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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喜欢

六艺考核的最后一日,国子监的庭院里飘着淡淡的墨香。

东方景明握着毛笔,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艰难的完成了倒数第二项“书”的考核。

用惯了自己做的炭笔,这毛笔哪怕是练了两个月,用起来依旧很别扭。

是他对不起老祖宗的传承啊。

不过好在,霍骁的书法极好,虽然没给他练成书法大家,但应付考核是足够了。

放下笔,东方景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便看见昭和被考核官围得密不透风。

想也不用想,这些人一定在惊叹昭和的字迹。

别看她平时总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但字迹却与她的性格截然相反。

她的字迹可谓是深得霍骁真传,大开大合,穹劲有力。

不过与霍骁的严正相比,她的字迹反而多了几分洒脱,使其看起来更加灵动。

毫无疑问,昭和的“书”艺考核完美通过,而他自己东方景明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法作品,虽然不是甲上,但至少是个甲,就足够了

除了“数”艺要耗费人力改上几天,其它五项全都当场出成绩。

而考官们为了不让自己那么痛苦,去加时加点的改考生们的“数”艺试卷,特意把这一项放在了最后进行。

待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书法作品,拿到了相应的成绩以后,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最后一项“数”艺的考核,大多数人都拿出一本“数”艺通用典籍翻来翻去。

东方景明也不例外,不过他没有向诸位同僚那般那样紧张,毕竟他在江娴清那里做“数”艺的题都快做吐了。

不过,虽然大乾的土著都知道为官后要有六艺考核,但依旧还是会有人不那么放在心上,这就有点像当代大学生,明知挂科会有很大的影响,但该挂还是得挂。

然后那些自己为“数”艺很简单的大聪明们,在看到试卷的时候直接天崩地裂。

谁能在他们的耳边告诉他们:粟米、少广、商功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数”艺考核的时间是一个时辰,换算过来和现代高考数学的时间是一样的。

高考那会儿他本本分分的做到了铃声响起才交卷,但在这里他可不想这样,写完就直接交卷了。

妈的,要不是为了霍骁那狗男人,他哪里需要受这么多的苦。

他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竟然奋斗上了,还走上了一条和既定选择截然相反的路子。

见他交卷准备离开,早就写完了的昭和也交卷了,小跑着追上了他的背影。

“景明哥哥,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宫!”

连考三天,东方景明精神萎靡,他摇了摇头:“我不回宫了,你帮我给你皇兄带句话,就说我不想灵魂被考核抽空以后,身体还要被他抽空!”

虽然昭和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她还是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带给了霍骁。

听完,霍骁挑了一下眉:“他当真这么说?”

昭和撅了撅嘴:“骗人是小狗,皇兄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景明哥哥嘛。”

“没说不信。”霍骁转移话题:“在考核成绩出来前,你写出一篇策论给我,主题是“商贾与仕”,明白了吗?”

昭和确实很上进,但到底还是十四岁天真小姑娘,一听这话,她忽然有点懂了东方景明那话的意思,状态也直逼东方景明。

“皇兄,我好像知道景明哥哥考核完为什么不愿意回宫了。”

霍骁看她:“为什么?”

“因为皇兄你简直毫无人性!”

小姑娘说完这句话,转头就提着裙子跑了,仿佛身后有一群霍骁在拿着策论的题目追赶她。

看着那道充满活力的背影,霍骁笑着摇了摇头,便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奏折,丝毫没有“法外开恩”的想法。

因为这是昭和成为储君之前的必经之路

七天后,“数”艺的考核成绩终于出来,吏部尚书李渡一拿着张启整理好的成绩单来到了霍骁的书房:“陛下,这是第一次六艺考核的成绩,请您过目。”

何有全将东西拿上来呈到霍骁面前,排名第一的人,毋庸置疑是昭和,每一项的成绩都是甲上。

而东方景明的成绩和他预料的差不多,除了“射”艺和“御”艺,其他四项都过了,有擦边的,也有发挥的很好的。

见霍骁看的差不多了,李渡一试探开口:“陛下,不知东方侍中他有没有和您说“乐”艺考核发生的事?”

这几天东方景明什么都没和他说,每天都按部就班的上朝、去校场,最终来他这里报道。

““乐”艺考核上发生什么了?”

他问。

闻言,李渡一便有了答案,于是他一五一十的上报:“东方侍中准备演奏曲目前,他的萧被人给折断了,最终用的是考场上的备用萧。”

这件事,东方景明一个字都没有和他提过,六艺考核的汇总成绩单在霍骁的手里变得褶皱。

“动手的人抓到了吗?”

霍骁沉着声音问。

李渡一道:“已经抓到了,是一个小太监。审讯一番过后,小太监说,这件事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指使他这么做的。”

太后——

六艺考核的汇总成绩单彻底变成一张废纸。

霍骁有点生气,遇见委屈了东方景明竟然不和他说,就连昭和也帮忙瞒着。

于是,当昭和照例来他这里检查背书的时候,就对上了一张臭脸。

昭和不敢像往日那边调皮,只能探头探脑的问:“皇兄,昭和是犯什么错了吗,你今天怎么一个笑脸都不给我?”

霍骁将书合上,反问:“你景明哥哥在“乐”考核上被人欺负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年轻的脑子就是快,昭和当即大喊冤枉:“皇兄,我当时是和景明哥哥分开考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霍骁:“那他的萧断了,你总归是能看见的吧,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我问了啊。”昭和道:“景明哥哥跟我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断的,还不让我告诉你,怕你会伤心,毕竟那是你送他的萧。”

霍骁沉默了。

昭和却委屈了起来:“皇兄,你是不是应该和我道个歉啊。”

在大乾,除了东方景明就只有昭和敢这么和他说话了,而霍骁也并不会觉得她无礼,毕竟江娴清曾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还仗着自己皇帝的身份一错再错。”

所以,于霍骁而言,认错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他揉了揉昭和的头:“是皇兄错了,皇兄给你道歉。”

昭和瞬间转阴为晴:“好了,我原谅皇兄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原谅上了?”

东方景明踏进来看见这一幕,简直一脸迷茫。

昭和识趣的站起来离开,路过东方景明的时候,小声提醒:“景明哥哥,你自求多福,我皇兄他生你的气了!”

“???”

生气?

生什么气?

他又没气他,他干嘛生气?

东方景明满头问号,而霍骁再看见他的时候脸色再度黑了下来,但眼底却带着一丝别样的神色,看起来有点像心疼?

东方景明没懂他为何要露出这样一副神色,只能走到他身边直白的问:“霍时屹,昭和说你在生我的气?可以和我说说,我怎么气到你了吗?”

霍骁将人扯过来,一把抱上桌案,凝视着他的眼睛:““乐”艺考核上受委屈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东方景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不是不告诉你,而是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不上什么委屈。”

“那怎样才算委屈呢?”霍骁反问:“是不是等你失去考核资格的时候才算委屈?亦或者太后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才算委屈?”

东方景明自然能料到绊子是太后使的,但他真不觉得自己委屈。

东方景明沉静道:“不管上辈子的我,到底是不是穿越而来的我,但穿越前我什么委屈没受过,这点事真的无所谓的。”

“可是我有所谓。”霍骁一字一句的认真说:“你既是我的人,那就不能受任何的委屈。”

东方景明一愣,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霸总小说,然后带入主角受和女主角的角色了。

因为当霸道总裁对你说霸道的话,感觉是真的很爽!

东方景明笑着看他:“可是我的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受委屈最多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霍骁:“朕何时给你委屈受了?”

“你何时没有了?”东方景明瘪了瘪嘴:“总是在夜里把我弄的泣不成声的人,是谁啊?”

霍骁显然没料到一向抗拒这件事的东方景明,会在某一天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霍骁道:“如果你觉得委屈,那以后我们就不做了。”

“???”

这是一个男人能说出来的话?

东方景明震惊之余,却又觉得温暖,于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霍骁,吻了吻他的唇:“才不要,这两天我好不容易有点喜欢上了这件事,你说撂挑子不干就撂挑子不干,算什么事嘛!”

“喜欢”二字像神奇的开关,霍骁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真的喜欢了吗?”

东方景明没说话,只是在他面前将自己完全展开,然后用行动向他证明了这件事。

第62章 风波

昭和六艺考核的结果,不日便传进了文武百官和太后的耳朵当中。

想着昭和卓越的考核成绩,太后连着做了七天噩梦,老祖宗每天都在梦里训斥她没有做好这个太后,竟然让霍骁如此妄为。

而郎温书同样如此,他郎家自大乾便在朝堂为官,他连着七天梦见自己的祖父、曾祖父,拿着《祖制》轮番抽自己的耳光。

然后骂他是个不孝子孙,说他平日身居高位不参与朝堂争斗就算了,如今却还要看着一国之君违背祖制去立一个公主为储,简直要把他们从土里气出来。

郎温书本以为屈元青会率先站出来说这件事,可谁曾想他不仅没有反对,甚至还在朝堂上当中赞扬了昭和公主,大赞特赞!

不过想想也合理,他都能赞成重开皇商一事,这种事未必接受不了。

又在梦里被祖宗们用《祖制》抽了三天,郎温书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了,他必须站出来维护大乾的祖制。

而他没想到,在他站出来之前,太后竟先召见了他,为的正是选秀一事

太后宫院的檀香比善德堂要淡一些,却更显压抑。

郎温书踏进殿门时,太后正临窗而立,望着庭院里枯萎的荷花,背影透着几分冷硬。

“参见太后。”

郎温书躬身行礼,目光却不自觉避开太后身上过于鲜艳的明黄色宫装——那颜色,不该出现在太后身上。

太后缓缓转身,抚摸着手上的护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郎大人倒是准时。坐吧。”

宫女奉上茶盏,郎温书谢过后落座,明知故问:“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所议何事?”

“自然是为了大乾的根基。”太后端起茶盏:“想必郎大人也听说了,昭和六艺考核全拿甲上的事,丝毫不差于当年的陛下,甚至连屈元青都称赞了他。”

作为臣子他不能点评什么,只能慎言:“公主殿下确实天赋过人,考核成绩也确实优异。”

“优异?”太后冷笑,将茶盏重重放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明黄色裙摆上,“一个女子,不把心思花在女子八雅上,而放在君子六艺上,这叫优异?郎大人,你别忘了,大乾从未有女子登基的先例!皇帝他怕不是疯了,才想把江山交给一个丫头片子!”

郎温书垂眸,说着违心的话:“陛下或许只是想让公主多学些本事,并非有意立储。”

“并非有意?”

太后笑意更冷。

“他若无意,为何迟迟不开后宫,不立皇后?为何要让昭和与朝臣一同参加考核?又为何纵容她在校场上大放厥词,说什么‘祖制可改’?郎大人,你其实应该比哀家更清楚,他这是铁了心的要破这个例!”

郎温书沉默片刻,宛言:“太后,陛下不开后宫、不立皇后,或许”

“或许什么?”太后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别忘了,帝王无后,本就是社稷隐患。他若执意如此,朝堂必乱,藩王也会借机生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些:“哀家找你,不是让你与哀家争辩,而是想与你商议对策。既然皇帝不肯开后宫,那咱们就得想办法帮帮他。”

郎温书抬眼:“太后想怎么帮?”

“选秀。”太后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哀家找人算过了,下月三号是开选秀的吉日,哀家想请郎大人牵头,联合文武百官劝谏皇帝立后纳妃。只要他有了后妃,诞下皇子,昭和自然就当不了储君了。”

郎温书想了想:“要是陛下拒绝了呢?”

“拒绝?”太后挑眉,“他没理由拒绝,这次选秀哀家会让灵宜也来参加。届时你只需联合朝臣上书,强调‘帝王无后则社稷不稳’,再提及边境现状,需让大将军与朝廷更加亲近,以慰军心,他纵是再不愿,也得顾及朝堂非议!”

她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郎大人,你是三朝元老,该知道‘无后’对帝王意味着什么。霍骁若一直这样下去,别说昭和可能继位,那些藩王也会借机发难。你愿意见到大乾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藩王之乱吗?”

郎温书指尖一颤,杯盏险些脱手。

他骤然想起成武帝在位时,因皇子争夺储位引发的血案,想起塞北饥荒时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终是咬了咬牙:“太后所言极是。只是臣鲜少参加朝堂争斗,拉拢的朝臣也不多,恐难动员太多人一起。”

“放心,”太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推到郎温书面前,“这上面是愿意联名上书的官员,有老臣,也有宗室亲王。你只需在奏折上领衔署名,其余事宜,哀家会安排妥当。”

郎温书看向名单,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且武官占了多数。

他不禁心头一震——太后竟早已暗中联络好了人。

“太后”

“郎大人不必多言。”太后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昭和继位,更是为了大乾的将来。你若答应,他日新帝登基,你便是辅佐之功;你若不答应,哀家也不勉强,只是将来大乾因帝王无肆而动荡,你怕是难辞其咎。”

一边是太后与帝王的意愿,一边是祖制与社稷的安稳,郎温书他沉默片刻,终是拿起名单,指尖在上面重重按了按:“臣遵旨。”

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明日早朝,你便当众劝谏,记住无论皇帝如何反驳,你都要坚持,让他明白,这不是哀家一个人的意思,而是满朝文武的良苦用心,是天下百姓祈求安稳的愿望。”

郎温书躬身应下,退出殿门时,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明明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此行目的,却还是心惊胆战。

而此刻的明华殿内,霍骁一边听着凌七的汇报,一边教东方景明写毛笔字。

指尖划过青年手腕上的红痕——那是昨夜留下的印记。

凌七退下,霍骁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明日早朝,怕是要打一场硬仗。”

方才的话东方景明都听见了,他抬笔的动作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点:“那你打算怎么做?”

霍骁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指尖揉捏着东方景明的耳垂,“总之你别担心,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东方景明摇摇头,反手抱住霍骁的腰:“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你的处境,你要是不顺了太后的意,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霍骁看着他明亮的眼眸,心头一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这个你别担心,还不等我动手,太后那边怕是先乱了。”

“啊?”东方景明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你这是又收到什么小道消息了吗?”

“暂时保密。”霍骁重新握稳他的手:“来,我们继续练字。”

窗外的风渐起,卷起殿内的宣纸,上面的“民心”二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朝堂交锋

次日早朝,郎温书按照既定计划从官员队列中走出,他手持笏板,神色凝重地开口。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霍骁看着他:“奏。”

郎温书言辞肯肯:“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空置已逾半载,宗室无嗣,恐动摇社稷根基。臣恳请陛下举行选秀,充实后宫,早日诞下皇嗣,以安民心、巩固国本。”

话音落下,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即有人出声附议。

有人直接用祖制“帝王当广子嗣,以承大统”来劝谏,有人则忧心忡忡地提及“宗室藩王近日频频询问后宫事宜”,字字句句都在催促霍骁选秀。

东方景明站在队伍末尾,指尖悄然攥紧。

虽然他昨日就知道了今日的朝堂会不太平,但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颤抖。

东方景明望向霍骁。

他会怎么回答呢?

霍骁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的敲击着玉质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躬身的官员,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早已洞悉一切:“郎大人说后宫空置不利于社稷,可朕记得,太祖皇帝在位时,曾因专注平定内乱,五年未曾选秀,彼时为何无人提及‘社稷不稳’?”

郎温书一愣,随即辩解:“太祖皇帝在位时天下初定,且早已诞下皇子,与陛下如今‘无嗣且外有塞北饥荒、内有朝堂暗流’的处境不同。陛下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个人喜好耽误社稷。”

霍骁闻言,淡淡反问:“个人喜好?不知朗大人口中的个人喜欢指的是什么呢?”

郎温书思索变天,什么也不敢说。

如果直言培育红薯一事,塞北那些尚未回去的难民怕是能活拆了他。

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郎温书想不到,只能保持沉默。

“回答不出来是吗?”霍骁冷眼看他:“那不如朕来帮你回答,你打心底里觉得朕不应该亲自参与育苗一事,甚至不应该为此大费周章。”

郎温书脸色一白,霍骁让继续道:“朕相信其实有不少人都觉得朕在胡闹,那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这些人除了让朕拨款赈灾,然后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还会干什么?有人去研究农种了吗?有人用行动帮朕从根本上解决塞北的饥荒问题吗?没有对吧,那朕养你们真是不如养一群猪有用。”

这一番话给站出来的朝臣说的面红耳赤,原本附和的官员渐渐沉默。

塞北饥荒是近半年最棘手的事,如今有了明确进展,他们再拿“大局”说事,反倒显得牵强。

郎温书攥紧笏板,仍不肯退让:“陛下政务勤勉,臣敬佩。可子嗣一事,关乎传承,非政务能替代。太祖皇帝虽晚选秀,却早有皇子。陛下如今无嗣,藩王、宗室非议日增”

“藩王那边非议?”霍骁冷笑:“逸王、衡王要是敢非议,你看朕敢不敢拔了他们的舌头。至于宗室亲族非议——”他目光扫过殿内几位宗室亲王,“几位王叔今日也在,不妨说说,你们有非议过吗?”

霍骁这话,就更阎王点卯似的,被点到名的几位亲王连忙躬身:“臣等从未非议,只盼陛下政务顺遂。”

郎温书后背冒出冷汗,他没想到霍骁对藩王和宗室亲族的震慑竟如此之大。

这时,站在武官队列中的副将张成突然出列:“陛下!臣有一言!纵使塞北饥荒事缓,但边疆之况仍令人担忧,若此时陛下娶了大将军之女灵宜郡主为后,不仅能安抚军心,也能稳固朝局,此乃两全其美之事啊!”

这话一出,殿内又起波澜——虽然大将军将兵权交给了霍骁,但谁都知道大将军手里的镇北军是支野军,只认人不认符,不然大将军项擎当年也不会干脆利落的就交出兵权,助霍骁争夺皇位。

在加上项擎是太后的亲哥哥,所以张成这话明着是为军心,实则是逼着霍骁去绑定太后的势力,让他更加无法脱离太后的控制。

东方景明的心猛地提起,悄悄抬眼看向霍骁,却见对方眼底没有丝毫慌乱。

霍骁看向张成,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朕记得,张副将上月刚因克扣军饷被降职,如今怎么关心起‘军心’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张成听出了霍骁的话外之一,无非就是在怀疑他在为谁冲锋陷阵。

他和太后的交易太容易查出来了。

张成不敢再说话,怂着说了一句“是臣逾矩了”,便站了回去。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原本附议的武官纷纷低头,没人再敢出头——谁都看出来,这位年轻的帝王什么都不怕,谁上来当鸟当过头,轻则挨骂重则丢官。

郎温书看着眼前的变故,手指微微颤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太后当成了枪,太后深知霍骁不好对付,便让他打头阵。

可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陛下,选秀一事仍关乎祖制,臣”

“祖制的根本,是让大乾安稳,让百姓安居。”霍骁打断他,重新落座,指尖又落在玉扳指上,“朕今日明说——选秀立后,暂不议。若诸位爱卿真忧社稷,不如多花点心思在皇商制度的推进上、江南的防汛工程上、或严格监管各个地方的粮价,别总盯着后宫这点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缓和了几分:“朕知诸位是为大乾好,但立储、选秀,需天时地利人和。待塞北饥荒彻底解决,江南顺利度过今年的雨季,边疆部族彻底安分以后,朕自会给宗室、给百姓一个交代。退朝!”

说罢,霍骁不再看朝臣反应,转身走向殿后,路过东方景明时,悄悄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足够让东方景明放下悬着的心。

东方景明跟着霍骁走出大殿,殿内郎温书仍僵在原地,望着御座方向,眼底满是茫然。

他摸了摸袖中太后给的名单,忽然觉得那份名单烫得吓人——这哪里是“辅佐之功”,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而殿角,太后派来的眼线早已脸色铁青,转身匆匆往太后的祥宁宫跑

风卷着宫墙上的落叶飘过,东方景明侧头看霍骁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问:“你早知道张成会跳出来?”

霍骁偏头,眼底藏着一丝笑意:“并非料到,只是早有准备。太后出身武将之家,朝堂上的武将大多和她有关联,所以我很早的时候,就让拾玖把这些武将的底给摸透了,所以今日不管是谁站出来,都和张成是一个下场。”

他抬手摘下落在东方景明发顶的树叶,“放心,太后想借选秀绑住朕,朕偏要让她知道,这朝堂,是朕的朝堂,不是外戚的朝堂。”

东方景明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祖制”“子嗣”,在霍骁实实在在的治国之心面前,都成了虚浮的影子。

只是他也清楚,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事怕是还没完。

第63章 冲喜

祥宁宫内,檀香似有若无地缠在梁柱间,空气里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沉郁。

宫女们垂首立在角落,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都尽力压到最低。

太后已对着空茶盏静坐半炷香,手里拿着佛珠转动,眼底是化不开的阴翳。

“郎温书老了,张成更是个扶不起的废物。”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皇帝既然把武将的底摸了个通透,就该知道,项家不是他想压就能压的。”

趴在地上的眼线大气不敢喘,只敢低声应和:“太后明鉴,陛下许是仗着育苗有了进展,塞北的饥荒有了彻底解决的办法,才敢这般硬气。”

“育苗?”太后轻笑一声,指尖猛地收紧,盏沿在掌心压出浅痕。

“这种事用得着他亲自来做?他养的那些大臣是废物吗?”

她抬眼,目光扫过殿外。

“去把灵宜叫来,哀家有话与她说。”

眼线如蒙大赦,躬身退去时,衣角都在微微发颤。

不多时,项灵宜提着宫裙进来,水蓝色的裙摆扫过青砖,衬得她眉眼愈发柔和。

她是项擎的独女,自小被捧在手心,却半点没有娇纵气,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屈膝:“拜见姑母。”

太后招手让她坐到身边,轻轻拂过她发间的珠花:“今日早朝的事,你该听说了吧?”

项灵宜点头,指尖悄悄攥了攥帕子:“听说姑母让郎大人劝陛下选秀,张成那边还力举侄女当皇后,只是陛下……似乎不愿。”

“不愿?没有他愿不愿意这一说。”

太后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灵宜,你是我项家的女儿,是大乾的郡主。只有你站在皇后的位置上,项家才能稳,大乾才能稳。皇帝现在不明白,但等镇北军不愿再听命于他时,他总会明白的。”

项灵宜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姑母,陛下不愿开后宫,或许为的就是大乾的安稳。塞北的饥荒、江南的防汛,还有边疆的摩擦,哪一件不需要陛下操心?”

“操心国事?”

太后嗤笑,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缓缓插在她发间。

“他要是真的操心国事,就不会应允重开皇商。更不会留一个商户出身的侍中在身边。哀家看得出,那个东方景明不是个什么良善之人,重开皇商这种毁根基的提议八成就是他提的。也不知道皇帝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采了这旁门左道的主意。不过没关系,等你入了宫,去帮皇帝分担一些国事的担子以后,他自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帮他稳住江山的人。”

步摇上的翠羽轻轻晃动,映得项灵宜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捏皱了裙摆,终是抬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姑母,入宫为后一事,灵宜怕是做不到。”

太后见她神色异常,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维持着平静:“为什么?”

项灵宜支支吾吾:“侄女……已有了月余的身孕。”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混账!”

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一掌掴在了项灵宜的脸上,那狠劲似乎要把她腹中的孩子打掉一样,而那根被她亲手戴上去的赤金步摇从发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砖上,翠羽断成两截。

“怀的是谁的孩子?”

太后的声音没了温度,目光像冰锥似的扎在项灵宜身上。

项灵宜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只咬着唇道:“是……是珩哥哥的。”

珩哥哥?

楚珩?

太后瞳孔微缩,楚珩是被项擎收养的旧部遗孤,他自小在项家长大,如今也不过是个负责府中护卫的寻常武将。

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人,竟敢染指郡主!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太后的指尖抵在眉心,努力压下翻涌的怒火。

“楚珩是个什么身份?你怀了他的孩子,别说选秀,项家的颜面都要被你丢尽!皇帝要是知道了,定会借题发挥,说项家连自家女儿都管不住,还谈什么辅佐朝政!”

项灵宜猛地跪到地上,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却不卑不亢:“姑母,我和珩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待我从来都是真心实意……求您成全!”

“成全?”

太后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彻骨的冷。

“你毁了哀家的计划,毁了项家的前程,还要哀家成全你?你让哀家怎么跟你父亲说?你让哀家的脸往哪里搁?!”

项灵宜哭得浑身发颤,却依旧固执地仰头:“珩哥哥前阵子就已经跟父亲递过信了,父亲也同意了,说会回来解决解决这件事……还让我们暂时不要告诉姑母您,由他亲自来说。”

“哥哥知道?”

“哥哥知道!”

太后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桌沿站稳,却还是没撑住,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姑母!”

项灵宜惊呼着扑上前,却被太后挥开。

宫女们慌作一团,有的去传太医,有的去给霍骁传信。

总之,不一会儿太后被气晕的事就在宫里传开了。

至于是因为什么被气晕的,暂时无人知晓。

……

……

明华殿内,霍骁正俯身对着江南防汛图,指尖沿着河道划出弧线,低声跟身边的东方景明解释。

“这里是往年溃堤的重灾区,今年得提前加固,不然汛期一到,下游百姓要遭殃。”

东方景明凑得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忍不住点头。

“我看了一些治水之策,里面提过用糯米灰浆夯土,比普通泥浆结实,要不要试试?”

霍骁侧头看他,眼底漾开浅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我一会儿就让工部去筹备。”

两人正说着,凌七突然窜进来,一脸吃瓜吃到爽的表情汇报。

“陛下,如您所料,太后在祥宁宫被灵宜郡主怀有身孕一事给气晕过去了。”

东方景明好奇开口:“怀孕?项灵宜怀孕了?”

“是的。”凌七如实讲给东方景明听:“已经一月有余了。”

东方景明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霍骁:“你一早就知道这件事?”

“嗯,”霍骁点头:“上辈子太后其实也在差不多时间逼我娶后,只不过那时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算和谐,不像这辈子一样针锋相对。所以她当时是私下里与我说的,甚至还把项灵宜给叫来了,然后我还没拒绝,项灵宜就先帮我拒绝了。”

凌七无法理解霍骁口中的“上辈子”和“这辈子”。

而且就算理解也没有用。

作为一个合格的暗卫,最好的自我修养就是,主子与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就是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哪怕不小心听见了,也必须在下一秒忘掉。

所以,刚刚陛下跟东方景明说什么来着?

很好,已经忘了。

他果然是个合格的暗卫。

正努力进行自我催眠的凌七,忽然听见一声喊。

“凌七。”

“到!”

凌七抬头,看向霍骁:“陛下,有何吩咐?”

霍骁望着宫门口的方向:“若朕猜的不错,连日启程,大将军应该马上就要赶到皇宫,你乔装一下,然后把太后晕倒没事说与他听,然后让他直接来祥宁宫。”

“是!属下这就去办。”

凌七应下,转身就要走,但紧接着就被叫住了。

“等等。”霍骁喊住他:“项灵宜未婚先孕的事,没有传开吧?”

“回避下,”凌七道:“属下回来时已按照您的吩咐,封死了这条消息。”

霍骁摆摆手:“做的不错,去接项擎吧。”

“属下告退。”

凌七退下,东方景明望向霍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你还挺有心。”

霍骁道:“这事若是传出去,项灵宜怕是再难抬头,且不论太后现在做了什么,但到底是她和项擎助我登上的皇位,所以于情于理,我不该看着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因朝堂纠纷毁于一旦。”

“确实是,你们这里,太看重名节二字了。”东方景明叹气,随后问:“那你要去看望太后吗?”

“自然是要去的。”霍骁站起身:“走,陪我一起去。”

“太后看我不顺眼。万一她睁眼一看见有我,然后又晕过去了,我可就罪过大了。”东方景明道:“我就还是不去了。”

“侍中是什么?”霍骁将他拉起来:“侍中是近臣,要伴随在天子左右,你不去像话吗?”

“这不还有何有全吗。”

东方景明指了指守在外面的何有全。

“他是他,你是你,性质不一样。”

霍骁不由分说的牵着他往外走。

“一起就是一起,要做好天子近臣的分内事。”

东方景明:“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粘人?”

霍骁:“现在知道也不晚,走了。”

没辙,东方景明只能跟着一起去

两人刚走到祥宁宫门口,便见乔装过后的凌七,带着一身风尘的项擎快步赶来。

玄色铠甲沾着边疆的沙砾,连鬓角都凝着未干的汗,眉眼间满是焦灼。

他看见霍骁,先是按捺着急切躬身行礼:“参见陛下,灵宜她……”

霍骁:“大将军宽心,灵宜郡主无恙。”

项擎这才松了口气,严厉的眉眼软了几分,随即又转向霍骁,郑重行礼:“多谢陛下封锁消息,保全灵宜名声。此事是臣教女无方,让陛下费心了。”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从领路的侍卫口中听说了霍骁为灵宜做的事。

“大将军言重。”霍骁抬手,“儿女情长本是常事,只要后续妥善处置,外人便无从置喙。”

两人正说着,殿内突然传来宫女的轻呼:“太后娘娘醒了!”

霍骁与项擎对视一眼,前后走了进去。

太后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却依旧紧紧攥着锦被。

看见项擎,她眼底掠过一丝厉色,刚想发作,但因霍骁也在,只能压下。

可她看见东方景明心里就莫名的不舒服,一个商贾之子离皇帝这么近,能出什么好主意。

她淡淡的瞥了东方景明一眼:“皇帝倒是喜欢这个人,真是走哪带到哪。”

霍骁不动声色的将东方景明往身后护了护:“东方爱卿是朕亲选的侍中,职责就是伴圣驾。”

“怕不是伴的太过了些,有些话哀家必须提醒皇帝。”太后凝视着东方景明:“自古商人重利轻别离,若是他哪天在皇帝背后使了坏,皇帝可别后悔。”

这下东方景明总算知道太后讨厌他的原因了,竟然只是因为出身。

面对太后的提醒,霍骁只会一句话:“他不会,朕信他。”

短短六个字,着实又把太后气的不轻。

见太后的呼吸凌乱起来,东方景明赶快偷摸扯了扯霍骁的手指,示意他快别在气人了,不然他们今天都得招惹非议。

霍骁回手勾了一下,示意他知道了,转而道:“母后,灵宜郡主的事朕已经听说了,既然灵宜郡主和楚珩二人情意深重,那不如成全了他们吧。”

东方景明刚想松口气,却又有一股大事不妙的感觉。

“成全?”太后听见这两个字,气血顿时上涌:“灵宜是什么身份,他楚珩又是什么身份?一个没爹没娘没背景的侍卫,他怎配娶灵宜为妻!”

“母后,若朕没记错的话,”霍骁扫了一眼项擎:“这楚珩的爹曾是大将军的副将,因在战场上为大将军挡了一箭,这才丢了性命。所以楚珩怎么也算救命恩人之子,并非毫无背景。”

听见这句话,东方景明心里咯噔一下,霍骁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绝对是故意的!

太后抓紧了手下被子:“皇帝的意思是,他爹留的救命之恩,非要灵宜以身相许来报?”

“朕不是这个意思,”霍骁道:“朕只是觉得他们二人有情有义,父辈又有如此羁绊,倒不如成全这桩美事。”

“哀家看皇帝就是这个意思!”太后挥了挥手:“皇帝日理万机,还是先去忙吧,哀家想和大将军说会儿家里话。”

霍骁本就懒得在这里多呆,既然逐客令以下,自然就带着东方景明离开。

出了祥宁宫,东方景明立即出声:“你说这些话,在给太后气晕过去,岂不是要背上一个不孝之名!”

“实话实说而已。”霍骁垂了垂眼睫:“再者,若非是她,我母亲又何必屈身王府,甚至连见一面都得避着旁人。”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太后当初决定把霍骁从冷宫带出来,也只是为了用他来对付善帝,哪里有什么半点亲情。

再加上而今一回来又逼他开后宫,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

只是——

东方景明担忧:“众口悠悠,你是皇帝,有些事还是不能做的太过。”

“放心,我有分寸。”霍骁道:“只要她不逼我,我也不会做太过。”

霍骁离开,太后看向项擎,冷冷开口:“哥哥,你看看灵宜被你宠成什么样子了,竟能做出这等有辱门楣的事!”

项擎闻言,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太后息怒!灵宜与阿珩自小一同长大,情根深种,是臣未能及时察觉,才让事情走到这一步。此事与灵宜无关,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承担?你拿什么承担?”太后目光越发冷煞,“项家世代忠良,恪守祖制,如今却出了个未婚先孕的郡主,传出去项家的颜面往哪里放?”

“太后,”项擎抬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坚持,“灵宜是臣的独女,臣虽希望她能为项家分忧,但却不愿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最终困于深宫之中。”

年轻时候的项倾有多么单纯,身为哥哥的他永远不会忘,但自打被他们的父亲送入这宫闱以后,眼前之人就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但如今身份有别,这些话项擎不能直言,只能委婉表达。

他继续说:“楚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品性端正、武艺出众,且办事周全,若是把灵宜交给他,我也算放心。至于项家与镇北军的颜面,臣会用镇守边疆的功绩来补,绝不会让太后失望。”

“功绩?”太后猛地拍了下床头,气息都急促了几分,“你可知我为何急着给皇帝立后?!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想想违背祖制,把江山交给昭和那个丫头片子!灵宜若入宫,至少能为项家、为宗室守住祖制!你倒好,只顾着女儿的私情,全然不顾项家百年基业!不顾大乾的将来!”

霍骁的所作所为,项擎皆有所耳闻,他沉默片刻,声音坚定道。

“太后,臣是武将,只知守护大乾的疆土与百姓。祖制若不合时宜,改之又有何妨?”

“且陛下登基以来,不仅整顿了朝堂,还积极寻找解决塞北饥荒的治本之法,甚至还提前开始了江南的防汛工程,所作所为哪一项不是为了大乾皆的将来?不是为了大乾的千万百姓!”

“所以臣以为,陛下既然决定立昭和公主为储,其一肯定是昭和公主有其过人之处,其二肯定也是为了大乾的将来,不然陛下不愿开后宫,大可以从宗室过继义子,而非顶着这莫大的压力去培养昭和公主。”

盯着项擎挺直的脊背,太后的指尖在锦被上掐出深深的印子。

她其实也清楚,项擎说的是实情——霍骁登基后的每一步,都踩在“百姓安稳、江山稳固”上,比善帝在位时更得民心。

可祖制就是祖制啊!

况且她都能为家族而联姻,为何灵宜不行?!

太后想这样说,却又收住了。

她的哥哥项擎,到底是镇北军的主心骨,她虽能拿捏项家,却不能真把他逼急了,不然她在这宫里的依仗就没有了。

良久,太后只能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你倒是会为他说话,会为灵宜着想。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子登基,天下宗室、藩王怎会甘心?到时候兵戈再起,你镇得住边疆,镇得住这皇城的乱局吗?”

项擎抬头,目光坦荡:“臣相信陛下。他既能平定先帝时的内乱,必然也能压得住将来的风波。至于昭和公主,臣听闻了不少,其中六艺考核全甲上的成绩,便足以证明公主的能力。臣以为,比起性别,百姓更在意的是君主是否能让他们安居乐业。”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太后心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强硬说辞,在“百姓安居”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时,殿外传来宫女轻细的脚步声,捧着刚煎好的汤药进来。

项擎起身,接过药碗,递到太后面前:“太后,先喝药吧。身体要紧,灵宜的事,我们还能从长计议。”

太后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项擎眼底的恳切,终是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放在床头。

不知何时,她的哥哥似乎开始偏袒起霍骁来了,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

她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声音缓和了几分:“罢了,哥哥既心意已决,哀家再拦着,倒显得不近人情。但楚珩的身份终究太低,若要娶灵宜,必须先立下功绩,至少得挣个五品以上的官职才行,不然如何对得起项家的列祖列宗,如何不叫人笑话项家,竟把嫡女许配给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穷小子。”

项擎闻言,眼中闪过喜色,当即躬身:“臣替灵宜谢太后成全!臣定会让阿珩好好立功,不辜负太后的期许。”

太后挥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你也累了,先去看看灵宜吧。哀家一时气急动了手,她怕是吓坏了,你这个做父亲的,去好好安慰安慰她吧。”

项擎应下,转身退出殿外。

刚走到庭院,就看见女儿站在廊下,眼眶通红却带着笑意。

父女俩对视一眼,项擎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都妥当了。”

项灵宜点点头,泪水却忍不住落下:“爹,让您为难了。”

“傻孩子,”项擎无奈一笑,擦去她的眼泪:“爹就你一个女儿,所以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你若真是和阿珩心意相通,把你许给他,爹也放心。不过——”

项擎话锋一转:“你和阿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

“是女儿主动的。”项灵宜素来敢作敢当:“女儿看见了您给珩哥哥的写的信,准备给他议亲。女儿去问珩哥哥的时候,他又含糊其辞,女儿就”

得,短短几句话,项擎已然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叹道:“阿珩其实早在信中回绝了这件事,他说自己已有心悦之人,只是身上未有功绩,无法相谈婚事。他本打算等爹这边平静以后、可以安心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之时,再去建功立业,然后谈及此事。”

项灵宜反应过来一些,脸色微红:“他在信中说的人是我吗?”

“虽然言明,但应该是的。”项擎道:“只是你这么一做,无论是你的名声还是阿珩未来怕是都受了影响。”

项灵宜垂头:“怪我感情用事,太冲动了。”

“事已至此,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项擎道:“再者有陛下站在我们这边,应该还好。”

项灵宜一愣:“父亲这话的意思是?”

项擎:“宫中人多口杂,你姑母当时晕过去了无法主事。若非陛下及时压下这件事,怕是早就传开了。”

项灵宜很聪明,她压低声音:“陛下既然能及时压下这件事,就说明陛下定然知道的非常快。”项灵宜回头看了眼太后的寝宫,将声音压的更低:“姑母这祥宁宫怕是有陛下的人在盯着。”

项擎没否认她这个说法,但也没说话。项灵宜转而问:“爹爹,你会把这件事告诉给姑母吗?”

“不会。”项擎摇了摇头:“你姑母现在一心只有权势和祖制,但大乾现在真正需要的是明君,不是迂腐的祖制。而陛下正是合适的人选,他若能掌握大局,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好,我们一定要帮陛下保密。”项灵宜松了一口气:“希望姑母可以早日明白,祖制救不了大乾,能救大乾的只有明智的决定。”

半个时辰后,明华殿内,凌七又来打报告了。

他将太后和项擎,以及项擎和项灵宜的对话如实转述。

听完,东方景明忍不住开口:“项擎和项灵宜倒是开明,不像太后,一门心思钻在祖制和权力里。”

霍骁放下朱笔,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项擎是武将,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只认‘百姓’和‘江山’这两个理。项灵宜自小跟在项擎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实这事挺显而易见的,从项擎当初愿意把兵符交给霍骁就能看出来,不然就算太后再怎么劝说,这事也难成。

东方景明咬了口桂花糕,含糊道,“不过我觉得,太后虽然松口同意灵宜的婚事了,但她应该还是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合适的贵女不止灵宜一个。”

霍骁将剩下半块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捻了捻指尖的粉末:“她当然不会放弃。但经此一事,她想借联姻绑定镇北军的算盘已经落空,短时间内掀不起什么大浪。接下来,我们只需继续推进江南的防汛工程就好。”

东方景明祈祷:“愿她短时间内想不出来什么办法。”

不知是老天听见了他的祈祷,还是太后听见了他的祈祷,七日后太后就想到了办法。

她去了一趟善德堂,紧接着善帝病重的消息就传遍了宫闱,太后借题发挥,找了法师来看。

法师言:“太上皇病重是煞气缠身所致,陛下若是能举行封后大典,便能冲散萦绕在太上皇身上的煞气,不日太上皇便能痊愈!”

第64章 薨逝

法师的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很快,“封后冲煞救太上皇”的说法就传遍了宫闱。

这事听起来就给人一种荒唐至极的感觉,哪有为了冲喜而封后的。

但有些人他就是冥顽不灵,像被祖制给下了降头一样,特别会解题发挥。

翌日早朝,郎温书立于朝堂之上,声泪俱下,手中笏板几乎要攥断。

“陛下!老臣以为法师之言绝非虚妄!太上皇病重关乎国本,若真能以封后之喜冲散煞气而让太上皇痊愈的话,实乃大乾之幸、宗室之幸!”

“臣恳请陛下以孝道为重,定下封后之事,莫要让煞气继续侵扰太上皇!”

话音未落,几位曾联名支持选秀的老臣立即出列附和。

有人甚至引经据典,翻出百年前“王妃冲喜救亲王”的旧例,直言“帝王封后冲煞,既合孝道又安宗室,乃两全之策”。

一时间,朝堂上“请封后”的呼声此起彼伏,连几位原本中立的宗室亲王,也面露犹豫,毕竟“救太上皇”的名头,实在难以反驳。

东方景明站在武官队列末尾,望着龙椅上的霍骁,见对方指尖仍平稳地敲击着玉扶手,神色未变,心里才稍稍定了定。

尽管如此,太后这次用“孝道”绑架霍骁,比上次的“祖制”更难应对。

若是霍骁拒绝封后,而善帝病故,那他不孝的罪名就定下来了。

若是他同意封后,善帝仍然病故,他虽尽了孝道,却也做了违心的事。

现在就是“孝道”与“本心”之间的抉择。

无论怎么做,霍骁都是吃亏的一方,太后这招用的实在是太毒了。

但看霍骁的样子似乎不以为意,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躬身的朝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郎大人说法师之言非虚,那朕倒要问一句——法师是何方高人?师从何处?可有过‘冲煞救驾’的先例?”

郎温书一噎,他只知是太后请来的法师,哪里问过底细,只能硬着头皮道:“法师乃隐世高人,行踪不定,但其术法定然灵验,不然太后也不会请他入宫。”

“太后请的,便是对的吗?”霍骁反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若朕没记错的话,张成曾是太后向太上皇举荐的人,理由是其为人忠厚,心里纯善。结果呢,却做了克扣军饷一事!如今太上皇病重,太后不找找太医,反而找了个法师来说些无稽之谈,扰乱人心,太后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

张成的事像重锤,砸得郎温书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霍骁会突然翻旧账,更没想到对方会把太后直接摆上台面,一时竟忘了如何反驳。

这时,屈元青突然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所言极是!臣亦觉‘冲煞封后’实属无稽之谈!如今太上皇病重,当请太医院全力诊治,而非寄望于旁门左道!”

他看向郎温书以及站出来附和的人。

“尔等若真为太上皇着想,那就应该多操心一下塞北饥荒、江南防汛、边境危机之事!”

“此三事哪一件不比封后重要?今日我就对诸位同僚说句难听的,这三件事,但凡一件没有处理好,大乾都岌岌可危,届时别谈封后了,尔等怕是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说着,他将视线定在了郎温书身上。

“我再说句更难听的,你们某些人站在这里几十年,还不如个别新官站在这里几个月来的价值大!”

郎温书很清楚屈元青口中的那个某些人就是他,脸色一下就不好了:“屈元青,你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

“过分?过分吗?”

屈元青凝视着郎温书,也懒得遮遮掩掩。

“你告诉我,你郎温书身为三令之一,在处理高士成的时候你贡献了什么?安抚塞北难民的时候你又干了什么?要事处处需要你,却处处不见你的身影。如今该准备江南防汛事宜了,你不仅只字不提,反而这里鼓吹什么封后大典,你不觉得荒唐吗?”

郎温书被训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我也是依照祖制与孝道办事!”

“祖制?”屈元青乐了:“祖制阻止了高士成的贪污吗?祖制种出来粮食了吗?祖制建起了堤坝吗?这些祖制通通做不到,你在这里谈祖制有什么用!况且封后大典的钱从哪里出?从空荡荡的国库出?还是从你兜里出?亦或者是加重赋税从百姓手里出?”

作为三朝元老,屈元青的话还是有分量的,原本动摇的官员顿时沉默,郎温书的脸色更是转为了白色,说不出来半个字。

而屈元青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郎温书以及方才附和的人,他继续道:“我这个人素来不怕得罪人,尔等若是觉得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能干的好,那就继续干,若是干不好就趁早退位让贤,别拿着陛下给你们发的俸禄,一天天的不干实事,竟搁这里给陛下添堵!”

骂的好!

东方景明茶点没给屈元青鼓掌,这骂的是真解气。

届时屈元青放肆完,还不忘向霍骁请罪。

“老臣今日殿前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爱卿所言皆为大乾,皆为百姓,皆为朕,何谈殿前失仪。”霍骁抬手:“今日一事,当赏不当罚,爱卿平身吧。”

屈元青不卑不亢:“陛下圣明!”

这事到这里算是压下去了,早朝终于可以继续往下推进了。

户部尚书何二白立即出列,禀奏:“陛下,在塞北难民的照顾下,观天台的红薯苗长势喜人,再过两月便可收获!”

塞北难民一直未曾回塞北,所以照顾红薯苗一事就交给了他们。

毕竟这不起眼的东西于他们而言是在塞北生存下去的希望,所以他们一定会比任何人都上心。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为防止有人再进行破坏,他们自行组建巡逻队,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都人看守,生怕出了差错。

尽管霍骁每天都去看,但听见这个汇报时,霍骁的眼底还是多了几分暖意,将一个秘密揭露了出来。

“能有今日的成功,不仅是照顾的周到,更是东方爱卿带来的农种优质。”

什么?

农种是东方景明带来的?

众人的目光一下就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东方景明一下就被看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脸:“陛下,您说错了,这农种是臣的父亲带回来的,不是臣带回来的。”

霍骁挑眉:“可若不是为了给爱卿你吃,你父亲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所以还是得益于爱卿你。”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他是个吃货一样。

东方景明一下就不乐意了,但在明面上又不能像私底下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能默默的接受这句话,但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的隔空剜了一眼霍骁,而霍骁却温和的望着他,然后还笑了一下。

笑笑笑!

笑什么笑嘛!

你是一点也感觉不到危机感吗?

东方景明简直要急死了,封后冲喜一事却是被压下了,可却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虽然不是很想提及这件事,去破坏霍骁的好心情,但他必须做这个坏人。

“陛下!”东方景明道:“虽然封后大典是无稽之谈,却能彰显孝道。虽然如今国库空虚,难以举办一场盛大的封后大典为太上皇冲喜,但却可以请来红昭寺的住持为太上皇诵经祈福。佛理有言,煞气就是阴煞怨气,而佛门净地处处皆是清明之气,守善住持更是一直积德行善,若是由他为太上皇诵经祈福,效果想必要比冲喜来的更好。”

还不等霍骁说话,屈元青先附和上了:“陛下,老臣以为东方侍中此提议可行,守善住持的良名远扬,法力高强,由他来为太上皇驱煞再何时不过了。”

霍骁:“那就按二位爱卿所言,立即去请守善住持。”

这事定下,又议了一下江南堤坝修建的事,便下朝了。

屈元青与郎温书擦肩而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叫了

他的字:“郎礼义,大乾祖制第一句写的是什么你应该还记得吧——民为水,君为舟。如此,民可载君,亦可覆君——这句话你其实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所以下次再拿‘祖制’说事的时候,你不妨先问问自己,老祖宗教你的祖制是让你用去添乱的,还是教你为百姓谋福祉的。”

郎温书浑身一震,看着屈元青离去的背影,再想起昨夜梦中祖宗们怒视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一时间,东方景明跟着霍骁走出大殿,殿外风正烈,卷起他的衣摆。

他侧头看霍骁,忍不住问:“你早料到屈元青会帮你说话?”

“没料到,但他这么做也不奇怪。”霍骁温声说:“屈元青这人从不被祖制束缚,思想也非常的活跃,唯一认的只有一个‘民生’二字。所以只要我是站在‘治国为民’的理上,他自然会站出来。”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过,太后这次用我父皇做文章,令他病重,这宫里怕是要办一场白事了。”

这话霍骁说的没错,由于善帝连年服用巫睢给他炼制的丹药,身体早就被腐蚀的差不多了。

而太后如今又通过把善帝弄病倒的方法来逼霍骁,只怕是善帝撑不了多久就要蹬腿闭眼了。

至于善帝和太后之间是合作关系,那打死也不可能。

作为被迫退位的皇帝,善帝巴不得霍骁不立后,不开后宫,没有子嗣,这样他复出起来才会更加方便。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应该担心。

东方景明提醒:“太后这边的刁难我们是想办法化解了,但巫睢那边我们还得防。他被夺权以后确实一直很平静,可从他对付高士成的手段来看,谁也保不准,他到时候会不会借着你父皇的驾崩来做文章,会不会转头去和太后合作。”

霍骁脚步顿在宫道旁,抬头望向善德堂的方向,眼底冷光一闪:“他若想做文章那就让他做,我正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再卖什么药,为何一心想要权势。而他若是想要和太后合作,那就更好了,到时候一次性全都收拾了。”

正说着,有宫人前来匆匆赶来汇报:“陛下,太上皇方才忽然开始不停地咳血,刘太医说情况不太好,您去看看吧。”

霍骁脚步停住,带着东方景明调转了个方向:“走,去看看。”

善德堂内,药味比往日更浓,呛得人睁不开眼。

善帝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如金纸,嘴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刘弋跪坐榻边,指尖搭在善帝腕上诊着,而巫睢站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看着。

见霍骁进来,刘弋、巫睢等人起身行礼。

霍骁问:“太上皇现在什么情况?”

刘弋如实道:“陛下,太上皇脉象紊乱,五脏皆衰,恐臣尽力了。”

霍骁没看他,径直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善帝。

这位曾执掌大乾数十年的帝王,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濒死的困兽。

东方景明站在霍骁身后,悄悄打量巫睢——他垂着眸,完全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总之神色看起来不太妙,额间莲花印记在更是在晦暗的光影中泛起诡异的色彩。

“刘弋。”霍骁忽然开口,“太上皇为何忽然病重?”

刘弋环视一圈,人太多,不好说实话,只能委婉道:“太上皇身体里顽疾积压,现在积压到了身体无法承受的点,就全都爆发了出来。”顿了一下,刘弋补充:“其实此事早有预兆,从太上皇平日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吐血就能看出,太上皇的身体已经损耗的十分厉害了,若平日不那么讳疾忌医,太上皇今日也不会”

霍骁看着奄奄一息的善帝:“太上皇最多还能撑多久?”

刘弋摇了摇头:“太上皇体内顽疾过多,臣就算用猛药吊命,最多最多也撑不过三日。”

“三日——”

霍骁轻声重复,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三日就别让太上皇太辛苦了,让他安稳一些吧。”

刘弋:“臣遵旨。”

是夜,明华殿,刘弋被单独召来,霍骁问:“刘弋,诱使太上皇病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现下除了东方景明再无别人,刘弋直言:“是千机引所致,此药按理说只会让人看起来身体虚弱,贪床嗜睡,但奈何太上皇近年来一直服用丹药,身体亏空,毒素积压,任何一点小的变化都会打破太上皇体内的药物平衡,致使太上皇药石难医。”

这千机引是谁下的就不言而喻了,霍骁看着在夜色中跳跃的烛火:“太上皇现在的神智怎么样?”

刘弋摇了摇头:“时而清醒,时而混乱。”

霍骁唇角微勾:“不,你要对外说,太上皇已经神智不清了,明白了吗?”

刘弋没懂霍骁此意到底为何,但还是应下了,便转身离开了。

刘弋没懂,东方景明懂了。

如此一来,就不怕巫睢借着善帝的遗言借题发挥了,毕竟神志不清的人,说的话是没有说服力的。

接下来就是一边进行祈福,一边等着善帝呜呼了

听着宫里传开的言论,巫睢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

他所有的计划,都被太后的举动给打破了。

自打被夺权以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将应天台的掌控权拿回来。

他好不容易想到了办法,打算在江南水患爆发之际结束善帝的性命,然后借他的遗言来强调“神不喜与他人平起平坐”方才降下了这场水患,进而把应天台重新分出来。

可谁料他不过是回应天台处理了半日事情,善帝就成了这个样子!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让人心情不爽。

不过没关系,巫睢遥望明华殿的方向,如果权夺不回来,那就直接取而代之吧

刘弋的医术还是有保障的,他说善帝撑不过三天,还真就没撑过三天。

第三天夜里,殿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不一会儿,善帝身边的老太监鸿福就将善帝薨了的事带来了明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