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望着她,汩汩流泪,仿佛玻璃双眸被她的冷心无情狠狠摔碎,渣子扎进眼里,血和着泪往外涌。
他的目光太凄惨,乐锦自己分明也在哭,可望着他,好像她才是罪人。
真没天理。
乐锦心里骂了一句,手上力气松动了。
“你想知道?”
她原本直挺挺跪在孟殊台身旁,但此刻瘫坐下来,浑身力气像被抽走。
孟殊台没有放开乐锦的手,知道她没了力气却也还将她的双手扣在脖上。
反正在他心中,乐锦掐死他和拥他入怀,这两样姿势没有什么区别。
孟殊台一双凤眸落在乐锦身上,虔诚等待她的答案。不过那张小口回答的是恩赐还是惩罚,他都无所谓。没有爱那就恨,恨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也不错,地狱烈火也会是他们的欢歌。
嫁衣裙摆像花瓣一样曲叠,乐锦盯着火红鲜艳的裙边入了神。
“一开始,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你……”
一颗圆珠眼泪自孟殊台眼角滑落,眸中水雾散去只剩明亮,他猛然坐起,跪在乐锦面前,双手颤抖捧住她的胳膊。
“阿锦……”
她喜欢他的!
孟殊台嘴角扬起,笑得欢喜又小心翼翼。
然而乐锦身子轻轻一晃,手臂远离了他的触碰。
“我喜欢你的温柔,你的善良,你出身高贵却怜惜贫贱,相貌漂亮,身段好看,你怎么会不好?”
乐锦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水沾湿脸颊,烛光照耀下亮晶晶的,胭脂都花了,红色的泪滴汇聚在下巴,又滑稽又委屈。
她哭得咬着牙,攒着劲抬眼去看孟殊台。
“可这都是假的!你骗我!”
乐锦握拳砸向他,一下下卯足了力气,锤在他胸膛、肩膀,最后仍不解气,双手掐住他肩头一口咬在他脖侧。
“啊……”
孟殊台仰脖皱眉,双眼迷离望着大红帐顶。帐子因乐锦的扑咬不断摇晃,撒在上头的花瓣三三两两飘落下来。
这才像洞房花烛夜,他们之前那次简直不像样……但孟殊台脑海里浮现出乐锦趴在床缘上小声问他可不可以去看贺喜礼物的样子,可爱又天真。
那样的新婚之夜也刻骨铭心。
孟殊台微微笑了,脑袋朝乐锦偏去,贴着她的鬓发,享受他们之间带血的耳鬓厮磨。
她牙齿尖尖的,咬在脖子上疼得剧烈。孟殊台张口轻轻抽气,手掌却抚上了乐锦后脑勺,安抚似的纵容她继续咬。
“我……都要……嫁人了,你为什么还来欺负我……”
乐锦泣不成声,一次次的死亡在她颅内回溯,那些厚重而绝望的时刻凝结成黑雾围困住她。她害怕死亡,每次拼尽全力向生命奔去,脚下却也被黑雾中的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她已经找到可以陪她过日子的人了,春天他们一起种花,夏天一起乘凉吃西瓜,天气转凉了就把厚被子抱出来,在阳光下挂起来晒,拍拍打打,晚上起冷风也不怕……
乐锦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过日子,每一天都舒舒服服的,有活要干也没关系,她不懒但最好闲暇无事。
可是……
“孟殊台你怎么这么坏!”乐锦号啕大哭,像个小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全身发抖,纤巧的身体里全是委屈。
“为什么是我卷进那些人命里!为什么我要背负那些感情!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到底为什么……”
孟殊台双臂紧紧锢着她,一遍遍拂过乐锦背脊为她轻轻顺气。
“对不起。”
他在她耳畔低低道歉。
其实时至今日孟殊台只后悔当初在虎头山的那一刀,其他人其他事他什么感知都没有,为什么要为他们哭?不是都该死吗?
但乐锦在他怀里哭得伤心,孟殊台不想再害她难过,只好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
像山野精怪、幽魂孤鬼第一次学着做人,口吐人言为了哄天真的妻子不再哭泣。
他侧脸吻了吻乐锦的鬓边,一下两下,过度到她的耳朵、颧骨,柔软的腮肉。
乐锦被吻得遍体悚栗,打了个寒颤。
温热舌尖舔舐走她冰冷的眼泪,和着她新妇的胭脂一起咽下去,落入腹中,在最幽深的地方开出一朵朵罂粟花。
蛇终于不再垂涎而望。孟殊台张开口,唇齿压向乐锦,含住她的呜咽,断指的右手托住她的后颈,大口大口吸吮她的甘甜。
他什么体面也不顾了。在她和其他男人的婚床上,吻她吻得津液从嘴角溢出,唇齿喉舌之间啧啧作响。
面红耳赤的声音烧得乐锦大脑一片混沌,心脏无限膨大,飘飘摇摇几欲飞走。
失控的恐慌如箭簇射向她。
她在干什么!
今夜是她和元芳随的啊!她怎么可以和孟殊台坠入情潮?!
羞耻和不堪在体内蒸腾,乐锦五脏六腑都要烫熟了,孟殊台却还陶醉其中。
“……你走开,别亲我……”
乐锦双手推着孟殊台胸膛,嗓子才刚哭过又被凶吻,早哑得不行了,偏偏在此刻氛围中反而有种含情未露的婉转。
孟殊台轻笑出声,眼底潋滟光波流转,趁乐锦说话间又亲她一下。
软软的唇瓣水淋淋的,冷不丁又被偷亲之后立刻撅起来。
“你混蛋!”
孟殊台扣着乐锦后颈将人往自己身上按过来,眉心抵着乐锦额头,掌心捧起乐锦脸蛋,拇指揉摩。
“告诉我,你这样羞臊,心里想着的是我还是元芳随?”
“是因我吻你而心跳不止,还是担心元芳随回来看见?”
潮湿的情欲全化在孟殊台的嗓音里,再染上点不安好意的笑声,乐锦简直快要喘不上来气,两眼一闭晕过去。
“呸!下流!”
乐锦又有点想哭,她想元芳随回来把孟殊台赶走,又怕他回来看见自己和孟殊台缠吻在一起。
千头万绪都涌到心头,乐锦一时僵住无法动弹。
孟殊台将她的心虚和慌乱一览无余,自己却全然没有羞耻之心,指尖逗弄似的点了点乐锦眉头,手臂揽住她的腰肢,缓缓带着她躺下。
“他回来了又如何?我这第一个都自愿做小了,怎么他也别想顺心如意就当了大……”
缠着纱布的手往乐锦裙内伸去,他道:“虽然断了一根指头,但既送给了阿锦,那在你这里,殊台还是完整的。”
他俯身再次吻了乐锦,在她唇上一字一句:“你永远占有我的全部。”
一阵苏麻从唇上迅速掠过全身,乐锦心尖都在颤动。双眼迷蒙间忽然想起曾经在玉杨庵时孟殊台清心寡欲的菩萨模样,与此刻在她身上极尽挑逗,媚意横春的姿态……
“孟殊台,你爱我对不对?”
指尖褪去了紧束的红裙,孟殊台低头咬住她胸口的祥云纽扣,听见这问题一时间停住了。
爱……
孟殊台想回答是的,他当然爱她。
可他又无比清楚他的爱是占有,摧毁,折磨,虐待,鲜血淋漓搅碎两颗心脏。
这不是他的阿锦想要的。她会痛,会怕,会逃走。然而这有什么用?
孟殊台早就在这份爱里失心疯了,哪怕他怀中扭曲的爱意会把乐锦烫伤,他也会透过阵阵皮肉焦烤的白烟,注视她的痛苦,把自己也烧得不成人形,鬼一样附在她伤口上。
双眸甜蜜一弯,舌尖顶开含住的扣子,孟殊台笑道:“才知道呀?傻瓜阿锦。”
蚌内软红珍珠被指尖轻柔拨弄着,熟悉的苏痒之感鱼似的在乐锦双腿游走,来来回回,一浪一浪的叠加。
她呼吸随之急促,裸露出的锁骨不停凸起、平缓、凸起、平缓……
孟殊台撑着手肘俯看她的反应,嘴角扬起动情的弧度,直到指尖被吸住绞紧,他喉结重重一沉,低头在乐锦锁骨处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
“孟殊台,我不要你的爱。”
滚热的鼻息扑在她白皙的胸口,孟殊台情欲正浓,手指上的绞吸也分明没松,这样共沉欲海的时刻,乐锦却抛出了他最不想听见的话。
然而孟殊台下意识嗤笑,肩膀微抖。下面那张小口还对他如胶似漆,痴缠着不放他,怎么上面这张小口就翻脸不认人?
“胡说,你明明很喜欢……”
他脑袋蹭着乐锦脖颈,凉滑的发丝擦过她的皮肤,惊起一点寒意。
乐锦稍微喘匀,好不留恋将他的头发赶走。
“孟殊台,你根本不配谈爱。”
她双手捧起孟殊台的脸,他有些始料未及,又害怕乐锦更加绝情,不敢直视她想别过头去,却被乐锦掰回来。她少有这样强硬,却统统用在了孟殊台身上。
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汪着一潭水般清澈,坚定而无畏。
“遇见你,是我最痛苦的事。你的残忍和狠毒与爱无关。你自己的缺陷,有什么资格把它伪装成爱?”
孟殊台双瞳看着她,控制不住颤动。
过去七年里那种生不如死的恐惧重新降临,他慌乱捂住乐锦的嘴,“好了,好了阿锦,别再说了,别说了……”
他为她笨拙披上人皮,可她一定要狠心地把那些人皮都撕碎,露出他残败腐恶的内核。
甚至,是在情潮汹涌的这一刻。
仿佛面上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孟殊台觉得一切都在溃败。
“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不会再……”
“你会改什么?”乐锦眼神里生出一丝蔑视,“孟殊台,别再自欺欺人了。”
“除非你死了,否则我凭什么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两人在红帐中对望,满眼喧嚣的红如同过往的恩怨,成为一片翻涌的汪洋,吞噬他们,卷入森然海底,死无葬身之地。
烛光如星海在房中照耀,却没有半点温度。直到火烧噼啪声清晰可闻,整间房的温度弹指间升高。
“起火了!”
乐锦一下子坐起来,双目瞪大看着窗边的火焰,“火!外头烧起来的火!”
第97章 火海 永远不见了,孟殊台
生一一杯甜酒下肚,脸色醺然,笑嘻嘻道:“贵妃娘娘不知道,以前青兕姑娘没来的时候,玄胜子三天两头刁难我们,而且凡有个什么上房揭瓦的事儿就害我们替他挨骂受罚抄古籍。可从青兕姑娘来了就不一样了!”
生二接过他的话道:“真的!”他兴奋得一下子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我们每次被骂,青兕姑娘就会站出来和玄胜子理论,‘你自己乱发脾气,干别人什么事呢?旁人有旁人的事要忙,你的不如意你自己解决’哈哈哈哈……娘娘,您不知道玄胜子每次哑口无言的时候有多逗!”
今日大喜,姜璎云和元景明特意带了自酿的酒分给大家。众人饮了酒,平日里的规矩身份一下子都没了,生一他们几个就叽叽喳喳和温贵妃讲着元芳随在沉嵇山的旧事,惹得大家哄笑,乱作一团。
“所以青兕姑娘和玄胜子在一起,我们都特别开心!可算能把咱们堂堂七殿下镇一辈子了!”生三得瑟得摇头晃脑,仿佛乐锦是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帮他们把压在身上的大山给推翻了。
元芳随坐在温贵妃手旁,给他们几个使了百八十个眼神都不管用,最后只能自己红着脸闷在一边。
真是一报还一报,以前他欺负他们,现在他们全还回来了!母妃面前,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万一母妃误会了……
他凑到温贵妃耳畔弱弱开口:“青兕不凶的。”
温贵妃一听,顿时笑出声来,“你怕我不喜她管你?我还盼着青兕凶一点,不然你呀——”
染着寇丹的手指点了点元芳随,温贵妃笑得温柔慈爱,没有一点儿子不归自己的心酸。
元芳随在沉嵇山时为什么性子古怪孤僻她是知道的。那么小一个孩子,从锦衣玉食,千宠万爱一下子换到渺无人烟的山野,天天对着青灯古刹,只怕要发疯。万幸来了这么个青兕,把他斜枝旁干给拧了,也是填补了他孤单的缺憾,不然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温贵妃是绝不会同意她和儿子在一起的。
“好了,新婚之夜你也别出来得太久让人家新娘子白等在那里。”
元芳随眼神一亮,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咧着嘴角拼命点头,二话不说就往婚房赶。
他刚一转身,酒庄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七殿下且慢,楼上婚房起了火,这时候再去恐怕殿下玉体受损。”
堂内热闹欢喜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元芳随疑惑回头,想看看是谁在胡说八道,但眼神落在那女人身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无冤无仇无交际的,这人为什么要来打搅他的喜宴?
他刚要喊生一将人轰走,席上元景明却先开口:“平夷将军?”
平夷将军?那个继承家传血性,凭借女子之身在战场抗战杀敌屡立奇功,被朝廷封为将军的谢连惠?
元芳随敬佩这样的女人,强压下心头不爽,但语气仍然不耐烦:“将军何出此言?是来讨酒的还是来找茬的?”
酒庄如今是他和青兕的地方,今夜来人除了她又都是亲朋好友,怎么会起火?
谢连惠背手在后,悠哉悠哉踏进酒庄,目光盯着婚房的方向,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讨酒还是免了,身上旧伤太多,不宜饮酒;找茬……”谢连惠略微一偏头,很是抱歉的样子:“确实是找茬,但不是冲着殿下与诸位来的,所以这才好心告知大家千万别去婚房了,最好现在就离开此地。”
不是冲着他们,那就是冲着……青兕?!
婚房里只有她!
喜服长袖甩下烈烈声音,元芳随毅然决然跑向了婚房。
聚德酒庄房间众多,他特意挑了最大的一间布置成婚房,然而此刻只剩后悔。因为越宽敞的房间在二楼越深处,不止要爬一道长长的楼梯,还要跑过其余房间曲折的阻隔才能望见。
距离婚房还有一段距离时,元芳随一颗心已经凉了半截。浓浓的黑烟自婚房中蹿出来,像一条条墨黑的龙,扭动着可怖的身躯。
房内,乐锦一把拉过孟殊台的手往外头奔:“快走,这火势不正常,烧得太快,好像有人投了火油!”
她被黑烟呛得咳嗽,眼睛酸疼得睁不开,可孟殊台纹丝不动,仍然坐在喜床上。
“走啊!”
她催他,却被反问:“我死了不是更好?”
孟殊台反手握住乐锦的手,不合时宜问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原谅我、接受我?”
神经病!
乐锦被呛得受不了,手臂挡住口鼻,含糊不清骂他:“人都死了还管这些情情爱爱的干什么!”
况且,也没有必要如此言出法随吧?她刚在床上说除非他死,他现在就去死?
乐锦才不要染指他的死亡,他们俩最好的结局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走不走?你不走就松手,我还要活命呢!”
刚才就不该下意识救他,她自己先冲出去该多好。
还没等乐锦自己抽回手,孟殊台忽然从床上起身,一把将乐锦抱入怀中,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浓烟和跳动的火舌。
“啪”的一声,孟殊台踢开婚房大门,双手轻轻一推,乐锦下一刻睁眼,自己已经到了婚房外面。
里头火光明亮得刺眼,火势越来越大,沾着房内布置的红帐红帘就熊熊燃烧,看样子已经扑不灭了。
乐锦疯狂咳嗽,肺都快震裂了,哑着嗓子冲孟殊台喊:“你出来啊!”
他还在婚房内,站在门后凝望着她。火光照耀,那如瀑青丝像有碎星,边缘飞着点点晶亮,如梦如幻。
孟殊台淡淡笑着,对着乐锦摇了摇头。
他要做什么,两人已经心知肚明。
乐锦怔怔看着孟殊台,火光在他背后跳动,浓艳的脸庞一半阴影一半红光,妖异如红莲。
他生得绝美,哪怕在这种关头也不失殊色。只是此刻,乐锦在他的浅笑中清晰看到了死意。
也许他早就该死,在虎头山上杀掉“九安”之时他就该以命偿命。践踏生命的人不得好死,乐锦没觉得有什么错。
可他真的要赴死了,乐锦忽然不敢亲眼目睹。他身上的死意像一只只黑蝴蝶,扇动着翅膀飞绕向她。倘若她看了,以后午夜梦回必然是孟殊台这张浓艳华美的脸。
“青兕!”
元芳随的呼唤中带着浓厚的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嚎啕大哭。
他冲过来,一把抱住有些怔愣的乐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带你走,别怕,不会有事的。”
元芳随扶住乐锦的手臂,一门心思带她远离火情,然而下一瞬,身后砰的一身,原本大开的房门此刻竟然关上了。
“怎么回事?有人在里面?”
元芳随回头探看,没有发现乐锦咬着下唇,眼泪珠子一样往下掉,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如同过去的一切,一点声音都没有,被卷入烈火,从此以后再不相闻。
元芳随目光疑惑,婚房只有大火燃烧的霹雳声音,若是有人此刻早已经被烈火炙烤烧灼得撕心裂肺了吧?哪里会这样悄无声息?
他没心情再管,扶着乐锦便下楼到了安全的地方。
此刻喜宴上只剩了谢连惠一人,乐锦红着眼睛看到她时,心脏往下一沉。
“贵妃娘娘和平宁王去通知京兆尹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殿下不用担心。”
她说得轻飘飘,元芳随气不打一处来,怒骂她:“我呸!是不是你搞的鬼?别以为你封了个什么劳什子将军就高枕无忧!你哥能死,你也能死!”
镇南王七年前无缘无故消失了,再有他的消息便是自缢身亡。一个好好的大活人,怎么就突然没了?那时谢连惠远在甘州战场,连着上书十多封折子请求朝廷彻查,然而朝廷并没有理会,装模作样给镇南王办了个葬礼便草草了事。
温贵妃给元芳随讲起这件事,语重心长道:“你父皇心思波诡云谲,芳随以后也要万般小心。镇南王死的蹊跷,但正中圣上下怀。朝廷不会容纳一个异姓王爷,更何况是一个功高震主的王爷。于是蹊跷也能变的不蹊跷。”
元芳随原本谨记母亲的叮嘱,但此刻眼见着谢连惠要伤害青兕,什么都不想管,直接撕破脸,谁的体面也别要了。
谢连惠听了他的骂,眉梢一挑不置可否,抱着双臂慢慢走到乐锦面前。
“这位娘子,里头那位没出来?”
她下巴往浓烟飘来的方向抬了抬,乐锦看着她,面无表情摇着头。
谢连惠满意呵笑,抱拳向乐锦道:“对不住娘子,毁了你和殿下的婚礼。但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望你见谅。”
元芳随一脸懵然,“什么仇?什么里头那位?”
“朝廷不肯查我哥的死我自己来查。最后查到,孟殊台才是杀害我哥的凶手。当初迎佛骨,朝廷并没安排我哥前去,是他私自安排诓骗我哥,在水上将我哥杀害!你说这是不是血海深仇?”
当年往事完整地出现在乐锦眼前,她头疼欲裂,仿佛脑仁被一把斧子砍凿,不停听见“嘟嘟嘟”的骇人闷响。
“我的人跟踪到他今夜私入了殿下的婚房,这不是大好时机?于是我投了火油,把这里一把火烧了。”
元芳随不敢置信,握住乐锦小手臂:“青兕,他在我们的婚房???”
乐锦形容狼狈,心绪反复,抬眸望了望元芳随又无法言说,一双眼睛红红的,可怜又迷茫。
“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孟殊台当年恨毒了我哥染指他妻子,现在居然自己也偷偷摸摸觊觎别人的夫人。”
谢连惠仰天大笑,笑这群男人枉自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结果到头来还不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掐胳膊的掐胳膊,到底哪里比女人有本事?
她笑着离去,婚房那边的黑烟渐渐逼近乐锦和元芳随。
“青兕,别待在这里了,快走!”
“我……”
“怎么了?”
“我叫乐锦。”
一道弱弱却清晰的声音落在元芳随耳朵里,他错愕回头,只见乐锦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嘴角微微抽动,仿佛还要说什么。
“就是孟殊台那个死去的……”
“不用了。”
乐锦心脏猛然一缩,怯怯抬起脸看向元芳随。
什么不用了?他不想听?还是他不想娶她了?
眼泪在乐锦眼眶里打转,然而下一刻,元芳随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以前的事,我们不管了。”
他又不是傻子,早就知道青兕便是从前的乐锦。至于她是怎么“金蝉脱壳”改头换面的,元芳随不在乎。
火光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管她是青兕还是乐锦,他只要她平安。
她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元芳随捏捏乐锦被烟熏火燎后灰灰的脸蛋,含着眼泪笑话她:“小脏猫,想想今晚睡哪里吧?”
孟殊台葬身火海,孟府恐怕今夜沸腾,住不得了;元芳随目前又没有田宅,他们今夜住在哪里还真是个问题。
乐锦默了一会儿,抓紧元芳随的手道:“只要咱俩在一块儿,睡哪里都成,睡大街也可以,真的可以。”
她认真的不能再认真,元芳随无奈大笑,戳了戳她脑门:“我怎么可能让你睡大街?那还算什么男人?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去买房吧!”
“现在?!”
“嗯,新婚之夜买房很奇怪吗?”元芳随明知故问,耸了耸肩微笑回答:“道爷百无禁忌,统统不奇怪。”
乐锦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远离聚德酒庄,远离那滚滚浓烟,耀耀火海。
和孟殊台。
乐锦悄悄回首,心里默念:永远不见了,孟殊台。
她提快两三步赶上元芳随,两人肩膀挨在一起,虽然都是烟迹满身,狼狈不堪,但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一对亲密的小夫妻。
火势引得家家户户启门而望,人们围观着,乐锦和元芳随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又撞见了疾驰过来接应的马车。
生一生二直接跳了下来,朝他们哭着跑过来:“玄胜子!青兕姑娘!吓死我们了!”
难后亲友重逢,元芳随难得看见他们几个湿了眼眶。
乐锦也在笑,但见着马车上下来的人之后,嘴角平了一瞬。
姜璎云臂弯里搭着一件斗篷向她走来,一双沉稳温柔的眼睛落在乐锦身上。
她展开斗篷,亲自给乐锦披上。
“新娘子不能奔波,不然以后日子不顺遂。”
这样慌张荒谬的一个夜晚,她却还记得乐锦是今夜最重要的人。
“今晚你们小两口住堂嫂那里,我已经叫景明回去收拾了。”姜璎云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乐锦眼下最大的困难,她道:“马车给你们,这酒庄是张夫人半生的经营,我得去前面看看火势。”
姜璎云走前看着乐锦的双眼一笑,温柔地将她乱糟糟的耳发别到耳后。
“很漂亮,别担心,和芳随回家去吧。”
马车在洒满月光的寂蓝色长街上平稳跑过,所有喧嚣都甩在了后头。
夜风凉凉吹入车窗,乐锦浑身一软,这才回味过来今夜是怎样的跌宕起伏。
“芳随,我有点困了。”
她靠着元芳随,脑袋昏昏沉沉。
元芳随手臂绕过乐锦背部,揽住她肩膀,挪开了一点位置好让乐锦躺在他腿上。
手掌轻轻拍着乐锦胳膊,元芳随低声哄道:“睡吧,有我呢。”
第98章 初雪 生时常有死亡,死时也常有新生……
一夜无梦,乐锦睁开眼时窗户外头阴沉沉的,冷光随着大团大团的凝云流动,空气里寒意忽然厚重起来,鼻腔又冷又干,她捂在被子里皱了皱鼻子。
“醒了?”
元芳随换下了新郎的喜服,一身素白修身的袍子,再无其他装饰,和昨日的喜庆完全两样。
一只手探到乐锦下巴,他撸猫似的揉揉又翻转手背蹭蹭她下颌,语气温柔甜蜜。
“现在都快傍晚了,是还要睡还是起来吃点东西?”
虽然他们的婚事一切从简,但自古婚嫁就没有不累人的,更何况昨日还历经火险,乐锦心里生出前所未有的疲倦,只想一直睡下去,毕竟被窝是最温暖的依靠。
她裹着被子朝里头翻身,闷闷道:“我还想睡。”
元芳随一双眼睛弯成对月牙,毫不遮掩的欢喜从中摇晃出来。他俯身亲了乐锦暖和的侧脸,“睡吧,饿的话喊生三就是。我先出去,晚上回来。”
“你去哪里?”
元芳随面容上的笑意忽然一顿,嘴角不自然扯了扯,“孟家。”
“聚德酒庄昨夜的火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京兆尹的人是从一堆焦炭里将人挖出来的……都没什么人样了,皮肉黑乎乎的粘在骨头上,听说当场吓晕了好些人,那尸体和鬼一样。”
说到后半部分,元芳随的语气渐渐低缓,有点不忍。
他很厌恶孟殊台,觉得那人完全就是疯子一个。但是那毕竟是个大活人,此番死了,他谈不上什么开心。
元芳随讲述孟殊台的死状时,乐锦原本闭上的双眼慢慢睁开了。
烧焦的人会是什么样?估计是烤肉过了火的那种黑炭状,皮肤肌肉都会萎缩、扭曲、碳化,最后变成黑乎乎的无名无状。
那漂亮的人呢?孟殊台那样漂亮的一身皮囊,最后也会变成人们口中“鬼一样”的东西?
耳朵压在枕上,乐锦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好像脑袋下面垫着的就是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怦怦作响。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整个人可耻地缩在被子里。
孟殊台当初捅她的那一刀,其实在水灯节那天她就已经还回去了。如今他又已死,论起来,他们俩的债算是平了。
可是乐锦忽然觉得,孟殊台不该以这样丑陋的方式死去。
他是乐锦见过最美丽的人,她天真以为美丽的人应该有另一种离去的方式,足以匹配他美丽的方式,至少不应该如此草率。这样理想的寄托鬼使神差地与最初她对孟殊台的倾羡再度重合。
毕竟恩怨情仇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计较?
元芳随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叮嘱了她两句不要睡得太久,不然晚上睡不着。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手被拉住。
“我也要去,带上我。”
——
马车停在孟府门口,乐锦刚刚掀开车帘,入目是幕天席地的白。
白绸在傍晚阴风中飘着,像灵魂的低泣,幽幽不肯停。
灵堂内,一口方正的棺材合盖躺在正中。孟慈章麻衣孝服在棺材前跪着,耳听得身后有人来。
三只淡黄的香被指头捻起,在烛火上引燃,又被单手插在了香炉中。
“多谢你。”
“谢我?平夷将军说笑了,难道不该是我谢你来看我兄长?”
谢连惠在他身边半蹲下来,神色带着一抹坦然。她笑:“当然得谢你,谢你替我揽下了孟殊台的死,没把我供出去。”
昨夜京兆尹派人来孟府递消息,说是在火场内发现了军中用的火油,按照这线索查下去,必定能抓住幕后真凶。
抬回来的焦尸摆在一旁,孟慈章眼前一黑顿时站不住,但在官吏走时却强撑着身体叫住了他们。
“不必了。”
“我兄长疯癫数载,此次意外是我们孟府看顾不严才致使他冲撞了七殿下的喜事,起火也应是他失手自作。没有凶手,不必查了。”
谢连惠煞有兴趣地上下扫视孟慈章,“以前我们俩相看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娇生惯养的小郎还有几分狠劲?”
孟慈章空茫的视线微微朝她偏转,面无表情道:“人总是要长大的,谁又做的了一生一世的富贵闲人?”
话虽如此,但孟慈章曾经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在兄长和孟家的庇护下闲散一生。可高塔之上的尸体至今还在他的心头长悬,兄长死有余辜,他比谁都清楚。
这七年间兄长过的生不如死,孟慈章暗暗相信这是上天对孟殊台的惩罚。他自己的罪自己去赎,挺好的。
当债主出现,要亲手讨回他们孟家欠人家的命时,孟慈章也明白他应该做的。
“平夷将军,当年我们两家的旧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孟慈章拱手向她行了个礼,谢连惠长眉一挑,对他这个人相当吃惊。
“我以为你是高兴你兄长死了才放我一马,原来你是要销账?”
她声调陡然拔高,尴尬地摸了摸耳垂。
孟慈章眼光一聚,狐疑道:“高兴?兄长死了,你会高兴?”
谢连惠张了张口,没有声音,但随即一笑,拍了拍孟慈章肩膀:“做妹妹的和做弟弟的不同。”
做弟弟的可以接手兄长的事业,但做妹妹的却不行。
谢连惠最初也曾难过崩溃,可当意识到压制在身上的禁锢消失时,她忽然触碰到兄长死亡对她的另一层意义。
就当她冷血无情又自私自利吧,谢连惠在甘州拥抱了自己灼灼燃烧的野心。
她一拳锤在孟慈章肩头,笑容明亮又放肆,以一种孟慈章不理解的语重心长说道:“欢迎你,来到真正自由的世界。”
说完,谢连惠利索起身,正往灵堂外走却迎面撞上了乐锦和元芳随。
她双瞳一眯,喊了一声“见过七殿下”,眼神却直直落在乐锦身上。
片刻之后,谢连惠对着她笑了笑,与乐锦擦肩而过。她走过时,乐锦听见她悄悄叹了一句“真可怜”。
什么意思?她说谁可怜?
乐锦不解其意,但眼下也没来得及多想,径直走进了灵堂。
灵堂内的白比府门外边的更汹涌,仿佛各处都积了雪,呼吸一口便能冻住肺腑。
她站在孟慈章背后,再多一步便不愿走了。
“二郎君节哀。”
孟慈章缓缓回头,对着乐锦苍白一笑。
“多谢青兕姑娘关心。节哀……”他默念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扩散却也更加无力。
“兄长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夭折。自那时起,家中上下便隐约觉得兄长养不活。你看这临时布置的丧仪,其实都是当时为他备下的,存放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一早预备的事,便不会有多么哀痛。”
他这样解释着,乐锦却听的宛如锥心,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痛苦从何而来。目光渐移到棺椁上,她只觉得四肢冷硬,有种凄凉萦绕心头。
生死是天地的一头一尾,首尾相衔。
生时常有死亡,死时也常有新生。
巨大的命运横亘其间,乐锦恍然觉得每个人都是那样无力,摆脱不了死生桎梏。
孟殊台那样自傲的人,不也躺在了一方棺木之中?
乐锦睫毛忽扇,小声道:“二郎君,棺椁里的大郎君不是全尸。”
“嗯?”
“跟我来。”
——
孟殊台的断指被乐锦埋在了沏荔院旁的枫树林中。
孟慈章和元芳随见她在树下刨出了一小截红布裹着的东西,双双瞠目结舌。
乐锦指尖拎着红布的小角,将东西放在了孟慈章手心。
“大郎君在我和芳随成婚之前私下送来这件‘礼物’,现在他人已经没了,这截断指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
乐锦想起孟殊台在她耳旁说的那句“你永远占有全部的我”,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她才不稀罕,这“全部的他”还是还回去好。
“对了,二郎君知不知道大郎君那把象牙匕首在哪里?我……”乐锦有些语塞,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特别喜欢那把匕首,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看一眼是假的,找个机会拿回来才是乐锦真实的想法。
所有东西物归原主,他们二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象牙匕首……”孟慈章捧着断指,眉头皱了起来:“我还奇怪,那匕首一直被兄长贴身带着,可我们没在他遗体上寻到。我命人去他房里找过,房里也没有。若是落在了火场,如今火早灭了,京兆尹那边的人清理时应该能找到,但如今那把匕首就是下落不明,恐怕要让青兕姑娘失望了。”
听到这个消息,乐锦也说不上失望,她只是不想自己和孟殊台之间还有什么惦记。既然匕首没了,那也犯不上惦记了。
乐锦微笑摇头,“没关系。二郎君多多保重,我和芳随回去了。”
她和元芳随并肩离开,孟慈章望着掌心染上泥土的红布小圆柱,眼泪渐渐涌出。
自今日起,孟家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了。
孟慈章一步步走回灵堂,任由冷风吹干眼泪,泪痕下的肌肤紧紧绷着,不消一会儿便感知不到天气欲雪的寒冷了。
他伫立在棺椁旁,双眼紧闭不想面对那焦尸,但断指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应该启棺将指头放在孟殊台身边。
孟慈章缓缓叹出一口气,强行封闭内心的恐惧,吩咐左右“把棺材打开。”
小红布被他放在棺内尸体的手边,但还没彻底放下去时,孟慈章视线瞟到了尸体的手。
五指俱全。
是另一只手?
视线越过尸身望向另一边,孟慈章浑身一震。
那一只手,同样五指俱全。
——
谢连惠回京还住在镇南王府,下马跨进大门时,两侧小厮低头称她道:“主子。”
谢连惠轻嗯了一声,嘴角忍不住上翘,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她径直去了府中一处小院,推门而入,见屏风后坐着一个人。
“呵。”
谢连惠心情大好,脚尖勾住一只凳子大喇喇坐下,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你自己出的放火这主意烧着了自己,现在不愿意见人了?”
屏风后,一只断了小拇指的漂亮玉手正握着象牙匕首对准自己被火烧烂的小臂,考虑要不要把这丑陋的烂肉割下来。
“我在火海出生入死一遭,毁了脸烧了身,平夷将军心头之恨已解,何必再出言嘲讽?”
谢连惠伸长脖子往屏风后望,想象着那人妖异美貌付之一炬的惨状,心里还真挺畅快的。
虽然哥哥的死对她而言是好事,但自小一起长大,谢连惠还是想替他报个仇。
谁知那日她在街上遇见孟殊台,他自己定下了“火烧婚房”的安排。
烈火倾盖之下再不会有孟殊台,他“死”一次,算还了当年那些人命。
这人说得好听,但谢连惠也不是好糊弄的。“还债”为什么要将火引到别人的婚房里?人家小两口惹着他了?明显有猫腻。
第二日,谢连惠就摸清楚了元芳随回京后的事。
“好好的孟家郎君不当,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那边可是连你的丧仪灵堂都布置起来了,你此生再别想回去。失去这么多,就为了那个青兕?”
谢连惠摇了摇头,又说了一次,“真可怜。”
被这样的恶鬼缠上,那年轻娘子真是倒了血霉。
孟殊台对着手臂左看右看,最终放下了匕首,决定将疤痕留着。留到和乐锦重逢的时候,哄她心疼一下。
“多年前算是我阴差阳错助了你一臂之力,如今你也帮了我一次,不是正好?还多嘴什么。”
匕首插回刀鞘,孟殊台小心翼翼将它放在腰间。
一阵寒风吹来,小窗开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洁白的面纱翻起细浪,贴住线条优美的下颌,脸颊上红褐烧伤在面纱下若隐若现。
他抬指虚碰了一下这伤口,眉头紧蹙,艳丽的眉眼中多了散不去的愁态。
如果昨夜乐锦愿意和他在一起,那他自然会在起火之前带她走;可那姑娘总是叫他拿捏不住,他只能“死”在她面前,以最暴烈的方式将过往都抹去。
和她重新开始。
窗外点点飞琼,下雪了。
洛京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99章 笑 她有事可做,有人可爱,人生一点点……
一连三日,洛京无时无刻不在飘雪。
平宁王府里的两个小家伙犯了难。
本来平日上学就已是困难重重,现在气温变寒,每日第一步“起床”就够两个小孩折腾一番了。
照顾他们的刘妈妈守在小世子和小郡主的床前,弯着腰和他们两个抢被子,几乎是求告:“我的心肝,快起来吧,再不动身就要迟了!陈夫子打你们手心,可别哭鼻子……”
然而小世子元慕泽两条小腿乱蹬,哼唧道:“刘妈妈让我们再睡会儿、再睡会儿嘛!”
小郡主元剑屏困得压根没睁开眼睛,索性把被子保卫战都丢给哥哥,脑袋一偏滚到角落里继续睡。
刘妈妈上了年纪心肠软,一见两个家伙是这状态只连连叹气,转身去找姜璎云。
“唉,明明知道有学要上,昨儿个还玩那么晚,都怪青兕姑……青兕姑娘!”
刘妈妈絮絮叨叨着,舍不得责怪两个孩子便把事情算到了带着他们玩的人的头上。要不是青兕姑娘昨晚给他们做水晶冰灯,两个孩子也不会兴奋地熬着夜看灯。
谁知道还没走出门,正主立刻就来了,将将和她撞个正着。
刘妈妈有些尴尬地呵呵笑:“姑娘,你看他们两个,昨儿睡得晚了,今天就不起来,我是怎么叫也没法。”
乐锦弯眼一笑,“我就是来看他们的。”
她提裙跑到两人床边,拍拍元慕泽捂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
“小世子和小郡主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的吗?不守信用的小孩下次就没有兔兔冰灯了……”
“呼——”一声被子甩开,两个小孩扑向乐锦,一个抱着她手臂,一个圈着她肩膀。
“不要不要不要!”
乐锦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两个小嗓子细细叫起来像两只小猫在咪咪咪。
有她在,两个孩子异常听话,乖顺张开双臂让下人们穿好衣裳。
乐锦知道一盏小小的冰灯对世子郡主来说平平无奇,本身是没什么吸引力的,只是因为乐锦天天陪着他们,那冰灯才有了珍贵的价值。
两个小人梳洗完毕,由刘妈妈牵着手三步一回头的往宗族学堂那边去了。
乐锦靠在门边小幅度朝他们挥手,唇边笑意中也有点不舍。
何止是他们喜欢她,如果没有这两个小家伙,乐锦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元芳随是享禄阶层,每天两手一空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进账。这样的日子是从前的乐锦想都不敢想的,如今真过上了,她还不怎么调整地过来。他们成婚才几天,可这天天的日子像没被写过的白纸堆在桌角,让人无端端觉得浪费。
她注视着那两道小小身影直至消失不见,耳边忽然传来惊喜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乐锦一转头,原来是下人们看世子和郡主实在难搞,一早偷偷去找姜璎云了。
“昨天陪两个孩子玩得太过,知道他们肯定起不来,就过来喊喊他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乐锦笑得柔和甜美,一张素净的脸像芙蓉花,院子里的雪光映照着,有洁白的光晕。
姜璎云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掉,扶额按了按太阳穴,笑叹了口气,和乐锦站在一起。
庭院中一层薄雪被来往的仆从侍女踏出点点泥泞。
“这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明在孟家帮衬着,我这边又忙,两个小崽子钻了空子不知道得有多疯。”
两人相视一笑。
姜璎云眼下的青黑像两片小小的乌云,下着淅淅沥沥的烦恼雨。
她这些天太辛苦,王府,孟府,自己的酒庄酒厂,七八个地方连着跑,乐锦都怀疑她有别的分身。
“其实,我很羡慕你这样……”
乐锦话没说完,侍女忽然领来一个中年女人,她毕恭毕敬向姜璎云请了安。
“这是管酒厂的徐婶子。”
姜璎云向乐锦介绍完,清了清嗓子问徐婶子有什么事。
徐婶子搓着手,眼神闪烁:“清溪镇那边的酒厂,一入冬,姑娘们病的病,倒的倒。酒厂目前还能抗,但再撑几天还没人手的话……”
姜璎云眉头蹙起,质问她:“每年冬季都会有贴补,棉衣米粮全部发了下去,怎么那边今年还能病了人呢?”
姜璎云的酒厂里大半都是女子,往年也从未发生过病倒一片的情况。
“这我也不清楚,病来哪里还会挑人呢?多的是一个病了带着另一个也病了的情况。”
“现在缺多少人?”
“算了算有十二三个。”
“还招得到人吗?”
“已经在招了!就是新来的人手脚不熟练,清溪镇那边今年的产量估计得缺一截了。”
姜璎云摇了摇头,“不怕,清溪那边减量,让姑娘们好好修养。过年,我要她们平平安安地过。”
“是是是。”
“那个……我,可以去缺人手的酒厂吗?”
姜璎云和徐婶子望向乐锦,两人皆是一时顿住。
乐锦手脚不自然,在空中乱戳乱画,“既然你们招人,招我也一样啊,反正我闲人一个。”
她嘿嘿笑着,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在各个老板面前讨生活的时候,但又和那些日子不太一样。
徐婶子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充满怀疑。
“酒厂可不是闲人去的地方。”
“好,你便去吧。”
徐婶子讶异,眼睛频繁眨着,不懂姜璎云收乐锦做什么。
——
“你想我帮你去看看情况?”
姜璎云点点头,“我怀疑……”她拉着乐锦的手,在掌心里写下一个字“贪”。
“我建厂招工时特意多招了些女娘,这些年每到冬季,对她们都是大加贴补,没道理今年突然出现这样的事。”
乐锦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估计有人贪了这笔贴补,恰巧今年的初雪又来得早,姑娘们没有准备便挨了冻。
上头发东西,中间扣住的事情乐锦见的多了,对这样的人和事恨得直咬牙。
她一拍胸脯,“成!我替你去打探打探。”
心里燃起一簇小火苗,乐锦整个人手脚热烘烘,仿佛一脚踩在雪地里都能把雪化开。
她高兴坏了,天地之间有了她的位置。
然而有人晴天霹雳,一脸郁闷表示他不高兴。
“谁同意了?谁问我了?谁家夫妻新婚就要分开???”
夜里,元芳随双手揽住乐锦的腰,像护宝贝一样护着。
“只是暂时替堂嫂去一趟,不是真就待那里了。我们不是还要去云游天下吗?我记着呢!”
乐锦拍了拍元芳随的手,让他抱得松一点。结果他反而越抱越紧,恨不得把乐锦塞自己怀里。
“那你把我也带去!”
“带你去多不方便,人家那里都是些女孩子。”
元芳随气得磨牙,“咯咯”响了两声,一口咬在乐锦耳垂上,痒得她哈哈大笑,“哎哟哎哟!”
他挤去她耳边,咬牙切齿:“乐、锦,你抛夫弃君!”
“没有没有。”
乐锦见他实在是气坏了,顺了顺他后颈,甜甜道:“怎么舍得?”说完又捧起那张气鼓鼓的脸“啵”了一口,身体力行地证明她是真的舍不得。
元芳随的愤懑醋意顷刻间雨霁云销,眉宇荡漾着一种没出息的满足。
“那,那……那随你吧。等我安排好了南下的路线,就去接你。”
“嗯!”
乐锦重重点头,红烛摇曳中笑得明媚灿烂。
元芳随伸手揽住她的脖子,下颌一仰迎上去,双唇温柔碾磨,浓情蜜意化成震耳欲聋的心跳。
乐锦被吻得晕晕乎乎,像躺在了一朵云上。迷蒙间见元芳随翻到了自己身上,扣子被一粒粒解开,每解开一粒他就在那个地方亲一口。
今夜他温柔极了。乐锦抱住他的饱满结实的肩膀,心里忽然有种被涨满的感觉。
她有事可做,有人可爱,人生一点点落到实处,像种了好多种子,只等成熟结果。
乐锦眉眼含笑,元芳随卖力间看见,凑过去亲她的嘴角。
“笑什么呢?”
他一问,她笑得更深,带着湿汗的双臂环住元芳随的腰。
“就是想笑。”
元芳随长眉一挑,手臂托住乐锦的腰,翻身换了个姿势。
他仰头看着身上的乐锦,双手扶在她腰侧,一双眼里满是如波似澜的宠溺。
“笑吧,笑得再开心些,你笑起来好看。”
——
清溪镇是出洛京二十里的一个小镇。这里有条清溪,水源极好,姜璎云才把酒厂建在了这里。
到达小镇时,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差点前路都看不见。
乐锦心下一沉,这样的状况,病倒的姑娘不是更糟糕?
徐婶子带她到了住的地方,还备下了一桌好菜,然而乐锦只是拿了两个馒头揣怀里,问她:“婶子,生病的姑娘中哪个离这里最近啊?”
两人在风雪中跋涉,一日看望了两家。
一户姑娘家青砖瓦房,什么都好,灶台上还煨着药;但另一户就惨了,住的是茅草小屋,自己咳嗽连连,没见着买药回来。不过她床边围着两个小女孩倒是打扮得干净暖和,一见便知是用心养育的孩子。
姑娘说,那两个都是她妹妹,酒厂的工钱虽然丰厚,但他们父母双亡,她一个人养活两个妹妹,日子仍然紧巴巴。
这些话像针一样,字字句句都扎得乐锦想掉眼泪。
她安慰了她们姐妹三个,又留下额外的银钱让姑娘先去抓药治病,千万不要咬牙硬挺。
回去的路上风雪未停,只是这次雪花扑在乐锦脸上,她已经没了什么感受。
“徐婶子,酒厂里是不是家境艰难的姑娘?有多少?”
“哦,那可多了!要不是家穷,哪个姑娘会来酒厂做工呢!”
乐锦得到这个回答,顶着风雪闷头走。
或许,她得把这个问题也告诉姜璎云。家里实在艰难的,王府那边能不能帮一点呢……
正思量着,眼看就要回到住处,乐锦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大叫一声扑到雪里去。
徐婶子赶忙扶起她,两人回头一看,却见雪地里躺着个男人。
大雪掩盖住了他的身躯和面目,乐锦叫不醒他,只得蹲下去为他拂去脸上的雪。
然而洁白的雪一抹开,那五官平平无常的男人有半张脸竟然是烧毁的,一块儿巴掌大的丑陋伤疤,吓得乐锦往后一坐。
男人似乎有了意识,冻得紫红发肿的手扯了扯乐锦的衣角。
“救……救我……”
他嗓子低沉压抑,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徐婶子道:“姑娘,这人快要冻死了吧!”
乐锦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距离的不远的住处,抬脸看着徐婶子,双目焦急却坚定,亮如明星。
“婶子搭把手,咱们把他抬回去。好好的一条命,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100章 收留 那竟然不是发丝,是一张薄如发丝……
男人倒在床上一声不吭,乐锦心里慌得没底,“徐婶子,帮我找个郎中好吗?”
徐婶子连连点头,指了指院子里道:“柴火就在灶房外边堆着,姑娘用吧!”
乐锦从灶房拎来个空盆,丢进去三四根燃烧的木材,不一会儿便听见哔哩啪啦的响声,偶尔有几颗火星子往外冒,没落地就熄灭了。
屋子里暖和起来。
床上男人虚弱睁开双眼,视线落在乐锦身上。
“你醒了!”乐锦惊喜眨眼,端来一盏热水靠近他唇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男人不知挨了多久的寒,一见热水便像恶狗扑食直接抢过去,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乐锦略微咋舌,小声道:“我这里还有大半个吃剩的馒头你要吗?”
男人放下杯盏,目光扫了一眼乐锦从怀里摸出来的馒头,有些许迟疑。
乐锦以为他瞧不上这馒头,伸出去的手又没底气地缩回来,自己打着圆场:“哦哦,也是,这个是我吃过的……”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馒头一下子被抢走,只剩了几点馒头渣在乐锦指缝里。
“你你慢点吃……”她怕他噎到,轻轻给他顺着背。
大半个馒头被他狼吞虎咽后,男人精神头明显好多了,甚至开口和乐锦说了声“谢谢”。
能吃能喝,还能说话,乐锦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温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倒在路上?”
“金帛。”
男人说出一个名字,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立刻以手捂着自己烧伤的脸,翻身背对着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乐锦。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吧?”
男人蜷缩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乐锦赶紧道:“没有没有!我不怕的!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好送你回家。”
“我……我没有家了。一场意外的大火,把我的家和家人全都烧没了,我是死里逃生才活下来,流浪到这里的。”
乐锦小小声“啊”了一下,没想到这男人所遭之事比酒厂姑娘们还要糟糕。
他是个无依无靠,一无所有的人。
乐锦刚想安慰他,徐婶子领着郎中回来了。
郎中两根手指搭在男人脉上,眉头无限压低,双眼满是震惊。
“这位郎君的情况实属罕见!应是多年的心伤加上身体内外的旧伤,能活下来都是老天显灵!”
乐锦干眨着眼,这男人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家里人不好相处,我从记事起就在挨打,每天都逃不掉……多年积攒下来,身伤心伤便都有了。”
男人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和郎中解释,语调平常像是在说日出日落。乐锦在旁边听着,心口憋屈得紧。
这样惨的人,也许那场大火还救了他。
她问郎中:“那还有得治吗?”
郎中捻着胡子,面色迟疑,“这……恐怕难了。郎君心伤太过,心脉早已损坏。以前状态好时也不过强撑,如今……我只能开个方子稍作缓解。痊愈么,此生无望了。”
乐锦嘴唇微张,哑口无言。
居然严重到治不好?!
她望向这个叫金帛的男人,眼神里满是可怜和同情。他过去得被虐待折腾成什么样啊?一个大男人,现在成了个“纸灯笼”。
乐锦沉浸在难受情绪中,金帛忽然苍白一笑。
“娘子不用这样,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还能喘口气就算万事大吉了。”
郎中写下调养身体的方子交给乐锦,让她赶紧将药抓回来。可乐锦初来清溪镇人生地不熟的,这事儿便又交给了徐婶子。
门一关,屋里又剩他们两个人。
金帛强撑着坐起来,拱手对着乐锦谢了又谢:“姑娘搭救已是仁心,如今还替小人抓药治病,小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咽了咽嗓子,怯怯道:“姑娘若不嫌弃,小人愿侍奉左右,肝脑涂地。”
啊?这个报恩方式也太隆重了吧……乐锦没有当奴隶主的意愿,赶紧摆手:“别别别,我不图你什么,你放心。”
金帛眼里闪烁着失落,声音更小了,似乎在害怕:“是我太丑了,丑得没人想要……”
他又捂着脸,破旧单薄的袖子被蹭了一下,露出小手臂上同样狰狞的伤疤。
乐锦不忍地咬着嘴唇,心想:这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郎中又说他心里有伤,自己一再拒绝他,万一犯病了怎么办?那她不是好心办坏事?
“好,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乐锦拉过他的袖子帮他把伤口仔细遮盖住,看着他的眼睛强调:“要好好吃药,修养身体,把命保住。”
金帛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此刻无比明亮,照出两个小小的乐锦。他笑:“好,都听姑娘的。”
“不用姑娘长姑娘短的,你就叫我乐锦好啦。”
“……乐锦吗?”
金帛望着她反问了一句,似乎在质疑她还有别的名字。不过乐锦知道是自己心虚,人家只是重复了一下而已,怎么会真知道她用过其他名字?
“对。”
金帛煞白的唇色渐渐泛起了淡红,他浅浅笑着,“好名字。”
他气息微弱,但语气却很认真。乐锦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正儿八经地夸名字好,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开心中又有点刺刺的不自在。
她怀疑是金帛那对纤长的羽睫做怪,把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都衬得有几分艳气。
——
药炉煨了四次,金帛可以下床走动了。
乐锦为他大松一口气,心里的纠结也终于可以解开了。
她来到清溪镇是拜姜璎云所托,有正事的。但金帛躺在床上不能自理,时时刻刻都得有人照顾着,乐锦根本离不开。
如今他可以下地了,乐锦也正好可以去看看酒厂的姑娘。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金帛见她要走,神色立刻开始紧张,站在乐锦面前局促抿着唇。
“这个……”
天气越来越冷了,乐锦要外出就多穿了一件厚棉衣,正低着头打结,“不是不愿意带你,实在是你这身子骨不适合出去。”
才好起来一点,那里是能又去吹风的?
“那你一个人吗?你就能吹风?万一你也倒了?遇见坏人了怎么办?”
金帛一连抛过来好多问题,乐锦忽然发现他居然这么黏人,像只主人一离开就会汪汪叫的小狗。
不过大病初愈的人有依赖情绪也正常,乐锦没和他计较。
“不是一个人啊,有徐婶子陪我,而且我去见的都是些贫苦姑娘,不会有坏人的。”
“你就是不要我,对不对……”
乐锦闻言诧异,心里冒出个问号。
她明明在好好解释,哪句话有不要他的意思了?
“谁说的,你不要多想。”
“可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还回不回来?你也说这清溪镇你只是暂时待着,不久后会回离开,我……”
金帛的声音越来越抖,整个人也开始摇晃,仿佛站不稳。乐锦吓得赶紧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抵着,生怕他再倒下去。
“停停停!别胡思乱想,我带你去还不成嘛!”
金帛的身体在这句话说出口时明显稳定了,但他没有阻止乐锦的搀扶,反而若无其事地继续靠着她的身体。
嘴角不动声色上扬了一瞬。
为了减少金帛再次病倒的风险,乐锦没带他去找徐婶子,而是去了上次看望的第二位姑娘家。
“崔娘子好些了吗?”
乐锦一来,崔娘子的两个妹妹就给她又是端凳子又是倒水,只是她们人小小的,提水壶都费劲,乐锦赶忙让她们停下,把两个小女孩一起抱在怀里,夸她们好乖。
崔娘子半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寡淡的脸上浮现出些欣慰。
“她们两个是最乖的,可惜生在我们家……”崔娘子咳嗽两声,把那点欣慰也咳没了,眼睛空茫而麻木。
乐锦生出些感同身受,放开两个小女孩让她们去火盆前烤火,自己凑近了崔娘子,小声解释:“我这次是接了你们老板的托特意来的,你要是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说。”
崔娘子摇摇头,“我们受姜老板的恩够多了,怎么还敢谈委屈?”
“可今年酒厂的情况明显不对……”
崔娘子看了一眼乐锦,又看了看烤火的妹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不说?乐锦一时摸不着头脑,眼前糊了层猪油似的看不清。崔家这茅草屋里只听得呼呼风声,夹雪得寒气直钻到人骨子里。
片刻寂静后,一直默默无闻的金帛忽然出了声。
“崔娘子不敢说,是因为害你们今冬坎坷的人你得罪不起,对吗?虽然上头老板在关心你们,但她毕竟不能日日守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向来如此。”
乐锦听着这话有些道理,再看崔娘子她已是瑟瑟发抖,显然被说中了。
金帛在后边捡起根枯木,戳了戳火盆里尽是残枝断桠的木料子,继续说:“酒厂年年会发过冬的贴补,偏今年出了问题。其实只要查一下那些贴补经了谁的手便可知道真相,只是这人能直接管理安排你们,甚至决定你们的去留,所以所有被压榨的姑娘们都不敢说。”
乐锦恍然道:“清溪镇管理酒厂的是徐婶子!”
一道清晰的抽气声响起,崔娘子握住乐锦的手,拼命摇头:“算了算了……”
乐锦恨铁不成钢,“说呀!为什么要纵容她?我回洛京找姜老板,她可以直接把徐婶子开了。”
“开不了。”
金帛淡淡打断乐锦,“那个徐婶子恐怕也不是临时找来管理酒厂的,一步一步走到中间位置的人,酒厂每一处她都摸熟了。况且可以只身一人去洛京和姜老板商量情况,她这能力,要动就一定会伤害酒厂的经营。”
乐锦不明觉厉,但她相信璎云的为人,“能保护贫弱的女工,这点损失也值得。”
金帛的视线从火盆转移到乐锦身上,像是在笑她单纯似的,一双眼睛弯如弦月。
“可以这么做,但还有尽善尽美的法子。”
乐锦和崔娘子对看一眼,异口同声:“什么法子?”
“另调人过来,或者提拔些人上来,慢慢将徐婶子的权力分散、架空,同时还要留意她的动作,是否有继续中饱私囊。等酒厂平稳过渡之后再定徐婶子的罪。这样可以防止打草惊蛇。要是一来就动她,那些被贪的东西就会被她彻底吞掉,一点儿都追不回来。”
“再者,她敢在贴补上动手脚,可见酒厂的管理上也有些漏洞,至少督察这一关就过不了。这是姜老板过于偏信女人的身份而忘记是人就会有贪心导致的。接下来,最好在各处酒厂中都选立几个督察纠办的人,异厂监察,由姜老板独立统领他们几个,这贪墨的风气就能杀住一时。”
金帛坐在那里,一小盆火照得他浑身金红灿灿的,乐锦直愣愣看着他,完全震惊。
“金帛,你怎么懂这么多???”
他甚至没有去酒厂看过,没有和徐婶子接触过,仅凭三言两语就可以抓住根本,布置出这些,乐锦看他的眼神简直发着光。
金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前读过几年书罢了。”
乐锦激动猛锤自己大腿,她就知道多读书总没错!
“不过,这么多手段,中饱私囊这事也只能杀住一时吗?”
金帛点点头,“人都会贪,只看机遇到没到,极少有人能终身清廉。”
“那之后再有人作恶怎么办?”
“见招拆招。”
金帛说得风轻云淡,人心把控如下棋,每处落子他似乎都心知肚明。
乐锦看着他感慨,“金帛,你太了不起了。”
“那……”金帛顿了一下,突然又咳嗽起来,握拳放在唇边遮掩着。
“诶!”乐锦脸色一变,一步跨过去蹲在金帛身边,“怎么了?不舒服?”
猝不及防间,两人四目相对。
金帛的眼睛缓缓流淌出温柔,像春日的潺潺碧波,乐锦心跳漏了一拍。
“那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他在恳求她,指点出那么老练的法子只为了她能尽早带他回家。
乐锦说不上来心脏漏跳那一瞬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的,不自然别过头去。
“嗯。”
两人在茫茫雪地里走着,两道深浅大小皆不一的脚印并排在了一起。
吹着冷风,乐锦心口的混乱渐渐平复下来。
她都和元芳随成亲了,是个有夫之妇,还没来由得心脏乱停乱跳个什么劲儿?也不嫌臊的慌。
乐锦鄙视了自己,默默和金帛拉开了点距离。
谁知没走一会儿,金帛忽然朝前一摔,半个人摔进了雪里。
“金帛!”
乐锦扶他起来,金帛自嘲笑道:“我真没用,踩着颗石头也能摔……”
“摔着哪里没有?”
乐锦环视了一眼脚下的雪地,这积雪足足掩至脚踝,确实看不清雪下的路。金帛人又不舒服……
大义当前,乐锦将那些男女之妨暂且搁置在一边。
她托住金帛小臂,手掌紧紧抓住他手腕,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
“我带着你走就不怕摔了!”
乐锦坦坦荡荡,金帛却害羞地低着头,只道了一句“多谢”。
回到落脚的小院子,两人身上都沾满了雪。乐锦低头拍打着身上,麻利地把雪都抖落下去。
头顶忽然被轻轻拂了下,她一下子抬头,又看见了金帛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
“这里还有雪,你看不到。”
他轻轻捻走乐锦发丝上的碎雪,动作自然亲昵地,像多年相知相识。
乐锦脸上有点热,眼睛胡乱瞟着。视线扫过金帛颈间时,她忽然看见点奇怪的东西。
金帛下颌有条极细的线,连接到耳后,看起来像根发丝。
乐锦眉头轻蹙,趁他给自己拂雪时凑近定睛一看。
她一颗心高高悬起。
那竟然不是发丝,是一张薄如发丝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