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来吵去,没什么结果。
倒不是有人仗义执言,而是有人嫌弃惩罚不够重。
江慕被押走的时候,太阳已然西沉,人群被暮色笼罩,他两条腿在地上拖行,勉强睁开的眼,遥遥相望,竟然看到了林风。可笑的是,他扯着前面人的袖子,努力往前钻,脸上居然是担忧。
他闭上眼,任由同门随便把他关进地牢。
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时间。
没有光,眼睛成了累赘,他只能用手到处摩挲。黑暗中,听觉更加敏锐,爪子挠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咬东西的声音,他的头顶上,人踩过,微微下陷的声音。
一股被欺骗的巨大荒唐感涌上心头。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这样走下去。
手一挨到地面,就沾上一层水汽和黏腻,他无奈只能缩成一团,环抱住自己。
每当这时候,他就做梦。梦里在竹屋,温暖舒适的屋子,金光色照得人懒洋洋的阳光,他读话本子,师尊就在对面打坐,一睁眼就能看到。
他看一会儿就换个姿势,趴着、坐着、仰躺着,后来就直接搬到师尊对面,话本子被丢在一旁,聚精会神的盯着人看,像看一眼少一眼那样看。
师尊睁开眼,他就耍赖凑上去,仰着头,两人接一个吻。
两人都很珍惜“最后”这份时光,也同样默契的对封印这件事闭口不谈,就像从来都没有这件事一样。
夜晚,江慕装睡,身边传来零碎的声音,衣物摩擦间,温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眉头。江慕到后来,只敢侧身朝里睡,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
江慕抱住自己,铺天盖地的黑暗压迫着他,他才明白自己是个多么贪心的人,贪恋那温暖到了上瘾的地步。
师尊的师尊为他而死,而他也要死了,那他的师尊该有多难过。
*
沉睡之地,沉渊。
在这片幽蓝的大地上,到处生长着红色的花,密密匝匝的花朵头挨在一起,放眼望去,像是流出的鲜红血液,花中间的花蕊像是蛇吐出的信子,风吹过,发出嘶嘶声。
一人茕茕行于其间,脚从花茎上踩过,碾出黑色的汁液,红色的衣袍快要同这里融为一体,要是在仔细些,就能闻到衣物上传来的血腥气,血滴到花丛里,被争先恐后的吸收进身体。
“沉渊前面有一大片花丛,以人血为食,为了祛除你身上的正派功法的气息,必须从哪里走过去,只有这样,你才能不被里面的魔修察觉异常。”
“我知道了。”
“你师尊那边,我会替你多加隐瞒。”
“多谢。”江慕的声音消散在空中。
宗主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说完就离开了。
他被砍断筋脉,废除灵根,逐出宗门扔下山的时候,下了大雨,泥点子溅到他的脸上,他手指慢慢合拢,内心祈祷,师尊不要看到他这幅模样。
就那样被晒了三天,三天后,魔族的血脉开始帮他重新联结断掉的筋脉,第四天,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秒都不敢耽搁,带着宗主给他的灵玉,踏进了沉睡之地。
这里根本没有路,身上的疼痛催促他快些离开这里,可是越走,随着身上血液的流失,身体慢慢觉得阴冷。
江慕一手拂开前面遮挡住的花,一边往前迈步,每一步都艰难异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些话很自觉的避开了他的手腕和脸。
一个不留神,脚下被根茎缠绕,整个人仰面躺进了万花之中。
风拂过,嘶嘶作响,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就是它们的危险之处,会抓住任何时机,蚕食进入这片禁忌之地的人。”
白棋落,棋局慢慢浮出水面,呈现包抄之势。黑子蜷缩在角落。
宗主满意的笑了,“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若是他成功了,就是皆大欢喜,有苦说不出,若是他输了也没关系,目的怎么也是达到了,左不过是一个棋子。”
手下跪在地上,“宗主,尊主那边怎么交代?浮生散毕竟只有半个月的功效。”
宗主佯装苦恼,“让本座好好想一下,不着急。你先退下吧。”
“是。”
等手下走了,宗主才缓缓起身,神色晦暗不明,他同江慕说用他的命换沈其楼的命,江慕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简直愚蠢,一个带有魔族血脉的污秽之人,怎么能同他的师弟相提并论。
届时,不晓得沈其楼醒了之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徒弟入魔,下落不明。会有什么反应。他很期待那个画面。
人魔之子现身,惊动了沉渊里的所有魔修。
江慕浑身是血的从花丛里爬出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了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只要他一伸手,磅礴的灵力就会源源不断的涌出。
一进沉渊,许多不长眼的凑上来,都被他一一解决。
江慕沉默着,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开始无师自通的吸食死去魔修身上的灵力,他挣扎着,想收回手,可是一恍惚,眼前就变成了一团团的血雾。
剩下的魔修为他的力量折服,对他的心狠手辣感到由衷的敬佩,直言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他们的王!
沉渊里的魔修被镇压太久,都很无聊,江慕的到来,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了议论的话题。
可惜这个新来的实力强悍的魔修,似乎脾气不太好,打退了那些招惹的人,就自个缩进一个洞穴里,跟某种深海生物一样,比他们还要不见天日。
他们不知道,他不敢睡觉,怕被梦魇缠上,一闭眼都是一团团的血雾。
“你好?”
黑暗中,一双红色的眼在发光,江慕在人进来的一瞬间,就看出他修为不高,“做什么?”
那个魔修瑟瑟发抖,“那个……那个,我想说,过段时间,大家会聚在一起,你要不要来?”
显然是被其他人派来的。江慕问他:“聚在一起做什么,互杀吗?”
魔修咽了口水,艰难道:“其实您来之前,我们很少互相残杀了,人太少,大家都用来想怎么逃出去了……”
“是吗?”江慕坐起身,招手让他过来,继续追问:“那你们都是靠什么维持自己的修为的。”
“我们,我们不吸人血气,只是很难突破,而且只靠吸人来突破,天劫也不太好抗……”魔修很诚实,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我们既然修了此道,是天地不容了些,可是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刁难,要不是修习此道,恐怕此生都难以报仇,未免太憋屈了。”
“可是就算这样,天道还是不能让我们容存于世,天劫是冲着劈死我们来的。”魔修说完,小心翼翼观察江慕的反应。
江慕低着头,对灵力的渴望叫他对眼前的这个魔修都起了杀心。他身体里好像能储存很多很多灵力,杀了许多魔修后,吸干他们的修为,却丝毫没有要突破的迹象。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江慕想试一试,于是他咧嘴笑,露出森森白牙,“到时候记得叫上我。”
“可以!”魔修成功完成任务,兴高采烈地走了。
魔修们都坐到了一起,也不管彼此之间认不认识,就开始手牵手围成一个圈,自己打着拍子跳舞。每个人的头上都插了朵那日见的红色的花。圈中间是用灵力维持的蓝色焰火,隔一会就换一个人。这点光把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地方照亮。
江慕第一次见,跟上次来找他的那个魔修坐在外围观看。四周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魔修挨着他们坐。
“这里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大家只能自己学着找乐子。”魔修在他耳边道。
江慕心里的疑问没办法直接问,想了一会儿,问身边的魔修,“你是怎么成了魔修?”
这么一提,对面那个魔修有些愧疚地笑笑,“这往事不堪回首,左不过是做人时失手杀了人。天地不容,所以就干脆直接走上了这条路,说到底还是怕死。”
江慕点了点头。
那个修为低的小魔修则说:“我嘛,在名门正派被排挤,索性就按照他们说的,自甘堕落了。除了名声差些,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一直被封印在这里,实在是太寂寞了。”
“你们难道不想出去吗?”江慕问。
此话一出,凑过来的魔修都默契的闭了嘴。
“他快醒了。”有个魔修开口道:“只要他醒了,我们或许就能出去了。”
江慕还想再问,忽然大家神色一变,四散逃离,江慕若有所感的回头,对上一张邪气四溢的面孔,
“好久不见啊江慕,见到我的本体开心吗?”
第117章 修真界废柴37
江慕扭头看见是他,旋身离地,刚才还在说话的人闭了嘴,不远处留意到这边情况的,也都停了下来,舞蹈被迫结束,大家都往撤出一大片空地,留给他们两个人遥遥相对。
一直坐在江慕身旁的小魔修神色复杂,道:“他怎么还真的出来了……”
一千年前那场声势浩大,席卷整个修真界的大战,就是这位当上魔尊之后挑起的,当初的十大殿,死的死伤的伤,这位魔尊也元气大伤,这场战争以魔修损失惨重而结束,作为主动挑起战争的代价,他们被封印在这里,不得安息。
他们对这位夜凛君的态度也是很混乱,有的魔修不想他醒来,因为他一旦醒来,就又会挑起争端,有的则希望他醒来,率领剩下的人,走出沉渊。
“江慕,要是你早些改变主意,说不定我就不同你计较了。”夜凛君阴恻恻道:“可惜现在太晚了,这里只能有一个王,你赢不了本尊,给你个机会说句临终遗言。”
“是吗?”江慕完全不怵,“你岁数大了,要对决就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哈哈哈哈,很好,”夜凛君仰天长笑,随后出其不意的闪至江慕身前,剑直直朝着胸口而来,江慕眼神一定,脚蹬地身体朝后飞去。
“小人!”
夜凛君没偷袭成功,有些遗憾的歪了歪头,“想不到你还挺警惕的,修为也见长,可惜区区一个没突破的元婴,我看你能抗住我多少剑。”
江慕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词,心里一紧,原来在沉渊的几天,他就已经是元婴了,果真是魔修,修炼一日千里。
“废话少说!”小黑不在他身边,他身上现在一件法器也无,只能空手结印。
夜凛君抓住机会就开始嘲讽他,“沈其楼的前弟子就是不一样,招数这么正派!”
躲得远远看的诸位,听见这话,都瞠目结舌,下巴掉了一地。窃窃私语道:“哪个沈其楼?”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沈其楼!”
“那个沈其楼?!真的假的,他也会收弟子啊,真让人想不到……”
江慕被戳中伤心事,手上一时不稳,体内灵力横冲直撞,险些失控,他忙沉心静气,手中力道放缓,浑身黑气四溢,“闲话少说!”
夜凛君挑了挑眉,反手挑出一剑,魔气缠绕在剑身上。
夜凛君修炼多年,当初一人从众魔之中厮杀出来,实力不容小觑,江慕先前吸收的他人灵力并未完全为他所用,面对如狂风过境一般的攻击,用结界阻挡,一时间有些吃力。
夜凛君后退一步,剑浮在空中,随着他一挥手,瞬间出现无数分身,数千柄剑争前恐后的落下,结界开始出现裂缝。江慕咬牙,加大了防御的力度,源源不断的灵力补足破损,屏障散发出一阵白光,当最后一柄真剑击中一道还未补齐的裂缝。
一阵清脆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结界彻底被击穿。
江慕飞身闪躲,还是被剑擦着左肩而过,黑色的衣袖被划开,忽闪着,一道血痕出现。
这魔修本体确实比那日的分身要强,他如今同这位的差距还是太大了,想要杀他的难度相当于连跨三个等级。勉强攻击没什么胜算,但一旦想通,防守为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江慕这样一想,就没那么急迫了,要杀他不急于这一时。
“怎么样?”夜凛君不怀好意道:“要认输了吗?跪下给我认错本尊饶你不死。”
江慕知道他是故意激怒他,才不上当,“老东西,有本事杀了我!”
夜凛君气笑了,“你这小鬼,我叫你今日就死在这里,看招!”
周围气压猛地降低,江慕站立不稳,晃了一下身子,眼神一扫,发现不远处原本在看戏的魔修倒了一片,江慕有些意外,不知道他这是想干什么。
“你要做什么?!”
江慕本意只是刺激他,引他自爆弱点,没想到见证了一场大型的屠杀游戏。
“本尊要做什么不是很清楚吗?”
刚才还围成一圈跳舞的欢声笑语的魔修齐齐躺下,哀嚎遍地,一缕缕的黑气从他们丹田处冒出,像一条条黑色的编织线流向站在他对面的人。
一时之间,一张巨大的网形成,漂浮在夜凛君的头顶,夜凛君仰起头,感受着来自昔日手下们的灵力汇聚进他的身体里。
夜凛君张开双臂,尽情地拥抱这一场盛宴。
江慕被这场景震撼到,下意识的后退,脚下不小心踩中一个软趴趴的物体,他吓得赶紧弹开,低头一看,正是那个把他叫来的小魔修。
刚才还在活蹦乱跳,如今却成了一个被吸干的人片,扁扁的趴在地上,原本富有弹性的手被他踩过一脚之后留下一道明显的凹陷。
江慕眉头紧锁,饶是他一直将魔修视为仇敌,失控间也失手夺了几个魔修的性命,可这也……太过惊悚。
夜凛君是魔修,他们也是魔修,如此这般自相残杀,将所有人的命都变成他修为暴涨的工具,怪不得,十殿无影无踪,只有他活了下来,而且功力恢复了大半。
不行!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
江慕在脑子里飞快思考着对策,他若是一下子吸食这么多人的灵力,短时间内会不会跟他一样消化不了?
“喂!你这老家伙,原来一直是靠着这种损人利己的功法走到现在的?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被惊醒吗?!”
江慕朝他丢了个小法术,嘴上喊着,尝试着打乱他的节奏。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的无下限程度,法术被轻松抵挡住,“你以为我是你啊,他们能成为本尊的踏脚石,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你!!”
该怎么办,他修为本来就不敌,真要等他结束,他就死定了。
江慕撒腿想跑,脚腕却突然被抓住了,险些摔倒。
还是刚才那个魔修,“你…放开我。”
江慕吃力道,他虽痛恨魔修不假,可是见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倏然间成了这幅样子,心下还是有些不忍。
魔修这么多,总有些是逼不得已走上这条路的,一棍子打死所有,是不是太武断了?
“你走…不,了的。”那魔修脖子上青筋暴起,“你……攻击他的右腿,那,那是他的弱点。”
“啊?”江慕半蹲下来,想要听他说完,“右腿?确定吗?”
那魔修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我没道理,没道理要骗你。我们……能看出来,你,比他……”他的后背开裂,能看见白骨,黑气断断续续的从他的背后渗出。
江慕闭了闭眼,想要阻止这一切,但他的手一接触到对方,体内的灵力就开始不受控制,他用力握住自己的手腕。
“没用的,”那魔修用最后的力气挥开他的手,随后胳膊软趴趴垂下,“听我的……去!”
江慕跌坐在地,短暂的慌神之后,就迅速起身。
夜凛君此时已然吸了大半,刚才还在吱哇乱叫的一众魔修,此刻声音都渐渐弱了下来。夜凛君信心大增,朝着江慕伸出了魔爪。
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掌朝他袭来,江慕无处躲闪,只能呢个被迫挥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震麻了他的手臂。
几乎是一瞬间,他闭上眼,忽的,身上一轻。他抬眼,看清了掌缝出现了一瞬间空白,这种情况,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抓紧时机出去才是。可是……
江慕一动不动。
做好了准备给他最后一击的夜凛君眯了眯眼,竟然没上当?!
江慕睁开眼,时机到了。
他伸手,选择了从正上方突围,废了些力气,正从手掌的掌心蹿了出来。
果真如他所想,强大如夜凛君也不能毫无阻碍的利用这股强大的力量,他短时间内不足以支撑一个强大的禁锢法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留了一个太明显的破绽。
倘若他一激动,就会正中圈套。
夜凛君收回蓄势待发的攻击,“倒是挺聪明的,可惜命不太长。”
江慕潇洒落地,正踩到刚才圈子生火的地方,衣角被残留的火舌燎去一角,幽蓝色的火焰爬上他的裤脚。
夜凛君想也不想,弹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火苗,瞬间随着风烧到了江慕跟前。滚滚浓烟袭来,江慕稍微一眨眼,站在原地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江慕挥袖阻挡,视线受阻,让他既看不清火的方向,也看不清夜凛君的方向。
障眼法?
江慕绕了一圈,发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圈子里,这样不行。江慕头晕眼花,索性闭上了眼,靠听力来辨认方向。
夜凛君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一定还在原地。
一阵细微的踩地的声音响起,江慕猛地睁眼,灵力汇聚在掌心,心里默念,双臂张开,喊道:“破!”
霎那间,无数红色花瓣漫天飞舞,江慕站在中央,猝不及防被淹没。还好凭空出现的一把油纸伞替他隔绝了大半。
这魔修又在耍什么花招?
江慕紧张的握紧伞柄,四处张望。
只有花瓣,而且似乎没什么攻击力,江慕站在伞下,一片花瓣飘进他的手和伞柄之间,江慕心里不安,可有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有人来了?
江慕耳朵动了动,神色一边,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远远的,有人一席白衣,举着一个红色的油纸伞出现在花雨之间,江慕定睛一看,当下有些骇然,师尊?!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吗?”来人歪着头冲着他笑。
“自凡间一别,久未相见,都不知道来找我。”见江慕发愣,来人继续说道,语气嗔怒。
江慕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声音,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衡之,我好想你。”
说着,江慕扔下伞,伞落在地上,地上的花瓣飞起,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冲进了对方的伞下。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来人同江慕对视,为他眼神中蕴含的无尽的情谊感到心头一震,手抚上他的脸,慢慢道:“我也很想你……”
接着,两人一起在伞下漫步,说着一些他们共同经历过得事情,一起慢慢回忆。
伞被移开,漫天花雨停了,再一睁眼,一座府邸出现在两人面前,匾额上“王宅”二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回来了?”江慕呆呆道。
“是啊。”来人笑着回他,“亏我找了你这么久,你要赔我的时间。”
“怎么赔?”
“呆子,当然是后半辈子要都赔给我。”
江慕点了点头,任由对方把他拉进王宅。
阳光很好,屋子里被照得金光闪闪,花瓶里插着的花娇艳欲滴,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坐在太妃椅上的人在朝他挥手,笑眯眯的喊他过去。
江慕走过去,像从前那样趴在对方的膝盖上。
随后,寒光一闪,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一切。
江慕面无表情地拔出插在“衡之”右腿上的匕首,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他的脸上。他缓缓起身,离开原地,同抱着腿的人对视。
“江慕,你做什么?”
“他不会像你这样,太假了。”江慕冷漠道:“还有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看不出来?”
“呵呵呵。”
时空扭曲,江慕直直地站着,周遭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往前一步,从圈子里出来,气急败坏的夜凛君红着一双眼,控诉他无情又冷漠。
“你跟你师尊简直一个死样子!”夜凛君骂道:“真是艹了,把我都差点儿骗过去。”
江慕不说话,面对着他席地而坐,“因为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所以从一开始就很假。”
“那为什么最开始不下手?”
江慕过了会儿,才轻声道:“因为在想,如果是真的该多好,毕竟现在,我已经永远都回不了头了。”
夜凛君被噎了一下。
“魔修就这么受人歧视吗?”
他发出灵魂质问。
江慕只是笑,“还没问你,当初是为什么想要成为魔修?”
夜凛君竟然很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诚实道:“时间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不过隐约能想起是为了什么人,她不爱我,我就杀了她……好像是这样。”
夜凛君说完,看到江慕还是在笑,于是脱口而出,“你笑什么?如果是你不见得做的比本尊好。”
“是啊,或许吧。”江慕起身,“现在,去死吧……”
夜凛君皱眉,接着丹田处就开始发热,他后知后觉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灵力在流逝,黑色流动的灵力就这样慢慢流失,流进江慕的手心。
“你?!”
江慕弯了弯唇角,“还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也不会想到,或许我的血脉能在这方面有些特殊天赋。所以刚才就学习了一下。现在来看,还真的是这样。”
夜凛君双腿后蹬,一个劲的往后退,形势已然彻底的反转了过来。
他没办法吸收江慕体内的灵力,江慕却能吸收他的,败的心不服口也不服。
江慕忍着自己想要作呕的冲动,把夜凛君吸来的修为都归了自己所有。而他不会给夜凛君任何反击的可能。
“你这样……哪里还有一点儿当初的影子,对得起你的师尊吗?”
江慕还是笑,“当然对得起,我爱他,做着一切很难说不是为了他。”
夜凛君一下子就懂了,临死之前也不忘打趣一下,“原来如此,你们这对狗师徒,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刚才是骗你的,其实不是因为太爱而杀了她,而是我是天生的魔族血脉,根本没得选,控制不了自己,才失手杀了她。”
夜凛君道:“你知道的,修真界对魔修的意见太大了,我也是不得已才……”
“这招对我没什么用。”江慕平静道:“你们这些魔修,都很爱给自己找借口,杀了人可以轻轻揭过,轮到了自己却知道了生命的珍贵,很虚伪。”
夜凛君闭上了眼。
“江慕,你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的宗门那么正派,不还是说一套做一套,把你逐出了宗门,让你自生自灭,只是说的好听罢了。”
“没错。”江慕点了点头,“确实,修士们也都很虚伪。”
“那……”
“不过没关系,你们还有我很快就会再见的。”
江慕心念一动,眼前人瞬间被吸成了人干,又在他轻飘飘收回手的瞬间炸成了血雾。
“……”
第118章 修真界废柴38
沉渊里没有白昼,四处都是一片昏暗,江慕将夜凛君的修为吸干之后,在原地修炼了几天。
幽幽的绿色光点环绕在他周围,那些都是死去魔修的魂魄,包括夜凛君的,死了也不安分,几次三番在一旁捣乱。
江慕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结果那团绿光竟直接趁机钻进了他的手心,江慕运功,想要把它丢出来,却头一晕,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他心一不稳,体内未炼化的魔气就开始趁机作乱。
“啊——滚啊,滚!!”
江慕起身,拼命地挥开那些不属于他的外来记忆,可惜,剩下的那些荧光看准时机,一个个争前恐后的朝他身体里钻。
“滚!!滚开!!!”
忽然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他捂住嘴,血液就顺着指缝淅淅沥沥的往下落,那些血冒着黑气,渗进地下,开出一些长在他脸侧的花。
他下脚去踩、去碾,结果钻心的疼让他直接栽倒在地上。
沉渊之上,风起云涌,云层不断积累,越来越厚,直到附近方圆十里都被阴沉沉的乌云笼罩,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明眼人看出不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修士指着沉渊的异常沉重道:“沉渊有魔修要渡劫了。”
“师弟,你怎么看?”
诸位站在问心镜前,看着里面的景象,闻言齐刷刷地看向站在中央的人。
沈其楼随意瞥了一眼,推测道:“夜凛君本体回归,有这一遭也正常。”
宗主直直的看他,沈其楼被他看的厌烦,仔细又看了看,看出些不对劲,“等一下。”
这一出声,差点儿把众人都吓到。
“怎么了?”
沈其楼走到问心镜前,指着上面若隐若现的雷电,道:“我们大概不用担心沉渊的问题了,这位夜凛君作恶多端,这不是普通的天劫,不会让他渡劫飞升,反而,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原来如此!”
“还有这种事情?”
“魔修走些歪门邪道,本来就为天道所不容,渡劫比寻常修士更加困难,这下子算是天道好还,必死无疑了!”
“是啊是啊!”
沈其楼却有些纳闷,“这很奇怪,他这种老奸巨猾的魔修,怎么会不设法避过天劫。”
魔修为了躲避天劫,方法一向层出不穷,沈其楼不信夜凛君会没有办法。
“许是有什么神器加身。”宗主回道:“别忘了,之前丢的神器至今还下落不明。”
“这倒是说的通了。”白眉长老捋着胡子道。
“神器我们总还是要拿回来的。”
沈其楼没说话,那个神器名曰轮回之眼,有时间回溯的效果,力量非凡,他之前一直在找,却一点踪影也无,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丢了。
早先去百宝斋,也是听说了它的踪迹。可惜没有。
无论如何,要是真落在那魔修手里,那趁他渡劫的虚弱期去拿回来是在好不过了。
“师弟!走慢些。”
沈其楼顿住脚,神色冷的能淬冰,“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的徒弟外派下山做任务,你不觉的有点过了吗?”
“你身为宗主,我以为你最起码还把我放在眼里。”
他只不过短暂的闭了三天的关,一睁眼没看见江慕,找了半天不见人影,还以为他出去玩了,眼见要去修补封印的时间在即,他还出去乱跑,气得沈其楼半天没说话。
结果人一直不回来,等他要去找人了,这位巴巴的送上门来了,舔着脸跟自己说江慕被他派下山出任务了云云。
简直不可理喻!
气太多了,沈其楼正愁有火没地撒,这位就凑上来找骂。
“你在因为他跟我生气吗?”宗主道。
“是!”沈其楼看着他,“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可以不同你计较。”
宗主沉默片刻,“不行,这个很重要,不能告诉你。”
沈其楼直接气笑了,“你非常好,很好,那我们不妨新仇旧怨一起算!”
一阵剑光闪过,沈其楼拿剑指着宗主,“告诉我,或者我杀了你。你选一个。”
“师弟……”宗主喟叹一句,“你还是这么容易冲动。”
还好这时没什么人,否则指不定又要人心惶惶。
“你不坐这个位置,不明白我要考虑多少事情。你太任性了。师尊他老人家在的时候,你可以随心所欲,他纵着你,可惜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衡之,你确定你要这样拿剑指着我吗?”
“闭嘴!你不配这么喊我!”
宗主上前,任由剑尖扎进他的左肩,沈其楼皱了皱眉,纹丝未动。“我若不配,这世上还有谁配叫,江慕吗?你那个一无是处的小徒弟?”
“想打就直说。”沈其楼冷眼收回剑,手腕一绕,朝着他的直直的砍了过去,宗主拿剑去挡。两人就这样互砍了起来,彼此都对对方下了死手。
若是叫人看见,定要赞叹这是一大奇观了。两人起先打的不分上下,周遭的树都遭了殃,被砍到一片。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法力把附近都劈了个七七八八。后来就是沈其楼的完全碾压,剑修第一,就算过去一千年,还是他。
沈其楼把剑横在宗主的脖子上,“下一次再惹我,我会真的杀了你。”
“你……”宗主喘着气,“你忘了师尊的话?若是谁对同门出手,就当成是叛出师门。”
“师尊他老糊涂了。”
“那难道你忘了吗?你小时候明明是跟我最为亲近的,沈衡之……”
沈其楼收剑,瞥了他一眼,“时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早在师兄见死不救,独自拜入师门时,我以为,我们之间就没什么瓜葛了。”
当年,他们两个都出身小门派,沈其楼的父母下凡除魔,结果再也没回来,反而招致了魔修的报复,一夜之间,他们所有的师叔师伯都死了,血流成河。沈其楼当时年纪小,被砍了几刀,躺在血泊里,他师兄下山打猎,侥幸躲过一劫。
望月宗的人晚来一步,只救下了他师兄。沈其楼倒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本来能救他的师兄,谎称他已经死了,头也不回的跟着望月宗的人走掉。
“当年,如果我没有鬼迷心窍,回头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吧。”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师弟,我自小修炼就比不过你,样样低你一头,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有父母,我也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你被所有人都捧在掌心。我好怕,我太怕了,怕师尊因为有你而冷落我,谁知道你命这么大,自己爬了出来,还是跟我拜入了一门。我怕你报复我,你就像一个噩梦一样,摆脱不掉。”
“所以你盼着我死。甚至不惜同王照合作,只为了夺我性命。”
宗主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要坏你道心,事实上我也成功了不是吗?”
沈其楼因为他的话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你都干了什么?”
“江慕啊,现在他已经是你最厌恶的那种魔修了,也不知道他同夜凛君,谁活了下来。可惜那个傻子,一骗就上当,听说你可能回不来,就自告奋勇跑去沉渊。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看到你痛苦就是很好。”
远处一道惊雷炸响,沈其楼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照他的说法,现在在渡雷劫的,可能是江慕?!
“你现在赶去,正好可以给他收尸。”宗主补充了一句。随后眼也不眨的盯着沈其楼,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额外的情绪,在他的设想中,沈其楼会暴怒,会再跟自己打一架,会恨得要杀了他。可惜没有。
沈其楼整个人出奇的镇定,一刻都没多待,手掐了道诀,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原来这条路这么长,沈其楼一直在心里默念快一些快一些。
一出望月宗,就撞上很多各门各派的人,看清沈其楼的那一瞬间就要跟他打招呼,结果沈其楼理也没理,瞬间飞走了。
“尊主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谁知道……”
等出了这片地界,眼见着还有很远,沈其楼连砸了几道传送符,好容易到了沉睡之地。
天上的乌云酝酿着的雷电已经气势汹汹的劈了下去,天际那几道雷电震得大地都在晃动。这片沉默的海域里,奉命守护的灵兽咆哮着要阻拦来者不善的修士。
“滚!”
沈其楼大喝一声,将蠢蠢欲动的灵兽砍进了海里。随后想也不想的直接硬闯了进去。
这边沈其楼随着一道道雷劫落下,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出现。而在沉渊下,雷电照亮了这片海域,黑衣修士的衣服都被血洇透了,无知无觉地侧倒在地上。
【叮——系统加载中……系统加载完成,系统上线!】
江慕忍着剧痛,模模糊糊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以为自己耳朵被炸坏了。他挣扎着动了动,一道碗口粗的雷瞄准了他,不管不顾的落下。
江慕觉得自己被劈的这叫一个外焦里嫩,甚至出神在想,之后的魔修看到一团黑色不明物,会不会被吓到当场从良。
【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极速骤减,现已自动开启疼痛屏蔽模式。】
【叮!已应用!】
【宿主起身走走吧!】
江慕身上的痛感消失了,这才相信了这位系统是真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欢乐的语气更像是在给他送终,是让他走之前更轻松一点吗?
【正在检测任务完成度……检测完成,世界完成80%,攻略进度95%,再接再励吧!】
系统欢快的电子机械音从江慕的脑子里响起。
江慕忍不住让它闭嘴。
【好的宿主!】
江慕闭着眼,感觉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耳边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他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身体被抬起,落入了一个充满檀香味的怀抱。又下雨了,脸上一片湿润。
江慕忽然很想哭。
可惜他看不见,也哭不出来。
有人代他哭了,一样的。
第119章 修真界凤凰男39
昏暗的沉渊下,一道金色的结界将两人罩在一起,白衣尊长衣袍染血,用手拭着怀里人脸上的血,却越擦越糊成一团。
“江慕……我来迟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压抑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其楼把江慕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腿上,空出手来不断加固结界,眼睛微微下睨,不过是一道天劫,他身为师尊,替徒弟扛了又如何?!
天道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沈其楼网开一面,反而在看出他意图的那刻,瞬间暴怒,数十道雷劫劈头盖脸落下,几乎是一道未消,下一道就来了,不给丝毫喘息的时间。
沈其楼伤还没有完全好,来的匆忙,一件法器也没带,只能咬牙硬扛。在同天道的无声对峙中,他第一次感知到天道对江慕的恶意。
“他是天赋差了些,可是从未起过主动害人的心思,相反他为了修真界和平,宁愿献祭自己,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沈其楼仰起头,脸忽明忽暗,每说一句,他的手臂就向上抬一分。
天道用苍老混沌的声音回了他十个字:不要执迷不悟,回头是岸。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替他来渡劫!”
天道发出一阵重而缓的叹息,像是在对待自己家偶尔顽劣的孩子,下手却毫不留情,今日若换作任何一人在这里,就会被猝然劈成渣。
沉渊的水翻滚着,海面上激起一层层的海浪,不刚刚苏醒浮出水面的魔修被打回海里,好容易爬上岸,又被海浪卷回去。
修真界也产生震荡,在天上御剑飞行的修士都头一栽,摔了下来,正要捂着屁股咒骂,就发现天上被一群群的灵兽占据,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大片大片遮天蔽日的黑色乌鸦,扇着翅膀往南飞。
人间也同样收到了感应,刮起了阵阵的大风。百姓感知到大雨要来了,赶紧回到家中,挂上门闩,落下窗子。
当雨穿透沉渊厚厚的海水层,溅到江慕脸上时,他睁开了眼睛,入目是师尊绷紧的嘴唇,下颚,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头发被水打湿,结了缕粘在脸上,要是放在平时,师尊定是不想这般没形象的出现。
而此刻,感受到怀里人的细微动作,沈其楼单手撑住结界,垂眼对上怀里人的目光。
“师尊……”
沈其楼拿手轻轻挑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沾了沾他脸上的水珠,轻声哄道:“师尊在呢,不怕。”
江慕看见他充满血丝的双眼,响雷在身后炸开,沈其楼下意识俯身,把他护在怀里。
“师尊……”江慕咽下一口血,每说一句话就像是在咽下一块刀片,“不要救我啦,徒弟现在是魔修,就算师尊救回来,我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我啦。”
沈其楼抱住他,摇摇头,“别这么说,不要这么想,师尊在呢师尊在呢,会没事的。”
“不,”江慕艰难喘气,一字一句道:“师尊,我杀了好多魔修,他们残存的魂魄都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说不准哪天我就跟,跟他们一样了,我不想这样,所以别救我了师尊。”
“你不会的,不会的,再坚持坚持好不好?”
沈其楼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我们约好的,要一起过隐居的日子,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会继续教你读书写字,我们,我们还没有一起养鸡,我还,我还给你想了一个字,要是你活下来,我就带你走好不好……”
“什,什么……”
沈其楼抬起头,眼泪落下来,“我不该瞒着你,对不起……”
“什么字?”
江慕眼也不眨,看着怔愣的沈其楼,又问了一遍,“什么字,你说的,给我想好的字?”
沈其楼下意识笑了一下,只是眼里噙着的泪要落不落,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握住他的手,展开他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的写下。
然后扣上他的手,低头满怀爱意的问:“灼,怎么样?”
“我还是更喜欢‘衡’字……”江慕有些疲惫地阖上眼。
“都好,你喜欢就好。”沈其楼把手顺进他的指缝,两人十指相扣。
“江慕,江慕!再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道歉,也不用感到遗憾……衡之,我永远爱你。也不要难过太久,我见了会伤心。”
“不不,不要,江慕不要!不要离开我!”
沈其楼被冻结在原地,江慕说完最后一句话,头小幅度的歪倒在一侧。天劫停了。天道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
沈其楼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修真界众人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尊主怀里抱着的人化作了漫天黑色花瓣落下,尊主枯坐在其中,花雨将他掩埋。满地都是黑色,沈其楼一席白衣,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众人若有所觉的伸手,花瓣一触碰到指尖,就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有人想要上前,被一双手臂拦了回来,修士转头,“陆师兄……”
陆秋定定的看着前方,“不要打扰他们两个。”
修真界小辈纳闷的点了点头。
那边传来一阵嚎叫,众人看去,原来是一缕黑色在追着白眉长老跑,好几个人帮忙,也没能免除被烧灼的痛苦。
陆秋看在眼里,泪水不自觉的涌出。
这就是你的报复吗?江慕。
……
“后来呢?”
惊堂木拍下,茶楼里的众人都散了,说书的老先生收拾收拾包袱也准备走了,还没下台,就被拽住了褂子。
低头一看,是个打扮的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老先生蹲下和小团子平视,“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后来呢后来呢……道长师徒二人阻止了一场大战,那他们呢?终成眷属了吗?”
老先生慈爱的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你这小鬼,关心这么多做什么?那都是大人的事情了……”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万一结局不好,伤了你的心?”
“伤了心我也要知道结局!”
小团子说话掷地有声,逗得老先生“哈哈”笑了两声,不断捋着胡子。
“啊真难为情!”从远处风风火火来了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短暂的跟老先生打了个照面就绕到后面,一把纠出了想要往台下钻的小团子。
小团子双手被擎住,还在不死心地用脚乱蹬,“娘——我错了,我不该乱跑!娘你先放开我!”
老先生抓紧远离现场,后撤到远处看戏。
小团子被娘亲抱起来,嘴里还嚷嚷着要个答案,“您就告诉我吧!如果是个圆满的大结局,您就点点头!”
老先生眼瞅着躲不过去,小鬼还挺执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自己不放,老先生在最后关头还是点了点头。
余光还能看见一闪而过的白色牙齿。
果然是小孩子。
这么一打岔,差点儿忘记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老先生急忙收拾好东西,走出茶馆,绕到东街,正好赶上快要收摊,“等一下!”
摊主见是他,手脚麻利的把最后一个糍粑包给他,“我这儿还是特地给你留的,怕你不来,这下可以安心收摊了!”
“家里那位爱吃,不敢不来。”
老先生道了谢,捧着油纸包,还好天不算太暗,回去的路不至于看不见。
老先生越走越偏僻,爬过一座座山,走着走着,背渐渐直了起来,胡子也消失了。在夜幕之下,丝毫不引人注目,等越过一颗树,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年轻小伙。
小路在夜里崎岖的很,本来不打算这么晚回来,结果买完东西,又耽搁了一会儿。路过的山崖边上开了一朵野百合。
好看的紧,可惜没碰上心软的人,被连根崛起,此刻正可怜兮兮的垂在那人的手里。
白天走这条路没见得有多远,现在走起来,倒是觉得格外漫长,他看了眼手里的花,不知道这个够不够赔罪,嘴角止不住的翘起,又干咳两声。
再一抬头,就在这条路的前面不远,一盏亮光漂浮在半空。
他心里一喜,加快步伐,走进了,能看清那个黑影站在原地转了一圈,长发垂在腰际,身形被微微勾勒成形,要是不知情的恐怕就要以为是山里的精怪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等他赶到近前,微微喘着气,对方提着灯,在他脸前晃了晃。
随后对方伸手,把他从下面拉上来。
“昨天夜里下了雨,今天这里就塌了一块,看来要找个时间修一修了。”
“先不说这个。”来人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株野百合,“这个栽到院子里倒是正合适。”
江慕笑着凑上去,“那衡之可以原谅我回来晚些了吗?”
沈其楼猝不及防被他拉进怀里,头撞在他的胸口上,侧耳屏息,能听见对方强有力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衡之……师尊?”
“嗯。”
江慕听出他明显沉下去的情绪,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之前的事情我们就不想了好嘛?”
沈其楼还是不死心,闷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
当初的场景还是不能从他的记忆里消失,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他都忘了个干净,只记得江慕突然出现在小屋门口,歪着头冲着他笑。
“这个嘛……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你想我回来,所以我就回来了!”江慕顿了一下。
“我总觉得不真实。”沈其楼伸出手搂住江慕的腰,罕见的示弱。
江慕心空掉了一拍,“那之后我慢慢跟你说清楚好不好?情况有些复杂……”
“嗯。”
“那我们回家?”
沈其楼从他怀里钻出来,把灯递给江慕,江慕用另一手接过。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走在路上。莹莹的烛火随着走动微微晃动。
“真的不走了?”
“当然是真的!而且托师尊的福,我现在还能活很久很久呢,大概能活到我们两个都变成老头子……”
“……”
“明天师尊想好要做什么菜了吗?”
“我何时说过要亲自下厨?”
“前天啊!师尊难道忘记了?”
“……我不会。”
“那我教您!”
“……”
“师尊?”
“听不懂。”
“耍赖皮!”
“……”
“等等我师尊!”
第120章 现生1致沈
【系统载入中……】
【系统任务完成,奖励已兑换……】
【宿主反馈请按1,投诉请按2。】
一双修长的手在按键“2”上重重点了两下,然后才意犹未尽的收回手。
【宿主反馈已收到,感谢您的五星好评!】
“开什么星际玩笑。”
沈灼看着虚拟面板闪烁两下,显示完五颗星星之后,欢乐地跳出了他的视野。
他用了些力气从游戏舱里出溜下来,刚站稳,一回头,游戏舱自动掀开了盖,还配上了华丽的音效,显得他刚才的行为很呆。
不过这都不重要。
沈灼环视四周,除了一张冰冷的操作台和他刚才躺得游戏舱,整个房间空无一物。操作台上屏幕上是各种复杂的图标,五颜六色的颜色标注,他走进一看,发现是某种针对性数据,心情指数、情绪分布、性格画像。
所有的东西都对研究对象讳莫如深,不过结论显示这是一个乐观上进自信开朗的穷光蛋。
沈灼挠了挠头,没好意思继续看。拥有这样美好品德的人世界上竟然有第二个。至于为什么不觉就是他自己,在于他本人显然不是一个穷光蛋!
按照李说的,那笔巨额财富应该已经到账了。
沈灼点开自己的通讯设备,点进余额,数了数开头数字后面跟着的好多零,幸福的关上了设备,他双手插兜,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沈灼脚步轻快,刚推门出去,就撞上了人。对面点着头,不断抱歉,随后抱着一打资料急匆匆走开了。
沈灼揉了揉自己被文件夹直直划过的手肘,抬头看这才发现,走廊人满为患,每个人都看起来神色凝重,低着头赶路。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一股不详的气息。
联想到这家疗养院同某个特定人的关系,沈灼心里坠着重物似的,循着记忆贴着墙来到了一间病房前。
原本躺着人的病床已经空了。连着仪器的杂乱引线像蛇一样垂在地上,沈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身往外走。
这栋和游戏大厦相通的疗养院倒是不难走,沈灼当初边走边记路线,很快就找到了出口。
见到生面孔,这里的员工也见怪不怪,只有两个多看了他两眼。
一出门,沈灼就恢复自己的全副武装,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大街上人满为患,各类的飞行器在天际航道上飞行。不远处就是大型商厦的巨型广告牌,上面因着一张放大版的美丽面庞。行人们几乎人手一只机械猫或狗,手里背着大型购物袋,穿着光鲜亮丽。
沈灼穿着一身黑,起了球的黑色卫衣,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洗到起胶的普通运动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还好,沈灼现在非常有安全感。
沈灼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奢侈地打了个飞的,当晚就落地垃圾星。
还是待在自己的狗窝比较有安全感,沈灼卸下一身防备,痛痛快快冲了个热水澡,换了睡衣,趴在了床上,柔软的被子因为主人有段时间没回来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儿。
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是放在之前,沈灼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忽然觉得难以忍受。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阳台上,头顶晾起来的被子了。这一旦开始,他就开始觉得处处不顺眼,桌子上为什么放了这么多补剂外包装,地板上为什么还有头发,等等等等。
等沈灼马不停蹄地收拾完所有的一切,地板亮到可以照出人脸时,他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天花板的吊着的小灯泡忽闪忽闪,沈灼累了,仰躺着,眨了眨眼,开始反思自己这样颓废的日子到底过了多久。
自从他被辞退至今,已经两年了,他居然这样放任自己过了两年。
沈灼用手臂挡住光,眼眶有些肿胀。
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样下去后,沈灼就开始准备搬家的事宜。找了几个宜居的星球,订好房子,买好必需品,第三天沈灼就带着自己的廉价游戏舱上了路。
房子不大,但是靠海。天晴时,能看见湛蓝色的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一个宽敞的阳台,阳光好的时候,可以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沈灼把几个大箱子的东西归置好,一连忙了几天,终于有了空闲可以思考一些别的东西。
游戏并没有回收记忆的功能,所经历的种种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时隐时现。
上一个世界系统故障,他躺在沉渊快死的时候才上线,不过还算是靠谱,侥幸留下了一条命。
后面的记忆大部分都是跟某人有关。
或动或静,或哭或笑,都在他的脑海里烙下了印。
不断闪回,不断想起。
沈灼摇头苦笑,本来不过是一个游戏,犯不上这么沉迷。
可是他又没办法说服自己,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兜兜转转、绕来绕去,他总是喜欢上同一个人。
李虽然没明说,可是这种事情似乎都是心知肚明不言而喻。不然为什么会偏偏是他,不然为什么会是这么多钱?这么多大概足够买断一段莫名其妙的感情。
通讯弹出的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接起来才发现是他新购置的投影到了,喊他开一下门。
沈灼依言起身,看着来人熟练地将怀里的设备组装好,然后立起来,“我们这个都有说明书,您自己试试看,很方便的。”
沈灼点点头,稍微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就送走了人。回来之后,坐在地上对着说明书自己捣鼓了一会儿。
手按了一个按钮之后,一面巨大的蓝屏瞬间弹了出来,沈灼往后撤了撤,随便点开了一个频道。
“据本台记者报道,K氏财团董事长三年后再次现身皇室众议院,受邀参加会议,让我们跟随记者脚步……”
沈灼一向不怎么关注商业新闻,看着喧宾夺主的花花绿绿的超大号字体,这就要关掉,可是一闪而过的一道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会议大厦前,两根巨大白色柱体掩映着,一群记者挤成一团,飞行器盘旋在上空,站在大理石阶上的那道黑色人影一晃而过,沈灼只来得及看清模糊的轮廓。
“采访一下您,为什么这么久没出现……”
沈灼下意识往前凑了凑,睁大了眼,努力想要看仔细些,结果摄像机忽然黑屏,冷淡的声线混在嘈杂的背景声中,
“巨琴影视,我记住你们了。”
威胁意味十足,吓得人直播下一秒就断了。
沈灼想法落空,讪讪地退了回来。
通讯设备又响了,沈灼接起,迅速道:“放门口就可以。”
对面没有出声,沈灼正纳闷,对面就说:“沈先生,是我,麻烦您开一下门。”
沈灼一下子听出是李的声音,忙赶到门前,手都搭上了扶手,冷感一下子让他头脑清醒了些,“李,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李操着一口标准的星际语,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传进来,“我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沈灼拉开门,李的笑容僵了一会儿,“是这样,多亏了您的帮助,我们老板才能顺利苏醒。”
“还有别的事情吗?”沈灼打断他。
“如果没有,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沈灼作势要关门,李大惊失色,一条腿赶紧顶住了了门缝,沈灼手一松,他整个人侧身挤了进来。
李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沈先生,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对了,对了!”李想起什么一样,从腋下夹的包里抽出了一张卡。
“这是一张无限额的黑卡,还请您收下。”
沈灼没接,“你们给的已经够多了。”
李没听出弦外之音,强硬的把卡塞进了他手里,“这是我们老板吩咐的,您应得的。”
沈灼神色莫名,“我什么都没做,这太多了,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会让我觉得你们像是在……”
李疑惑的哼了一声,然后不等沈灼说完马上摆手,“不是不是,事实上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
沈灼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什么?”
李掏了掏,又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灼,沈灼接过来一看,“‘恒星’内测?”
“是啊,我们的游戏最新改版,想要邀请您作为测试者重新体验一下,好给我们一些建议。”李热情洋溢的介绍,“这次我们不仅添加了许多新兴板块,而且着重优化了用户体验感!绝对不容错过!”
“这样啊……”沈灼沉默了半响,李眼神放光等着他的回应。
“可是我不打算继续了。”
李出乎意料,“为什么?沈先生,您是我们最有经验的测试者,任务完成的也相当出色,为什么不继续呢?酬劳只会多不会少的!”
“跟这些没关系,”沈灼只说。
“那是因为什么?”李追问到。
“你们老板醒了是吗?”沈灼忽然问:“他怎么样,身体状况一起正常吗?”
李一歪头,眼睛眯了眯,绿色的瞳孔里划过一丝了然,“沈先生……您?”
沈灼好笑道:“别这么看我,我确实不太正常是了。”
“没有没有,”李赶紧解释,“我们没那个意思,实话告诉您,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就是我们老板!”
“你们老板?”
“是的,而且是我们老板亲自派我来找您。您一声不吭换了住址,我们也是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您住在这里。老板虽然是醒了,但是状况还不是很稳定,您得亲自见过才知道。”
“亲自见过?”
“是的沈先生。我们老板说,如果您不答应,就到这个地点找他,单独见面。”
李这次掏出的是一张写着地址的粉色卡片。
沈灼接过来,捏住那张卡片的手指微微出汗,人早就走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也没开灯。
他再次把那张卡片扣到鼻子上方,仔细闻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水味儿,他的手划过那一行手写的花体字。
“致沈。”
“期待与您见面。”
“……”
写字的人下手很重,能摸到明显的凹陷,从卡片背面,还能摸到微微凸起。闭上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对方微微蹙着眉,一手固定,一手写字,手指擦过卡片写下这段的样子。
沈灼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