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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堪折 瓶子阿 18637 字 5个月前

陆霜元桃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元桃说:“可以”

张五郎一笑,这小姑娘生得属实美丽,不由伸手揉了揉元桃的头发,弯腰与她面对着,道:“不过我可以一千贯,全给你们,只收一贯茶水钱。”见她眼里狐疑,张五郎解释说:“不用担心,我没旁的意思,只不过想和你俩交个朋友,往后再有什么奇珍异宝,我再赚也不迟。”

元桃说:“好”

“痛快”张五郎赞叹,从腰间扯下一枚手指腹大的小名牌,道:“以后你再来西市大可以找我。”

元桃看了看名牌,刻着张顺两个字。

张五郎说:“既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去签字提钱吧。”

元桃问:“这么多钱,我拿不走怎么办。”

张五郎倒是没打坏心眼,道:“放心,找个柜坊寄存,什么时候需要你自可以来提。”

元桃问:“那我还需要付柜坊钱吗?”

张五郎一愣,笑说:“你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心思还挺细,收,只存不“飞”百分取一。”

“十贯”元桃道,还好少,不至于令她心碎。

第86章

一千万贯钱过多,元桃签过字据直接存在了柜坊,只取了十贯,实在不便携带进宫,于是折成了散碎银两。

掂量着小兜里的散银两,委实心痛。

陆霜也说:“这么点银两恐怕也打点不了几次。”

元桃想起那日李绍随手给出的金叶子,心就更痛了,转念一想,问道:“陆姐姐你会胡语?”

陆霜淡极的面上有片刻裂痕,贝牙轻咬住下唇。

显然是有段不算愉快的经历。

元桃见她神色异常,知她对过去那几年讳莫如深,打圆场说:“没事,张五郎方才一说,我不过好奇,只觉得佩服。”

“这有何佩服的。”陆霜轻飘飘说着,含着不屑,道:“不过略懂粟特语,那年并州往长安路上不少抓捕你的官兵,我只得往东边去,辗转平卢与范阳之间,那里不少粟特人,我也习得些粟特话。”

陆霜语气淡极,透着冰霜,元桃不再问,已入冬,算不得灼热的阳光照在头顶,元桃抬头望日头,心里盘算时辰,道:“快到正午了?”

陆霜抬手遮光,亦望眼日头:“你着急赶回宫?”

“午后要和殿下去马场。”元桃说着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你最近天天午后随殿下去马场,练得可好?”

“还算好吧”元桃含糊回答。

……

李绍册立为储君的消息传到朔州时,李嶙一身铠甲刚带队搜查完刺史府,卢挽风则布衣装束跟在他身后。

回到处置使公府,他从观察使刘颂口中得意圣人册立李绍为太子,顿时喜上眉梢,对卢挽风道:“三哥入主东宫了?”少年人心性率真,由衷喜悦:“太好了,我还以为定是李涟入主东宫,不曾想竟然会是三哥。”

卢挽风并不感到惊讶,心底念李嶙单纯,皮笑肉不笑:“真是恭喜太子殿下了。”

李嶙疑惑道:“你看着不是很真心。”

“真心吗?”卢挽风抚着案角落座,悠然斟茶,道:“我与太子殿下又不相熟。”

这话倒也不假,李嶙性格明朗,拉着他的手臂,笑道:“三哥人极好,等回到长安,我即将你引荐给三哥,哦,引荐给太子殿下。”

卢挽风睨他,将手腕慢慢抽开,呷茶道:“那倒不必了。”

“三哥可是储君。”

“储君又如何?”卢挽风言语大胆,神情洒脱不羁:“储君又不是圣人,历来早夭的储君还不够多吗?”

这话说得放肆,还有更放肆的话卢挽风没说出口呢,他可不觉得太子算什么美差,只有李绍那等权欲滔天之人才会费尽心机想要得到手,他目光向李嶙一扫,李嶙唇红齿白正开心咧嘴笑。

卢挽风心道他是个傻子,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么简单的棋局李嶙都看不明白,还真当李绍是凭那所剩无几的品行和时来命转的气运。

李嶙正色道:“你可不能这么讲,三哥和别人不一样。”

“哦”卢挽风挑眉:“有何不同”

李嶙努嘴要列举,卢挽风飘然打断:“我们正正事还没办完呢,还是先办正事吧,永王。”他将永王二字咬得极重,眼含玩味,从案几上拿下案宗,双臂一震打开,玩世不恭的眼睛凛然认真,扫视卷轴:“王仆恩已经收押,午后我们就提审他。”

“倘若元英一案确实没有疑点呢?”李嶙问,那他们这趟岂不是跑空了。

卢挽风挑眉,笑看向李嶙,神情泰然道:“有没有疑点,就要看永王您有没有胆量了。”这话别有深意。

李嶙眼底疑惑,眉头渐渐拧紧。

……

元桃路经太极宫宫门时,千牛卫搜寻较为仔细,孔雀尾绒提前有报备,未多为难,只不过仍要搜两个姑娘的身。

元桃到底是个姑娘,懂羞耻,不欲那些男人近身,取了碎银子打点,和陆霜这才有惊无险的进入太极宫,沿着通训门回到东宫。

误了时辰,午膳来不及用,元桃捧着孔雀尾绒匆匆去太子妃处复命。

宜春宫里,温暖如春,工匠门于殿内两侧开凿细长地池,夏日引冰泉,冬日置温石,暖而不热。

纱帐帷幕后,韦容在奴婢门的服侍下手持玉瓷碗用着甜乳羹。

元桃前来复命,韦容令奴婢检查后收妥,隔着纱幔问道:“守卫可有为难你?”

元桃摇了摇头,模样颇为乖巧。

韦容未询问她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只当她孩子天性出门多逛了会儿,道:“下午你还要陪殿下去马场,中午用过了吗?”

元桃说:“未赶得上。”

韦容令奴婢盛碗甜乳羹给她,又取了金丝团花纹软垫和檀木支踵给她,道:“在这里候着吧,正巧殿下从丽政殿过来用午膳。”

“诺”

元桃捧着羹碗慢慢喝着,香甜滑腻的乳羹在唇齿间化开,寝殿里安静的只有漏刻的水滴声,在这种环境下,她也没胃口,喝了半碗便觉得腹中饱腻。

门口奴婢行礼,声音传至耳边:“太子殿下”

元桃回头,李绍一身圆领红袍,胸前金丝做线绣大团纹,腰间黑色嵌金腰带,脚下一双黑色胡靴,沾了些许尘。

他并不看她,胡靴从她眼前而过,袍角带风轻轻拂过她的膝盖,上好的红绸蕴着光泽,径直撩开纱幔与韦容同案而坐。

韦容令奴婢取来象牙箸和玉瓷碗碟,亲自打开瓷罐,白色热气蒸腾,是刚煨好的羊尾羹,奴婢们鱼贯而入奉上生进汤饼,光明炙虾,玉露团,水炼犊炙,白龙臛,香味扑面,都是些元桃听都没听过的玩意。

隔着纱幔,两人同案而食,碟箸轻触偶有琳琅金玉声。

食不言寝不语,皆有着端雅的姿容仪态。

元桃捧着甜乳羹闻着香味,更觉得饿,瓷勺舀着送入口,分外甜腻,舌头跟反酸,她还是想吃肉呀,眼巴巴又朝着帷幔望了一眼,朦胧隐约间似乎和他对视,看不真切,又低回头傻坐着。

隔着帷幔,李绍看得真切,眼底泛起一抹笑意,又不动声色隐去,手下本欲夹水炼犊炙的箸稍偏,转而取块鱼脍。

这水炼犊炙是取用方足月的小牛犊腿肉,先大火煮烂,后经文火炙烤而成,工序繁复,味道极鲜美。

韦容见他分毫未动,放下箸,取过奴婢递上软帕净嘴,道:“是不和殿下胃口吗?”

李绍喝清茶,亦取过软帕净嘴,方才缓缓说:“没胃口罢了。”

韦容令奴婢撤下,李绍语气淡极:“岂不浪费了。”冲帷幔外的元桃轻挥了挥手,露出一抹笑,语气仍淡:“你过来。”

元桃慢慢起身撩开纱幔进去,端正行礼道:“殿下”

“赏赐给你了。”

元桃愕然。

“你不愿意?”他不甚在意韦容是否在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梭巡着她,带着几分玩味。

“奴婢不敢,谢太子殿下赏赐。”元桃说完,李绍示意奴婢奉上碟箸。

元桃踟蹰着要把那水炼犊炙捧下去吃,李绍笑她拘谨,调侃道:“你要捧到哪里去?就在这里用。”

元桃取箸夹取一小块尝试入嘴,软烂酥香,顺着喉咙就进了肚子,唇齿间留有浓浓肉香,她那双大眼睛倏忽一亮,伸手狠狠叨下一大块肉来。

像个小动物似的。

李绍抱臂看她,她的小胳膊一会儿就是一筷子,吃得聚精会神,片刻功夫那炙肉就塌了下去。

他唇角泛着笑意,不再看她,转而问韦容:“给圣人准备的生辰礼可还顺利。”

韦容微笑说:“都顺利,缺的孔雀尾绒兄长也已准备齐了。”端起茶杯饮口茶,又道:“十二月之前定能完工,殿下可要去看看?”

李绍微笑道:“不必了,吾自是相信太子妃的。”

又到圣人寿辰了。

元桃往嘴里送肉的手一顿,两腮鼓得圆圆的,是啊,一年就快过去了,去岁这时她还在吐蕃王子宅,被押送到刹叶面前,生死未卜。

短短一年,恍如隔世。

她心头忽伤感,肉卡在嘴里费好大力才吞下去,结果又噎在喉咙,挥拳头只往自己胸口震。

她这模样落在李绍余光中,唇角泛起一抹笑。

元桃感觉到韦容也在看自己,头顶发麻,慌不择路端起案上茶杯就灌下去,顺过喉咙,她才感到轻松。

和李绍四目相对,再看手中茶杯,她喝的是李绍的茶。

“我……”元桃欲解释,李绍却压根没理会她,只将当她空气,声音温和,对韦容说:“你兄长那边差人来信,阿南和阿徽已经到华州了,钦天监推测今夜或许有雪,雪势若不猛烈,明天就能到长安。”

“阿徽,阿南到华州了?”韦容喜上眉梢,拉住李绍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妾原本以为月末才能到长安。”

“河道没结冰,走水路到洛阳自然快些。”

元桃没听他们说话,她吃饱了,肚子撑得像是蹴鞠,在脑袋里算着时间,圣人寿辰之后旬月就是刹叶祭日了。

她自觉亏欠于他,听着窗外隐隐呼啸的风声,还有屋檐坠着的占风铎声,她想:这无尽天地间,还会有人记着他吗?似乎不会了,他一早成为了过去,被封在那个隆冬深夜,随着宅邸化成了灰烬,经春风拂过,全部消散空空,长安城里仍旧花天锦地,王公贵族仍旧宝马香车,废墟之上早已重新修建起了新的宅邸,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她想在他祭日为他祭祀,她眼前忽然浮现似他的眼睛,心头一阵钝痛。

李绍早已

经起身,睨着她道:“走”他说了两遍,她仿佛都没听到,只是失神。

李绍皱了皱眉。

韦容见状向奴婢使了个眼色,奴婢上前轻拍元桃肩膀,元桃方才回神,意识到李绍是在同她讲话,连忙起身道:“奴婢这就走”

像个小无头苍蝇似的。

李绍眉一压,道:“你要去哪里?”见她恍惚,也不理会,抬脚从她面前走过,衣决擦着她的脚尖,裹着浓郁沉香味,声音冷淡:“不去马场了?”

元桃亦步亦趋跟在李绍身后:“奴婢去马场。”

第87章

西出东宫,穿过太极宫,马车俨然停留在西侧夹道,元桃跟在李绍身后上了马车,车夫将车门关严,手中马鞭一挥,便辘辘行驶在皇城夹道内。

李绍没有理会她,闭目养神。

香炉里飘着袅袅白烟,他的脸在隐隐白烟遮盖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休憩时的他少了些许尘世浮华,眉宇间多了宁静淡然,睫毛密匝匝盖着,投下一小片阴影,肤色白皙,微抿的唇颜色稍浅,骨骼分明,轮廓清晰。

她盯着他,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提给刹叶祭奠的事。

李绍眉毛一挑:“你又在琢磨什么?”睫毛忽动,睁开了眼睛,黑眸凝着她。

“你看到了?”元桃问,他不是闭着眼睛吗。

李绍取过案几上热茶,笑而不语,他根本不需要睁眼睛,方才在宜春宫时,她就够心不在焉了。

“你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祭奠刹叶。”

李绍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情绪隐得极深,道:“你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件事?”

元桃重重点头,神情略显哀伤,坦诚说:“我只是想在他祭日那天祭拜,别无他求。”见李绍敛着眼眸,周身像是覆层寒霜,垂头又道:“若是不行,就算了。”

李绍默了默,道:“我何曾说不行,这件事我记着。”

元桃不想他这么痛快同意了,那双明亮大眼睛发怔地看着他。

李绍笑道:“怎么,我看起来是很计较的人吗?”

“奴婢不敢”

“我同刹叶比如何?”李绍忽然问道,脸上笑意消散,一双黑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元桃在心里琢磨着做对比,小模样格外认真。

李绍噙着笑,道:“用得着迟疑这么久,我帮你忙,夸我很难吗?”

元桃恍然大悟:“自是殿下更好。”

“哪里好?”

元桃又被难住了。

李绍见她蹙眉模样,心里莫名窝火,气极唇边反倒漾笑。

马车行驶渐缓,继而停下,车夫声音从门外响起:“太子殿下,到马场了。”

李绍推门下车,一双眼看都没看

李绍起身推门下车,元桃跟在他身后面,正要伸脚踩下马石,忽而风起卷得丝丝冰凉落在脸颊,元桃一愣,伸出手掌接住天空飘下的如盐细雪,心魂神游,冷不防看向马车下的李绍:“阿徽和阿南是您的孩子吗?”

她的目光纯粹澄澈,直望进他心里,他凝着她的眼睛,神情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道:“是”伸出手递至她面前。

初雪落下转瞬消散,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寒冬里掌心处微微发红,元桃并不将手递给他,看着他的眼睛问:“她们多大?”

李绍伸出的手仍是静静等待着,他凝着她的眼睛,口吻淡淡:“年龄稍长的六岁,稍小的四岁”

元桃又不说话了,长长睫毛遮盖住眼眸,风雪衬得那唇红得更甚,由于冷,羊脂似的脸颊也凝着抹红,眼帘忽而一动,少女心思理还乱,碧波似荡漾于眼底,这模样落于他眼里,只觉娇艳动人,甜得至极。

李绍微眯眼,令她将手递过来,声音渐冷:“下来”

元桃听他语气,当他是生气了,正疑惑他这人怎么喜怒难辨的,脚下一空,他已将她打横抱了下来。

元桃不等惊呼,双脚已经落地。

李绍说她:“墨迹”遂即进入马场,令马奴牵柔川给她。

元桃骑马驾轻就熟,很快就驱柔川跑了几圈,微雪里,她笑容灿烂,和柔川玩耍得极开心。

李绍抱臂静静看她片刻,专而往一侧的屋里去。

元桃驱使柔川停下,问道:“殿下您去哪里?”

李绍并不理会,风雪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手拉开门,进入了屋内。

元桃当他是进屋避雪,未多在意,手下缰绳一扯继续在马场遛马,热身过后,从背后抽出马球杆,挥臂将马球抛掷出入,双腿一夹,驱使柔风跑马,执杆击球,击中马球同时余光似乎瞟到个身影。

马球被击飞,她坐回马背上,狐疑看向那身影,身材修长,仪容端正,三十多岁的年纪,着墨绿色襕袍,头上仅插着只发笄,文人模样,看着不似皇族子弟。

身影一晃,也进入了屋内。

元桃心想:李绍是约人在这里会面吗?耳边忽传来女子凌厉的呵斥:“你是何人?这马场容人随便进来?”

元桃勒转马头,看定来人,正是安阳郡主杨骁,她今日仍是身胡人装束,衣袍上宝相花纹色泽艳丽,颈上挂着镂金璎珞首饰,长眉一挑,眼底漫上不屑:“你哪个宫的奴婢,好大的胆子,也敢在皇家马场撒泼。”精锐目光盯准皮毛顺亮的柔川,双眉一蹙:“这是太子殿下的马!”

杨骁似乎对她有印象,驱马上前,目光如刃将她扫视一周,对上元桃那双倔强的眼,杨骁顿时忆起,道:“你是此前忠王府的那个奴婢。”

元桃默不作声,只防备地盯着杨骁。

“太子殿下带你来的?”杨骁问,跨下不安分的黑马围绕着她踱步,柔川似乎也感到不安,鼻孔喷出白花花热气。

元桃安抚地摸了摸柔川的头,岂料杨骁忽然抽出马鞭子朝她一抽。

元桃反应灵敏,坐在马背上的身体后倾,躲开了这一鞭子,耳边风裂声犹在,心有余悸。

“小丫头躲得到快。”杨骁笑说,见她手持马球杆,扬了扬下巴:“会打马球?陪我玩一局。”说着伸手抽出马球杆,驱马向马球落处而去,没听见元桃开口,狐疑回头,语气森森:“你是不愿意?还是不会说话?”

元桃握着球杆的手一紧,声音不大,吐字却格外清晰:“乐意至极!”

杨骁开怀,手中马球杆遥遥朝她一指:“你的眼睛,很不错。”她跨下的马极烈,不安分至极,非常符合她的调性,语气阴阳:“我喜欢你的眼睛,你和宫里的奴婢都不同。”

元桃不明所以。

杨骁伸手指了指跨下烈马,笑道:“你和它一样,明白了吗?”

羞辱至极,元桃勃然一股怒意,眼底火烧似的,手下一勒缰绳,柔川与她心有灵犀,后踢奋起跃至杨骁身前,手下马球杆重重一击,马球顿如流星划出。

“要的就是你这种。”杨骁用马球杆抽打马屁股,同她在马球场上激烈争夺起来。

屋外两个姑娘激战正酣,屋内温暖静谧,李绍坐于案几前,用长柄银勺取了岩茶放入瓷壶中,在用木舀缓缓注入今晨新采的山泉水,岩茶香味浓厚绵密,泉水甘冽清甜,置于炭火上热,少顷,茶香满室。

身着墨绿色襕袍的男人与李绍相对而坐,此人正是此前在太子册礼上与李绍有过一面之缘的侍中李士之。

李士之亦是李唐宗室出身,祖父乃贞观朝废太子,只不过门庭渐衰,和当朝皇族不可同比。

“殿下雅名在外,册礼得而一见,果然天人之姿。”初次见面,李士之免不了先赞美,然此番话却也并非全出于客气。

茶水煮沸,李绍取过瓷杯为李士之斟茶,道:“溢美之词,吾实难当。”

李士之恭敬接过茶,道:“当初裴公尚在,曾多次与臣提及殿下,实乃非常之主。”又叹:“只可惜裴公年岁以高,不然左相之位,仍属裴公堪任。”

李绍向来言少,对李士之此番话,不置可否,只是默默饮茶。

李士之并不在意,直言不讳道:“储君之位得之不易守则更难,惠妃虽亡其势仍存,合抱之树其根必深,虽九死其尤难灭,李林辅其人与武氏勾连甚繁,扶持仁王未成,其心不死,定不能容殿下。”

李绍仅仅听着,不置一词。

李士之继续说道:“其人虺蜴为心,豺狼成性,闭塞圣听,残害忠良,今日不除,来日大祸必至。”

李绍听到这里,方才放下手中杯,那杯中茶汤似乎丝毫未少,他的目光落在李士之磊落的面容上,淡然问道:“可有良策?”

“臣已在私下网罗其罪证,只待非常之时。”

李绍沉

着眼眸并未做声,忽而窗外远远传来一阵女子爽朗的叫好声。

明知有窗户阻隔,李绍的视线还是微微偏向那侧窗子,窗上影影绰绰的是他自己的影子,唇角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复而转头,神情亦变得温和许多,微笑着对李士之说道:“李公所言,吾心中已明了,时机未到,还望李公多多操劳。”

李士之起身行礼:“臣此来还有政务在身,亦不好多叨扰殿下,未免惹人眼目,臣先请告退。”

李绍颔首。

李士之走后,李绍望着炭火盆,里面炭火并不算多,又烧了许久,此刻隐隐有熄灭之意,他洞若观火,李士之为人,他已看得透彻,不知何故,他此时突然想起了李瑛,也只一瞬,盆里的炭火已灭,他亦起身离开,只留余茶尚温。

……

马场上尘土飞扬,纵使寒风阵阵,元桃的发丝也被汗水给溻湿了,她一手紧紧握着马球杆,一手紧紧扯着缰绳,那双眼紧紧盯着杨骁,丝毫不肯屈服,只不过那上下起伏的胸口,和殷红嘴唇呼出的白花花热气,显示出她已筋疲力尽。

杨骁则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悠然坐在马背上,长靴在马镫上轻轻一搭,拿着马球杆的手不安分地来回挥动,金灿灿的杆头便在空中挥舞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还不服是吗?”杨骁洋洋问道。

第88章

元桃掂着袖子抹了把腮侧的汗珠,一双眼睛让火烧透似的,双腿夹着马腹,挥杆又来抢杨骁马下的球。

杨骁眼睛一眯,将球击远,扯动缰绳同她追打。

远远看去,她们身影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杨骁挥杆力道极其强,丝毫不留情面,争夺马球时只迎脸劈来,元桃若不及时躲避稍不慎重就会被她打伤。

原本元桃处于下风,处处被杨骁压着打,再看杨骁,面上一抹得意笑容,面上一滴汗珠也无,和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元桃对比鲜明,元桃眼见这球又要输,她跨下柔川通晓人性,忽而一跃,快出杨骁半匹马身距离,出其不意,元桃索性离开马鞍,仅仅只用脚尖勾着马蹬,身体几乎脱离马背,抢先杨骁快速击球,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将马球击入网中。

同是这一瞬间,元桃身体力竭,勾住马镫的脚尖发软,身体还没来得及平衡坐到马背上,人已经栽落马下。

“吁”杨骁用缰绳勒住马,高高地睨着她,迟迟没有做声。

摔到黄泥地也是极痛的,元桃却不觉,满心都是进球了,她从杨骁手里抢来一球,进球的喜悦完全冲散了摔痛,她几乎是从黄泥地上跳起来,融化的初雪打湿泥地,她的脸上,手上,衣裙上都是黄泥巴甚至还裹着马粪,一股子怪味,元桃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倏忽变亮,那倔强的脸上亦漾起笑容,先只是一点,继而在面上化开,“我进球了?”,她这话是同杨骁说的。

杨骁猝不及防,稍稍抬高下巴,微不可闻发出一声笑,仍旧桀骜不驯的模样:“是,你进球了。”

“我进球了!”元桃不敢信,她在泥地里蹦了几蹦,脸上又溅到好些泥点子,道:“我进球了!”她目光忽而定在远处围栏外的那到身影上,是李绍,他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静静地看她和杨骁打球。

“太子殿下!”元桃努力冲他挥手,盈满笑意的脸如同盛夏花开,“您看见了吗?奴婢从安阳郡主手里赢下一球了!”

李绍眼底含笑,抱着臂,远远冲她颔首。

杨骁满不在乎,目光落在元桃笑脸上,忍不住扯嘴跟着一笑,说:“疯子。”转身驱马到围栏边,下马到李绍面前,行礼恭敬道:“太子殿下。”

元桃也跟着过来,泥地里滚过似的,只那小脸,仍旧灿烂无比。

“杨尚书身体可康健?”李绍淡淡问。

杨骁回答:“托太子殿下的福,阿爷身体硬朗。”又问:“这是太子殿下的小奴婢吗?”

李绍微微笑道:“元桃,岂可对安阳郡主失了礼数。”口吻淡漠,不似呵责。

元桃声音不大,冲杨骁行礼,道:“奴婢见过安阳郡主。”

杨骁赞叹说:“殿下这奴婢属实有趣,马球打得颇有殿下的影子,今日我尚可等闲视之,来日怕是要认真应对了。”

李绍说:“安阳郡主谬赞了。”

杨骁说完这话,便告辞回家,将缰绳丢给马奴,靴声罍罍,走出去几步,复又回头对元桃说:“我五日后还回来,若你到时还在,我可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了。”说罢潇洒离开。

只剩元桃李绍二人,元桃望着李绍那似冷非冷的黑眸,问道:“是奴婢做错了吗?”

李绍心里仍在反复品砸李士之那番话,听元桃怯怯开口,对她报之一笑:“与你无关”亦往马场外走去。

驾车车夫亦是小宦官,见状从拴马石上取下缰绳,将马车赶直门外下马石侧,余光瞟过满身泥巴的元桃,心道,这丫头怎么造成这幅模样,极有眼力,请示李绍道:“太子殿下需要盆干净清水吗?”

李绍略微颔首,小宦官取了铜盆去井边汲水。

李绍并不急着上马车,待小宦官捧来铜盆,先将帕子浸湿。

小宦官道:“殿下,奴婢来吧。”见李绍没有机会,悄然退下了。

李绍将帕子拧得微干,轻轻擦拭元桃脸上沾着的泥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冬日稍暗的日光给他镀了层冷色,隔着湿软帕子,他手指轻轻擦拭她的脸颊,袖口淡淡熏香味浪似的抚着她的面。

元桃不知所措,身体站得笔直。

白色帕子沾上泥,李绍放回铜盆里投干净,唇边一抹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对你怎样。”

投洗干净的帕子在她脸蛋再擦擦,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肌肤,这么一看才像几分样子。

“奴婢怎敢劳烦太子殿下呢”元桃这话在嗓子里滚了滚,声音不大,只有李绍听得清楚,他拉过她的手给她擦,垂下眼帘,唇角浅浅一抹笑:“我没见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手上的黄泥擦掉,手掌的淤青显露出来,李绍口吻仍是淡淡:“你从安阳手里抢那一球做什么,也非马球赛,你是能赢吗?”画外音是她不要命。

李绍给擦干净了手,也不待元桃回答,将帕子丢回铜盆里:“上车。”

他伸手扶元桃先上马车,自己则跟在她的身后。

驾车小宦官才敢凑近,关好车门,皮鞭子一抽,马车辘辘行驶在夹城路上。

元桃只有手和脸擦干净,身上仍旧都是泥巴:“奴婢要么还是坐车厢外吧。”

李绍瞥她一眼,元桃顿悟,悻悻坐回软垫上。

李绍慢慢斟茶,问她:“渴不渴”

“渴”元桃大眼睛盯着他。

李绍将倒好的茶推至她面前。

元桃牛饮喝光,李绍抬手将她茶杯注满,手稍稍抵在下颌,倾头看着她将茶水再次喝干,问道:“还渴吗?”

“不渴了”

“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李绍说道。

元桃伸出手掌给她,细嫩的掌心肉一片青紫,皮肤稍薄处擦破了,渗出了点血丝,她道:“方才从柔川上跌下来伤的。”见他沉着眼,恐他训斥,忙道:“不碍事。”

李绍只是垂着眼帘,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的手掌,面沉如水,令人瞧不出情绪来,元桃想将手抽出来,他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疼”,元桃忍不住嘤哼。

马车内

温暖静谧,铺着的棉垫柔软极了,他抬起眼帘望她,黑眸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情动,元桃心里慌乱,身体向后背抵在马车车壁,视线飘忽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话被他封在口中,只剩支支吾吾的声响,他的手指腹温热,修长手指稍稍用力,捏紧了她的手腕。

“疼……疼……”她不禁连哼几声,他攥得她手腕疼。

“谁教你这么叫的?”他问她,松开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红肿嘴唇上擦了擦。

元桃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两颊淡淡抹粉红,嘟囔道,“你捏得我手腕疼,我也不能说吗?”苦恼极了。

李绍一笑,又在她左侧脸颊啄了一口。

马车就这样大,元桃无处可躲,大眼睛瞪着他:“我说过,你不要这样做,我不喜欢。”尊卑礼仪通通抛之脑后,只知道自己又被他欺负了。

“我做什么了?”

元桃一愣,他竟然耍无赖。

“只是亲你而已,我若是真想做,眼下就不由你在这里耍性子了。”

元桃气得脸通红,他看着她气鼓鼓得脸,忽而道:“我喜欢你”

元桃以为自己听错了,鼓气的腮塌下,愣了半晌,道:“殿下您说什么?”

李绍眼里没有笑意,只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你之前问我的吗?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元桃在他黑色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倒映在他眼里,他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在耳畔流连,似引似诱:“那么现在我可以这样做了吗?”

元桃心尖发颤,垂下眼帘不回应,蓦地仍旧摇了摇头。

……

朔州

“元英此案恐怕没那么简单。”卢挽风道,他和李嶙方从地牢提审完王仆恩回来,自从离开长安,每日都奔波往来,衣袍不免沾些风尘。

李嶙同他坐下喝了口茶润嗓子,道:“你如何看出来的?”

卢挽风把茶杯往案几上一置,胳膊肘拄着膝盖:“王仆恩有话隐瞒了我们,他定还有实情没有交代,案宗上记载,成元十八年,因受河北道节度使李宗仁一案牵连,时任兖州令的元英被斩首抄家。”

李嶙聚精会神听着。

卢挽风说:“李宗仁此案看似简单,私养兵马欲意不轨,元英罪名是暗中调拨粮草给李宗仁,以同党定罪。”他举起两根手指头:“有两个疑点,一个是元英到底有私下为李宗仁输送过粮草吗?王仆恩方才交代的话里有疑点,我们稍后再议,此为其一,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李宗仁谋反究竟属实吗?还是有人故意网罗罪名,栽赃嫁祸。”

李嶙心中骇然,隐隐有滔天巨浪欲掀。

卢挽风手指关节一叩案几,继续说道:“眼下先说王仆恩,以他所言,兖州向来粮仓禀实,成元十八年,有五万石粮不翼而飞,后在兖州至河北的小路上被官兵截获一批印有兖州字样的官粮,这不蹊跷吗?”

李嶙恍然大悟:“是有人故意构陷?”转念一想:“三司会审时为何没有查出问题呢?”

卢挽风别有深意,凑近说道:“你说为什么?”

李嶙心思倒也快,稍稍转念:“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本是就和会审的官宦脱不开干系?”

“何止,或许这本身就是他们做得局?”卢挽风一笑。

李嶙沉吟道:“成元十八年,涉及朝中要员的三司会审向来有御史中丞牵头负责,成元十八年……”喃喃自语,回忆道:“时任御史中丞的是……”似乎就在嘴边,无论如何都回忆不似。

卢挽风淡淡一笑:“时任御史中丞的正是我们的当朝右相,中书令李林辅。”

李嶙面色凝重,卢挽风拂袖起身:“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兖州了,永王。”

第89章

“兖州?”李嶙犯了难,问道:“去到是可以,但是要如何同圣人请示呢?”

这问题卢挽风也犯难,摸着自己鼻头思量许久:“如实说”

“如实说”

卢挽风点点头:“如实说,送到中书门下的奏折断不能提,但是可以私下递信给冯元一,您不是同冯元一关系也十分亲近吗?”

李嶙说:“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

陆霜坐在榻边补衣裳,炭火盆烧得热,上面撒了把栗子正烤得哔剥作响,天边已有暗下的趋势,黑夜如野兽的深渊巨口正缓缓吞噬着天地,风雪渐大。

手中细针穿布,门被轻轻叩响。

陆霜起身打开门,是元桃,白皙的小脸被风雪染上层淡红色,发髻微染,衣裙上都是泥巴污渍,那双潋滟的眼睛蒙着水光似的,浓密纤长睫毛一眨,只令人心疼。

陆霜连忙拉着她的手进屋,关上门:“怎么了?”说着给她倒热水。

元桃捧着水杯捂手,并不说话。

仿佛受了委屈,陆霜视线在她周身梭巡,担忧问:“你不是去打马球了吗?摔伤了?”

元桃摇了摇头。

“你惹太子殿下不悦了?”

太子殿下,元桃听到这四个字心底一沉,目光倏忽有了变化,攥着杯子的指尖用力泛白。

陆霜皱眉问:“你怎么惹得殿下不悦了?”

……

“不是你之前问我的吗?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那么现在我可以这样做了吗?”

……

元桃想起方才马车里的话,摇了摇头,更像是要哭。

陆霜心中骇然,拉过元桃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一板一眼问:“殿下……欺负你了?”

元桃心里跳得厉害,摇头说:“没有”

“那你是怎么回事?”陆霜被她弄糊涂了,目光落在她殷红的花瓣似的唇上,隐隐还有些红肿,鬼使神差问:“你说实话,殿下是不是……和你……”话没明说,只是朝着元桃嘴唇指了指。

元桃震惊的目光先一步出卖了自己。

陆霜惊道:“难怪呢,我自当初刚去忠王府时就有听到传闻,说还是忠王时的太子就对你不同,也是,不然你一个寻常奴婢,他为何天天带你去马场呢。”自顾自喃喃,又问道:“他第一次对你这样吗?”

忠王府的回忆浮现在眼前,元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了摇头。

陆霜震惊道:“这不是第一次了?”

两个姑娘交流得仿佛不是同一件事。

陆霜问:“第一次是在忠王府吗?”

元桃含泪点头。

“太畜生了!”陆霜忍不住破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仍是愤愤不平:“这算什么?吃干抹净拍拍屁股就走人吗?好歹也是清白姑娘,做奴婢就可以这么受他玩弄吗?”

这话倒是说到元桃心里,元桃重重点头,几滴泪珠子都甩了出来。

陆霜看她这幅模样,心更痛了,忙着抚摸她的鬓发:“真是太欺负人了,肆意糟蹋,名分却也不愿意给,畜生。”转而语气温柔,问道:“怕不怕?”

“怕”

“疼不疼?”

“不疼”李绍只是亲她,她到没觉得疼。

“不疼?”陆霜语气一扬,目光朝她扫过,别有深意,只当李绍这人那方面不行,重重叹气,郑重道:“不疼也不能这样做!”

元桃嘟囔道:“我也这样认为。”

陆霜说:“这分明是是用权势来压人。”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忧虑地说:“你年级还轻,若是妊娠了该如何是好?可服过避子药吗?”

避子药?元桃恍然大悟,连忙摆手:“陆姐姐你想多了,太子殿下倒也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

陆霜一愕,回过味来:“那他对你做什么了?”

元桃手指着自己嘴唇,脸腾的一红:“殿下他亲我这里。”

“就只亲你了啊?”陆霜无奈,大题小做。

元桃点点头:“就亲我了?”

“没对你做别的?”

元桃沉思片刻,小声说:“还摸我腰了,还有我的脖子,耳朵和脸。”

“别的没有了?”

“没有了”

陆霜坐回床榻边,拿着没补完的衣裳,哄小孩似的:“那你不喜欢他这样喽。”

元桃眼前浮现他那双眼睛。

……

“我喜欢你。”

……

她一直觉得他只是捉弄她,心倏忽间一沉,仿佛溺在水里,低着眼皮:“我不知道”

“那他亲你的时候呢?你心里作何感觉。”

元桃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好像有小虫子爬。”

“还有呢?”

元桃稍作沉思,又指了指自己的胃,“这里,好像有只蝴蝶。”

陆霜说:“傻瓜”

……

右相宅邸内,奴婢们一盏盏点上油灯,李林辅正对着油灯缓缓展开卷绢帛,细细看着,细长的胡须忽而一动。

身侧候立着的户部郎中罗希,罗希生得双三角眼,可见下三白,阴险至极,却颇受李林辅喜爱。

“李士之去了马场”罗希说道,那双眼直渗寒光:“太子殿下亦在马场。”

李林辅目光并从绢帛离开,声音低哑:“太子殿下这些时日里都在马场。”

“几乎每日都去”罗希对答。

李林辅稍稍放下手中绢帛,被遮挡着的脸露了出来,豺狼似的一双眼稍稍眯起:“李士之是裴耀卿的门生,不管私下是不是同太子有勾连,此人都断然留不得。”嘴角一挑露出笑意:“他同太子殿下走得越近越好,我只担心这把火烧不到太子身上。”

罗希请示:“您的意思是?”

李林辅手中绢帛抬起,视线落回字里行间,语气轻蔑嘲讽道:“李士之,书生意气成不了气候,大可以听之任之,等到时机成熟,再收网也不迟。”

“属下明白”

“只不过……”李林辅眉毛挑高,眉间成“川”字,语气困惑道:“近来我为何越发看不懂我们的这位永王了?”

“永王?他不是去朔州平乱了吗?”

李林辅将手中绢帛交给罗希,身体后倾靠着木靠背,伸手揉着鼻梁。

罗希阅罢,也发出了同样疑惑:“他去兖州做什么?”

李林辅揉着鼻梁的手放下,从案几成山的奏折里抽出一本,丢给罗希:“这是他上奏给中书的折子。”

折子上奏明通过朔方平乱得知兖州有金矿,故此申请去兖州为圣人开采金矿,罗希皱着眉头:“兖州有金矿?”

李林辅目光朝着罗希一扫,隐有不悦。

也是,有没有金矿这事,李林辅也不知晓。

罗希自觉说错话,心里拧把大腿,道:“那这绢帛上写的,他似乎有密信传给圣人?”

李林辅取茶呷一口:“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正当时,家奴在门外敲门,禀报道:“右相,仁王到了。”

李林辅放下茶杯,道:“罢了,你先退下。”又对家奴道:“请仁王进来。”

片刻功夫,家奴领仁王进门。

李涟仍是极俊美的一张脸,只不过眼下乌青略显憔悴。

李林辅亲自上前迎接,引李涟落座,令奴婢奉上热茶糕点,先是一番嘘寒问暖,方才切入正题道:“惠妃虽殁,提携之恩由在,臣心不曾改。”

李涟惊色一晃而过,稍显踟蹰,道:“可如今太子之位已经是三哥的了。”

“那有何妨”李林辅笑说:“太子之位可以是任何一位皇子,昨日是李瑛,今日是忠王,后日也可以是别人,圣人口含天宪,废立不过朝夕。”

李涟皱紧眉头,沉默不语,李林辅余音在耳,只往他心尖震荡,许久,抬眼郑重道:“一切就倚赖右相了。”

“仁王折煞臣了”李林辅笑着说,油灯火光照在他的笑脸上,明暗交错,宛若藏着只青面獠牙的恶兽,竟令人分不清是人是鬼,笑容陡然消散,声音低哑阴沉:“永王尽管放心,眼下阖宫上下都在为圣人去骊山温泉宫过冬做筹备,圣人又下令改元,年末岁首,正是中书门下政务最忙的时候,时机尚未成熟,还请仁王静候佳音。”

李涟道:“右相费心。”

天色早已暗下,平康坊热闹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李涟一条腿迈出李林辅宅邸大门,耳边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喉,他转头向右边看去,是全长安最繁华的秦楼楚馆,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身着华丽面涂脂粉的歌妓靠坐在二楼阑干上,唱着缠绵悱恻的曲子,垂下的彩锦吹拂着飘过她白皙如藕段的手臂。

李涟闻到飘来的廉价脂粉香味,这嘈杂和喧嚣,让他无由感到一阵烦躁,仿佛有片巨大的乌云,自母妃离世后边时刻笼罩着他。

宵禁鼓声震天撼地,只欲碎他的心,恍惚中是玉容美丽的面庞,他想她了,不由加快回宅的步伐。

宅里异常安静,油灯只略略点了几盏,大半都陷落在黑暗中,李涟熟悉的走回寝房,房里也只点了两盏油灯,玉容脸色惨白的坐在案几前,案几上放着本折子。

“玉容”李涟拉住她的手,关切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生病了吗?”

玉容轻轻摇头,目如点漆,道:“夫君,妾没有生病。”

气氛诡异至极,李涟心中不安扩大,简直要将他吞了,道:“那你是?”视线向下一扫,落在案几上那本折子上:“这又是?”

“夫君方才不在,宫中宦官来送此次赴骊山温泉宫避冬的名册。”玉容喉咙发紧,眼神悲凉,又道:“夫君,您看看。”

李涟取过展开阅罢,心里猛然发紧,拿着名册的手颤抖不止,似乎是不敢相信,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脸色铁青:“为什么这名册上只有你的名字,没有我的?”

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的父皇,不对,是圣人,圣人看中他的妻

子。

他的身体僵直,动也不动。

玉容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先只是默默流泪,继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她不禁双手捂住脸,身体抑制不住的抖动……

第90章

翌日清晨,天刚朦朦亮。

“元桃,跟随殿下去温泉宫的名册里有我们的名字。”陆霜倒也不算惊讶,只是匆匆来把消息告诉给元桃。

“温泉宫吗”元桃经历过骊山围猎那段算不得美好的经历,对于出行兴致缺缺。

陆霜又说:“太子妃令你和我去将皇孙女的寝房再收拾一遍,说是马车已经快到长安城脚了。”

元桃放下手中擦拭案几的帕子,手在衣襟上反复抹了抹:“我们现在就去吧。”

两位皇孙女的寝房设在太子妃所居宜春宫的偏殿,当初搬来东宫时就已经收拾妥当了,两位皇孙女千金之躯,身子骨又弱,眼见要住进来,自然要再精细的打扰一遍,太子妃方能放心。

元桃和陆霜挽起袖子,打湿帕子先是仔细再擦拭一遍各处灰尘,再跪下身把黑色地砖擦得光亮。

两人手脚麻利,半个时辰功夫就把屋子擦拭得透亮。

陆霜一手低在后腰处捶了捶,元桃则一手擦额见汗珠,两人对视继而会心一笑,道:“大功告成。”

肚子亦是不约而同响起来,陆霜道:“光忙着干活,肚子还饿着,我们快去领朝食吧。”

两人说着往门外走,岂料太子妃韦容迎面而来,左右手各自拉着一个小女孩,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堆奴婢。

元桃陆霜垂头立在一侧,不敢与她们抢路,余光看到两个小女孩,一个四岁,一个六岁,模样都分外可人,锦缎披风上的白色狐狸皮围着颈,更衬得两个小娃娃唇红齿白,乌发如锦。

太子妃走到元桃面前时忽而一站,身后乌泱泱奴婢也都立住。

韦容吩咐元桃:“你去吧太子殿下找来。”说完拉着两个小女孩就进了宜春宫,根本也没听元桃那声“诺”

人都走了,树上早就枯了的叶子翻飞着飘下,落在元桃发丝间,昨日回来路上马车上的事还没有个结果,现下又让她去找太子。

陆霜不禁向她投去一记怜悯目光,道:“朝食我帮你一同取回来吧。”

元桃点点头,一言不发的去丽政殿找李绍。

丽政殿是太子每日处理政务的地方,当然也会有崇文馆学士前来授课。

元桃不敢贸然进去打扰,只站在门外等候,天边再起风雪,直往元桃脸上拍打,她灌气身体往后退一步,谁知屋里有人推门出来,她直接撞在了来人身上。

“姑娘小心”身后男子伸手拦住险些摔到的她。

元桃恐对方责骂,连忙先道歉:“是奴婢失礼了。”抬眼皮看清男子样貌,极文雅清秀的少年,至多不过十七八,手里捧着一摞书简,着青

白色布衣,简单朴素,但身形清瘦挺拔,鹤骨松姿,颇有超凡脱俗之感。

“我一介布衣,姑娘客气了。”少年微笑回应,见她衣衫略显单薄,手指骨节处冻得隐隐泛红,道:“姑娘可是来找太子殿下吗?”

元桃点点头:“太子妃差奴婢来的。”

少年温和地说:“太子宾客正在为殿下授业,外面天气寒冷,姑娘进殿里等候吧。”

元桃迟疑不敢迈进门。

少年看破她的担忧,抱着竹简,声音和煦:“我是崇文馆学士,你可以见我李觅。”

“李……觅”元桃觉得直呼其名不太礼貌。

李觅并不在意,只笑她过于苦恼,迈过门槛:“进来等着吧,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殿里果然温暖得多,和宜春宫一样,工匠们在宫殿里开凿两条小渠,夏日引活水,冬日置热石,热石不似炭火那样灼人,格外舒适。

李觅说:“太子殿下在内殿里,你尽可以放心在这里等待。”回头冲她一笑:“劳烦姑娘帮我把门关上。”

元桃将大门关严。

李觅弯腰打开一侧半人高的小书橱,蹲下身,将卷轴按照签上的备注分别放入书橱中。

整理完书橱,李觅见她候立在一旁,微笑引路:“有热汤,姑娘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元桃摇了摇头:“这样不合礼数,您是客人,我是奴婢,不经太子殿下允许,还是在这里等候着吧。”

李觅笑着打趣:“太子御下竟如此严谨。”

元桃分辨不出话里好坏,只辩解道:“是奴婢,奴婢自觉应当遵守礼节,不好因您的宽容善良坏了规矩。”

小姑娘说话文绉绉的,很有趣,李觅一笑了之:“那我就不为难你了”说罢端坐在案几前,铺开纸张,狼毫笔沾取墨汁,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元桃多偷偷瞧了他两眼,他气度风姿非同凡人,隐隐透着几分仙姿,怕自己失礼,赶紧收回视线。

漏刻里的水滴滴答答响着,元桃等了约半个时辰,内殿传来声老者的声音:“太衍”

李觅缓缓起身,身姿翩然,言语恭敬:“老师”

老者声音从殿内传来:“令你取得书简呢?可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

老者声音和善,道:“把姚公那篇《执秤诫并序》给殿下送进来。”

李觅躬身道:“诺”遂从书橱中取出此卷,送了进去。

少顷里面传来一阵爽朗愉悦的笑声。

元桃仍是在门外安静等着,李觅从内殿里拉开门,微笑向她招招手:“你进来吧。”

看起来心情都颇为不错。

元桃脚步轻轻,进了门,李绍坐在高台上,身体微微倚靠着凭几,唇角含着抹笑意,身后是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屏风,待她站稳,稍带冷意的眼睛朝她淡淡一扫:“有事?”

“回殿下,两位皇孙女已到宜春宫。”元桃回答,不自觉冷汗涔涔,他今日对她的态度不太一样,可是因为她昨天惹他不快了?

“知道了”

元桃有些局促,不自觉朝着李觅望去,李觅温和报之一笑。

元桃心定,行礼说:“殿下若是没有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台下之人一举一动都格外醒目,李绍尽收眼底,没有回应。

元桃抬起头无所适从地看向他。

李绍目光瞥过她,视若无物,转而对老者道:“崔公请继续授课。”

崔公抹了把浓密胡须,继续就姚公那篇文章进行讲授。

李觅手藏在宽大袖口里冲她轻轻招了招,元桃顿悟轻手轻脚走到他身侧站着。

李觅淡然随和,端坐在案几前,执笔就今日授课进行记录,袖袍起落间是一列列工整俨然的小楷。

崔公腹有经纶,文章竟他讲授顿时鲜活,元桃听得聚精会神,精彩之时,那双大眼睛不禁流过光芒。

听者入迷,授者酣畅。

崔公问元桃:“好听吗?小丫头。”

元桃一愣,不好意思点点头。

崔公对李绍说:“十步芳草,钟灵毓秀,小小奴婢沾了殿下福泽,也能有如此灵气。”

李觅一笑,说:“老师,这小奴婢乃是骊山救主那位。”

“哦”崔公一捋胡子,开玩笑道:“那倒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了。”

元桃颇为不好意思,见李觅正在微笑,道:“您认识我?”

“自然”

崔公说:“太子殿下的两位皇孙女在江都长居一年之久,今日得已回长安,老臣就不拖沓了。”李觅起身搀扶着崔公离开。

人走了,李绍从高台上下来,元桃顿时脊背发紧,他只从她身侧走过,冷沉的熏香味渐远。

元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觉,他好似是真生气了。短暂犹豫,她小步追了上去,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李绍忽而驻足问。

元桃抬起眼睛望他:“殿下也没说让奴婢退下,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她干脆气死他算了。

李绍挑挑眉:“你既然愿意跟着,那就一直跟着。”说完这话,往宜春宫走去。

元桃心中腹诽,是因为她昨天拒绝了他吗?都过了一日,他还要生气,怎么气量如此小,又不得不听话,走到宜春宫殿门外时又驻足。

李绍回头问她:“怎么不跟着了?”

元桃说:“殿下享受团圆之喜,奴婢不便进去打扰。”

李绍没理会她,推开殿门进去。

阿徽和阿南正坐在韦容怀里吃花生酪,粉嘟嘟的小脸蛋漾着笑意,见李绍进门,顿时像两只小燕子似的飞过来。

门被从里面关上,元桃再就看不到了,只听见两个女娃娃叽叽喳喳声音,又尖又嫩。

元桃站得腿软,身体轻轻倚靠着屋檐下柱子,向下一溜,坐在了阑干声,风雪稍歇,天空渐轻,她慢慢阖眼小憩。

睡得正香时,李绍从门里出来,停顿片刻,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睡得正酣,模样恬静,长长睫毛忽而颤动,胸口均匀起伏,朱唇似樱桃,红的诱人。

李绍垂着眼帘静静看她,屋里时不时传来两个小姑娘活泼的笑声,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开她额前挡着的两缕碎发。

她不喜欢他,不止一次驳了他的面子,和李觅不过一面之缘,却敢在大殿之下眉来眼去。

他应该生气,却又发作不出来,一想自己如今处境,大业有缀旒之惧,宝位深坠地之忧,其中艰难只有他自己清楚,兴许这样也好,对自己亦是对她,想此收回了手离开,没有吵醒她。

元桃仍是坐在阑干,靠着柱子呼呼熟睡。

晴空渐渐被乌云笼罩,北风渐起,雪如鹅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