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念缘(二)
“见过师太。”常桀对照芙晴示礼后,对照山白道,“御史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烧香礼佛?我是个俗人,不懂这些,不知可否向师太和御史大人请教一二。”
照山白温和地问道:“不知常将军向佛祖请了什么愿,所求为何?”
常桀笨拙地握着三柱香,坦诚道:“我想替故友求个平安符,保平安。害,我就站着在拜了三拜,把心愿跟佛祖讲了讲,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佛祖会不会怪罪我。”
“佛前众生平等。”照芙晴温声道,“将军且宽心。佛祖怎么会因为你不熟悉礼法而怪罪你呢。只要你心至诚。你的心声,佛祖会听见的。”说完,照芙晴命小僧拿来一个平安符,赠与常桀。
常桀接过平安符,谢道:“多谢师太。”
他拿着平安福,欣喜过后,却又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又要打仗了。只可惜,我不能替城中的百姓,一人求一个平安符。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们能免于这场灾祸。我常桀一生杀伐无数,罪孽深重,可城中那些百姓,本不该遭此劫难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将军,你是一个心善的人。广结善缘,必有善果。”照芙晴道,“既已入佛门,我本不该再插手世间之事,但我佛慈悲,不能见死不救。若是战火烧到了上京城,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我便破了此处的寂静,给城中百姓一个避难落脚的地方。”
照山白道:“阿姐,我和常将军会竭力护住上京城,也要守住这一方静隅。惟愿天下太平。”
“阿丞,记住阿姐说过的话。尽人事,听天命。”照芙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过错,全力为之而不可逆,也不是过错。凡是尽力而为,不要问因果。”
“恩。”照山白应声道:“阿姐,我知道了。”
落雪时总是安静,照山白辞了照芙晴,与常桀一同走在昭玄寺的小路上。原本干干净净的雪地上多了两行脚印,几只麻雀从树上飞下,停在脚印上,歪头找食吃。
照山白问道:“常将军,大军有消息了吗?”
“今早刚收到消息。”常桀神色凝重,叹气道,“行军至平阳时遇到了大雨,王军在山中困了五日,昨日已经过了晋平关,出了平阳地界,今日便会抵达晋州南城。除了这则消息,还有另一则军报。”
常桀愤愤地攥紧了拳头,神色中尽是不甘,“三日前,郢荣的水路两军突袭了泸州,过了燕云山,破了泸州三城。还生擒了逯燕!”
照山白登时明了,为何常桀会突然到昭玄寺求平安符。
常桀忽然抬手,咬牙切齿地大骂两句,一拳砸到树上,竟然把树干砸的四分五裂,吓得寒鸦抱头逃窜。
“常将军冷静。稍安勿躁。”照山白拿出手巾,递给常桀,让他包一下手背,“泸州的军报,陛下收到了吗?”
“陛下早就知道了!可是,可是陛下仍然要御驾亲征,去北边打,丝毫不管南边的泸州。泸州三城已破,敌军必定长驱直入,不日,泸州便会被郢荣整个吃掉。”常桀咬牙,愤愤道,“如今大徵缺良将,我常桀就能打仗,为什么要在这上京城中干等着,等那些贼寇打上门来?!”
“大敌当前,事关大徵存亡,百姓性命,陛下怎可这般意气用事!他身上担着的,可是数不清的人命啊!”
兵马调动不是小事,御驾亲征也不是小事,可这些事在殷玉眼里,却比不上他的一时冲动,一己私欲。
照山白安慰道:“常将军,上京乃国都,陛下信任你,才把上京交给你,由你来护。”
“照大人,我是草民出身,如今做了将军,也没觉得自己比百姓们高贵,人命都是一样的,在我眼里,上京与泸州没有区别!他是皇帝,大难之际,他弃大徵安危于不顾,弃天下百姓于不顾,我看啊,他根本就是在逃命,他不配当这个皇帝!”常桀怒喝道,“世家呢?!平日里争权夺势的各大世家呢,如今大难临头,正是用人之际,怎么不见世家子弟主动请缨,挂帅出征!”
从殷玉登基那年,郑坚惨死,郑卿远起兵造反的时候开始,各大世家就渐渐的分崩离析了。如今,只剩下干枯的骨架,早已没了血肉。
照山白沉声道:“世家早已经散了。”
他少时担忧的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些年他看得明明白白,却无能为力。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是了。早就散了,一盘散沙。”常桀冷静些许,低头叹气道,“如果当年郑氏没有造反,陛下没有逼的虞氏不能回朝,大徵能不能再多‘活’几年?哪怕只有几年,也好过现在,病入膏肓,千疮百孔,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救。”
无药可救,眼睁睁地看着大徵一点点死去,照山白做不到。
照山白道:“无药可救,也要救。物极必反,大徵一定能等到转机。常将军,我们一定不能放手。”
出了昭玄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二人撞见几辆马车正在冲撞出城的百姓。一问便知,这些是柳氏的马车。
马车里装的,全是金银珠宝和玉石首饰。
城门前,车夫握着缰绳,一脚踹开路边的百姓,大骂道:“你们几个他娘的没长眼啊,柳家的马车也敢挡,死一边去。他娘的让你们让道,没听见吗!滚开!”
没等照山白上去拦,常桀已经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拎着马车的后颈,仍老鼠似的把他扔到地上,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老子面前撒这种野?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老子是谁!”
周围的将士冲常桀道了句“常将军”,车夫才知道他是谁。
车夫摔得眼冒金星,连忙爬起来,抱着头,战战兢兢道:“将军将军饶命!小的无意冲撞将军,是老爷叫小的务必赶在天黑之前把马车里的东西运出城,不然,老爷会打死小的。将军啊,小的也只是为了活命啊。求将军放过小的,饶小的一命罢。”
“滚开!欺软怕硬的走狗!”常桀抬脚把车夫蹬到一边,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转头问道,“说,你们家贪生怕死还贪财的狗官是谁,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能养出你这种好狗。”
车夫哆哆嗦嗦道:“回回将军的话,府上老爷是是柳相国柳大人。”
常桀抓着车夫的领子,把人拎起来,贴着脸:“柳夜明是罢?!他是觉得这上京城要守不住了,提前把他的宝贝运出去,早点逃命是罢!好啊,好啊!都滚罢!让他带着你们这些鼠辈,都滚!”
说完,常桀把人扔到地上,咬牙道:“你可以滚了。”随即,一脚踹翻马车,金银珠宝“哐当哐当”的洒了一地。常桀拔出长刀,竖着刀砍下车轱辘,把长刀竖在地上,大喊一声:“放你们出去,让你们去当走狗,真是便宜你们了!今天我常桀就站在这里,看看谁敢逃命!”
此话一出,柳府的家丁连忙弃了马车,仓皇逃窜。常桀踩着地上的金元宝,在心里发狠,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要军饷没军饷,要粮食没粮食,全让这些吃里爬外,狼心狗肺的贱人私吞了!打仗罢,打罢,打!老子不仅要跟叛军斗个鱼死网破,老子还要带着那些个畜生一起死!”
照山白带着周围的百姓往后退,等常桀撒完了火,他终于输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一层细汗。
这时,城门外来了一匹马,驮着一位濒死的将士。将士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就叫吊着一口气。
见到常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血书,哑声道:“将军,军报!”
“军报!”怕常桀没听清,他又念了一声。说完这句话,将士从马上摔下来,登时咽了气。
常桀展开军报,登时神色骤变,握着血书的手抖到抽搐。他两腿一软,这位身材魁梧,如猛兽一般的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山崩地裂一般绝望的摔在了地上。
震起一大片碎雪。
照山白似是料到了什么,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血书,凝眸一看。
血书上仅仅写了五个大字:
皇帝驾崩了。
***
王军抵达晋州那一日,是难得的艳阳天。地上的雪在暖阳中已经开始融化,渗出了干干净净的雪水。
殷玉发了高烧,在马车中一直睡着,留在车里侍奉的人给他喂了点粥,车一走,他一晕,就全吐出来了。
“朕这是怎么了?”殷玉抱着蚕丝软被,靠在车窗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问道,“朕为什么浑身难受,朕好难受。”
他摸到一个黄铜镜,拿到脸前,稀里糊涂地照了照镜子。他理了理额前地头发,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和紫到发黑的嘴唇,虚弱地问道:“朕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殷玉转头,见张公公跪在马车里,眯眼笑着看他,好像戴着一个鬼脸面具。
“你你在做什么。”殷玉登时吓了一跳,黄铜镜掉在车上,砸碎了瓷碗。
不知怎么的,殷玉看着张公公,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殷宣威坐在龙椅上,毒发之时,那张满目疮痍的脸,想起匕首刺穿殷宣威胸口时,飞溅而出的血。
张公公捡起铜镜,放到殷玉的手里,依旧笑着,道:“陛下怎么受惊了?车上只有奴婢一个人啊。陛下看到奴婢,觉得害怕么?奴婢什么也没做,就在这里看着陛下呀。”
“朕现在才看出来,你是我父皇的人。这些年,你像条狗一样跟在朕身边,真教人觉得恶心。说,你对朕做了什么?”殷玉指着张公公,问道,“你给朕下了毒?种了蛊?!”
“来来人!朕要下车,朕要出去!”殷玉抱着嗓子,无论他怎么使劲,都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张公公从车上捡起一个茶杯,给殷玉倒了一杯苦的发臭的药汤,端道殷玉面前,细声道:“陛下,您该吃药了。吃了药,嗓子就好了。”
“下贱奴才!你竟敢趁朕发烧,在朕地药里动手脚,给朕下毒。朕的嗓子”殷玉抬手打翻药碗,指着殷玉,骂道,“朕要你死。”
张公公把瓷碗再次捡起来,倒上药,递过去,“陛下,息怒啊。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您的药里动手脚啊。陛下,喝罢,喝了就不疼了。”
“滚!”殷玉抬起脚,横着踹出去,却因为没有力气,只是软绵绵地踹了张公公一脚。他愤怒之极,掐着嗓子,掐到脸憋得通红,就快要吐出来,嘶哑地呐喊着:“来人,他要杀朕!朕要出去!朕要出去!”
力竭之后,殷玉无力地瘫在马车中,像一只待宰羔羊,绝望的望着窗外。他伸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住了刺骨的冷风。
殷玉斜睨着张公公,虚弱地问了一句:“是父皇让你杀我的?”
张公公乐此不疲地替殷玉调着药,假笑道:“死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放过朕。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殷玉绝望地喘息着。如今,他还能承诺些什么呢,没有人会信了。他已经成了刀刃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奴婢要送您去见一个人。”张公公给殷玉盖好被子,凑到他的面前,眯眼假笑,“您亲手杀了奴婢的主子,奴婢啊,要您偿命。”
抵达晋州之后,殷玉昏迷了三日。
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窗外的雪山。他张开嘴,想叫人给他送杯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嗓子完全哑了。
殷玉坐在床榻上,看着自己流脓发烂的断腿,痛苦地大笑着。没人能听见他的笑声,只觉得他在哭,无声的痛哭,歇斯底里。
杜卫日夜打仗,难免折福,面上老了不只十岁,已然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他的盔甲上全是窟窿,旧伤添新伤,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跟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枪断了,又叫人打了支新的。
杜卫单膝跪地,跪在殷玉塌前,朗声道:“陛下,有您在,晋州这一战输不了!”
雪山脚下是城墙,城墙之外是绵延数里的营帐。
他的天下,他的军队,他的子民都在这里。想着想着,殷玉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吐了一大口血。
杜卫大惊失色,滑跪到塌前,扶着殷玉,急切地问道:“陛下!怎么会这样?!您的身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来人,传太医!”
张公公道:“是奴婢照顾的不周。这一路舟车劳顿,遇上了大雨又逢大雪,陛下发了一路烧,腿也伤着了。”
杜卫扶殷玉躺下,又问道:“太医看过了吗?”
“回杜大人的话,太医日日盯着,从没有离开过。”张公公回话道,“太医说陛下病的蹊跷,若仅仅是感染风寒,不会病的这么重。具体的病因太医尚未探出来,不过已经开了药,好生控制着了,杜大人放心,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扛过去。”
杜卫转头看向殷玉,言道:“陛下,您好好养伤。军中有臣在,请陛下放心。”
为了让殷玉放宽心,杜卫多嘴,多说了两句:“况且郢荣那位名不正言不顺的主今日要在王都与姝月公主举办大婚,三日之内,不会主动对晋州发难。三日之后,说不定,陛下的病就已经治好了。”
此话一出,殷玉撑着床榻,坐起来,扒着杜卫的胳膊,长着大嘴,痛苦地喊了两声。
杜卫不解,问道:“陛下,您这是何意?”
殷玉紧紧地扣着杜卫臂膀上的铁甲,低着头,痛苦地呻吟着。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那张惨白的脸极其扭曲,如一张褶皱多到展不开的宣纸。
张公公在一旁打量着殷玉,对杜卫道:“杜大人,陛下的意思是,让您继续说。”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杜卫察觉到异常,握着殷玉的胳膊,问道,“您想知道郢荣王与姝月公主的婚事?臣讲给您听。”
“据郢荣的密探打探到,荣王死之前并未与姝月公主完婚。荣王临死之时,把郢荣和姝月公主一同托付给了谢柏宴,谢柏宴允诺荣王,会在登基后迎娶姝月公主,让她做自己的王后。今日,便是谢柏宴实现诺言的日子。据闻,谢柏宴为姝月公主专门建造了一座婚楼,名为‘灵犀阁’,想必,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灵犀阁中大办婚礼。所以微臣推测,这几日,谢柏宴应该无心战事。毕竟娇妻在侧,任谁也不忍割舍啊。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今夜洞房花烛,那郢荣王的心啊,怕是都要被勾走了。哈哈哈。他打什么仗?他哪还有心思打仗!”
听到最后一句,殷玉突然大笑起来。因为发不出声音,所以他笑得特别诡异,好像已经崩溃到了极点,崩溃到浑身抽搐。
“好一个‘灵犀阁’。”殷玉跪在床榻上,捂着脸,心道,“娇妻在侧,花容月色。朕算什么呢?从始至终,朕只是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朕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啊!”
“照玊祎,朕这一生,被你给毁了。”殷玉屏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要了三壶烈酒,伏在桌案上,提笔在纸上作画。
他没有写下那人的名字,只是潦草地画了一幅玉面观音像。画中人有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总是不抬眼,淡淡的笑着。
“是你啊。”殷玉抬手,摸了摸画中人的脸,“朕忘不了你。”
“朕不在乎你是谁。不重要,朕只想要你活着。”殷玉临着摹那个人的眉眼,指腹轻轻地从他的眉心蹭过,一路向下,蹭过鼻尖,停留在他的唇上。
“如果当年朕自私一点,把你囚在宫里,让你一直留在朕的身边。这些年,朕与你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了。朕很后悔。好后悔。”
殷玉捧起那张画像,就如当年捧着照玊祎亲手送给他的那一捧鲜花一般,把画像抱在了怀里,不敢用力,不想松手。
他抱住的仅仅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画中人一如当年,垂眸向下,从未抬眼看过他一眼。
这是一场千疮百孔的苦恋。
殷玉很清楚,照玊祎是他短暂的人生中的主角,而他却只是照玊祎漫长人生中的过客。
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到头来,他什么都不是。
殷玉敞开大门,伸开双臂,扑向漫天飞雪。望着夜色中神秘又遥远的雪山,望着城墙上星火般的灯光,他突然觉得很遗憾。
殷玉不由自主的去想,多年后,照玊祎回到上京城,见到藏在九华宫中的那一副画像,会不会也觉得遗憾,哪怕只有一丁点。
曾经有一个与他一样经历了万般痛苦的人,在不知道他是生是死的情况下,在不为人知的深宫中,孤独的爱了他很多年。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怎么会不遗憾呢。
自少时一别,便永不再相见了。
“照玊祎,朕想见见你。哪怕只有一眼。”殷玉穿了一件单薄的禅衣,赤脚踩着雪,踉跄着跑到雪地里,如一朵白色的荼蘼花,一路跑到了城墙上。
殷玉一生唯爱玄色衣裳,可这一次,跑着去见他,却穿了一件素白的禅衣。
冷风穿透殷玉的身体,如吹落一瓣落花,轻飘飘的。殷玉的心也是轻如鸿毛,随风而去。
对来说,照玊祎是无法言说的爱人。而对于照玊祎来说,殷玉是他死去的孪生兄弟,是大徵的永鄭帝,是无足轻重的过客,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身份了。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不合时宜,
“我爱你。”殷玉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远处是郢荣的军帐,灯火通明,如雪夜中烧起的一场大火。
殷玉趴在城垛上,恨不得把远方看穿,无声地呐喊道:“我爱你啊,你听见了吗?”
没有声音,心跳却愈发疯狂。
“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我求求你了。求求你。”
恍惚间,殷玉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他还是骄横跋扈的皇子,虽然饱受冷眼与虐待,但是至少身边还有一个知心之人。
“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每一步路,都不是我想走的。我被困住了,困了一辈子。”殷玉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捂着胸口,“我想变成雪啊,跟着风四处飞,能落在自己喜欢的角落里,然后慢慢融化。真好啊。”
“为什么上天连一点幸运都没有赏赐给我,我不要做皇帝了,我想逃走,躲起来。”
殷玉的视线随着漫天的大雪一路向下,停在了远处的雪地上。
恍惚间,如梦一般,他看见了一个人,提着灯朝城墙的方向走来。那人身着一身雪白的锦袍,一尘不染,宛如降临于尘世的谪仙,美的不可方物。
那个人很像,很像他记忆中的人。
是他吗?
“是你吗?”殷玉扒着城垛,恨不得立刻坠下去,喊破嗓子也要喊出声音,“是你吗!照玊祎,我看见你了!”
“照玊祎,我找到你了。”
那个人站在城墙下,好像听见了城墙上面传来的声音,抬头向上望去。
对视。
殷玉看不清那人的脸,当他瞪大眼睛,伸出手,奋不顾身地想要抓住那个人的时候,一股锥心刺骨的凉意从他的喉结处蔓延至全身。
他伸手一摸,鲜红的血铺满他的手掌,顷刻间,绝望的窒息感把他整个人吞噬。
殷玉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惨白的鬼脸。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大雪盖不住他脖颈间涌出的殷红,殷玉趴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漫天的飞雪。临死之时,他用尽全部的力气,从城墙上,一坠而下。
“如果有下辈子,老天爷,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吧,我想要一双能走出去的腿。”殷玉闭上了眼睛,笑声、风声和耳鸣声,刺的他头痛欲裂,“还有,还有”
“照玊祎,下辈子,我们别再相遇了。”殷玉的嘴角微微翘起,平静地念着他的名字,“这辈子,我已经爱的足够多了。”
“我爱够了,也就放下了。”
一朵轻狂傲世的荼蘼花落在了雪地上。
周围盛开出一片红色的花海,每一朵花,都是为一人盛开。
足够了。
最后一刻,殷玉睁开了眼睛,落雪飘进他的眼睛里,把血和泪水都融化了。他念着那人的名字,把最后的爱意藏匿于雪地中,与世长眠。
但愿你想起我时,会有一点遗憾。
但愿,你会想起我。
第122章 剥离茧(一)
次日卯时,据晋州城墙外三十里的郢荣军军帐中,谢柏宴与桓秋宁通宵下了一盘棋,胜负未分。二人一齐吃了茶羹,站在沙盘旁,等潜伏在晋州城中密探的消息。
昨夜,谢柏宴下令命五百轻骑自郇城进裕达岭,走山路一路向南,扫清了杜卫藏在山中的守军,绕道晋州东南部,从后部突袭了增援大军的补给粮仓,打了晋州一个措手不及。
今早二人看着沙盘,把小旗插在了晋州南部。
桓秋宁有些困倦,靠在沙盘一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抬了抬眼皮,指着地图道:“裕达岭易守难攻,拿下裕达岭,相当于掐住了晋州与干越之间的要害。杜卫只在山上留了这么点兵,看来临边郡那边的压力不小啊。蒙苛这个人,打起仗来,绝对不会给你留喘气的机会,除非他是另有所图。”
“昨夜我们赌赢了。”谢柏宴笑笑,眉头舒展了些,“本是想用五百轻骑探一探裕达岭的深浅,杀山中守军一个措手不及,顺便去烧一烧晋州的尾巴,没想到竟然真把他们的尾巴烧着了。不急,晋州的援军才到,咱们陪他们多耗几天,搓一搓他们的士气。”
郢荣境内多山地,谢柏宴初到郢州时便亲自培养了一支骑兵,熟悉地势,擅于走山路,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是啊,现在晋州里边,可都是急性子的主,脾气一个比一个大。”桓秋宁努努嘴,调侃道,“不过你这招也真够阴的。保不准,杜卫那老头以为你昨夜跟美人洞房花烛夜呢,肯定猜不到你跟我下了一晚上的棋。要我说,他们就是不了解你的品性,你就算再大逆不道,也不可能娶你的亲叔母啊!可惜呀,可怜呀,王都里的美人,可要伤心喽。泥菩萨,你这是要江山不要美人啊!”
“论深情,我自然是比不过桓公子。”谢柏宴反将一军,挑眉道,“桓公子身在郢荣,心在哪儿呢?”
“我的心在哪儿呢?”桓秋宁笑着自问,揉揉眉梢,美人嗔笑,对谢柏宴道,“在你哥哥那儿呢。泥菩萨,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到上京城去。”
谢柏宴闷声笑笑,反问道:“一切都在桓公子的算计之中,不是么?”
“是了。”桓秋宁懒得装出一副假惺惺的自谦模样,笑着点点头,“谁也逃不出咱们的谋划。”他指了指泸州,道:“是时候了。郑雨灵这枚棋子,可以派上用场了。”
“泸州很关键。”谢柏宴若有所思,捏着下巴,不经意间咬了咬下唇。
起了一阵风。冷风从缝隙中窜进军帐,掀起一层地上的土。
军中密探通报后,掀门而入,厚重的羊皮大氅上淋了一层厚厚的雪。密探跪地,将密报呈上,道:“王上,据晋州密探来报,昨夜,城中出现变故——永鄭帝失踪了。”
桓秋宁抵着眉头,侧目看向谢柏宴,意味深长地问密探:“他不是病重,连床都下不了了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还能插翅飞了?在哪里失踪的。”
密探小心翼翼地看了谢柏宴一眼,神色凝重,犹豫片刻,道:“王上恕罪。属下无能。属下已联络所有潜伏在晋州的密探,均无人知道永鄭帝是于何处失踪,去向何处,又或者是被谁绑架。属下只从一位喝的酩酊大醉的士兵口中得知,昨夜,好像有人从城墙上掉下去了。属下根据他的话追查过,晋州城墙外的坠尸全部被巡逻的守军用麻袋裹着,拖到附近的山头烧了。属下无法确认那些坠尸中,是否有永鄭帝。”
“恩。”谢柏宴阴着脸,抬抬手指,“孤知道了。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密探退下后,二人沉默了一会。
“从城墙上掉下去的?”桓秋宁琢磨着密探的话,看向谢柏宴,问道,“昨夜王上下棋下烦了,提着灯出去走了一圈,没看见对面城墙上有人掉下去?”
“没有。”谢柏宴道,“昨夜我没走很远,本是想安抚一下夜里无法安睡的将士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两军交界处。说来也奇怪,从护城河处往城墙上看,昨夜,城墙上的守备貌似并不森严,所见无光,一片漆黑。隐约间,好像只有一盏灯亮着,灯光微弱,风一吹就灭了。我独身前往,未敢多留,看了几眼,就回来了。”
此时此刻,桓秋宁心里想的也是这件事,他知道的,却是另一个结果。
早在谢柏宴收到这份密报之前,桓秋宁便收到了铜鸟堂的密探送来的一侧消息:殷玉死了。
死因:城墙坠亡,尸体已被人运走,劫尸人身份未知。
名义上,董明锐把铜鸟堂交给了桓秋宁,实际上,他只是把藏在铜鸟堂老巢的那些无辜的孩子交给了他。铜鸟堂的密探早已遍布天下,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他们只听命于一人,而这个人,还是董明锐。
想到此处,桓秋宁抬手摸了一下心口。
他体内的毒还没有解。
桓秋宁的指腹揉着心口,心想:“殷玉死了,命运的天平已经偏向郢荣,只要能稳住董明锐,谢柏宴成为大徵的新帝,便只是时间问题。只有谢柏宴,才能让天下回归一同,他是唯一有资格的人。我保住谢柏宴,助他登上九重阙,所求的,不过是他能留照山白一命。而我这条命,能活到今日已是向老天借来的时间,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罢。”
“殷玉已经死了。”桓秋宁选择坦诚相待,因为他要用殷玉的死,破开晋州的大门。他觉得,与其让殷玉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不如自己亲口告诉他。
毕竟,这也是一条人命。
哀莫大于生死。相识一场,恨也好,伤也罢,如果有如果,桓秋宁还是希望这条命能留在世上。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帐外脚步声“踢踢踏踏”,军帐内安静到连心跳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冷风起,烛火灭了。
白色的烟缓缓升空,在灰暗的军帐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不知要飘向何处。
谢柏宴沉声道:“我猜到了。”
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血亲,桓秋宁知道谢柏宴心里不舒服,便抬指弹了弹空气,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日在船上,我与你讲上京八郡的时候提到了殷玉,你闭口不谈,是担心我猜出你的身份?还是你觉得我会因为殷氏灭我全族,殷玉千方百计地杀我,而记恨你?”
“是。”谢柏宴道,“我不与你讲他,确实是因为如此。不过,我对你说我并不了解他,并非假话。少时相识,那些年,我始终觉得我从未真正懂得他这个人。”
谢柏宴摸了摸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壶放在火炉上,蹲在炉子边暖了暖手,道:“十五岁我替兄长参军之时,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些年,我只是照府中不受人待见的庶出的公子,若不是哥哥替我向父亲几番争取,我连入学堂听学的机会都没有。其实,那几年,我过得很幸福,哥哥和晴姐姐对我很好,真的很好。那时,我与长空,还是深交好友。”
“深交好友”这四个字从谢柏宴的口中说出来,相当讽刺。
“我与殷玉是在宫中认识的。十一岁那年,我入宫,做他的伴读。”
火炉中的木炭烧的噼啪作响,谢柏宴夹起一块木炭,扔进火炉,继续道:“他虽然是九皇子,却与我一样,在宫中并不受人待见,过得并不好。我与他一同在咏梅苑中见到了荼修宜,也就是我的生母。她被人关在那里,受人折磨,生不如死。当我听到殷玉亲手杀了荼修宜的时候,我没觉得吃惊,只是觉得痛心。到底是什么,逼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桓秋宁沉声道:“他确实是一个不幸的人。都说杀人容易救人难,泥菩萨,就算你一早便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也救不了他。没人能救得了他。或许,他曾经想过要拯救自己,太难了,他自己都做不到。”
殷玉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如果他能遇到一个死缠烂打也要把他从泥潭中拖拽出来的人,也许,他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很遗憾,殷玉少时遇见了这样的人,却没能留住他。
“人生无常,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人定胜天’这个词,只适用于凤毛麟角。”谢柏宴温好了茶,端着茶壶坐在桓秋宁对面,言道:“殷玉死的蹊跷,得查。他身边的祸患不少,要一一查清楚。祸患决不能留。”
“恩。”桓秋宁道,“当初我在宫里的时候就见识到了宫城里的水有多深,淹死人如碾死一只蚂蚁。另外,我还收到一则消息,昨夜,姝月公主也不在王都。”
谢柏宴并不吃惊,淡定道:“她的身份很特殊,名义上,她仍然是大徵的公主。若我想名正言顺地入主上京城,娶她是一件益事。这些年,陶思逢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是个有用之人。陶思逢这个人的野心很大,他想到的,永远比他得到的要多。如果他想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那我们就可以用陶萦娇,反过来利用他。”
桓秋宁哈哈一笑,调侃道:“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以为你是个痴情种,没想到你却是个薄情郎!泥菩萨,你如此薄情,就不怕凉了美人的心?你啊,当真不愧是‘天选之子’。”
谢柏宴低头,凝眸看向茶杯,茶面上映着他的脸。他沉声道:“‘天’没有选我,‘民’也没有选我。第一个选择我的人,是你。”
话音未落,他抬指,弹了弹茶杯,一圈圈的涟漪冲散了他的面容,谢柏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许多年前,他这双眼睛,还只能垂眼看人,如今,却能抬起眼,如常人一般光明正大的看人。
“泥菩萨,咱们啊,已经在外面流浪了很多年了,也该回家了。”桓秋宁一茶代酒,敬谢柏宴,突然冷下脸,嘴角扬起,微微一笑,拱起手,朗声道:“王上,我们杀回去。”
桓秋宁起身,后退三步,单膝跪地,抱拳道:“从今往后,君是君,臣是臣。我不再是你的挚友,而是您的臣民。桓桁愿意于帐中为王上出谋划策,愿意于阵前为王上冲锋陷阵,义无反顾,在所不辞。今日,桓桁便把这颗心摆在这儿了,他日若有背叛,桓桁甘愿以死谢罪。”
君是君,臣是臣。这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无法逾越。
二人心知肚明,若谢柏宴真的有命杀回上京,成为大徵的新帝,桓秋宁不做赤胆忠心的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刀下亡魂,根本没有“挚友”这一条路。
走到今天,他也该让谢柏宴把心落下去了。
“杀回去!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谢柏宴扶起桓秋宁,道:“孤允诺你,日后必定重审桓氏一案,为桓氏洗脱不该有的罪名,让九泉之下的桓氏亡魂,走的安息。”
“桓桁,谢过王上!”桓秋宁低下头,心道:“谢柏宴,你还是信不过我。若我想替桓氏平反,早在上京那些年,我便会留在殷玉身边,阿谀奉承,替他谋划,让他重翻旧案。人死不能复生,我选你,是因为我真心觉得你能做一个好皇帝。罢了,但愿你不会忘记曾经许诺我的。”
“好!”谢柏宴起身,走到沙盘旁边,沉思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桓秋宁起身,走到棋盘旁边,两指夹起一枚黑子,轻笑道:“从晋州到上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半月,依臣之见,要让‘流言’先一步传到上京。不如,咱们找一个人,假扮大徵的将士,把这则‘殷玉已死’的军报传回去,等到杜卫的殷玉失踪的消息传回去的时候,上京已经乱套了。消息越多,朝中那些老东西就越慌,这人要是心慌了,就容易犯错。咱们就要等他们自乱阵脚,然后,趁火打劫。至于萧慎那边,不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先藏一藏。”
谢柏宴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另外,”桓秋宁道,“微臣以为,得先命人去好好地查查姝月公主,以免她坏了王上的大计。不知王上,舍不舍得让人去查她。”
“查罢,孤允了。”谢柏宴笑道:“等打完晋州这一仗,孤要重赏你。孤允你一诺,想要什么,你自己定夺。”
第123章 剥离茧(二)
三个月后。
冬去春来,北边刮过来的风没那么冷了,老树抽出新的枝桠,春天的气息悄然遍布整座京城。
只可惜,三月初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大多数时间是见不到太阳的,天上笼着一层暗灰色的雾气,让人抬头望天时,总觉得心中烦闷,喘不动气。
到了夜里,整座上京城的灯光亮起来,相当繁华明亮,却让人觉得虚无。太安静了,没人知道这座城的灯光,究竟还能亮到什么时候。
照府的长廊里挂满了彩色的琉璃灯,镂空的挂灯现在迷人的夜色中,淡淡的橘色光晕染在淡淡的雾气中,灯低的金莲偶然闪一下光。
照山白站在琉璃灯前,往灯底挂上了一张字条。
“常欢愉,皆胜意,且顺遂。”吴念歪头,念着字条上的字,眉头一皱,疑惑道:“公子,怎么又是这句话啊!您都已经挂了大半天了,从那头挂到这头,每个灯底下都有这么一个签,您到底是在给谁祈福啊?今儿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照山白两指捏住字条,言道:“今日常将军带兵出征,这一战,决定着上京的存亡。但愿这些灯,能给大军带来好运。”
“公子,您真的要在上京一直守下去吗?”吴念抱着脑袋,唉声叹气道:“城中那些官老爷、富老爷一听说常将军要出去打仗,连夜收拾包袱,拖家带口的弃城逃命去了。平日里就他们吃的油水最多,过的最舒坦,如今大难临头,他们倒先茶插翅飞了!真教人觉得生气!公子,您要是想走,吴念认识几个丐帮的兄弟,我去喊兄弟们给您开路。”
“不走。我要留在这里。”照山白提着灯,顺着长廊往与君阁的方向走,“府上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我走了,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城中百姓大多世代安身于此,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可是公子,我听说皇帝死了,临边郡被萧慎的蛮人攻破,当天夜里就要屠城,幸亏天州那边及时增援,不对,不叫‘增援’,叫及时出手相助,不然临边郡的人可怎么办啊!哎,临近的平阳郡和南边的双云郡也被郢荣的大军攻破了,若是常将军守不住双云郡,上京城,早晚是要完蛋的!公子,您是个好人,吴念不想让您死。”
“政权不稳,战火不息。”照山白抬头望天,沉声道,“在朝为官,为国为民,我要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稳住朝局。”
“哎!公子,您真是教吴念好生着急。”吴念知道劝不动照山白,叹了几口气,回屋睡觉去了。
对吴念来说,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毕竟,天要是真塌下来了,他们家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把天给补上。
雾气散去,天上难得的出了星星。月光照亮了天井,照山白的影子落在与君阁前,清冷又孤独。
吴念走后,照山白独自一人坐在与君阁前的竹林中,对月独酌,形单影只。
他握着酒樽,自言自语道:“新帝登基,却只有八岁。不过三个月的时间,狄春香联手护国夫人梁秀兰已经完全把控住了朝政。梁秀兰想带着新帝逃亡庸中,那上京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为大徵搏一个喘息的机会?”
风吹竹林,簌簌作响。照山白想起那年除夕,桓秋宁问自己,他穿的衣服像什么的时候,自己说了一个词“节节生长”。
“凌霜虽寒,节节生长。绿竹长青。”照山白想着想着,越发感伤,仍是自言自语道,“阿珩,寒冬过去,春日已至。只是这次,我恐怕没命等你了。”
照山白提笔,写了一封家书。随后,他摘了一片竹叶,夹在纸中,与家书一同,放在了珍藏桓秋宁少时给他写的那些回信的木匣中。
月上枝头之时,月光照亮了整座城。
照山白抱着木匣,一路向北,走到了城北那间简陋的院子,轻轻推开门。
汤圆趴在院子中,乐此不疲地抱着一个空酒壶打滚,像一个胖墩墩的糯米团子。它的脑门上粘着的一片落叶,在它打滚时落到了鼻子上,它抱着脸,打了个喷嚏。
见到照山白进来,汤圆兴奋的嗷了两声,然后把酒壶扔到一边,用爪子揉了揉脸,屁颠屁颠的跑到了照山白的身边,咬他的衣角。
“汤圆,乖。”照山白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汤圆的脑袋,温声道,“抱歉,这次来忘了给你带糖了,下次补给你,好不好?”
汤圆一脸委屈地蹭了蹭照山白的腿,下巴搭在照山白的手臂上,幽怨地望着他,好像在问,照山白为什么这么久不来看它。
照山白捧着汤圆的脸,捏了捏它的脸颊,温柔道:“汤圆,真乖。我答应你,下次给你带好吃的,还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我们拉钩,来,伸手。”说着,照山白握住了汤圆的爪子。
“嗷呜~唔~”汤圆扑到照山白的怀里,撒了个娇,跑道一边咬住酒壶,拿过来给照山白玩。
照山白带着汤圆走到一棵梨花树旁,用铲子挖坑,汤圆趴在一旁,用俩爪子帮他刨土。
“梨树快开花了。”照山白转头,望了一眼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没什么家什。一个枣木搭成的书架上放着几本桓秋宁看过的书,桌案摆放着纸墨笔砚,大都是照山白带过来的,桌案旁有一个给汤圆喂食的小盆。几件桓秋宁穿过的衣裳是这间屋子里最鲜艳的东西,却被照山白藏起来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些衣服藏在哪里了。
从院子里望去,屋中最显眼的,当属桌案后那面贴着一千只干枯蝴蝶的墙。
那面扎满蝴蝶的墙上沾上了些许月亮的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细碎的荧光。风一吹,满墙的蝴蝶好似随风飞起,美的不真实。
照山白身重剧毒,被阿远扛回上京那年,在这间陋室前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树,挖了一个坟。
他想着,如果桓秋宁没能活下去,就找一件桓秋宁的遗物,与桓秋宁合葬在上京最安静的角落里。
生不能共枕,那便死后一同长眠。
从此往后,他们合葬于此,世事也好,恩怨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往后他们只有彼此。
不会再有人打扰他们了。
今夜,照山白带来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萧慎的铁骑踏碎了上京的城门,如果新帝逃命,弃百姓于不顾,如果他注定要死在上京,他要葬在这里,等桓秋宁回家。
君子一言,绝不失诺。
不知怎么的,突然下起了雨。
一时空庭落雨花。
照山白淋着雨,把那封家书挂在了梨花树上。等到春风拂过树梢,和煦的春光落满枝头,梨花盛开,一片雪白之时,照山白要向春风寄梦,把自己的思念告诉他。
第124章 剥离茧(三)
“这场雨下了多久了。”梁秀兰坐在窗边,抬头看着雨水吧嗒吧嗒的打着树枝上新生的枝桠,放下茶杯,沉声问了一句。
虽然已经到了初春,但是屋子里的火炉依旧没有撤下去,红炭劈里啪啦的烧着,把奴婢们的脸烤的红扑扑的。
狄春香抱着殷盛坐在梁秀兰的对面,拿着一个小金锁,逗小皇子玩。听到梁秀兰这么问,她转头冲身边的奴婢使了个眼色,奴婢给梁秀兰回了话,跪着递过去一件绣着深青色香炉的大氅。
梁秀兰抬了抬握着念珠的手,对手底下的奴婢道:“拿下去罢。‘春捂秋冻’这个说法,在上京这个地方不管用。”
她转头看了眼天,道:“下雨是好事。这是春雨,万物复苏,雨来了,省级就来了。”言罢,她闭目,双手合十,淡淡道:“春雨送福,大徵一定能度过此劫。”
梁秀兰的眉心有一颗黑痣。
少时,一位算命的道士看到她眉心的这颗黑痣上长了一撮毛,便断定她是个不祥之人。梁秀兰的父亲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大发雷霆,当天便要叫人将这颗痣剜了去。
可她是个女孩,若是毁了容,将来该如何嫁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婿。梁秀兰的母亲忧心女儿的未来,便护着梁秀兰,不让人动她女儿的脸。
梁秀兰的父亲却担心这个不详的孩子会影响自己的仕途,硬要教人剜去那颗不详的痣。梁夫心意决绝,梁母多次劝阻无果。
梁母不信自己的女儿生来不祥,注定给别人带来祸患,可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无可奈何。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那是梁母第一次反抗别人口中的命数,反抗族中长辈,自己的丈夫。
她跪在梁府的门口,用匕首剜去了自己的双眼。血泊之中,她流着血泪,歇斯底里,大喊道:“我是她的母亲,若她是个不祥之人,那么,她身上的不祥之物也是我带给她的。你们要剜去她的眉心痣,可我是她的母亲!敢问哪个母亲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剜去自己的孩子的肉,毁掉她的容颜!我做不到!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不祥之人,那也是我!我要用我的双眼,换我女儿眉心的那块肉!”
从那之后,梁母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有人看出她的爱女心切,也没有人为她们的母女情深而动容,他们只觉得她疯了,像疯狗一样胡乱咬人,甚至自残。
梁母剜眼那天,也下了一场大雨。
梁秀兰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回过神时,空中闪过一道血红色的闪电,劈在了宫殿的脊梁上。
殷盛吓得一哆嗦,登时嚎啕大哭。狄春香下意识地捂住了殷盛的嘴,心虚地看了梁秀兰一眼,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慌张。
梁秀兰很快便明白了狄春香的眼神。她放下念珠,伸手要过殷盛,问道:“你把他身上的毒解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狄春香掐着手指,假笑道:“本宫不知道夫人在说什么?阿盛哭了之后不好哄,还是本宫来抱吧。”
“是不知道?还是知道装作不知道。”梁秀兰抱着殷盛,温柔地晃了晃。殷盛睁着水灵灵的小眼睛乖乖地看着梁秀兰,不一会就哭不了。
梁秀兰寒声道:“这孩子的眉眼生的不错,像你,却不像殷玉。你的心太急,永鄭帝的尸体还未找到,这孩子就已经做了皇帝。文武百官上了那么多奏书,我都压下来了,但这不代表他们都认了。如今大徵需要一个皇帝稳住政局,可这个八个月大的孩子,没有这个本事,而你,也没有。”
“我知道你一个女人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有多么不容易,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女人想要权力并不是一件坏事,我不仅不会阻碍你,反而会由心的敬佩你,会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毕竟太年轻,很多事情处理的不稳重,我会帮你。慢慢来,不要急。”
“夫人教训的是,本宫洗耳恭听,受益匪浅。”狄春香客客气气地回话,佯装为难,再道:“若不是北疆战火不止,朝局不问,大徵需要阿盛,本宫不希望阿盛做皇帝,倒希望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王爷,安度此生。阿盛是本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本宫自然是希望他好。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梁秀兰笑道:“造化弄不弄人我算不出,不过,太后娘娘算计人的本事,倒是让我频频开眼。”
“夫人贯会抬举我。”狄春香道,“夫人在宫里住了好些年,应该比本宫更清楚,这宫里头的女人啊,本事再大也翻不过高墙,够不着‘天’。本宫在泥潭里蹦跶两下,摔跤翻跟头,不过是为了多活两日。也是命好,才能活到今日。”
“这世道作践人,想活着不容易。”梁秀兰的瞳孔收缩些许,神色略显疲态,“宫墙虽高,却不够坚固。这座皇宫护不住你们母子二人,若想活命,就带着小皇帝去庸中。我会替你们安排好一切。”
狄春香看了眼殷盛,为难道:“这件事昨日早朝的时候大臣们议了,一番争吵过后,仍然有些人直言反对,甚至闹出了人命。只怕本宫想带皇帝走,却走不掉。”
雨越下越大,春雷越炸越响,嘈杂的雨声、风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痛,屋子里头更是闷的让人喘不动气。
梁秀兰揉着眉头沉思片刻,心不再平静,“重山郡的战报该传回来了。若是重山郡被郢荣的大军击破,上京城就真的要破了。到时候,谁也走不掉,都挨在一起,一块死。”
狄春香叹气道:“再等等罢。上京是京城,离开了京城,阿盛还能做皇帝么?”
“糊涂!他是皇帝,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京城。你们还等什么!”梁秀兰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她很少动怒,这次是真的急了,“上京城里的喜鹊全都逃命去了,飞进来的都是乌鸦。你要让皇帝死在上京,把皇位,把天下拱手让人么?你要记住,郢荣的王姓谢,不姓殷,这天底下有资格做皇帝的人,只有你儿子!只要他活着,他就是大徵的皇帝。
你要想清楚了,你的荣华富贵系在谁的身上。皇帝就是你的命!”
屋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无声地注视着襁褓中的孩子。
他的大徵的皇帝,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他若是死了,谁也别想活。
***
京城里的喜鹊拼了命的往外逃,城外的乌鸦成群结队的往城里飞。大片的乌鸦群连结成群,挡住春日里的阳光,成了南风吹不散的阴霾。
史昌一十三年三月十七日,重山郡的战报传至上京,大军战败,常桀被俘。
当夜,太后带着年幼的皇帝逃离京城,三日后抵达庸中郡。
皇帝弃城而逃后,上京大乱。各大世家纷纷回各自势力所在州郡避难,朝中文弱的文官只能拖家带口的出城逃命,无数流民乞丐涌入城中,抢夺金银珠宝和粮食衣物,城中哀嚎声震天,残尸遍野,满地狼藉。
留下的城守是一个叫章远的年轻校尉,他带着手底下的八百个兵,召集了城中一百多个刚刚成年的青年,组成了一个不到一千人守城军,日夜巡防,安置城中的流民和无处可去的百姓,成了百姓口中的“小英雄”。
下大雨时,他正骑着马去城门的路上。碰巧走到照府门口,章远便拴住马,到照府门口躲雨。
他站在门口,刚搓暖和了手,照山白便拿着蓑衣冒雨走来。他款步走下台阶,穿过天井,走到大门前,迈过门槛,对章远道:“章校尉,若是有时间,便进来坐罢。若是有事在身,便拿着这个。”
“不急,说会儿话的功夫还是有的。”章远接过蓑衣,利索地披在身上,笑道:“多谢照大人,这雨下的不小,若是没有你雪中送炭,我回去怕是要淋透了。我一会还要去巡守,就不进去了,就站这叙叙旧罢。”
照山白点头,温声道:“章校尉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山白虽无用,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要有什么能用上我的地方,山白随叫随到。”
章远挠挠头,笑道:“照大人,您现在可是上京的脊梁骨!您还是叫我阿远罢,您一口一个章校尉,我听着容易飘,哈哈,现在是关键时期,我得沉下心,好好准备,打一场硬仗。”
照山白温柔一笑,道:“好。阿远。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些日子,我过得痛快!”章远道,“我这辈子,第一次受人尊敬,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多亏照大人举荐我,给了我这个机会。
当年从琅苏到了上京,我以为我还会浑浑噩噩,不明不白地活着。真好,照大人,您让我跟着常将军,真是救了我的命,让我重新投了一次胎啊!”
当年,阿远背着照山白从琅苏赶回上京解毒,一路上累死了三匹马,他真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照山白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晚,他花光了这些年在铜鸟堂替人卖命赚的钱,去广和楼把上京城的名酒喝了个变,喝的痛痛快快,酩酊大醉。喝够了酒,他趴在照府门口,打滚撒泼,闹的照府鸡犬不宁。
照山白给他端了一碗醒酒汤,温柔地问他,“阿远,你想好了吗?你想要什么?”
章远数着与君阁上空的星星,突然就有了一个念头:他想留在上京。
于是,他告诉照山白,他没有家,但是他喜欢这里,喜欢上京的烈酒,他想留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他可以替照山白卖命。
照山白没要他做任何事情,也没有让他留在照府,做自己的奴仆,而是向常桀举荐他,让他跟着常桀,做了一个守城的将士。
多年过去,章远从最普通的将士一路高升,如今成了校尉,也成为上京城唯一的守将。
章远看着这么多年一直对他温柔以待的照山白,不由得问了一句:“照大人,当年您为什么要给我一个留在上京的机会?是因为他么?那个无论如何也要让我救你的人。”
“不是。”照山白坦诚道,“能十日之内从泸州骑马赶到上京的人,天底下没几个,我见过的人里边,只有你一个。我是真心的觉得,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你对大徵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章远哈哈一笑,心里美滋滋,笑着问道:“真的?”
照山白拱拱手,挑眉笑道:“当然了,章校尉。”
“真好。”章远掐着腰,看了眼大雨中的街道,感慨道,“上京要是一直那么美就好了。我福薄,来得有些晚了。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上京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变成了不堪入目的一片狼藉,原本摆放着各种小彩灯和糕点的小摊倒在地上,只剩下了破烂的盆碗和雨水冲不掉的脏泥。
章远心里没底,问照山白:“照大人,上京要是守不住,会怎样?我不怕死,怕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照山白道:“阿远,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了很多年,努力了很多年,也无法逆转这一切。也许,会有那么一个人,能改变这一切,或者,让事情不会变得那么可怕。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守,只有等。”
天上的黑云把上京城最后的颜色吸走了,大雨落在灰色的街道上,只有看客在感叹,良辰美景不再,大厦倾倒,分崩离析。
雨仍然没有停,章远站在照府门口,舍不得走。
他刚想厚着脸皮问照山白能不能留下来蹭个饭,就听见不远处马蹄声震碎雨声,一行人策马而来。
为首的将士勒缰勒马,大喊了一句:“校尉,出事了!城中的乞丐聚在一起,在城门口闹事,非要打开城门。眼下,就快要拦不住了!”
第125章 重逢(一)
城门前乱成一团。
多日前,柳夜明下令封锁城门,不得放任何人进城,当日便有几百个乞丐趁乱混入城中,在各个狭窄逼仄的小巷中席地而睡,如狗皮膏药一般来在地上,谁来也托不走。
这些乞丐没有住所,也没有吃食,便入室抢劫,闹得鸡犬不宁。章远带着巡逻的士兵捉了些人回去,关在大牢里,随便给了他们点口粮,这才安稳了几日。谁料,这些不怕死的贱骨头竟然越狱,城里待不住了,又要硬闯出去。
“滚开,都滚开!”
街边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刺耳的呵斥声。
章远带着一行人声势浩荡地策马奔驰而来,正待惩治这些乞丐和流民。他一会马鞭,指着四周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冷喝道:“城门已关,想要好好活命,就老实的在成立待着,休要闹事。再有人胆敢引起骚乱,我叫人把他杀了,挂在城墙上!”
这些乞丐也不是怂蛋,挥着个“天下第一丐帮”的大旗,又要发作。
章远骑着马绕弯,咬牙骂道:“敌军就要杀过来了,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要出城做什么?早知这地是阎王庙,你们来这里要饭作甚,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要死,也得死在城里。省得敌军杀过来了,还以为上京城里头没人了!都滚开,再闹事,格杀勿论!”
一旁围观的百姓见状,哭着喊着要章远为他们做主。一个老头更是急得跺脚,非要章远打断乞丐们的手脚,免得他们即偷又抢。
章远不想让事情越闹越大,想抓几个乞丐惩治一番,以儆效尤,也堵住百姓们的嘴。
谁料,他刚命人把一个老乞丐架起来,还没叫人打断他的腿,便有人出来阻挠了。
“且慢。”丐帮中走出一位青年,听声音,看长相,约莫二十岁的年纪。
他穿着一双草鞋,鞋头磨破了,露出半截冻得红肿的脚趾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像是破布条胡乱拼凑起来的,每一块地方都漏风。这人长得面相不善,脸上伤痕不少,一双眼睛乌黑深邃,看人的时候像是豺狼在盯猎物,有一股狠劲儿。
青年走到章远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刀,“我丐帮的人没有偷没有抢,你们凭什么打断他们的腿。”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立马反问道:“一群睡大街的乞丐,你们还有理了?不偷不抢,那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打断你们的腿已经是轻的了,这要是在和平年代,你们早死在牢里了。”
“哦。是么。”青年冷漠地扫视周围,“我请问,诸位这些日子有没有在家门口收到粮食和药草?”
周围的人不作声了。过了一会,一个孩子大喊道:“有的!每到晚上,家门口就会多一袋大米和一包药草。我们家有,邻居家也有。”
“我丐帮的兄弟怕打扰你们,挑夜里去给你们送粮食送药,竟然成了贼了。”青年冷笑一声,重复了刚才那人说的那一句话:“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你们吃了我们丐帮的粮食,用了我们丐帮的东西,是不是也得砍下手,砍下脚,用你们的手脚胳膊腿来报答我们啊?”
“你胡说!”一位老头大喊道,“我们收到的是朝廷的赈灾粮,你们丐帮算什么东西?!”
“哦。赈灾粮啊。”青年低头一笑,“皇帝都跑了,谁会不要命的留在这里,给你们分粮食啊。你当朝廷里头的官老爷,是活菩萨啊?”
四周议论纷纷,老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怼,只好看向章远,问道:“校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章远亦抱着胳膊,与青年大眼瞪小眼。
他认得这个人。
从他走出来的那一刻,周围的乞丐大喊“帮主”的时候,章远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章远觉得他的名字有些不正经,没好意思开口叫他的名字,便道了句:“丐帮帮主,你也是有本事,竟然混到这里来了。”
高梁饴挑眉道:“彼此彼此,你也挺有本事,竟然混了个狗官当。”
二人相看两相厌。
这时,人群中又冲出一位生面孔。来人穿着一件雅白色的鹤氅,手里握着羽扇,款步而来,气质不凡。文质彬彬,仪表堂堂这几个字形容他当真是不错。
只是,这位气质文雅,易卓不凡的公子哥,竟然站到了丐帮帮主的身边,还把手随意地搭在高梁饴的肩膀上,笑道:“帮主,我瞧着他有几分眼熟啊。这不是照山白的小情人身边的小跟班吗。怎么不跟那死狐狸一块在郢荣作妖,跑到这来逞英雄了?”
又来了个小嘴巴抹了蜜的。
“我也认得你。”章远不屑一笑,“琅苏谢氏的谢禾公子,真是巧啊。哦,我明白了,你被谢氏逐出家门以后,无处可去,跟着他,做了丐帮的压寨夫人是吧。”
“这话说得不对。”
谢禾嘿嘿一笑,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调侃道:“他穷死了,连寨子都没有。我哪能算他的压寨夫人啊,我就是个没名没份的流浪汉。”
章远见他们二人靠在一块,跟那被米糊糊黏在一起的宣纸似的,不禁拍手笑道:“嚯。有趣。真是般配!”
三人耍完嘴皮子,处理完城门口的事情,一同去了城中酒肆。
章远给照山白传了消息,喊他来酒肆吃酒。照山白来的时候,天色已晚,酒肆里的烛光,便是长安街上唯一的亮光。
照山白前脚刚迈过门槛,谢禾便挥动着酒壶,笑道:“终于把贵客给盼来了。许久未见了,照大人。”
“山白见过诸位。幸会,幸会。”照山白坐在空位置上,见到木桌上歪七扭八的酒壶,唯独缺些凉菜,便叫店小二上了两盘老醋花生,一盘凉拌猪耳,一盘干煸肉丝。
章远闷了一壶酒,酒后伤情,感慨道:“来罢,今夜都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喝,喝个痛快!谁能想到呢,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能在上京城里聚一聚的,竟然是咱们几个。”
谢禾笑道:“还差一个最能喝的。”
“他呀,他可来不了。”章远喝的有些晕,抵着额头,扫了眼照山白,“他如今可是谢柏宴身边的红人,不对,是亲信。这天下要是易主了,他怕是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咯!”
说罢,章远指了指谢禾,问道:“你也是谢氏的人,你怎么没跟着你哥哥混?也不对哇,谢柏宴如今可真是顾不上你了,他是殷氏的人,他要做皇帝!”
酒肆中只有他们几个,章远就是大骂皇帝老儿,也没人管。只是,夜黑风高,周围难免会有有心之人安插的耳朵,于是,照山白好心提醒道:“常校尉,你喝多了。”
“是了。我喝高了,开始说胡话了,哈哈。”章远抱着酒壶,醉醺醺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算啦,咱们不聊这个了,说的别的。”他打量着四周,指着墙上的一排奇形怪状的酒壶,“我听说,这家酒肆以前有个酒女,是萧慎蛮人的公主,还把咱们大徵的将军给勾引跑了。那个将军,是不是以前的勋虞将军?你们说,当年要是郑氏没有叛国,北边有郑虞两氏守着,大徵还会怕萧慎的蛮人么?”
照山白道:“从前这家酒肆的老板确实是一位女子,她酿的酒与这些酒不同,入口甘冽,回味却是苦的。除此之外,其他捕风捉影的传闻,大多不实。至于你口中的那位将军,是我自少时相识,一同长大的朋友。”
“来。照大人,我敬你一杯。”谢禾端着酒樽,安慰道,“既然照大人与那位将军是朋友,想必,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矛盾罢。我这个人以前就活得很矛盾,害怕犯错,更害怕失去。可当我真的什么都失去了,反倒无所畏惧了。哎?帮主,你看我做什么,当时我问你,愿不愿意让我跟着你,可是你非要带着我的!”
章远哈哈一笑道:“我没看错啊,你果然是他的压寨夫人。”
谢禾托着腮,羽扇点了点鼻尖,生气道:“什么嘛,都说了他一穷二白,没寨子就算了,还老是压榨我。要说,那也是‘压榨夫人’!”
一旁沉默许久的高梁饴看向谢禾,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这张伤痕遍布,不是很面善的脸笑起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少年的晴朗。谢禾捕捉到高梁饴的笑容,连忙凑过去,捧住他的脸,捏了捏,调皮道:“就这样!好看!帮主,我喜欢看你笑,你多笑笑嘛。”
“哎呦,瞧这俩人腻歪的。”章远一个人喝闷酒,转头看着照山白,道,“照大人,咱们不拘于小情小爱,咱们聊正事。”
他的食指敲了敲桌案,用酒水画了一张地图,道:“北边萧慎打到了临边郡,南边郢荣破了重山郡,西边的夏豫被蛮异人占了。太后带着小皇帝逃去了庸中郡,把上京扔了,就咱们几个傻子还有心情在这喝酒,咱们都是不怕死的。打罢,乱世出英雄,是好汉还是怂蛋,已经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