今晚那边可能没什么人,但是肯定比这里热闹!”桓秋宁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格外兴奋,他边走边说:“还记得吗?去年除夕,咱们在夜市买了高粱饴。”
说到高粱饴就会想起那个小泥孩,但是桓秋宁并不在意,反而乐此不疲地聊了起来,他依旧打趣照山白:“我记得某人沾了一身红纸,像个风流倜傥的新郎官!日后你若是成了亲,可莫要忘了请我吃喜酒!”
照山白冷下脸,又闹上了脾气。
还是那般阴晴不定,十分难哄。
二人不知不觉中走进了夜市,桓秋宁扯着照山白的衣袖,站在一个卖荷包的小摊前。
他拉着照山白过去看,各式各样的绣工精致的荷包整齐地摆在小摊上。桓秋宁挨个看了一遍,其中有一个绣着白鹤的荷包格外入他的眼,他指着那个荷包,问:“老板,这个荷包有香气么?”
老板见二位衣着不凡,乐呵呵地上前道:“咱们家荷包都是带香的,这款荷包更是深受上京小娘子们喜欢,供不应求呢!二位来的真巧,刚好还有一个。不知公子买香包,可是为了送给心仪的小娘子?那这款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如此甚好。”照山白道:“我要了!”
“欸,明明是我先看上的,照山白,你怎么跟人抢呢!”桓秋宁连忙护着香包,转头对老板说:“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这个香包是我的了。”
老板乐开了花:“能让二位公子喜欢,是小店的荣幸。小的给您包起来哈!”
他转头问照山白:“这位公子,您要不再看看别的?这款大红色的格外喜庆,正适合春节佩戴呢!”
照山白笑道:“不用了。”
桓秋宁摸完胸口掏衣袖,发现依旧是自己身无分文。他叹了口气,转头一脸真挚地看向照山白,嬉皮笑脸道:“借我三十钱嘛,改天还你三百钱,成不?”
照山白二话不说,掏出钱袋子付了钱。
“爽快!”桓秋宁拿起香包,仔细一闻,香包中有一种淡淡的竹香,比照山白身上的香气要更浓烈一点。
老板见两位公子心气不错,连忙道:“公子若是日后还要买香包,小的可以给您送到府上去。小的在此祝两位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幸福美满!”
照山白听到最后一句话,又给了老板一百钱,他笑道:“承您吉言。”
走出半刻后,桓秋宁回头,见荷包摊的位置悄无声气地飞出了一颗烟花一般的信号弹,在空中“啪”的炸开。他冷笑着攥紧了手中的香包,渐渐放慢了脚步。
落雪很快掩盖住路上的足迹,大红灯笼的影子落在雪地上,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桓秋宁突然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把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了回去。他转头,看着照山白那双清透的双目,嬉笑道:“照山白,我饿了,走不动了。恩……我想吃梨花酥!”
说完,他心里暗暗发慌,这种毫无诚意的支开人的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毫无水平。言语不够,表情来凑!
他腆着脸,眨了眨眼问:“我想吃梨雪斋的梨花酥,你会给我买吗?”
桓秋宁像只粘人的小猫,一边撒娇一边抱怨,照山白就算是块石头,也化了成了水。
照山白忍了不到半刻,便点了头:“好,我去买。条件是,你要在此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