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玑。”李傀的声音越来越小,闭着眼道,“我的母亲叫王桦,是干越王氏的女儿。而夏景口中的王槐,便是我的姨母。干越王氏灭门那夜,我和弟弟李玑因为在城外的池塘中摸泥鳅而逃过一劫。那夜过后,我们无家可归,只能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可是,那时的我们太单纯了,以为自己躲起来,藏起来,就不会被人发现。上京城来的干越新州府董明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活阎罗!他买通了与王氏亲近的所有氏族,为的就是找到我与李玑。在我们逃往荆城的路上,李玑失踪了,从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董明锐这个人心狠手辣,想必,李玑早已身死异处。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与他的缘分,早就断了。”
霎时间,桓秋宁出了一身冷汗。李玑已经死了,不是死在干越,而是死在琅苏。
想必,李玑被董明锐捉走后,进入了铜鸟堂,成为了一位刺客。李玑死之前告诉阿远,他想回家,他想找到自己的亲人。而他的大哥李傀,亦日日夜夜想着他,念着他。
造化弄人,他们就这么错开了,再也没能见上一面。
桓秋宁低着头,恶狠狠地捶着地,咬牙骂道:“鬼老天真真是作践人!”
“又是董明锐。”思绪乱成一团,桓秋宁于心中自问道:“铜鸟,铜鸟。董明锐与铜鸟堂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年,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他的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桓秋宁心中愤愤,却也心觉后怕,不敢再往深里想。如今,他看着濒死的李傀,心中万般愧疚。
“搭把手,扶大哥起来罢。”李傀疼到脸颊抽搐,眼角却带着笑意。
李傀在照山白和桓秋宁的搀扶下艰难地挺起腰,桓秋宁以为他是要站起来,却没想到他竟然转过身,面朝着风平浪静的冰河,跪了下去。
他单臂撑着长刀,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倒下去。
桓秋宁要去把李傀扶起来,照山白却摇摇头,拦住了他。
“我与这条河相伴了十七年,如今也该和它道别了。”李傀垂下头,长满老茧的手轻轻地从草地上抚过,“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竟对这片草地也生出了感情。罢辽,罢辽,我这一生也算潇洒地活过一场,也算是无憾了。”
桓秋宁望着李傀的背影,忍着泪,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哥……”
“这条河叫冰河,到了冬天,河面结了冰,便可策马踏冰河,长驱直入。”李傀垂下头,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攥着掌心的平安扣,虚弱地道:“过了冰河,就能回家了。”
东平关最后一位城守,面朝冰河,握着长刀,垂下了头。他没有倒下去,反而如石碑一般,脊背挺直,庄严地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大哥!”
那一刻,桓秋宁感受到了天崩地裂般的痛苦,耳边吹过的清凉的晨风仿佛穿透了他整个身体,把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刺的粉碎。
照山白从背后抱住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温声道:“阿珩,别看。大哥会安息的,我们不要吵到他。”
桓秋宁转过身,扑到照山白的怀里,如受伤的孩童一般,颤抖着哭出了声。
三日后。
桓秋宁扛着李傀的尸体,与照山白一起,逃到了冰河河岸,萧慎的边境。
浑浑噩噩地逃亡了三日后,桓秋宁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见到冰河上听着两艘木舟,竟以为那是两艘艨艟,下意识地要带照山白躲了起来。
草原之中,藏无可藏。
桓秋宁崩溃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敢视物,也不敢听耳边的风声。
“阿珩,没事了。”照山白抱住他,温柔地道,“大徵的船来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照山白捧着桓秋宁的脸,在他眉心的胎记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绵长而温柔的吻,渐渐地唤醒了桓秋宁的神智。他顺着照山白手指的方向,向冰河上望去。
两艘木舟后,果真停着十几艘战船。
岸边的两艘木舟上分别插着大徵水军和郢荣水军的军旗,想必,留在萧慎做内应的人早已把消息传了出去。
桓秋宁看着那两面完全不同的旗帜,心中已然明了,他和照山白又要分别了。
那条无形的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的相遇,只不过,是他们强求来的罢了。
桓秋宁从怀里掏出一节编发,用短刃割下一段头发,随后将自己的头发与编发缠在了一起。看向照山白的眼睛,他涩声道:“在琅苏的时候,你说过,你要与我成亲,你会等我一辈子。那些话,还作数么。”
照山白似是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眉头微微蹙起,凝视着桓秋宁的眼睛,道:“君子一言,此生不改。”
桓秋宁笑了一下,把那截编发放在了照山白的掌心里,问道:“山白,你可否愿意在等我一回?你在上京城中等着我,等到所有事情都了结了,等到了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我们成亲罢。结发为夫妻,与你相守一生,这是我对你的承诺。如你所言,君子一言,此生不改。”
“我愿意心甘情愿地等这你,可我怕你这个傻子,会再次躲起来,让我找不到你猜。”照山白反扣住桓秋宁的手腕,真挚道:“阿珩,跟我一起走,好不好?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听到这番话,桓秋宁低下头,似笑非笑,不言不语。
他如何能跟照山白走?他如何能把危险带到照山白的身边,让照山白一次又一次地因为他身陷险境。
他如何能忍心,看照山白一次又一次因为自己而痛苦地纠结。
郢荣容不下照山白,上京城也没有桓秋宁的容身之地。
他们注定背道而驰,势不两立。
桓秋宁长舒一口气,看着照山白,眼角弯弯,却笑得苦涩,“山白,你信我。这次我不会再毁约了。”
照山白无论无何都不肯松开他的手,坚定道:“我不要听你说,我要你跟我走,和我在一起。”
这时,一位老者从木舟上缓缓走下,站在照山白身后,寒声道了句:“御史大人,该回京了。”
此人桓秋宁见着眼熟,仔细一看,竟然是照氏三叔。如今晋州是军事重地,照铮升了官,手握重兵,守的就是冰河关。
“三叔。”照山白转身,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他并未示礼,手依然紧紧地抓着桓秋宁的手腕,不肯松手。
照铮忍者怒火,喝道:“你的眼里若是还有我这么个三叔,便立刻根我走。立刻!”
照山白两难之时,桓秋宁主动地做出了让步。他挣脱照山白的手,后退三步,道:“山白,往前走罢,别回头。”
照山白低下头,终是再也忍不住,偷偷地落了两滴泪。
纵使万般不舍,可他还是会尊重桓秋宁的选择。再等一次又何妨,只要那人愿意心甘情愿地回到他的身边。
“李大哥身死异乡,我要带他回家。所以,我必须跟着郢荣的军队,回荆城。”桓秋宁说话的时候,抖的厉害,他掐着手指,尽力地让自己不要失控。
照山白背对着桓秋宁,肩膀颤抖着,哑声问道:“阿珩,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你都最先抛弃了我。为什么,你从来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桓秋宁咬着嘴唇,心道:“山白,因为我没得选。如果无论我怎么选都会伤害到你的话,我宁可离开你,永远地从你身边消失。我愿颠沛流离,不得好死,唯愿你能安好,再也不会痛苦。”
“没有为什么。”桓秋宁心中万般挣扎,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这五个字。他再一次伤害了照山白。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生离”比“死别”更痛苦。
这一次,桓秋宁向后走,照山白也没有回头。
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我会在上京等你。你说过的,不会再毁约了。我信你。”
第106章 旧事(三)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蒙岢收鞭勒马,向冰河望去。
在祭天大典上,蒙岢杀死了蒙尔哈部与利戈部中试图夺取王位的亲王,铲除了蒙彡一派的贵族,与彧妤联手,名正言顺地成为了萧慎的新王。
夏景站在马侧,亦看向远处,道:“尊王,他们就要渡河了。再不动手,怕是没机会了。”
蒙岢沉思片刻,沉声道:“放人。”
夏景本欲再劝,见蒙岢心意已决,只好摆手,让潜伏在四周的死士退下。
刺眼的阳光逼得人睁不开眼,蒙岢眯着眼,看向万里无云的天空,又问了句:“那夜,你答应了他什么。他想要什么?”
“回尊王的话,”夏景示礼,犹豫几秒,低头道,“他想要我手底下的鹰奴。”
蒙岢点点头,平静道:“给他。”
掌心扣在心口,夏景跪在地上,道:“可是,黑鹰军离不开鹰奴!一旦让他得到那些鹰奴,就相当于断了黑鹰军的半条命脉。尊王,请您三思!”
“阿景,你变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蒙岢眺望远方,沉声道:“本王手底下的黑鹰军,是本王亲自带出来的,黑鹰军能打胜仗,不全依靠鹰奴。况且,你手底下的鹰奴大多是汉人,趁此机会,放他们走罢。”
“尊王……”夏景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只好吹响骨哨。霎时间,几百号鹰奴如狼群一般从草原的四方扑来,几百只雄鹰随之而来,盘旋于高空。
闻声,桓秋宁回头看。有一只战鹰从高空俯冲而下,在桓秋宁的头顶上盘旋两圈,随后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桓秋宁认得它,它便是桓秋宁在去銮城的路上认领的那只骄傲的“讨厌鬼”。
他摸摸“讨厌鬼”的脑袋,问道:“你是特地来给我送行的?别吧,我怕你咬我。”
鹰傲娇地昂起头,不耐烦地叫了两声。耍完小脾气,它朝桓秋宁的怀里扔了一个骨哨,正是夏景统领鹰奴用的狼王骨哨。
桓秋宁抬头向小山坡上望去,十二年前,站在那个位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的人是蒙谚,如今却成了蒙岢。那时,他只有一个念想,便是活下去。
在草原中逃命之时,他说过一句话:“路在脚下,没有对错之分。”
是啊,路在脚下,要走什么样的路,全看个人的选择。
世间之事,最先评判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想到此处,桓秋宁回过头,向后看,照山白坐在木舟上,神情不舍地望着他,不舍中夹杂了几分失落。见桓秋宁回头看他,照山白转过身,背对着桓秋宁,如一株伤心的兰花草,耷拉下了叶子。
“山白,对不起。”桓秋宁紧紧地攥着骨哨,闭上眼睛,心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走上一条路,一条能找到你,与你相守的路。再等等我,等等我……”
他决绝地回头,带着一众鹰奴,走到了岸边。
上船后,桓秋宁发现,这几艘船并不是郢荣水军的战船,而是董氏的私家船。桓秋宁心想,有些事,该找董明锐好好地清算清算了。
安置好李傀后,桓秋宁走进船舱,对屏风后的人道了句:“叫你的主子出来罢,我已经上了贼船,也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罢。”
站在屏风后的人无动于衷,非但没有答话,反倒是抚着掌,低声笑了起来。
“你想见哪位主子?”那人挤着嗓子,拖着长枪,“整艘船上都是你的老熟人,你看不出来么?”
话应刚落,十几位穿着黑色束身衣的刺客翻进船舱,同一时间摘下面罩。桓秋宁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一扫而过,这些面孔大多他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不过有一点桓秋宁可以确定,他们都是铜鸟堂的人。
他竟然自投罗网,上了铜鸟堂的贼船。
藏在屏风后的人踱着步子,缓步走了出来。那张狰狞的面孔显露于桓秋宁的面前,桓秋宁不屑道:“你可真是只不要脸的死老鼠,搅和的处处不得安宁之后,没人能逃的比你快。怎么,萧慎待不下去了,又开始给铜鸟堂当狗了?”
“啧啧,话可不能说的这么难听。我可是快好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逯无虚阴森地笑着,指着桓秋宁,再道,“更何况,若论晦气,你才是那个祸国恶种。”
“彼此彼此罢。”桓秋宁冷哼一声,不屑道。他环顾四周,问,“说罢,你又布了什么局,又在替谁卖命,又想使什么幺蛾子?既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说出来,我避着点,省的坏了你的好事,不是么?”
“十一。”逯无虚打量着桓秋宁,“堂主说,你的代号是十一。你区区一个二阶铜鸟,不配知道我想做什么。”
桓秋宁抱着胳膊,靠在窗边,歪头看着河面,淡淡道:“铜鸟堂的规矩,谁要是有本事杀了一阶铜鸟,谁就能取而代之。呵,逯无虚,你觉得我要是想杀你的话,你能活过半炷香的时间么?”
逯无虚淡定道:“你没这个本事。此番你舍弃照山白,上了我的贼船,不只是为了那个死人罢。你想知道点什么呢,干越王氏是怎么灭族的?李玑是怎么进的铜鸟堂?如今王都的局势?还是说,你想查一个人。我劝你不要往火坑里跳,毕竟,你活着,对我还有点用。”
冰河的水很浑浊,桓秋宁想起在清江上,他与谢柏宴说过的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依了这句俗语,那冰河之中,一定藏着条大鱼。
他回过神,冷冷地瞥了逯无虚一眼,揶揄道:“可真是应了那句‘明人不说暗话’。你是怕我猜不到,在这点我呢。既然你不杀我,我也懒得摸刀,咱们还是别在这费口舌了,多留点力气,到了干越多活两天罢。”
“是了,我这条可值钱了。”逯无虚跟桓秋宁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瞪了一路,谁也没想动手。
到了干越之后,桓秋宁第一时间打探了王都的消息。
殷禅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他这条命够硬,竟然撑下来了。
谢柏宴在琅苏打了胜仗,生擒了杜长空,如今琅苏已经成了郢荣的领土。想必,他也担心董明锐会对他赶尽杀绝,于是留在琅苏整顿水军,这样一来,朝中政局完全由董明锐掌控,他趁殷禅病危,一手遮天。
大概了解王都的情况之后,桓秋宁没有立刻返回郢州,而是去了一个地方——干越王氏的旧宅。
***
废弃的老宅坐落于裕达岭与东平山之间的山谷中,正逢夏末,谷中的鸣蝉疲倦地鸣叫着,偶有几只小兽从山道中经过,一点也不畏惧生人,反倒是好奇地歪着头看人。
越往山谷的身处走,周深的山风越清凉。
桓秋宁孤身一人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道中,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心中却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仿佛他曾经在这条山道上,遭受过痛苦的折磨。
行走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干越老宅的庐山真面目。
荒废的老宅前空无一人,只有堆积成小丘的落叶,以及一些鸟兽的粪便。
桓秋宁顺手捡起靠在铜门上的扫帚,铜破了糊在铜门上的蜘蛛网,迈过门槛,走进了老宅。
一股呛鼻的毒药味冲入桓秋宁的鼻腔,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这种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在铜鸟堂的那五年,他日日闻着这种气味,起初觉得恶心,到后来便习以为常了。
时隔十二年,他终于找到了铜鸟堂的老巢。传闻中“得铜鸟堂着得天下”,“天下第一次刺客组织”,竟然就藏在干越王氏的老宅中,从来没有外人踏足过这里。
老宅之中,机关密布,可能是因为鲜有人至的缘故,这些机关已经有些年头了,桓秋宁抓住的短钺甚至已经生了锈。
他查探了许久,却没有找到铜鸟堂的入口,当他有些疲惫,准备靠在老树上歇歇脚的时候,屋檐上传来了两声乌鸦叫。
红眼乌鸦,有人在监视他。
桓秋宁饶有兴致地冲乌鸦吹起了口哨,然而乌鸦并没有搭理他,反倒是歪着头瞪他,一贯的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他本想跺跺脚,逗逗乌鸦,却没想到,他一跺脚,竟然掉进了机关里。
出身未捷,先掉进了坑里。桓秋宁掉进地洞,摔在了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见到了一面熟悉的铜墙。
比照府密室中的那扇门更大的一面墙,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桓秋宁从上往下看,视线略过十一,落在了十三上。
那个位置上堆放了三个铜块,说明代号十三已经换了三个人。前两个已经死了,其中一个便是杜长念,真长的杜长念。看到“十三”,桓秋宁的心突然痛了一下。
“十三,哥回来了。”桓秋宁走到铜墙前,用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两个字。他们自进入铜鸟堂成为铜鸟的那一天起,便没有了名字。桓秋宁替十三找到了身世,可十三却早已不在人世。
世间之事,十有九悲,鲜有人能得偿所愿。桓秋宁看透世事无情,却终究没办法放下过去,人生来便有血有肉,谁又能真的做到一点情也不念呢?
桓秋宁把刻着“十三”的第一块铜砖取了下来,放进了怀里。
地道里的烛火微弱,墙顶上低着水。桓秋宁每走一步路,耳边便会想起十三说过的一句话。
死斗场中,桓秋宁手中的短刃指向十三胸口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说了句:“哥,杀了我罢。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我是辛卯年正月十五生的,你别忘我了。”
听到小不点的临终遗言,桓秋宁突然觉得这孩子有点傻,傻人有傻福,桓秋宁想送他点福气。桓秋宁孑然一身,早就已经对生死没什么感觉了,便想送他一条命。
于是,桓秋宁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要往下割。
也就是那一天,十三把桓秋宁当成了自己的亲哥。
“哥,你别看我现在长得又矮又小,等过几年,我长大了,练就一身好本事,以后在铜鸟堂,我护着你!我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十三的大哥,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你一根手指头。”
桓秋宁停下脚步,笑道:“小不点,你先护好你自己吧,你能打得过谁啊。遇到事,往哥后边躲知道吧?别给我拖后腿。”
“知道知道,我大哥天下第一!哥,你回头,看我给你带了个梨花酥,堂主赏给我的。我听说上京城中有一间梨雪斋,那里的梨花酥最好吃啦!哥,将来若是有机会,咱们一块去尝尝吧。”
“你呀,整日就知道吃。”桓秋宁低头一笑,“我到要看看,堂主能赏你什么好东西。”
桓秋宁猛然回头,有些恍惚。他的视线慢慢清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以及奄奄一息的烛火。
“小不点,哥只不过是狠心了一次,就把你彻底地弄丢了。”桓秋宁心空片刻,不见故人,终是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十三,你才是天下第一。你是天底下,最让人觉得后悔的人。”
第107章 旧事(四)
桓秋宁沿着密道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很显然,幕后之人早料到他要来,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敞开大门等着他自投罗网。
明知这么做很可能将自己置于险地,可桓秋宁还是头也没回地闯了进来。
入山之前,他问过自己,你探入铜鸟堂的老巢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李傀的死,为了查清楚干越王氏与铜鸟堂的关系,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为那些被铜鸟堂捉去培养成死士的孩子讨回公道,还是为了郢荣?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知道这条路自己非闯不可!
桓秋宁在密道中发现了一间密室,里边藏着各种卷轴,布局倒是有点像照山白的底下藏书屋。他点着密室中的油灯,边走边查探。
几番查探过后,他弄清了每个书架上的卷轴大抵是记载了些什么,有的记录着铜鸟堂的铜鸟来铜鸟堂之前的身份,有的记录着每位铜鸟执行过的每一件任务,杀过的每一个人,收集到的每一条情报……
出于好奇,他找到了记录着代号十一的任务记录的卷轴,上面写满了名字,这些都是他杀过的人。时隔多年,桓秋宁依然能清楚地记着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过去,他的杀人手段极其凶残,死者大都死状极惨,甚至死无完尸。
年少时,桓秋宁以为自己会给铜鸟堂当一辈子死士,染一身罪孽,最终不得好死。可他遇见了照山白,因为那个人,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想给自己求一条洗清罪孽的回头路。
桓秋宁的视线在无数卷轴上扫过,停在了写着“十三”的卷轴上。
当年十三死的太突然了,桓秋宁至今不知道那夜十三为何要突然刺杀照宴龛,于是,他展开十三的任务录,直接看到卷轴的最后。
关于十三的死因,卷轴上只写了四个字:越俎代庖。
“越俎代庖?”桓秋宁不禁冷笑,“铜鸟堂的铜鸟之间除非自愿相告,否则不可能知道别人的任务,他能越谁的俎,代谁的庖?他一个二阶铜鸟,难不成还能替代号一杀了人?”
想到这里,桓秋宁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十三自幼不与旁人亲近,只愿意黏着桓秋宁一个人,他把桓秋宁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诉桓秋宁。正因如此,桓秋宁对他从未有过戒备之心,十三愿意替自己跑腿,桓秋宁便把自己的任务告诉他。
要说十三能知道谁的任务,能义无反顾地替谁杀人,那个人只能是桓秋宁,也只有桓秋宁才愿意把任务告诉他。
桓秋宁揪着心口,打开了自己的任务录,看到了被划掉的一行:杀照宴龛。
过往的记忆不断地涌出,桓秋宁的耳边传出了十三那日说过的玩笑话:
“公子日后若是见不到奴家了,可不要想人家哦。”
“只不过有个傻子欠了别人的人情,我好心替他还上罢了。”
竟是如此。
原来如此。
桓秋宁后知后觉,十三早已看出自己对照山白有情,知道他会因为照山白而为难,便自作主张替他接下了任务。
那日,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十三,你怎么这么傻,你不知道,照宴龛他该死,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桓氏几百号人化作亡魂,我恨自己在上京那些年,没能亲手杀了他。”桓秋宁痛心疾首,靠在书架上,双手发抖。
他打开写着自己过去的卷轴,看到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些死去的亲人的名字,恨不得把手中的卷轴撕的粉碎。他攥着拳,把卷轴狠狠地砸在了书架上。
摊开手的时候,他发现掌心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借着油灯的光,桓秋宁认出了字条上的字迹,是十三的字。
“哥,我可能要完蛋了。我竟然一不小心掉进了放着咱们的档案的密室,堂主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把我活剐了的!算了,死就死吧,我才不怕死呢!”
“哥,对不起,我有点好奇,所以偷偷地看了你的档案,知道了你的过去。你看到这张纸条,要是想打我的话,你就打吧。不过,只能打一下哦,我怕疼的,你要是再打,我可就要跑咯!”
“对不起,十一哥,我现在很后悔,刚见到你的那一天,没能抱抱你,还冲你翻了个白眼,我真是个混蛋!我从小就没爹没娘,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别人给我扔块饼,我就吃口饼,别人骂我两句,冲我啐口唾沫,我就受着。我其实是个特没骨气的人,烂泥扶不上墙,苟活一日是一日,饿不死就行,要是哪天饿死了,我也认命。但是哥,遇见你之后,我的骨头硬了,我跟别人打架,从来就没怂过,因为我知道我背后有十一哥,我挨了打,十一哥会帮我报仇的。”
“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看了你的过去我才知道,原来十一哥以前也是一个受了委屈会哭鼻子的小屁孩,才知道你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原来,我的十一哥,这些年活的这么苦。在铜鸟堂,我有十一哥护着,有十一哥疼我,可是却没有人心疼过你,你一直都是自己扛下来的。我十一哥也是人,没有铜墙铁壁,胳膊腿都是肉做的,也很疼,我不能再让你因为我而受苦了。我要快点长大,我要为你报仇雪恨,我要替你杀光仇人,我也要护着我的十一哥!”
“哥,我还是觉得好难受,真不敢想那些日子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知道哥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有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哥,其实你说出来也没关系,十三能懂你。”
“希望十一哥以后能遇见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人,这样,就算我死了,十一哥也不会再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知道人这一辈子幸福很难,可我就是希望十一哥能过上两天好日子,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要是我们都没来铜鸟堂就好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日复一日的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过够了。”
“哎,可是,话说回来,要是当初堂主没把我带回铜鸟堂,我就遇不见我的十一哥了……”
“十三啊,哥后悔了……”桓秋宁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泣不成声,“哥好后悔……”
常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能解万种毒药的解药,可是转眼过去了这么些年,十三死去之时的那场大雨依旧倾盆而下,把桓秋宁困在原地,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后悔”才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两个字,伤人伤已。
油灯将熄灭未熄灭之时,一个人走到桓秋宁的身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卷轴,轻声道:“我说过,我和你父亲在地底下埋下了种子,他想要的花,只有你能种出来。”
桓秋宁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扶着墙壁,背对着身后之人,缓缓起身,问道:“你是谁。我该如何称呼你,事到如今,你想用什么样的身份与我谈你口中的‘种花’。董明锐,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么?”
“灰雀没有死。”董明锐两手掐腰,大腹便便,他的影子落在墙壁上,像一个肥头大耳的不倒翁。
见桓秋宁没答话,他把手中的卷轴往后一扔,弹了弹指尖的灰尘,继续道:“我可没违约啊。那‘灰雀’如今虽是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龙榻上,可确实是吊着一口气,没死呢。起来罢,别跟条丧家之犬似的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铜鸟堂不算你的第二个家哪!”
“老头,我只问一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桓秋宁转过身,对上那对闪着光的金丝眼镜片子,“你蛰伏这么多年,先是灭了干越王氏全族,铲除异己势力,取而代之,随后建立铜鸟堂,培养刺客、死士、间谍,为你搜集大徵乃至萧慎和旌梁各大世家的情报,一手把铜鸟堂推上天下第一情报组织的位置。”
“更可笑的是,你把我从萧慎的狼窝中捡回来,让我做你手底下的狗,为你卖命。你明知我要复仇,顺着我的意送我去上京城,让我一步一步地入你的局,杀你想杀的人。董明锐,以你的城府,当年桓江城变法失败后,你有的是办法明哲保身,可你偏要让稷安帝把你贬谪到干越,为的就是卧薪尝胆,你想要颠覆大徵,你也确实做到了。可你坏事做尽,受之人辱骂唾弃,忍尤含垢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董明锐叉着腰,叹了口气道:“桓珩,我曾经对你说过,我与你父亲的过往,我以为你会懂?”
桓秋宁道:“我懂得你对我父亲的情意,却不明白你为何会变得面目全非。”
“其实,我是一个一始而终的人。”董明锐推了推金丝镜框,眯起眼,眼角的皱纹似鱼纹,相当显眼,“我喜欢养鸟,便养了一辈子的鸟,我年少时心悦于一人,便念了他一辈子。你说我变得面目全非,可我却觉得我从未变过。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手段要比现在更狠。”
董明锐抬起手,转了转手腕,淡淡道:“这人的手腕啊,要有劲。”他敲了敲手腕,继续道:“这里要是没劲,什么东西都握不住。你想知道我处心积虑谋划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行啊,我可以告诉你。”
他两手攥拳,伸到桓秋宁面前,挑眉一笑道:“我的手心里握着两枚棋子,你不妨先猜猜,这两枚棋子是谁?”
卖完关子,他乐呵一笑:“好好想想罢。这两个人,可都是你的老熟人。”
第108章 先帝遗孤(一)
桓秋宁想起了在琅苏去往郢荣的路上,谢柏宴给他看的沙盘。沙盘之上,是谢柏宴布下的以天地为棋盘,世家为棋子的棋局。
那日,谢柏宴对桓秋宁说,从他脱下菩萨天衣的那一天起,他要入世,他要为天下的黎明百姓争一回。
他说,他的背后没有世家,没有可以倚靠的权势,所以他需要桓秋宁。
在去往郢荣的船上,桓秋宁便已经想清楚了,如果真的到了要他做抉择的时候,他会赌一次,选择谢柏宴。
桓秋宁选择谢柏宴,并非是因为他是殷禅的义子,并非是因为他的另一层身份,也并非是因为他背后缠绕着的无数解不开断不掉的丝线,而是因为桓秋宁曾经见过他流下的一滴泪,为天下万民而流下的“观音泪”。
桓秋宁赌谢柏宴的眼睛,容得下天下万民。
“想好了吗?”董明锐摊开手掌,轻轻吹气,抬眼看向桓秋宁,“你有答案了么?”
“我不选。”桓秋宁往后一仰,靠在书架上,吊儿郎当地言道,“一个狼心狗肺的瘸腿皇帝,一个只见皮囊未见真心活菩萨,你要我选,我如何选?不过,我要有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殷玉那个疯子为你卖命的?”
“你知道啦!”董明锐舔了舔大金牙,乐呵一笑:“你猜猜呗!”
桓秋宁耸了耸肩,努嘴道:“我不知道啊,我套你话呢,没想到你这么实诚,一句话就招了。”
“没大没小!老子可是一堂之主,再不济,我也是你叔!”董明锐气得炸了毛,狠狠地跺了跺脚,指着桓秋宁的脑门,骂道,“你跟你爹一样,一肚子坏水,全是歪心眼!”
“老头,收手罢。”桓秋宁敛起笑,沉下眼,“回头是岸。就算没有岸,往回走,也许就有活路。你知道的,我杀过很多人,不想再见血了。”
董明锐掐着腰,放声大笑。笑完,他抹了两把眼泪,道:“哎,你跟我说什么回头是岸,说什么不想见血,怎么,你想弄死老子?桓珩啊,天下已经在我手里头了,还有谁能奈我何?我想让谁当皇帝,谁就是天下共主,我想让谁死,谁就得死在我脚底下。你不是想知道,我处心积虑地谋划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吗,我告诉你,我想要的,就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我回不了头了,你也是。”
恍惚间,董明锐叹道:“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啊。[1]”
“人生长恨水长东,”桓秋宁没想到董明锐气着气着,居然感慨上了,问道,“老头,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你还遗憾什么呢?”
“我有憾,可是恨却远远超过了憾。我恨殷氏,恨殷宣威,恨你父亲,恨我妹妹,也恨我自己。到后来,我恨天下人。”董明锐摇摇头,叹道:“你可知桓氏为何会灭门,你可知殷宣威为何非要弄死你父亲,弄死你全家?因为你父亲知道了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要从康政帝在位的时候说起。康政帝膝下有七个皇子,殷宣威是最不受康政帝重视的那一个,康政帝也没想到,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竟然能一步一步地爬到龙椅前,用匕首指着他的胸口,对他说,‘父皇,您该退位了。这天下,要易主了!’。殷宣威这个人手段毒辣,与当时在朝中得权得势的席氏联手,弄死了他的六个兄弟,杀了他老子,当上了皇帝。登基后,他娶了旌梁的公主,也就是殷玉和殷玄的生母——荼梅。当时的皇后席氏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的儿子夭折于襁褓之中,而荼梅却为殷宣威诞下两位皇子,她心生嫉妒,想要杀死这两个孩子。殷宣威刚登基不久,仍需依靠席氏,不敢与皇后席氏撕破脸皮,只能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亲手弄断了殷玉的腿,给殷玄喂下毒药,让殷玄假死。恰巧,两位皇子出生的那个晚上,照府的夫人诞下一子,殷宣威急中生计,把殷玄送到了照府,所以那夜死的孩子,其实是照宴龛的儿子。而你父亲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偏不巧撞见了这件事。”
“殷宣威生性多疑,不信你的父亲守口如瓶,等他完全掌控朝中政局之后,便开始一点一点地给你们桓氏下‘慢性毒药’,而‘变法’,便是致死的那一味药。”
“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不惜杀死别人的孩子,杀死你全家几百口人,这就是殷宣威,而殷玉,跟他爹没什么区别。我设局,让殷玉杀死殷宣威,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凭什么要走回头路?!”
怒至极,董明锐大口地喘着气,老脸涨得通红。他瞪着眼珠子,指着桓秋宁,吼道:“桓珩,你知道谢柏宴是谁么!你知道他和殷玉是什么关系吗?他的每一层身份,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他的每一层皮,都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
“我知道。”桓秋宁佯装淡定,嘴角抽了抽,道:“我猜到了,所以我没选。”
董明锐阴下脸,一边眉微微扬起,接着桓秋宁的话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手中的这两枚棋子,你必须要选一个呢。”
桓秋宁抬眼,勾起嘴角,挑眉道:“那么,我选谢柏宴。”
“糊涂!”董明锐又来了火气,指着桓秋宁的脑门,“你就不问问我,就没有第三个人可以选,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吗!”
“怎么,老头,你想赶鸭子上架呀。我志不在此,你看错人了。”桓秋宁猜到他想说什么,去萧慎之前,在董明锐的府邸里,他就已经把话明着说了。
“你父亲死的冤枉。他是一个志向高远的人,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实现,我想,他的心愿,只有你才能完成。”董明锐摘下拇指上的戒指,递给桓秋宁,“孩子,这些年,你董叔我已经替你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就算你想要这天下,董叔也能让你登上那九重阙,拥有无尽的权力与荣华。”
“什么都可以。”他指了指桓秋宁的心口,又说了一遍,“只要,你想要。”
“不。”桓秋宁后退一步,没有接董明锐递过来的戒指,“我可以尽力地去完成父亲的遗愿,但是,我不能完全按照你们的意愿活着,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样的选择,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桓秋宁望着那枚戒指,摇头轻叹,语气却格外坚定,眼神晴明,“天下要一统,大徵和郢荣需要新的帝王,而我没有资格做上那样的位置,不是因为我没有成为王侯将相的能力,而是我不想成为被权力束缚的傀儡,我要清醒地活着,干净地活着,自由地活着。为此,我已经付出很多代价了,不是么?”
董明锐沉默片刻,再问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你放弃的掌控他人生死命运的权力,放弃的是为桓氏一族洗清冤屈的机会,浪费的是我和你父亲几十年来的心血!这些年,你在我手底下吃了很多苦,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桓珩,人不吃苦,怎能成人?我要你看清生死,看清人性凉薄,看清世事无常,这样,你才能……”
桓秋宁笑着反问道:“才能顺着你们的意,走你们想让我走的不归路?老头,你把我当成乖巧听话的木偶,可我是人。”
“你没得选。”苦劝没用,董明锐不再多费口舌,抬手指了指密道的身处,“你也有很多年没回到这里了罢,往里走,每个为铜鸟堂死的人,我都给他们立了块碑,就在最里头的密室里。你得知道,他们都是为你而死。”
“他们不是因我而死。”桓秋宁冷下脸,低声道:“他们是因为你的执念和贪念而死,而我,只是侥幸活下来了。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所做作为,终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清算的。”
“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董明锐不屑一笑,推了推金丝眼镜,后退半步,“你就留在这,好好想想罢。等你想清楚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董明锐想要往外走,刚抬脚,一把短刃如风吹柳叶般从他的脖颈前划过,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喉结上。他闭着眼,淡定地问:“你要做什么?你别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嘘,我听见有小孩在哭。”桓秋宁揪着董明锐后脑勺上的一撮小辫子,压低声音,“他们一边哭,一边说,放我出去。他们太孤独了,你也留下来,陪陪他们罢。”
董明锐咬牙骂道:“桓珩!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来啊,杀了我,咱们一块死。”桓秋宁手中的短刃从董明锐的喉结处一路向下,停在了心口处,寒声道,“老头,你知道的,我疯起来,谁都杀。”
他知道桓秋宁确实疯,疯起来连狼都敢咬。董明锐心里没谱,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声音有点抖,“桓珩,你别胡闹!”
见他哆哆嗦嗦地快站不稳了,桓秋宁歪着头,从后面看他,笑道:“我没胡闹啊。离一个刺客这么近,你这是自投罗网。老头,你比我更懂什么叫‘讨价还价’,说吧,你打算用什么还你这条命,你得说点我想听的,我手中的刀才会听话。”
“小兔崽子,我就是心太软,才让你给逮着机会,在老子面前蹬鼻子上脸!”董明锐想抬手抹一把汗,又有点怕桓秋宁手中的刀,只好乖乖地把手放下去了。他叹了口气,道:“你来说,你想让你董叔替你干什么!说罢,说啊!”
桓秋宁满意地点点头,拎起董明锐的衣领,俯下身,低声道:“我要见殷禅。”
第109章 先帝遗孤(二)
坎舛宫外,一位老太监哭丧着个脸,抱着大扫帚唉声叹气地扫着地上的黄纸。
起了一阵凉风,地上厚厚的一层黄纸在贴着地面刮来的凉风中翻飞,几张黄纸蹭着桓秋宁的黑靴飞过,留下了些许烟火味。
桓秋宁往宫门前一站,对老太监道:“我认得你。我从琅苏回来那日,入宫时碰到的在这里挂彩灯的人,是你罢。”
老太监猫着腰,恭恭敬敬道:“老奴见过南山大人。回大人的话,那日大人见到的人,正是老奴。老奴入宫数十载,日日守在这宫门外,不曾有一日离开过。”
桓秋宁扶起老太监,弯下腰,在他耳边试探地问了句:“你是董明锐的人?”
听罢,老太监吓得一哆嗦,登时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奴生是王上的人,死是王上的鬼,身家性命尽是王上的……老奴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哦,这样啊。我看错了。”桓秋宁打量着老太监,扫了眼地上的黄纸,又问道:“宫里死人了?谁死了?”
“回大人的话,仁宁夫人死了。”老太监似是没缓过来,依旧战战兢兢,颤声道,“近来王上龙体欠安,宫中本不该办丧事的。可王上与任宁夫人感情深厚,奈何董大人劝了又劝,王上仍旧依照周礼,厚葬了任宁夫人,替其守丧三年,举国哀悼。这黄纸啊,从仁宁夫人的安乐宫一直飘到了这里,扫都扫不干净。”
桓秋宁曾听说过任宁夫人,却未与她碰过面。任宁夫人是殷禅的奶娘,是殷宣威登基,殷禅封王后唯一一个跟着他来到郢州的宫人,与殷禅相伴了数十载,也是殷禅在郢荣唯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桓秋宁不由得怀疑,任宁夫人的死,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刺殷禅的软肋,想彻底地击垮他。
“不错,你知道的挺详细。”桓秋宁拍了拍老太监的肩膀,赞叹道,“只是,你一个打扫宫门的太监,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难道说,你是专门候在这里,等来了人,把这些话传出去的?”
“大人若是想要了老奴的命,不如一刀杀了老奴!”老太监苦大仇深地哭诉道,“这些事早就在宫里头传遍了,老奴若是对王上有二心,老奴不得好死!”
“啧,我也没让你咒你自己啊。”桓秋宁神兽扶起来太监,“起来罢,地上凉。”
已经入秋了,郢荣的树叶尚未泛黄,可是吹来的小风却掺杂着不少凉意。桓秋宁撸了撸衣袖,大步迈过门槛,向长辛殿走去。
长辛殿中充斥着苦涩的药味,相当呛鼻。几位女婢穿着素色的衣裳,垂头丧气地候在殿内,瞧她们的表情,仿佛是在等着殷禅咽了气,她们好给他哭丧似的。
桓秋宁打量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心道:“坎舛宫内的人果然换了遍,如今全是董明锐的人。殷禅的一举一动都被盯得死死的,当然,还有他的命。哎,病秧子啊,我该如何救你呢。”
殿内的女婢们没有阻拦,桓秋宁径直走到龙榻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道了句:“南山见过王上,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殿中的女婢们连忙慌慌张张地跪在地上,甚至有人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叮呤咣啷的响了几声。
殿中气氛相当诡异,桓秋宁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直到殷禅开口说话,他才收回视线。
殷禅撑着龙榻,艰难地坐了起来。他背靠羊脂玉的靠椅,转头看向桓秋宁,声音支离破碎,“南山,起来罢。孤许久未见到你了,有些想你,你靠近些,让孤好好看看你。”
桓秋宁抬头,看向殷禅的脸。
没有一丝血色,像戴了一张人皮面具,那双原本秀气有神的眼睛仿佛被人挖了眼珠子,只剩下了深邃黢黑的骷髅,相当诡异可怖。
更诡异的是,任谁看殷禅都是一副死相,可他身上竟然没有一处伤痕。就算是中了毒,濒死之时身上也会有毒发的迹象,可殷禅身上任何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殷禅坐在榻上,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地面,像一具完美无瑕的死尸。
“王上,我来迟了。”说罢,桓秋宁意欲向前,看看殷禅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谁知,他刚迈出步子,身后的一众女婢齐齐抬头,大惊失色,阻拦道:“南山先生!董大人有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王上,否则便会要了奴婢们的命!求南山先生饶奴婢们一命。”
殷禅捂着胸口,大吼道:“如果孤执意要让他过来呢!郢荣是孤的郢荣,孤还没有死!”
婢女们吓破了胆,连忙叩首,啜泣道:“奴婢罪该万死,求王上饶命。”
“王上……”桓秋宁刚要劝殷禅莫要动怒,身体要紧,话还没说完,长辛殿外便来了人。
“王上,我给你带了蜜饯儿,你要不要吃?”
来人是位女子,穿了件清雅飘逸的淡白色罗衫,腰间系着赤红色带子,长裙曳地。她走起路时腰间的一对玉佩叮当响,声音清脆悦耳,如她的嗓音一般清越。
闻其声,便知这是一位活泼灵动的少女,也许天真烂漫,也许蛮不讲理,不像是宫里温婉淑贤的娘娘。
她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檀木食案上,从桓秋宁身旁走过,走到龙榻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殷禅的额头。
那位姑娘先是宽心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问道:“没昨天那么烫了,可是,气色看起来依旧不好。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殷禅想去抓她的手,偏不巧,那位姑娘刚好转身,殷禅抓了个空,指尖捏着还没来得及悄悄溜走的清风,抿起嘴,失落地道:“不好。孤快要死了。”
“呸呸呸,别说丧气话。”少女抱起食盒,走了三两步,一转身,坐在了龙榻上。她笑着捏起一个蜜饯,送到殷禅嘴边,笑眼盈盈,“来,吃个蜜饯吧。”
殷禅舔了舔下唇,苦涩地道:“不吃,孤没有胃口。”
“不行。你这个样子,不能不吃东西的。”少女凑上前,两指夹着的蜜饯抵着殷禅的嘴唇,“我喂你吃,你不吃也得吃。”
殷禅无奈地笑了一下,张开嘴,把蜜饯含了进去。
这位姑娘嚣张随性,做起事来不拘于礼数,殷禅没说什么,殿内的女婢们也没说什么,桓秋宁心想,难道此人便是姝月公主?于是,低眸示礼,恭敬道:“见过公主。”
此话一出,长辛殿中的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桓秋宁,只是看着,哑口无言。桓秋宁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讪讪一笑,随后看向殷禅,连忙找补道:“王上,可否容南山冒昧地问一句,这位姑娘是?”
殷禅刚要开口解释,便被又那位姑娘喂了一个蜜饯,只好抿着嘴嚼了嚼。
“我叫熹和,住在城北的董府,才来不久。家父让我进宫照顾王上,我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规矩。如果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多谅解。”
难怪敢在坎舛宫如此放肆,原来是董府的人。只是,她不顾礼节,举止随意,倒不像是祖训严苛的董氏能养出来的女儿。
熹和见桓秋宁长相俊美,即使只穿了件素雅的青绿色长衫,依旧气度不凡,便问道:“你是宫里新来的太医?我瞧着你不像是有真本事的人,倒像是个靠脸吃饭的花瓶。”
“他是……”殷禅动了动手指,想替桓秋宁解释,却没想到桓秋宁竟然顺着熹和的话,应着了,“臣正是新来的太医,擅长研究诸类毒药的解药。王上,不知臣可否为您诊脉。”
熹和与殷禅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过来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言罢,她摆摆手,对殿内的女婢们道:“家父夜里要入宫,他想和王上一起吃顿饭,你们下去准备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女婢们退下后,熹和抓着殷禅的手,看向桓秋宁,焦急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是我父亲让你来的?”
桓秋宁打量着殷禅惨白的皮肤,笑着反问道:“你父亲是谁?”
“你不知道?”熹和下意识地挡在殷禅身前,“我父亲是大司马董明锐,怎么,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信?”
“是了。没错,的确是你父亲让我来的。”桓秋宁依旧半信半疑,心道:“董明锐明明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格,先是死了爱人,后来又死了夫人,哪来的女儿。呵,怕不是在路边捡来的。”
他握住殷禅的手腕,阖上眼,探了探,慢条斯理地言道:“我并非太医,刚才那番说辞是说给宫里的女婢们听的。不过,我虽不懂医术,却会给人下毒。我救不了他,但也许能告诉你,他中了什么毒。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桓秋宁的手指落在殷禅的手腕上,探了半炷香的时间。睁开眼后,他看向殷禅,欲言又止。
“南山,说罢。”殷禅似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惨淡地笑一下,问道:“孤只有一个问题,孤还能活多久?或者,你能不能告诉孤,孤会在什么时候死?”
桓秋宁沉默地注视了殷禅一会,换回他们之间最常用的称谓,由心发问道:“病秧子,你真的想知道吗?”
“恩,我想提前有个准备。”殷禅抬眸看向熹和,温柔道:“熹和,我渴了,想喝杯水。殿里只有茶,你能去帮我换一壶水吗?”
“为什么不让我听。”熹和是个有灵气的姑娘,她知道殷禅怕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会难过,才故意支走她。她已经做好了和殷禅一起面对的准备,可是殷禅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等着喝水吧!”熹和留在这句话,低着头跑出了长辛殿,甚至连茶壶都没拿。
殷禅望着她的背影,捶着胸口,痛苦地咳嗽了好久。
桓秋宁坐到殷禅身边,眉头微蹙,“病秧子,你的体内有十几种毒药,每一种都会让你痛不欲生。我真不敢想,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每一天,你都有可能会死。”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了,我早就没有知觉了。”殷禅的胸口起起伏伏,每一声喘息都像是在呻吟,“我现在就想死,可我还不能死……”
桓秋宁失落地望着殷禅,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不是你的错。其实我一直知道你的身份,桓珩,早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见过你了。”殷禅回忆着过去,嘴角微微扬起,“那时,我父皇还在人世,我还是上京城中最风光的五皇子。那时候,上京城里的姑娘们,都说我是上京城中开的最肆意的一朵凌霄花。”
“偶有一日,我与皇兄出城赛马,归来时,已经是灯火通明的时辰了。我赢了皇兄,心情大悦,骑着马,拎着酒壶悠哉悠哉地游街赏灯的时候,遇到了满身是血,被赶出家门的你。那天晚上,我朝你扔了一壶酒,你没理我。再后来,我查过你,知道你是桓相国家的小儿子,也知道你干过的那些事。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有个性,有血性的人。真好啊,繁华的上京城,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只可惜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番话打了桓秋宁一个措手不及,他看着殷禅,一时语塞,竟然只字未语,眼神中却满是遗憾。
富贵迷人眼的上京城,那么繁华,那么美好,却那么让人觉得遗憾。
“桓珩,从你入荣王府,成为幕僚的那一天起,我便一直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殷禅的眼神越发清澈,仿佛不曾见过人间冷暖,未曾体会过病魔缠身的痛苦。
“当年,桓氏灭门一事,我想要拦,却无能为力。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殷氏,恨我的皇兄,也恨我。我知道你是董明锐的人,知道董明锐这些年一直在为你铺路,替你们桓氏报仇,可你到郢州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我下过手。说到底,是我殷禅欠你的。”
桓秋宁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波涛,问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殷氏?”
殷禅偏过头,看着香炉中缓缓飘出的白烟,哑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替殷氏赎罪。当我真正独居一方,称王称帝的时候,我才明白,殷氏造下的深重的罪孽,是赎不完的。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无论谁坐在这个位子,都会变成这样的,利欲熏心,遍体鳞伤。桓珩,我死不足惜,可天下人怎么办?郢荣的百姓们尊我跪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活一日,便护他们一日,可我死了以后呢,谁来护他们呢?”
“来到郢荣后,我尊佛礼佛,常常在想,庙宇中的神佛是否真正地庇佑了苍生,为什么那么多人求佛拜佛却于尘世中沉沦,遭受各种苦楚。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不是天下的百姓心不诚,而是神佛,有眼无珠。”
桓秋宁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知道殷禅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份遗诏,送到了他的怀里。
殷禅的眼中血丝密布,眼角掬着一汪苦涩的泉水,“桓珩,我这一生从没有求过任何人,今日我求你。我告诉你,柏宴是我皇兄的儿子,也是养在照宴龛照府的二公子,殷氏会保他,照氏也会保他。只有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郢荣的新王,大徵的新皇。等我死了,你替我把这封遗诏交到柏宴的手里,我要传位于他。必须要等我死了以后,再把他的身份公之于天下。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桓秋宁看着手中的遗诏,问道:“为什么信我?”
殷禅惨淡地笑了一下,歪着头,望了望殿外的天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依然能够好好活下去的人,我相信,他的心中一定还有良善,一定能绝处逢生,闯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第110章 风筝上的绝笔
乌鸦喜食腐肉。
几只乌鸦落在枝头,歪着脖子盯着木盆中殷禅换下来的衣裳,好似闻到了血腥味,拧过头叫了两声,一齐扑到木盆中,把殷禅的龙袍撕了个粉碎。
宫中的女婢们见此场景,心中大骇,仓皇而逃,自此宫中便有了殷禅是个“活死人”的传闻。
谢柏宴带兵从琅苏回到王都的时候,殷禅已经从“活死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活尸”。
从桓秋宁入宫见他那日起,他的身上便开始长一种黑紫色的烂疮,最开始是长在手背上,慢慢地顺着小臂爬上肩膀,最后连胸口处也烂掉了。
仿佛他的价值已经被一点点地榨干殆尽,如今,已经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了。
殷禅死的那一天,王都下了一场雨。
秋雨寒凉,倾盆而下的大雨把宫人们扬起的黄纸砸在泥水里,雨水冲掉了金丝楠木王棺上的金漆,也带走了宫廷中凄惨的哭声。
天地恸哭,万民哀吊。
桓秋宁站在坎舛宫外,看着力夫们[1]抬着殷禅的王棺冒着大雨走向帝陵,心中大恸。
桓秋宁抬头望天,有感而发,喃喃道:“人在生死面前是多么渺小,即使是天横贵胄,死后也是被人抬着,走向那冰冷的墓穴,什么也带不走。”
“是了。”谢柏宴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桓秋宁身后,偏伞替他挡着雨,淡淡道,“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转世轮回吗?”
桓秋宁道:“我不信。但我希望殷禅能有来生。”
他转身看向谢柏宴,再道:“活菩萨,时至今日,我好像明白世人为什么会信神信佛了。神佛有眼无珠,高高在上,见死不救,可他们却是很多人活下去的希望。”
谢柏宴淡然道:“世人信神或者信佛,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向善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放下执念的理由。或者,是为了在他们心中徘徊不去的念想。很多人看不透生死,所以才渴望在轮回中重逢。”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有定数。”桓秋宁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你离开上京城那一日,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再回去么?”
谢柏宴摇头一笑,坦诚道:“没有。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北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要比蛰伏在江南,卧薪尝胆,步步为营痛快的多,不是么?”
“是了。”桓秋宁戏谑道,“不过,我以为隐忍才是你的天赋。”
“要论蛰伏的本事,我与桓公子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谢柏宴挑眉一笑,眼神中饱含着试探的意味。他转过身,面向桓秋宁,问道:“这些日子王都里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
桓秋宁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柏宴道:“都可以。”
“于公于私,我都只能选你。”桓秋宁看向北方的群山,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你假死之后,有一个人因为你的死痛苦了很久。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的。我想看他开心,所以一定会保你活下去。你猜,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谢柏宴想起那个人,笑眼弯弯,笑道:“凡是有关于哥哥的事,你从未说过假话。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哥哥那样温柔的人,为何会心悦与你。”
秋雨萧瑟,万物枯悲,可桓秋宁听到这番话,如沐春风,心情大好。他忍着笑,摊了摊手,像个小孩似的傲娇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就是喜欢我呢。”
谢柏宴倒不似桓秋宁那般愉悦,突然提到:“在琅苏的时候,我见过哥哥了。”
桓秋宁登时变了神色,叉着腰,气道:“什么时候,在哪里!说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恩……我想想。”谢柏宴捏了捏耳垂,想了一会,“在客栈,哥哥受伤的时候,我守了他两个时辰。他醒过一次,问我,他是不是要死了。我告诉他,你不会死,佛祖偏爱善良的人,他会保佑你的。”
桓秋宁调侃道:“你们佛门不是一个说法,叫做佛祖面前,众生平等么?”
谢柏宴道:“没错。我说那句话是因为我有私心,我希望佛祖能偏爱哥哥一点,因为他很善良。善良的人应该得到神佛的偏爱和宽恕。”
桓秋宁弹了弹衣袖上的雨水,撇这嘴,阴阳怪气地“赞叹”道:“好呀,你们可真是兄弟情深啊。”
“说正事。”谢柏宴敛起笑容,后退一步,躲雨,“如今琅苏已经归于郢荣,我生擒了杜长空,也把郑雨灵带到了王都,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们。我想,你有法子说服杜长空,真长地归顺于郢荣。”
桓秋宁抚掌笑道:“好一出擒贼先擒王!不对,你不止是想要驻守在琅苏的杜家军归顺于你,而是想让杜氏背上叛变的罪名,想让殷玉猜忌杜氏,从而搅乱大徵的朝政罢。”
谢柏宴笑道:“不错。知我者,南山也。”
依照殷禅的遗愿,他把殷禅留下的遗诏递给了谢柏宴。谢柏宴看到遗诏,愣了片刻,随后接过来,握在手里,笑道:“我已经收到一份了。有再多的遗诏也没用,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靠的得是过硬的手段不是么?”
“是了,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桓秋宁望了望天,眉目舒展,“雨快停了。宫里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告诉我杜长空和郑雨灵在哪儿,我去会会老友。”
***
谢柏宴把郑雨灵囚禁在一间客栈内,周围全是守卫。
桓秋宁拿着谢柏宴的令牌,大摇大摆地进了客栈。他站在门前,轻轻地叩了三下门。
屋里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应该是茶碗碎了。
“你们要是杀了杜长空,我就死给你们看!”郑雨灵喊哑了嗓子,闹起脾气来,依旧像个小姑娘。
桓秋宁清了清嗓子,屈指敲下门,贴着门,问了句:“蜜枣糕吃不吃?”
又是“哐当”一声,又碎了一个茶碗。郑雨灵吼道:“滚!”
桓秋宁后退一步,拎着食盒,笑道:“哟,还学会骂人了呢!”
三秒后,门开了,飞出来一个缺了个口的茶碗,直冲桓秋宁的脑门飞去。幸亏桓秋宁有一身好功夫,躲得快,不然脑门上绝对要鼓出来一个大肿包!
郑雨灵浑身又脏又乱,像一只从泥潭里打过滚的小野猫,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喊道:“怎么又是你啊!为什么我每次倒霉的时候,你都能来看我笑话啊!死了算啦,我不活啦!”
桓秋宁被她吵的一阵耳鸣,捏着太阳穴,摇头叹气。他看着又哭又闹的郑雨灵,离开将军府之后,她又变回了上京城中骄横不讲理的小公举,而非琅苏将军府中怨天哀地的怨妇。
“好啦,别蹲在地上了,小心被碎瓷片扎着。”桓秋宁把食盒放在食案上,“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罢?酸的甜的我都带来了,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另外,杜长空暂时不会死,只要他肯带着琅苏的杜家军归降。”
“拿走!我不吃你给的东西。”郑雨灵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吼道:“如果你今日投我所好,给我送吃的,是为了让我替你劝长空归降,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有点骨气啊。”桓秋宁坐在桌案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就看着,“不过,你想多了。我不需要你去替我劝杜长空,只要你活着,你的命在我们的手里,杜长空归降不是早晚的事么?被人刺穿软肋的滋味可不好受,你猜,杜长空能忍多久?”
郑雨灵骂道:“你们卑鄙无耻!”
“我都把话说明白了,这也能算卑鄙?”桓秋宁弹了弹茶杯,又问道:“你不想回家吗?回到上京城。只有我们能带你回去。当然,如果杜长空愿意归降的话,他也可以活着回去,杜家军的将士们也可以。郢荣的百姓也是大徵的百姓,杜将军的将士们也不忍心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赶尽杀绝罢。”
郑雨灵冷笑一声,寒声道:“我已经没有家了。你们杀了杜长空,我就没有亲人了。这世道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世道,成王败寇,如果琅苏一战败的是谢柏宴,被生擒的人是你们,你们会背叛郢荣,归降吗!”
桓秋宁单手脱腮,慢条斯理道:“没有那种可能,我们已经赢了。成王败寇这个词你用的不错,你们想活命,就得听话。你可以让杜长空陪你一块死,殉情也许会是一段佳话,但是活下去,才会有转机,不是么?”
“我好言相劝,听不听由你。”桓秋宁拍拍手,门外的人送来了一个风筝,放到了郑雨灵眼前的桌案上。他看着风筝,平静道:“握着风筝线的人,往往看不清天上的风筝。”
“这是杜长空亲手为你做的风筝,我给你带来了。能握在你手里的机会不多,这一次,好好看看吧。”
桓秋宁离开后,郑雨灵背着光,走到桌案前,拿起了风筝。
郑雨灵记得这个风筝,从前杜长空带兵打仗,没时间回府看她的时候,总会让人给她送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哄她高兴,那时她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在意这些东西。
风筝上有字,竟是杜长空写给她的绝笔。
“纸鸢飞上天,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它离阳光那么近,那么耀眼,那么明媚。雨灵,我初见你的时候,你就像纸鸢一样,明媚又自由。”
“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这句话,可我忍不住,因为我亏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我自幼跟随哥哥在外征战,每次回到上京,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我嘴上没有说,可是心里总是想着你,念着你。我喜欢你缠着我,喜欢看你对我笑,喜欢你每次见我穿的漂亮的衣裳。他们都说我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其实,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喜欢我的人。你的眼睛特别漂亮,笑起来像月牙一样。你笑起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已经把你的心事都告诉我了。”
“我多么幸运,此生能够遇见你。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便是与你成婚那日。我很幸福,娶到了我心爱的姑娘。可是我太笨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怕郑氏的事情会牵连到你,我怕你受到伤害,所以擅自把你带到了琅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太自负了,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却害了你……是我伤你伤的最深,是我罪该万死。”
“我答应过你的兄长,要护你一声,可我是大徵的将军,我的身后还有千万将士,还有大徵的百姓。我欠你的,终究是还不了了……我杜长空对起的大徵的百姓,对得起身后的将士,对得起杜氏,唯独负了你。我究竟该怎能做,才能补偿你,挽留你,我想好好的爱你。可是我太笨了,真的太笨了。”
“我曾许诺过,我要与你,生同眠,死同穴。雨灵,如果有一天,我失约了,你一定一定要离开这座困住你的府邸,离开琅苏,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忘掉我这个让你难过的混蛋,做回那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纸鸢。”
“你曾经问过我无数次的话,如今我告诉你答案。”
“雨灵,我爱你。可是,我已经失去爱你的资格了。”
泪水打湿了字迹,秋风起。郑雨灵后知后觉,原来过往每一年的秋天,都是这般苦涩。
可她竟然没有发现,在那些苦涩的过去里,一直有一朵向阳花,是为她而盛开的。
而那朵花,正是她不顾一切、拼尽全力也要追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