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尾在此时耐心地缓慢上移,缠绕紧了使得雪色勒出,那片边缘泛着银光的柔韧鳞片微微张开,生有吸盘的神之柱一路畅通无阻地筑巢,带来奇异的,介于粗糙与光滑之间的摩擦感。
西尔维娅仰起头,波光粼粼的眼眸望见了上方被海水折射成碎银的月光。
在这无边的银白月辉之中,西尔维娅恍惚觉得自己像一枚被海水裹挟的月亮贝,皎洁紧闭的贝壳被浪漫纯真的神明小心温柔地打开,露出湿濡绵柔而漂亮的弱点。
利维坦的手掌恰好与西尔维娅后腰的凹陷贴合,稳稳地扶住了她,掌心神者的温度传来,比海水凉,比月光温暖。
鱼尾的摇曳变得更具引导性,以一种潮汐般的节奏施加压力放松而后收紧。
每一次游动,西尔维娅都能够感受到自己在靠近柔韧的鳞片,且这些银蓝色的鳞片正不断渗出温热粘滑的湿意,直到被海水冲刷去晶莹。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斑,浪潮声声,冲散了细微的水声,掩盖了人鱼鳞片与白贝摩挲时粘腻的响动……
尾鳍拍碎平静的海面,生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升上夜空,混入星辰之中,一时间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鱼尾溅起的波光。
“我们把星星弄乱了。”利维坦小声在西尔维娅的耳畔说道。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轻柔的呜咽声。
利维坦数着西尔维娅戴着的项链上的珍珠,一颗……两颗,数到第三遍时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睡着了。
西尔维娅侧过头去看利维坦。
这位容貌神采尚还年轻,透着天真稚气的魔神躺在柔软的沙滩上,长发散开,像一丛小小的海藻林。
月光透过海水落在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他的唇角还残留着笑意的弧度,放松得像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
西尔维娅困得不行,也缓缓闭上了眼。
然而,就这梦中,温暖的海水开始变得寒冷,光线也愈发昏暗。
不是骤然转为冰冷,而是一点点地失去温度,像退潮那样缓慢。
西尔维娅发现自己似乎又成为了,雪莱老师那个周目里,精灵覆灭的旁观者。
人鱼们的歌声还在,却渐渐混杂了一些别的声音,压抑的低语……不安的游动声和贝壳碰撞时发出的咔哒声。
利维坦不再每天都挂着灿烂纯真的笑了。
这位掌管奥日格姆大陆所有海域的魔神,游在了族群的最前方,蓝眸常常望着海面之上,眼神中多了化不开的沉重。
“似乎是要下雨了。”
偶然的一日,利维坦望着海面上的天空说道。
但是,刺眼的光芒降临了。
不是银白的月光,也不是珍珠温润的光。
而是一种纯粹的,纤尘不染得有些刺眼的光芒。
它们从天际末端降临下,起初只是一小片,随后迅速蔓延,将蔚蓝的海域染成了不祥的白色。
总是欢乐雀跃的人鱼们停止了歌唱。
他们围绕着自己的主神聚在了一起,尾巴挨着尾巴,神色不安惶恐,像受惊的鱼群。
利维坦眉头微蹙,浮上了海面。
十诫天使领着自己的审判天使军团悬于半空,在云端之上。
纯白的羽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每支羽毛都浸润着那种冰冷锐利的光,银白的丝绸长袍覆盖着神明威严健硕的神躯,不容冒犯。
祂手持黄金枝叶铸成的长弓,淡漠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像两枚冰冷的琥珀。
“利维坦·亚特兰蒂斯。”十诫神开口,嗓音冷得像剑刃划过冰面一般令人胆寒,“我可耻的双生兄弟,你可知晓?”
“无辜的夜航水手被月下哭泣的人鱼泪光所吸引,最终沦为海下的亡魂。”
祂冰冷地审判着莫须有的罪行:“汝本应司掌欢愉,却毫无节制,引诱生灵堕落。”
利维坦握紧了手中的钢叉,下颌紧绷。
“我们没有诱惑任何人,我们只是遵循本心自由地生活着,那些坠落海面的人族是因追随可悲的贪欲而自取灭亡!”
苍白漠然的天使们无动于衷。
“欢愉即罪恶。”
十诫天使面无表情地给出判决。
“汝之族群,当受净化。”
第177章
“汝之族群, 当受净化。”
十诫神漠然冷酷的话语掷地有声。
话音刚落,海面下的人鱼群中便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那条粉色的小人鱼。
曾经收到过魔神馈赠的幼年人鱼,正紧紧抱着自己装有珍珠的水晶玻璃罐, 罐子里只有三颗珍珠。
她的尾巴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身为一族之长的利维坦深吸了一口气,西尔维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一直都是如此。
利维坦清楚自己的兄长伊纳索斯是一位多么强势冷漠的主神。
如果单从能力强大与否而言, 他这位理应为众生带来快乐的主神, 自然是不如兄长的。
祂主掌天空, 是万物生灵的苍穹。
神权为秩序。
更何况……纯真善良的魔神, 总是会对众生的悲哀而难过,于是对他们偶尔的淘气也只是无止境的包容。
可正是因为包容仁慈,祂深受爱戴拥护, 神明的魔法才能够遍布奥日格姆大陆的各个角落。
只是,伊纳索斯称其为“将火种赐予无知者是不祥”。
而从诞生之初最开始,伊纳索斯便常用审判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这位纯真欢乐擅长和世界树撒娇的弟弟。
而神谕总是这么告诉伊纳索斯的。
“伊纳索斯, 你秩序感过强,应当学习利维坦如海洋般包容万物的心胸。”
天际之上,神圣纯白的十诫天使垂下了眼,无机质般的金色瞳孔漠然地注视着海面之下的魔神人鱼。
秩序, 是万物之首;而欢愉,亦是千罪之首。
利维坦开口, 嗓音还算平稳:“伊纳索斯,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的族民?”
十诫神俯视着自己的双生弟弟, 目光冷漠得如同在看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良久,十诫神启唇:“利维坦之眼蛊惑众生,剜下双眼, 吾等便离开。”
时间都仿佛因这句话而静止了一瞬。
海面下人鱼们压抑的哭声再也压不住了,细细碎碎地飘上来,宛如破碎的珍珠滚落在冰面上。
但十诫天使伊纳索斯不为所动。
利维坦回头看了一眼,短暂的一眼。
祂看了看自己的族民,看到了那片祂被赋予神格便开始守护的水域,还有深海了无边际的方向。
而后,象征魔力源头的神明转回头,抬起了手。
苍白修长的指尖颤抖得厉害。
利维坦触碰到了自己的双眼。
雾蓝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自己兄长,十诫天使伊纳索斯冰冷肃穆的面容,还有惨白一片的天空。
利维坦剜下了自己的眼眸。
人鱼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阻拦。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缓慢的,透出举行仪式一般的决绝。
神明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祂苍白俊美的脸庞轮廓流淌下,滴入了海水中,晕开星星点点刺眼的绯红。
利维坦将那对尚还温热的,如同珍珠般温润剔透的眼珠捧在手心中,递向了天使的方向。
手掌中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海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十诫神接过了那对晶莹明亮的神眼。
利维坦跪在海面上,神躯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空洞的眼眶血流如注。
但祂还是努力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向自己的双生兄长所在的方向。
“你答应了我。”人鱼青年的嗓音不复旧日的空灵动听,而是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在颤抖,“放过我的族民……”
十诫天使的五指缓慢收拢,握紧了那对眼珠,纯白锋利的羽翼缓缓舒展开到极致,几乎将天空遮蔽。
“吾只说过离开。”
司掌秩序的神明声音毫无波澜:“从未承诺,放过他们。”
审判天使军团们金色的弓拉满如圆月。
弓弦绷紧的声音尖锐地撕破了空气。
利维坦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西尔维娅看见他脸上闪过很多很多东西。
先是空白一片的茫然,似乎是没听懂伊纳索斯的那句审判箴言。
然后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种狡猾诡辩的逻辑。
接着是震惊之色,眼瞳虽已不在,但整张脸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最后,在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后,所有的情绪都溃然崩塌,化为几近凝结的绝望。
“不……”
声音几乎是从利维坦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茫然。
鱼尾甩动,祂扑向了海面以下,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但审判之箭已经射出,不是一支或是数十支,是成千上万支。
纯白的利箭如暴雨落下,寂静无声,却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它们贯穿了皎白的鱼尾,撕裂粉色漂亮的鳞片,击碎那些被小心翼翼捧着的珍珠罐子。
海水被染红了,染成了晚霞映入水中的色泽。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如雾气般扩散开。
人鱼们恐惧而慌乱的尖叫声短促凄厉,却戛然而止。
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看到了射向那条小人鱼的利箭,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冲了过去试图拦下那些箭。
却根本无济于事。
西尔维娅茫然地转过头,她眼睁睁看着小人鱼视若珍宝的玻璃罐碎了,三颗雪白莹润的珍珠滚入血水中,瞬间被浸染成暗红色。
小人鱼想要伸手去够,却被数支光箭贯穿了她的胸膛。
可怜的小家伙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了自己信仰的魔神利维坦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迅速坠落沉向海底。
宛如,滴答落下的珍珠。
西尔维娅听见了,听得清晰,声声入耳。
小家伙说:“神主……哈苏拉好疼……”
利维坦几乎疯了。
他疯狂地游动,用神躯去挡那些箭,借着声音用尾巴扫开落向族人的攻击。
一支光箭贯穿他的肩膀,什么都看不见的利维坦踉跄了一下,拔出箭继续向前。
紧接着又一支箭射穿他墨蓝色的尾鳍,血珠飞溅,他摔下去,又挣扎着浮起来。
他张开嘴,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族人的名字。
但血止不住地从祂喉咙涌出来,声音变成了破碎的气泡,混在血水里,什么也听不清。
西尔维娅想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却怎么也闭不上。
梦境的主人,不允许她逃避。
她只能看着,看纯白锐利的光芒逐渐吞没一切,海水从蔚蓝变红再变浑浊。
而那些曾经在月光下舞蹈的身影一个个沉下去。
最后,当光芒散去,海域重归寂静后,只剩下一片漂浮的残骸。
极尽惨烈。
断裂的珊瑚发饰、破碎的鳞片、染红的珍珠……
不知是被血液染出的颜色,还是人鱼们的眼泪。
珍珠散落各处,在血水中浮沉。
利维坦安静地跪在正中央。
祂浑身是伤,肩膀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尾鳍上本来耀眼美丽的鳞片所剩无几,空洞无物的眼眶还在渗出血迹。
血液浸湿了他墨蓝色的长发,滴滴答答地落下。
茫然的魔神双手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但掌心只有不尽的血水。
纯洁的神光屈尊降临。
十诫神伊纳索斯降落在魔神利维坦面前。
天使雪白的羽毛纤尘不染,没有沾上一滴血。
祂俯身,伸手探入魔神的胸膛。
没有撕扯,也不存在暴力,只是姿态优雅矜贵地轻轻一掏。
便取出了还在微弱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颗心脏,但不像人类的心脏。
它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表面流转着明亮的纹路,即使在血污中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
利维坦的神躯因此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无节制之欢愉,终将招致毁灭。”
祂的声音在死寂的海域回荡。
十诫神伊纳索斯将那颗心脏举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放入唇间,缓慢而颇具仪式感地吞下。
祂转身,纯白的羽翼振动,高大的身影升上天空,消失在云层后。
只留下了利维坦仍旧跪在血海中。
海风吹过,带起咸腥的血味。
他的深蓝长发被血黏在脸上和肩上,尾鳍无力地垂在身下,伤口翻卷,露出下面森森的白骨。
祂跪了很久。
然后,利维坦才开始有了动作,祂缓缓摸索着。
双手在血水里颤抖地划动,像盲人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他摸到了破碎的贝壳,断裂的珊瑚,还有冰凉的鳞片……
最后,利维坦终于摸到了一颗珍珠。
是散落的十二颗珍珠之一,灰蓝色的,就像他眼睛的颜色。
这是……祂为未曾见面的使者,自己命运中的新娘所准备的见面礼物。
利维坦把珍珠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珍珠表面。
祂无力地垂下头,长发滑落下,盖住了脸庞,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
只能听到海水拍打沙滩的声音,风吹过空寂海域的呜咽,以及亚特兰蒂斯之神压抑的喘息……
血色的海水从视野边缘褪去,像退潮般缓慢,却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西尔维娅恍惚间,却好像仍能闻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
不对,不应该是铁锈味道。
而是神明的血液,人鱼族的血混杂在一起的腥甜味道。
等西尔维娅再回过神来,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里,脚下没有柔软的沙滩和温暖的海水。
“小维娅,这还不够。”
低沉而极具蛊惑性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西尔维娅的耳畔。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利维坦的手从少女的身后探过来,指尖冰冷,轻轻覆盖上了她的眼睛。
他解下了原本蒙在自己眼上的雪白缎带。
布料滑落摩挲的声音就在耳边,西尔维娅听得无比清晰。
然后,那条缎带裹挟着利维坦的余温和一股幽然的异香,轻柔地覆盖在了西尔维娅的眼前。
利维坦的动作缓慢仔细且极尽温柔。
布料遮盖住了西尔维娅的视线,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使得她有些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掐住了利维坦结实的手臂。
但一碰到,西尔维娅就像回忆起什么似的迅速松开。
是的,她还记得梦境里,这个混蛋的手臂是怎么箍住她的腰,把试图往前爬逃跑的自己给捞回来,还按住她坐好,一下又一下地受着鱼尾的抛送,就算用脚去踢蹬也无济于事,只能乖乖被灌到溢出从脚踝滴落而下……
利维坦的手臂环过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往后带,使得纤薄的脊背轻轻撞上魔神微凉的胸膛。
西尔维娅轻咬住了唇,她发现了,自己没有感受到利维坦的心跳。
空然无物。
和梦境里,纯真洒脱的少年魔神完全不一样。
“小维娅。”利维坦的嗓音低哑,透出刚从漫长而痛苦的回忆中短暂抽离的疲惫空洞,“如果你觉得刚才……属于我的过去还不够残忍的话……”
“那就再看看未来吧。”
利维坦垂首,薄唇贴上了少女被缎带覆盖的眼眸,隔着布料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轻得就像是羽毛拂过一般。
“看看,如果你不想要戴上智者的神冠,不用解开那把锁,奥日格姆大陆……会有什么样的光景。”
温凉唇顺着西尔维娅的鼻尖下滑,最后停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这是一个苦涩的,带着海水咸涩和血气残留的亲吻。
西尔维娅能够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魔神利维坦,此时就像一个可怜的,仅能以自己为生机支撑下去的少年。
是啊……祂现在已经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旧神了。
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荣光和辉煌。
西尔维娅抬起手,向后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带了点安抚意味。
利维坦闭上双眼,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女的掌心。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中低语:“等到你看完一切,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而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话音落下,眼前的黑暗骤变。
倒没有乍现的光芒,只是像有人忽然掀开了厚重的帷幕。
又更像是被战场扬起的尘土和狂风吹开幕布——
作者有话说:宝们应该也感觉出来了,这一卷在慢慢收尾了~
最近圣诞节,上班有点忙,尽量这两天把更新补完,爱你们!迟来的圣诞节快乐哈哈哈!
依然是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78章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径直向下投入一个地方。
天旋地转之间, 等西尔维娅回过神来直接摔在了一片泥泞中。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和濒死的哀鸣源源不断传入耳中,浓郁的血腥味和草木烧焦的味道灌进口鼻,呛得西尔维娅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抓了抓, 却直接愣住了。
手掌按下去,触感滑腻。
西尔维娅垂下眼看去, 神情都吓成了空白。
自己正身处于一片血流成河的战场上,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几乎凝固粘稠的暗红色还有焦土。
西尔维娅看着自己手掌沾染的血, 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肺部火辣辣的疼, 呼吸间都是血气。
西尔维娅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倒在地。
眼前的视线被飞扬的尘土和弥漫的硝烟遮挡, 模糊不清,但是西尔维娅却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声响。
耳畔传来密集的弓弦震颤时的嗡鸣声,还有箭矢破空而来的尖啸,紧接着便是皮肉被贯穿的闷响。
西尔维娅擦了擦生疼沁出泪花的眼睛, 努力向前看去,才发现远处是如同地狱一般的战场。
身披银色轻甲,金发在硝烟中依旧璀璨如太阳般的光精灵们,将箭射向暗精灵们的动作优雅迅速。
但奇怪的是, 光精灵们的脸上并没有战士的狂热,只有一种混杂着悲悯的疲惫和深切的哀伤。
而暗精灵们没有精良的铠甲, 武器也大多都是粗糙的秘银手甲,攻击毫无章法, 只有一个目的——将眼前的敌人置于死地。
西尔维娅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 一截烧断的木头带着迸溅的火星重重砸在了西尔维娅的身边,带起的炽热气浪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往后挪动躲开。
这个动作,让西尔维娅看清了自己身边的景象。
这里,大概是一处已经结束战斗的废墟。
因为四周都是堆叠如山的尸体,有银甲破碎、金发黯淡的光精灵,也有流尽鲜血的暗精灵。
不对……
也不全是尸体,有些仍然有着微弱的气息和求生的动作。
比如在西尔维娅最近的地方,就有一位年轻的光精灵,他的手努力伸向天空,似乎这样就能靠近自己信奉的十诫神,归于神明的怀抱。
苍白的手指蜷曲着,指尖还泛着淡淡的,将要消散的魔力微光。
而离那只手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暗精灵仰面躺着,空洞的银色眼眸望着同样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却是平静安祥的。
西尔维娅想起了,达米安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暗精灵们,没有信仰。”
西尔维娅咬着唇,别开了脸。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得马上离开。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西尔维娅一咬牙,手脚并用地向着外面爬去,寻找安全的藏身处。
西尔维娅爬出了这处浅坑,眼前的视野确实便开阔了不少,但也更加骇人。
她位于一片被战火波及的林间空地,只不过这处森林的树木大半都被冲击力给折断倾倒,树干焦黑残留着魔法灼烧的痕迹。
地面上也是大片大片发黑干涸的血迹。
西尔维娅找到了块巨石,颤抖着躲在了后面观察前边的情况。
一小队光精灵背靠着一棵巨树,以它为中心结成圆阵。
他们的银甲上遍布着破损的痕迹,脸上都戴着面具,但下半张脸依旧也沾满了血污和尘土,但动作依旧冷静精准。
长剑士兵和后排的弓箭兵配合默契,将试图冲上来的暗精灵一次次击退。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其中一位格外年轻的光精灵。
总觉得他露出的下半张脸有些眼熟。
光精灵青年耀眼夺目的金发被血渍黏在脸侧,他每射出一箭,血色浅淡的薄唇都会无声地翕动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利箭下的亡魂念诵安魂曲。
即使这些亡魂,是想要他命的暗精灵。
围攻他们的暗精灵数量越来越多。
一个暗精灵被长剑刺穿了腹部,却死死地抓住剑刃,用最后的力量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掷向对方的面门。
雪莱偏头躲开,利刃擦过他尖长的耳尖,带起一串血珠。
受伤的暗精灵借此向前扑去,试图咬断雪莱纤长雪白的脖颈,却在最后一刻被另一只箭射穿了头颅。
血污溅起,污染了雪莱眼前的视线。
他微微蹙眉,一抬手揭去了脸上的银质面具,露出了那张冷清俊美的脸庞和眉眼,守备擦去了眼尾的血珠,耳垂上的绿宝石耳坠还在轻轻摇晃。
西尔维娅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雪莱老师还能是谁?!
战斗因为这个插曲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光精灵们急促地喘息,阵型微微收缩。
而又有更多的灰色身影从燃烧着的树木后突袭而来,眼眸锁定着这几个残存的光精灵。
西尔维娅屏息凝神,一点点向后挪动,想把自己藏回那堆尸体里。
但她的动作,和与精灵们截然不同的外貌还是引起了注意。
一个原本在侧翼游弋的暗精灵青年停下了脚步。
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温暖柔软的气息,缓缓转向西尔维娅藏身的方向。
正在挪动的西尔维娅浑身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一股如大型猎食猛兽般的危险气息将她笼罩其中,而眼前是一道高挑的身影。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去。
碧绿的眼眸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
是达米安。
但不是她记忆中会佯装温驯听话,实则桀骜不驯的乖狗狗达米安。
反而让人毛骨悚然地感到害怕,脊背发寒。
暗精灵青年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散发着冷冷微光。
他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漆黑的盔甲,手中弯曲的骨刃沾满了鲜血,还有血珠滴滴答答地顺着刀尖落下。
那双眼眸是银灰色的,透出灰水晶一般的光泽,冰冷死寂。
冷漠强势的压迫感,几乎要把西尔维娅压得不敢呼吸了。
暗精灵的领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孱弱纤细的人族少女。
冰冷漠然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抚过,让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手指都蜷缩着。
达米安微微偏头,似乎是有些疑惑。
一个人族?出现在精灵族的战场上?
一个没有武器和护甲,连站起来都困难的人族女孩?为什么会给他奇怪的熟悉感?
达米安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透着寒光的骨刃垂在身侧,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西尔维娅。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不远处被围困的光精灵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雪莱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尔维娅,眉头皱起。
但他没有时间细究,暗精灵的援兵正在不断聚集,他们的处境越发危险。
“掩护我!”雪莱低声说道,忽然从阵型中冲出,不是冲向达米安,而是径直朝着西尔维娅而来。
雪莱的动作极快,显然是打算在达米安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个无辜的人类女孩带离战场。
他的行动打破了战场的僵局。
一直盯着西尔维娅的达米安,在对方动身的瞬间,也有了行动。
“雪莱殿下!”不远处传来光精灵们焦急的呼唤声。
但这位年轻的精灵王子显然已经收势不及。
他没有料想到这个暗精灵的反应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毕竟能和他一较高下的暗精灵战士并不多。
仓促间,雪莱只能举起长剑格挡。
骨刃和散发着辉光的长剑狠狠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雪莱被这格挡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微微发麻。
他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冰冷的怒意所取代。
“滚开,怪物。”雪莱手腕一振,长剑划出数道虚影,还有破土而出的藤蔓,试图逼退对方。
但这只暗精灵的战斗方式明显与他的同类截然不同。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优雅。
对方只是垂下雪白的眼睫,神情依旧平静,冰冷的灰色眼眸几乎看进眼前年轻的精灵王子灵魂深处。
似乎是在观察他的战斗方式。
这让雪莱的眉头微蹙,生出一种被窥视评估的冒犯感,并迅速转化为怒意,攻击骤然变得狂暴密集,不再留手。
“你以为你配站在我的面前?”
“野蛮肮脏而罪恶的阴影,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你们该待着的地下深渊!”
达米安不语,只是沉默地格挡闪避和反击。
但他的攻击逐渐变得凶猛,招招直指雪莱的致命处。
雪莱渐渐感到压力,精灵族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允许他后退,但理智告诉他,再这样下去很危险。
就在这时,光精灵士兵们的方向传来惊呼。
“小心侧面!”
另一群暗精灵,趁着雪莱被达米安拖住的空挡,扑向了已经快要精疲力竭的光精灵小队。
雪莱神情骤变,想要回援,却被达米安的进攻死死缠住,对方根本不给他脱战的机会。
“卑鄙肮脏的家伙!”雪莱怒骂,因为关注着自己的同族们而分心,攻势也出现了一处破绽。
达米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利刃以一个诡异莫测的角度斜着向上,目标直指雪莱持剑的手腕。
雪莱浅金色的瞳孔紧缩,仓促回剑格挡。
铮的一声!
巨大的力量让雪莱的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着向侧后方退去,正好是西尔维娅刚刚趁他们交战藏身的方向。
而达米安的攻击,在短暂击退雪莱之后,带着冰冷的杀意,紧随而至,直刺他此时没有防御的胸口。
还伴随着定身魔咒。
一切发生只在转瞬之间。
西尔维娅蜷缩在角落里,看到了雪莱看着攻向自己而微微放大的浅金色眼眸,还有达米安那毫无表情漠然的面容。
有一个瞬间,西尔维娅想起了,雪莱老师在高塔上哄自己睡觉时,哼唱的曲子……
西尔维娅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反正这只是利维坦塑造的梦境,她不会怎么样的。
在利刃即将触及雪莱的胸口时,西尔维娅猛地扑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雪莱的侧腰。
以她的力量,其实不能让雪莱移动多少,但也足够了。
雪莱被西尔维娅撞得偏向一边。
嗤!
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格外清晰。
达米安的骨刃并没有刺穿雪莱的胸口,而是擦着他的胸口侧下方,深深地扎进了西尔维娅的肩头。
时间似乎都因此而静止了一瞬。
雪莱站稳身形,惊讶地看向突然出现护着自己的陌生的人族少女,下意识地搀扶住了她摇晃的身形。
达米安也静静地站在了原地。
他手持利刃的手依然平稳,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刀锋没入少女纤瘦肩膀的位置。
温热鲜红的血液正顺着伤口汨汨流出,染红了她身上的亚麻衣裙,还流淌到了他的指尖。
一股陌生尖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暗精灵死寂冰冷的灵魂深处。
达米安皱紧了眉头,神情困惑。
这个人族受伤,为什么会让他……
达米安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武器,但一用力,就看到了少女的身体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剧烈地颤抖着,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西尔维娅回头,深绿的眼瞳清澈剔透,因为生理性疼痛而盈满了水汽,就这么望着他。
一颗晶莹的泪珠蓄满了水汽后,顺着少女小巧的下巴滚落。
这双眼睛。
达米安的灵魂,似乎都被这颗滚烫的泪珠而灼伤,激起一阵刺痛的颤栗。
雪莱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挥剑扫向了因为短暂失神而露出破绽的达米安。
他凭着本能向后急退,松开了握着武器的手。
雪莱借此机会,一把将西尔维娅抱了起来,撤向自己同族的方向,同时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达米安。
达米安并未立刻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垂首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指尖,又抬眼看向被雪莱抱在怀中,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
死寂平静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翻涌着困惑和茫然。
第179章
直到雪莱带着西尔维娅撤入了队伍中, 达米安才像突然惊醒一般,眸中冰冷的杀意重新凝聚。
只是这一次,眼底的杀意似乎不再那么纯粹。
他缓缓抬手, 看着指尖尚未干涸,属于人类的温热血液。
恍惚间, 感觉到有种灼烧感。
光精灵的阵型在雪莱撤回后, 收缩得更紧了。
仅剩的七八位精灵背靠着树木, 将西尔维娅护在最中间。
光精灵青年们身上大多带伤, 呼吸沉重, 银甲上的防御魔法光芒越发黯淡,但他们的眼神依然明亮鉴定。
“殿下,她……”一位年长些的精灵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西尔维娅, 眉头紧锁。
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人族少女,在这种时候无疑是拖累,但这个孩子却救了雪莱殿下……
雪莱下令, 语气不容置喙:“先带她离开这里。”
话落,雪莱干脆利落地私下了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衣角,想要为西尔维娅简单包扎止血。
只是看到那深深嵌入的利刃时,动作却顿住了。
这时候要是强行拔出, 她出血只会更加严重,甚至可能当场要了她的命。
西尔维娅头靠在树干上, 意识因为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
她心底止不住暗骂。
该死的!
她还寻思这是做梦,不会疼呢, 结果利维坦那家伙直接给她来个身临其境般的体验。
意识模糊中,西尔维娅能够察觉到雪莱小心翼翼的动作,也能听到周围精灵们压抑的交谈声。
隐约间, 她看到外围那些暗灰色的身影数量似乎比刚才还要多了。
就在众精灵绝望之际,一阵不同于战场厮杀喧嚣的声音,由远及近。
远处传来号角声。
但不是嘹亮激昂的冲锋号,是一种低沉悠远,带有抚慰力量的古老旋律。
号角声中,还夹杂着某种更加轻盈迅捷的踢踏声,踏过焦土,正迅速靠近此地。
战场上厮杀的两族精灵都因为这突然降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西尔维娅艰难地抬起眼皮,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战场上的硝烟与阴霾被一股柔和充沛的力量驱散。
一支整齐的队伍出现在了战场边缘。
为首的精灵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正是精灵们的引领者,精灵王兰恩。
他身着简约庄重的银白色长袍,并未披甲,月光般的铂金色长发在弥漫的硝烟中依然流淌着淡淡的辉光。
精灵王的面容俊美依旧,只是眉宇间笼罩的忧郁雾霭愈发深重。
那双忧郁哀伤的湖蓝色眼眸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
兰恩看着眼前死去的,无论是归属于光明还是黑暗的子民,眼底的沉痛之色浓得化不开。
在精灵王身后,是数千名同样骑着圣洁坐骑的精灵骑士们。
稍微年长的他们,装备更加精良,气息也更加沉稳,显然不是普通的光精灵族士兵。
兰恩温柔哀伤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被围困在树下的雪莱一行人身上,自然也看到了被护在中央虚弱的西尔维娅。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精灵们忍不住喊了一声,语气显然如释重负。
兰恩抬起手中的古木法杖,轻轻顿在地上。
嗡的一声……
无形的力量波动以兰恩为中心扩散开来。
地面都因此微微震颤,燃烧的火焰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火势渐渐减弱。
空气中因为暗精灵们而躁动的魔法元素稍微平复,甚至一些伤者的痛苦,都因为这股力量而缓和了不少。
古老的精灵魔法不带有攻击性,而是大范围的安抚与净化。
暗精灵的动作明显因此而迟缓下来,眼眸中的空洞之色略微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对这股纯净自然力量本能的排斥与畏惧。
一些较为弱小低阶的暗精灵甚至开始不安地后撤。
兰恩没有去看那些暗精灵。
身后的精灵骑士们本以为……
兰恩的目光落在了雪莱和他怀中的西尔维娅身上,温和而充满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精灵的耳中。
“带受伤的族人和那位小客人,撤回第二道防线后。”
一位精灵骑士扯动缰绳,看向了不远处仍在虎视眈眈的暗精灵:“陛下,那这些……”
兰恩沉默了一瞬。
他看过那些灰败黯淡的身影,目光中没有憎恨,只有更深的哀伤与疲惫。
“他们也是迷途的子民啊。”
精灵王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人听见这声慨叹。
兰恩:“今日的杀戮已经够深重了,优先救治伤员,巩固防线。”
命令下达后,训练有素的精灵骑士们立刻开展行动。
一部分精灵负责护卫雪莱和受伤的精灵开始后撤,另一部分则结阵在前,警惕着暗精灵们的动向。
暗精灵们都被兰恩的降临与那股力量给震慑住了,加上光精灵支援后撤时的阵型严密毫无破绽,因此他们并未立刻追击上去。
生于深渊与暗影的精灵们聚集着,灰压压一片,空洞的眼珠齐齐望着光精灵族们撤退的方向。
暗精灵们更多的,注视着那个骑在雪白神骏之上,浑身散发着令他们既渴望又痛苦憎恨气息的身影。
父亲……精灵族的父亲……
明明,他们也是祂的子民啊……
达米安站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个人族少女的身影。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领主?”旁边一位暗精灵副将发出了疑问。
达米安停下了脚步,眼底激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平息,归于冰冷幽深。
他看了一眼远处将要消失在烟尘之中的光精灵军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迹。
达米安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舔去属于女孩的血液。
“跟上去。”
过了许久,他才嗓音低哑地开口:“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了。”
他要弄清楚这种灼热感的源头,不惜一切代价。
光精灵族的第二防线位于战场后方一片相对完整的原古森林边缘。
这里巨树参天,枝叶繁茂,自然魔力元素充沛,显然已经受精灵们滋养已久。
林间空地上搭建者精灵族的临时营地,白色的帐篷散布四周,受了伤的精灵士兵们陆续被抬进帐篷中救治。
西尔维娅被安置在一顶相对安静的帐篷中。
她躺在铺着柔软毯子的床上,神智不清。
肩头的疼痛,以及失血带来的寒意让她浑身发抖。
西尔维娅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处理自己的伤口,动作很轻柔小心,充满生命气息的魔力带来了一阵清凉感,稍稍减退了痛觉。
“殿下,剑刃上有倒刺,嵌得很深,贸然拔出来的话很危险,而且有暗精灵的诅咒……”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说道,用的是精灵语,但拜之前雪莱教授的教导,西尔维娅听得懂。
雪莱平静道:“陛下来了吗?”
“陛下正在查看重伤的年轻精灵们,稍后就到。殿下,这位人族女孩是……”
“我并不清楚,战场上突然出现的。”雪莱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她替我挡下了暗精灵领主的攻击。”
帐篷中安静了片刻。
雪莱轻声道:“我先把伤口周围的污渍和残留的暗精灵魔力净化掉,稳定好她的情况,再等陛下定夺。”
疼痛因为持续注入的精灵魔力减轻了许多,但西尔维娅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意识沉沉下坠。
迷迷糊糊中过了不知道多久,西尔维娅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来到了自己床边。
一种温和浩瀚,宛如春日森林般令人心安的自然气息笼罩着她。
西尔维娅努力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温柔宁和的湖蓝色眼眸。
精灵王兰恩正微微俯身,看着自己。
他的眸光柔和沉静,只是是当视线落在少女衣衫半褪,显露出莹润肩头上时,眼底闪过一丝莫测的思绪。
西尔维娅在兰恩的目光下,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
兰恩注意到了这点异样,眸中泛起了星点无奈温柔的涟漪。
他抬抬手,让帐篷中的精灵族都退下了。
“别害怕。”兰恩轻声安抚着西尔维娅。
说着,他伸出骨节分明如艺术品般修长的手,指尖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细致地划过少女纤薄的蝴蝶骨附近,惹得她根本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弓起的脊背犹如蝴蝶振翅。
漂亮而脆弱……
温柔圣洁的精灵王垂下了眼,神色依旧宁静。
只是……有些看不清这位沉稳成熟的长者在思考什么。
西尔维娅止不住地发出了小声的呜咽,下意识地咬住了脸颊下柔软的小毯子,防止被精灵王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在兰恩面前这副模样,会令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耻和背德感,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要是换成多伦,或者达米安这样,她早就炸毛了。
在温柔的魔力光芒笼罩之下,西尔维娅感到身上的寒冷迅速消退,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一般。
可这温柔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撑开她的伤口,陌生而熟悉的肿胀感简直让她小腹都缩紧了……
西尔维娅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指节上,泪眼汪汪的,湿漉漉的眼中满是疑惑。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她会觉得兰恩的气息熟悉?
过了许久,治疗终于结束。
兰恩修长的指尖缓缓移动,拂开少女被冷汗浸湿,黏着在脸侧凌乱乌黑的发丝,露出了那张莹白漂亮的面庞,只是脸颊交错着泪痕。
精灵王望着少女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注视着她那双有些涣散失神的湿润瞳仁。
兰恩开口:“可怜的孩子,很疼吗?”
西尔维娅说不了话,只能含着泪摇头。
兰恩平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嗓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感:“你……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对吗?”
西尔维娅听不懂,也无法回答,只能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
精灵王如凛冬冰湖般淡蓝的眼眸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哀伤,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命运总是充满了意外……”
兰恩轻叹一声,抽回了手。
帐篷外,精灵的听觉异常敏锐。
在听到女孩细弱的呜咽声时,雪莱佩戴着绿宝石耳坠尖长的精灵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雪莱神色冷淡地抿唇,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
虽有些奇怪,不清楚父亲在做什么,但他并没有贸然闯入。
他只是垂下眼,有些困惑。
第180章
伤势稳定下来, 只是那把带有暗精灵诅咒的骨刃一时间不好取下。
兰恩垂眼看着陷入沉睡的西尔维娅,微凉的指尖细致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蔚蓝的眼眸深处,化不开的哀伤之色更加沉郁了。
听到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后, 温柔高贵的精灵王缓缓俯身,捧住她的脸, 在她的额前留下一个浅淡如水的轻吻。
“晚安, 我亲爱的小维娅。”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名字?
这里不是梦境吗?
昏沉中, 西尔维娅隐隐约约听到一人在和自己说话, 却怎么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兰恩最后看了一眼西尔维娅后起身, 离开了帐篷。
兰恩一出来便看到了一直站在帐篷入口处的雪莱。
雪莱上前一步:“陛下。”
兰恩微微颔首:“照顾好她,那把剑暂时不要取出,用魔力稳定伤势。等她身体恢复一些, 我再着手化解暗精灵族的诅咒。”
“是。”雪莱应道,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床上处于昏睡状态的西尔维娅。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精灵医者调配药剂时的细微声响。
此时,在营地外围, 一棵古树上。
达米安神情平静地蹲守在枝桠上,身姿矫健修长,宛如优雅危险的黑豹。
隐匿气息后,他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暗精灵天然便是生于幽影中的族群, 擅长奇袭。
而达米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光精灵族的防线和自然结界,虽然有些费事, 但也无法将其完全阻拦……
西尔维娅在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又醒过来。
最后一次恢复意识时, 西尔维娅发现自己被扛在一个宽阔的肩膀上,脑袋朝下让她感觉有些充血不适。
视野中出现的,是快速后退的潮湿地面与扭曲的树根。
抗着她的暗精灵速度很快, 脚踩在松软的枝叶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西尔维娅感觉到鼻尖的空气似乎变了。
不像战场上硝烟和血腥交杂的味道,而是一种潮湿密闭空间中的气息。
光线也越来越暗,只有零星的苔藓和菌类在墙壁上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们进入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
但是抗着她的人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曲折的通道,途中似乎经过了几处岗哨的地方。
西尔维娅的余光瞥见阴影中有其他暗精灵的身影,他们伫立在原地,眼珠跟随着她移动而缓缓转动。
达米安将昏睡的西尔维娅带回了暗精灵族临时驻扎的营地中。
最后,达米安走进了一个宽敞明亮许多的洞穴。
这是他作为领主在营地中暂时的房间。
达米安走到一处铺着毛皮,相对柔软的区域,将西尔维娅放了上去,然后便转身不知去了哪里。
西尔维娅躺在角落里,努力分辨着周围的动静。
外面的暗精灵族们似乎是在庆祝这次重挫了光精灵的作战,欢呼声不绝于耳。
接着很快,暗精灵们重欲放纵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诞生于黑暗中的族群,谎言和欢爱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暧昧的撞击响动和水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地传来。
西尔维娅艰难地坐起来,肩头的伤口因为这番折腾又开始渗血了。
地下环境的寒冷让西尔维娅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以抵御疼痛和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感。
没一会儿,达米安便去而复返。
西尔维娅咬着唇,紧盯着一步步走近自己的暗精灵领主。
是的,此时在她的眼中,浑身都充斥着冰冷侵略气息的达米安,显然不可能是自己认识的听话的小奴隶,而是暗精灵族群的首领。
身形高挑,银发灰眸的暗精灵在少女的面前停下。
死寂平静的灰色眼眸,如灰水晶一般,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也是漠然无温。
似乎,这才是达米安本来的模样。
而不是在她面前装作温驯,时常与爱瑞斯起争端的小奴隶。
毋庸置疑,在西尔维娅面前,他一直都是装的。
达米安站在西尔维娅旁边,垂眼看着她。
洞内晦暗不明的光线让他身上的压迫感越发强烈起来。
因为害怕,西尔维娅一紧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泪花都呛出来了。
达米安看了一会,抬手扯下束发的长绳,逼近了她。
银色的长发滑落,达米安单膝跪在西尔维娅旁边,伸手直接握住了西尔维娅没受伤的另一只手臂,将她半扶起来。
西尔维娅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无力反抗,只能小口喘着气望着他。
然后,在西尔维娅的注视下,达米安将她直接拖进了自己的怀里,动作间的力道不容置疑。
“衣服。”
达米安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灰眸盯着她,意思明确。
西尔维娅浑身一僵,没有动静。
达米安难得有耐心地等了一会,见西尔维娅没有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要求,直接伸手,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她伤口上方已经被血粘连在皮肤上的亚麻布料。
刺啦一声!
布料被暗精灵干脆利落地撕开,露出了其下的伤口和周围大片莹润雪白的肌肤。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使得西尔维娅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达米安盯着伤口看了片刻,伸向露在外面的骨刃手柄。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毫不费力地便握住了。
西尔维娅噙着眼泪看达米安,以为他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捅死。
但达米安并没有什么动作。
暗精灵的指尖泛起了一层银灰色的微光,光点顺着他的手指爬上利刃。
然后,锐利的骨刃边缘所有的倒刺和棱角都在缓慢收缩软化。
整把武器都变细变圆钝了。
达米安手腕一提,变细的骨刃顺着伤口往外抽出。
西尔维娅说不了话,只能委屈地闷哼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指甲抠进了柔软的毛皮中。
等到骨刃彻底拿出去后,西尔维娅瘫软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达米安将沾着血的利刃随手扔在一旁,垂眼看向少女肩头的伤口。
鲜血还在往外涌,顺着纤薄的脊背往下淌。
他看了看,忽然俯身向西尔维娅压下。
西尔维娅瞳孔微缩,以为对方要做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身体都僵硬了。
因为她还记得,达米安跟自己说,他亲手杀了自己同族活下来的过往。
但达米安只是低下头,伸出纤长有力的舌头,舔上了少女肩上的伤口。
不是多温柔的舔舐,也算不上仔细小心。
暗精灵领主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渊种族兽性般的直接,粗糙的舌面刮过少女莹白的皮肤,卷去了上面流淌的血液。
而后,舌尖轻柔抚过翻开的伤口。
达米安的舌尖很烫,带来的液体也是炽热的,但他舔舐过的地方,疼痛却奇异地减轻了不少。
西尔维娅紧咬着唇,眼泪汪汪地攥着他的银发不敢乱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精灵温热的呼吸倾洒在自己肩上,稍稍一侧眼,就能够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毛,银白纤长,像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达米安舔得很专注,但察觉到少女的目光后,略微掀起眼皮,和她对上了视线。
西尔维娅看到了那双刚刚还死寂冷漠的银色眼眸,此时蒙上了一层看似温柔暧昧的光泽,那是暗精灵本能的情。欲所带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认真地处理着怀中人族少女的伤势。
血渐渐地,完全止住了。
达米安抬起头,颜色浅淡的薄唇上还沾了点西尔维娅的血,看起来妖异靡艳。
他卷去了唇上残存的血渍,随手从腰间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开始给西尔维娅包扎。
西尔维娅难得安静乖巧地坐着,不敢乱动发脾气,任由达米安动作。
期间,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截然不同的达米安。
原来,没遇到自己的达米安,未来会变成这个模样吗?
冷漠血腥的暗精灵领主……
达米安包扎得很简单,将伤口裹住了,他似乎很擅长做这些。
西尔维娅猜测或许是他在成长过程中,常常厮杀受伤。
做完这些后,达米安退开一点,蹲下来与西尔维娅平视。
两人之间忽而沉默下来,只能听到不远处暗精灵们此起彼伏的暧昧响动。
达米安忽然伸出手,西尔维娅闭上眼睛下意识地一缩,但他的指尖只是碰了碰她的面颊。
暗精灵的手指很烫,皮肤粗糙,带有常年握着武器磨出来的茧子,刮过少女的脸颊,一下子就留下了点浅淡的红印子。
达米安刮去了西尔维娅眼角残留的泪珠,动作很轻。
“你……”达米安开口,嗓音冷质低沉,他似乎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是谁?”
西尔维娅张了张唇,意识到现在的她发不出声音。
于是,她只好摇了摇头。
达米安没追问,只是将人拖到了自己腿上。
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看向了他。
达米安的目光在少女的脸上停留了许久,没什么情绪波动地说道:“你身上还残留着暗精灵的诅咒,得吃下我的魔力才能好。”
话落,没怎么费力拨开源泉,指尖带上漂亮的水泽后,达米安便收回了手,一面胯骨向上将掌中托着的雪撞得通红一片,一面力道轻柔地安抚着白鸽鲜红的鸟喙。
恍惚间,西尔维娅听到达米安略显遗憾地感慨了一句:“真可惜,听不到你的声音。”
但泉水袅袅潺潺的声响也依然动听。
浅色的指尖在暗精灵银灰色的皮肤肌理上刮下一条条白痕,显得十分刺眼。
达米安冰冷的眸光落在了少女高高扬起如天鹅颈一般的脖颈上,暗精灵从诞生以来便混沌狂暴的灵魂,竟然难得地觅得一丝宁静。
“感觉好些了吗?”睡意朦胧间,西尔维娅听到达米安问自己。
睡得迷迷糊糊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坐起来了。
伤口还结上了一层痂,西尔维娅坐在角落中,安静地看着达米安在旁边擦拭他那把骨刃。
幽光跃动,映照着他轮廓深邃明晰的侧脸。
他擦得很仔细,从刃身到柄部,每一寸都不放过。
擦完了,达米安抬起眼,看向她。
两人目光对上。
西尔维娅下意识想躲开,但又停住了。
达米安站起身,走到西尔维娅面前,神色平静地给她换上干净的暗精灵服饰,眸光却在观察她的反应,时不时泛起些许异样的波澜。
西尔维娅听话地舒展开双臂,由着达米安伺候自己,就像以前一样。
做完这些后,达米安伸出手,用指尖拨开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西尔维娅因为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正半合着双眼,看起来昏昏欲睡。
毕竟受了伤才痊愈,虚弱嗜睡也是正常的。
而就在她神经松懈之际,达米安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达米安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你似乎很习惯。”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达米安的灰眸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反应,手指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到耳垂,拇指和食指意味不明地轻轻捻了捻。
“我服侍你的时候,你接受得很自然熟练。”
“就像是……习惯了被我这么对待。”
西尔维娅听见达米安问自己。
“怎么,你之前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