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孟红菱看到这里,已然是心神震荡。怎么也无法想象,平时总是笑呵呵、脾气好得很的父亲,心中竟是做如此想,竟有此等的野心与豪情。怎奈绛伽山上度过的岁月是在她记事以前,她只能隐隐约约的记起自家住的院子,记起几个面目模糊的、曾和她在一起玩耍过的孩子,别的一概没有印象。父亲提到的那些人,她也都不知道。
但谭玄似乎是非常清楚的,他看得很快,旋即就又翻到下一页去。孟红菱顾不得多想,急急忙忙伸头又囫囵吞枣地看下去。
“宗天乙暗中勾结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乔古道,为他纠集正派力量荡平离火教提供帮助。倘若他真是决意弃暗投明我还敬他是个英雄,可是他竟既要名,也要利。他和乔古道暗中商议,事成后乔古道保举他脱身洗白,安全无虞,而他则事先设法暗地里转移一部分教中钱财,待一切平息后与乔氏平分。如此一来,他既能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又能保一世富贵优渥。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这就是韦长天最忠心的手下,可笑,可笑!不过更出乎意料的是,那乔古道侠名远播,声威赫赫,俨然正道巨擘,背地里竟也对钱财如此贪婪!哈哈,什么正道名门,什么大侠君子,不过是名和利前的一条狗!
“此乃宗天乙最为机密之事,我能得知,实乃因他要偷转钱财,不得不假借我手。于是他便着意笼络我。可是我岂会不知他们的真正打算?这等机密之事,就算宗天乙放心我,乔古道有什么道理也放心我?等到他们事成,那必然只有死人才是最省心的。
“可是彼时彼地,我已知情,倘若不从,亦必无幸免之理。红菱尚且年幼,失了母亲,再没了父亲,岂能平安长大?即使只为她想,我也不得不先应承下来。更何况此事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开始在为宗天乙办事的同时,也转移一部分钱财到我自己手中。此事我做得极为隐秘,无人能够察觉。这也多亏了那些长老、堂主,各个都以武论功,对经济学问嗤之以鼻,我平日里的工作在他们眼中都是些琐屑杂务,根本没人在意,我才有机会在众人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还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为求自保,我还想方设法留下了一份真实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所有为宗天乙效力、转移教内钱财的出入账目。我又借红菱与宗天乙幼子常在一处玩耍,设计偷到了一封宗天乙与乔古道来往的书信。
“我把这些暗中藏起,寄书于一位远亲,作为保身之凭。一切妥当后不久,乔古道果然率领武林名门正派一起,杀上绛伽山来。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朝廷竟也参与进来。围攻绛伽山当日,宗天乙带领心腹欲突然发难,擒拿韦长天。谁料韦长天实在悍勇,竟反将他打成重伤。后来的乱战之中,宗天乙身死,乔古道唯恐勾结之事泄露,不敢声张。而我这个一向不为人注意的小人物,却是得以浑水摸鱼。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悄悄摸上了金雀崖,成功找到了焚玉神功的秘籍。没想到的是,那本《玉璋经》也放在一起。于是我也把它带走了。然后带着红菱一起躲在我事先准备好的一处秘密地窖中,待到一切平息,才乔装改扮,远走高飞。
“我盗取焚玉神功秘籍,大半是出于心中不平。多年以来,因为武功低微而备尝艰辛,事到如今,却又如何?尔辈皆为尘土,我却笑到最后,岂不快哉?另一小半,我也想试试能否修习。倘若能够修习有成,往后半生,至少自保无虞。
“至于那本《玉璋经》,我曾听闻是一部纯粹的心法秘籍,极为艰深。韦长天尚且走火入魔,我自然不敢轻易尝试。但思及韦长天如此珍重,料想必定十分了不得,我也不舍毁去,便将它伪装后藏起。
“此后我带着红菱东躲西藏,过了一段飘零艰辛的日子。离火教余孽未尽,我策划的所有事情似乎已被发觉,有人暗中追查。另一方面,乔古道也在暗中追踪我的下落。宗天乙允诺他的钱财,他只在事前收下了作为结交之礼的八百两黄金,预备事后分赃的部分他一文也没能拿到。而我是唯一知道下落之人。但比起钱财,他应该更担心我这个知情者走漏消息。
“后来发生的事也毋需赘言了,总之经过几次改换身份,我终于彻底摆脱了追踪。时间也已经过去六七年,清楚当年之事的人所剩无几。我和红菱的处境总算比较安全。我这才敢拿出当年私藏的钱财,先把账本书信都藏匿妥帖,然后找人买到了两个假户籍身份,带着红菱来到笒川,变成了富商李广才。
“伪装成一个富商有两个好处,一是拥有大笔钱财别人也不会生疑,二是可以假借经商远游。我几次回到舒夜和绛伽山一带,做了两件事情,一是经过深思熟虑,把焚玉神功绘制成一套画卷,带回笒川慢慢修习。我自信以这种方式,即使光明正大的挂在墙上,也不会引人怀疑。二是试图寻找离火教当年的藏宝之处。可惜此事却未得结果。
“不过这也罢了。我当年所藏之财已足够花用,贪多必失,反易受其害。后来也就放弃了。
“述此前情,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来龙去脉,也好判断眼下情势,下一步该做何等举措。近些年渐闻屿湖山庄之名,背靠朝廷,统御江湖之事,颇有声望。我以为,倘若寻来的是离火教相关之人,你们不妨把钱财和秘籍一并上交,只求托庇平安。倘若是乔古道的人,你们便找到账本和书信,交给屿湖山庄的人去处理。
“钱财除了店铺经营之用外,其余已经全部置换为田产地契商票等物,慧娘应当知晓。焚玉神功原本已被我毁去,家中那套三十六幅的飞天画就是修习的图谱。你们只要这样说,习武的高手应当立刻能够明白。《玉璋经》则收于我卧房中书架后的暗格内。书架上的小佛像便是机关,向左转动三次,再向右转两次,再向左转两次,就可以打开。
“和《玉璋经》放在一起的,是一套我仿制的假账本和假书信。为的是以备不时之需,能做敷衍。而真物被我藏在了舒夜城。我本欲将它们和这封信藏在一处,却又担心时间久了,此间不够保险。所以我在舒夜城外知罗山捐了一座文殊菩萨像。在东麓二层,左数第十三尊。佛像下面埋有一个铁匣,账本与书信都在里面。与这封信放在一起的钥匙就是那个铁匣的钥匙,务必收好。
“唉,吾之半生,尽付此信之中。再之前的往事,不提也罢。年少之时,我也曾欲成就一番功业,上报国家,下孝老母。然而阴错阳差,竟一路坎坷蹉跎。只恨人生不可重来!
“红菱吾女,慧娘与你虽无母女之实,但终究有母女之名,望你看在为父的份上,照料好她并你两个弟弟。你自己也当细心考察,觅得良人,方可托付终身,切勿被外表或言语瞒骗。你们能安好无恙,我也就瞑目了。
“多说无益,就此搁笔。惟愿此信无得见天日之时罢!孟远亭,亲笔。”
孟红菱看完全信,尤其看到最末的殷殷嘱托,泪水已然模糊了视线。然而想到维持家中优渥生活的钱财却是父亲从离火教中盗出,又觉惭愧。但再想到父亲半生飘零坎坷,许多事情也是无奈自保之举,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才好。真是七上八下,肝肠寸断。
谭玄却一抖信纸,把它们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你爹可真够仔细的,看来我们还得去一趟知罗山。”
孟红菱低着头,不知怎的此刻她有些不敢直视谭玄和谢白城,虽然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现在却真真切切认识到了自己是“魔教妖人”之女,爹爹这怎么干的都是些偷拐抢骗的勾当呢……
“《玉璋经》果然是他取走了。”谢白城的声音却忽然响起,“看来他房中那处暗格内,我们推测的少了一本的就是《玉璋经》了。他这是拿去给什么人了?为什么《玉璋经》他却一直放在身边?”
谭玄道:“大概因为他并不打算修习,所以觉得不甚重要,但又认为是个好东西,所以不知怎么处理好,就干脆随身带着,然后存起来了事吧。”
孟红菱听他们说着,蓦地想起刚才自己心中浮出的疑问,下意识的抬头:“那个《玉璋经》又是什么?谭庄主你……好像曾经问过我知不知道?”
谭玄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地道:“是前朝高人玉璋子所创的一套极高明的内功心法。江湖上失传已久,唯一孤本是发掘前朝遗迹所得,藏于大内。我师父就是修习的这门心法,自然,我也是。”
孟红菱呆了呆,又问:“那,那韦长天怎么会有的呢?”
谭玄很有耐心地继续回答:“因为是我们送给他的。朝廷想去除离火教已久,但又不愿动用大军。而且边境用兵,也容易和倞罗发生冲突。所以一直想用尽可能小的代价去办成此事。后来有人想出办法,将被传为顶级内功心法的《玉璋经》做一些小手脚,再设一个局让韦长天以意外的方式得到。他长期修炼焚玉神功,必遭反噬,伤及心脉。传说中《玉璋经》最为浑厚中正,修习之甚至可以疗愈内伤,所以我们推测韦长天得此秘籍,不可能不练。而做的那一点小手脚,却就可以让他初期情况好转,但很快就会走火入魔。”
孟红菱简直惊呆了,想了半天才傻傻追问:“可韦长天也是很厉害的高手,他、他竟没有发现吗?”
谭玄已经把刚才搬开的地砖又盖了回去,还踩了两脚,确定已经复原,直起身来道:“也是赌一把。不过应该很难发现,因为是四个大内顶尖高手共同商议完成的,而且最终全书只改了八个字。”
第62章
孟红菱真不知道该感叹武学的世界太高深莫测,还是大人的世界太尔虞我诈,总之她小小的脑袋一下子涌进了太多信息,感觉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谭玄却向她伸出了手:“钥匙,暂且由我保管可以吗?”
孟红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说的是之前交到她手里的那柄黄铜钥匙。之前不知道那是干嘛用的,看了信后才知道关系重大,由她拿着当然不如由谭玄拿着稳妥。她乖乖抬手,把那柄刚被她握热的钥匙放进了谭玄摊开的掌心。
谭玄把信封捏在手里,似乎打算交给她,她连忙去接,信封在她手掌上空转了一圈却又回去了,她不明所以地看向谭玄,谭玄对她宽慰似的一笑:“这个,暂且也由我保管吧。”
手重新垂落在身畔。孟红菱低着头,无意识的又转了一圈左腕上的银镯。其实按照爹的设想,这些都该是她的事来着,连继母并两个弟弟,爹都托付给她了。她真无法想象单靠自己面对的话会是怎样的局面。
虽然爹这么相信她,夸她坚强聪明她是很高兴,但说句实话,能有人倚靠,被人庇护,她更感安心。
她偷偷瞄着谭玄和谢白城的身影,蓦然惊觉这一路行来,她竟不知何时忘了自己是“无依无靠的天涯孤女”这个念头。
那两人低声的交谈着,开始往门口走。孟红菱连忙跟上,只听谢白城道:“《玉璋经》会给谁了?谁能知道这在孟远亭手里?”
谭玄道:“应该是离火教的人。韦长天得到《玉璋经》应该只有他们教中人知道,除非宗天乙告诉过乔古道。但宗天乙既已知道韦长天修习之后走火入魔,再告诉乔古道又有什么意义?”
谢白城道:“也许告诉他这就是韦长天走火入魔的原因?乔古道也未必对《玉璋经》不眼馋,说不定会觉得韦长天修习出了岔子,自己却未必呢?”
谭玄想了想才接下去:“孟远亭在信里只提到他们俩图谋钱财,倒没有提到还预备把《玉璋经》弄到手。乔古道既能得名,也能得利,对他而言好处已经足够,宗天乙也犯不着再加码。与其把《玉璋经》都供出来,还不如想法子自己留着,岂不也是一张底牌?二人不过利益勾结,彼此哪能掏心掏肺呢?”
谢白城觉得他这番分析倒是颇有道理,微微点头。
说话间他们三人已经走回了门口,时飞和程俊逸依然守在门边,那个管事的汉子也坐在一旁石头上老实等着。
见他们出来,时飞立刻看向谭玄,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他们已有收获,便轻快地招呼那汉子过来,又取出些钱赏给他,那汉子接是接了,脸上却还愁眉不展,对着谭玄哼哼唧唧:“官爷,万一这主人家寻来了,我该如何……”
谭玄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这姑娘便是主人家,你不必担心。换把新锁把这里锁好,出了岔子惟你是问!”
他脸孔一板起来还是很能吓一吓人的,管事汉子顿时把脖子一缩,不再言语了。
他们便一齐翻身上马,又沿原路回去。
从绿珠沟出去后,谭玄把信上内容大致地给时飞和程俊逸说了。又说到关键之物还藏在知罗山上的菩萨像底下,但今天已经晚了,来不及再去,只能是先回舒夜住一宿。
时飞听了之后倒是很振奋,目光灼灼地望向谭玄道:“没想到乔古道竟曾和宗天乙有勾结,如此一来,乔家也就有要除去孟远亭的动机了。乔古道现在在江湖中的声望如日中天,孟远亭所知道的那些秘辛对他的杀伤力可就更大了,确实有可能派他儿子来铲除隐患!乔青望,肯定不无辜!”
谭玄却语气很沉稳地道:“明日把东西拿到手后再说吧。”
他们住的是舒夜城里最好的客栈。不过西北边陲之地,建筑风格和中原地区是很不相同的,泥砖垒砌的房舍里,点着无数支牛油大蜡,明晃晃的亮如白昼。矮桌放在地上,底下铺着柔软的毡子可以直接盘腿坐着吃饭。自然也可以请乐师舞姬前来助兴,不过他们是不需要的,婉言谢绝了老板热情地推荐,只要了饭食简单吃了。
住宿的房间在二楼。舒夜这个地方,白天热,夜里却凉,所以每间屋子里都砌着炉子,放着一篮碳,供客人自己取用。
谭玄内功深湛,自不觉冷,没去点炉子——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毡,已经是够暖和了。
待他收拾完毕,准备上榻就寝之时,房门却被轻轻地敲响了。
很轻很柔,如果不是很有规律地响了三声的话,可能会被当成是风吹的。
谭玄在心底里笑了一下,走过去拨开门闩,门扇吱嘎一声轻响,白城的身影伴着一股水汽,闪了进来。
谭玄定睛瞧他,显是刚沐浴过,乌发沉沉地散在肩上,身上披着着一件外袍,里面仅着睡觉的白色中衣。
他捞起白城的手握了握:“冷不冷啊?夜里可凉。”
“不冷。”谢白城把手缩回去,拽了一下即将从肩头滑落的衣裳,一脸正经严肃地道,“我来是有话跟你说。”
他说完就望望那榻上铺的洁净柔软的被褥,很干脆的走过去一屁|股坐下,顺势把腿跷上去,再对着谭玄道:“给我倒杯茶。”
谭玄就拿起架在小茶炉上的黄铜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西北边地的茶饮和其他地方也不相同,从茶砖上敲下碎茶,放水里煮开,再加入奶和少量的盐,像此等住一夜得二两银子的高级客栈,为显待客之诚,还要加些香料进去。
白城长于江南,哪里喝得惯?勉强抿了三两口,终于是放弃了,又把杯子递回给谭玄:“还是给我白水吧。”
房里却没有白水,倒是有一瓶葡萄酒。谭玄要去叫人送水来,白城怕麻烦又算了,干脆倒了一杯葡萄酒权当是水,只可惜没有夜光杯来配。
谭玄在他身边坐下,看着紫红色的酒液染上他的唇瓣,白皙的脖颈上喉结一动,醇馥的酒香幽幽地飘散开来。
“味道如何?”谭玄问。
“还不错。”白城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抬头冲他微微一笑,“你不尝尝?”
谭玄就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啜饮了一口。
入口微涩,随即绽开的是一股甘醇,喝下去后唇齿间还萦绕着酸甜香气。
“我总疑心你打算买一批酒回衡都去。”谭玄道。
谢白城“呵”地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脸颊:“你越来越有老板娘的自觉了。”
谭玄跟着他笑,看着白城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随后手腕轻轻一扬,杯子旋转着划出一条直线,落在桌面上后又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停下。
“放心,我没想这些三心二意的事。”白城双手撑在榻上,坐直了身子,扭头望着他,眼神清亮,“说正经的吧,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谭玄有些慵懒地勾起唇角,把问题又抛回去:“你怎么想的呢?”
谢白城似乎早有准备,张口便道:“你认为《玉璋经》是被离火教中人拿走了,那说明在笒川找到孟远亭的就应该是他们。一路上从宣安,到兰邑,到笒川的暗中盯梢,到白水镇的伏击,处处都是离火教的影子。反而关于乔家,都是些推测,没有更明确的证据。顶多就是蓝娇雪曾在兰邑附近见过乔青望,但那也不算什么。更不用说蓝姑娘已经……”
他稍稍停下叹了口气,又继续:“总之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关于离火教的人有证据,但我们却拿不准他们人在何处——朱贤也许会知道点什么,就是我们要先找得到他。关于乔家人,我们虽没有他们直接参与此事的证据,但明天却可能得到乔古道曾与宗天乙暗通款曲的证据,而且我们能找得到他们。所以我以为,我们还是应当从乔家入手,拿孟远亭的账本和书信作为突破,看他们如何应对。”
谭玄微微颔首,听他说完,顿时一笑:“如此说来,你也认为这件事背后的确是有乔家和离火教中人的勾结?”
谢白城点点头:“以前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乔家没有理由掺和到这种事里,完全不合情理。但现在动机突然就有了。而且整件事的始末经过拼凑起来,还缺了很关键的一块。把乔家嵌进去就正好了。你不是也说过吗?谁能让陈溪云等人乖乖听话,谁能让陈寄余没有戒心等等。”
谭玄修长的手指卷起谢白城的一绺墨发,缠在指间慢慢把玩:“其实也未必找不到离火教中人的踪迹。燕雷平提到的那个神焰教,十有八九跟离火教脱不开干系,如果去莳州、昌干一带好好挖一挖,应该能有收获。”
他说完后没有听到回音,抬头一看,谢白城正用震惊的眼神瞧着他。
“那可是要去倞罗那边,而且万一仗打起来了怎么办?”谢白城道,“要是只有我和你,我同你一道去倒没什么,难道现在要带着孟红菱去?”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谭玄笑起来,“这话我爱听。”见谢白城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他赶忙道,“当然,带着孟红菱去是不合适,甚至带程俊逸去都有些冒险。不过话说回来,去云阳乔家,也不会容易,他们一定不会痛快承认,哪怕证据摆在面前,乔古道也不可能把他的好大儿就这么交给我们。乔青望出了事,不也同样是砸乔家的牌子吗?”
谢白城这才把眉宇舒展开,温声道:“确实如此,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先回一趟衡都,起码先把孟红菱安置好了,你可以再亲自去找韦兰若问一问,然后另外组织人手。比如把齐雨峰带上,那就稳妥多了。”
谭玄眉毛一轩:“哦?你还真是很欣赏雨峰啊。”
谢白城道:“怎么了?你不也很欣赏他,很着意栽培他么?”
谭玄唇角微微挑起,拖长了声调道:“那能一样吗?”
谢白城白了他一眼:“你有毛病啊!”
谭玄嘿嘿笑着伸手去拽他:“谁叫你让我喝酒的?我醉了,我一醉就会变得很小气,可听不得你在我面前夸别的男人。”
谢白城给他拖着手拉下去,扑在他身上,湿润的长发垂了他一脸。
谢白城道:“我看你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小气。”
谭玄拨开他的发丝,捧住他的脸,微眯着眼睛盯着他:“嘿呀,给你发现了。没错,我就是很小气,我这耳朵只能听你夸我。”
“毛病兮兮的。”谢白城很干脆地给他下了论断,挣扎着想起身,“我认认真真来跟你谈事情,你看你有个正经吗?”
“我哪不正经了?”谭玄敛了笑容,努力摆出一副严肃样子,“这不是你都想的好好的了吗?从乔家人下手,先回衡都,安置好孟红菱,带上齐雨峰,你说的都对,我打算就照着办。”
谢白城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搭在他胸前,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没想到他这么从谏如流。
谭玄就又去摩挲他的小臂,一边思索一边说下去:“去见一见韦兰若也可以,甚至可以带孟红菱去见她。我还想能不能有什么办法,把乔古道和乔青望从云阳调到衡都,或者别的地方也行。”
谢白城眼神一动:“你怕他们在云阳会撕破脸闹起来?”
“他们可是地头蛇,云阳是他们的场子,对我们不利。衡都是我们的场子,天子脚下,他们再怎样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是最优之选。不过他们也不傻,没有必要衡都是万万不会来的。所以别的地方也行,总之不能让他们占据地利。”谭玄说着,抬手替白城拢了拢外袍,“还有,咱们到了定西路之后,消息不通畅,待回过头,我还想看看陈溪云他们有消息了没有。他们总不能一直与世隔绝下去,家里出的事难道就传不进他们耳朵?”
谢白城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谭玄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拿到东西,就回衡都去?”
谭玄仰靠在榻上看他,忽然咧嘴一笑:“说到回衡都,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说,不过又不敢,因为说了你肯定会揍我。”
谢白城有些莫名其妙,看他笑得样子已经觉得很欠揍了,努力控制住了给他一拳的念头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他一定是想叫他也留在衡都,脱开此事,不禁皱眉:“觉得会被揍就不要啰嗦。我们可是说好了不再提的。”
“是了是了,咱们先好好的回衡都去。”谭玄讨好地说着,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谢白城却把胳膊一抽,站起身来:“好了,话既说完了,我就回去睡了。”
谭玄伸着一只手,呆呆地望着他:“你还要回去?”
看他那副傻样,谢白城不禁好笑,但脸上却故意忍住了,正色道:“自然,我留在你这干嘛?”
“你回去还冷榻冷被的,多没意思啊。”
“睡觉要什么意思?”谢白城边说边往门口走,“骑了这么多日马,浑身都疼,我要好好睡一觉,你不要烦我。”
他说着话,手指已经搭在了门扉上,身后却追来了谭玄的声音:“那亲一下都不行吗?亲一下再走嘛!”
谢白城回过头去,只见谭玄半坐在榻上,正对着他笑。
他脸上冷硬刚毅的线条随着笑容的绽开,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透出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意味。
谢白城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亮若朗星的眼眸,没来由的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好像忽然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他们在海棠花下初见的时候。
他很想去亲吻那个少年。
但他决定今晚要故意气一气这个三十岁的大人。所以他抿唇笑了一下:“不、要!”
他说完就转过身,让乌黑的发梢在空中甩出一个悠扬的弧度,推门出去了。
第63章
翌日一早,他们就都起来洗漱吃饭,估摸着城门差不多该开了,就骑上马出发。
知罗山在舒夜城西边五十里开外,就算策马急行,也要一个多时辰。到了知罗山下,勉强骑马又走了五六里,山路越发狭窄曲折,只好下来把马匹寄存在道旁的脚店里,再继续往上走。
知罗山上有一座方圆百里颇具声名的乐净禅寺,起先是上任主持大发宏愿,开始在山壁上开凿石窟,雕刻西天诸佛。后来渐渐开始有人认捐,只要捐得香火钱,也可以请石匠为自己开窟刻像,被认为是有大功德的事。于是佛像就越捐越多,石窟开了满山。
好在孟远亭清楚地交代了他捐的佛像具体在哪,他们一路寻去,还算顺利的就找到了那尊文殊菩萨像。雕刻的刀工实在算不得高明,不过毕竟年代不久,佛像底座上的落款“优婆赛魏常简”清晰可见。
这就确信无疑了。虽说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山上人迹罕至,清冷疏落,但这些佛像好歹名义上都是归乐净禅寺管理,偶尔有小沙弥拖着大扫帚在扫地,或是奉命挨个的念经礼赞。
于是也少不得祭出官家身份来图方便,也不用请人帮忙,时飞和程俊逸抢在前头,拿着铁锹各挖了两盏茶的工夫,地上已经给他们挖出了一个洞,直通到佛像正下方,果然如信中所言,挖出一只一尺见方的、被厚油毡布包裹着的铁匣子。
把油毡布一层层打开,里面的铁匣未受过风雨侵蚀,保存得还相当完好,拿出黄铜钥匙插|入锁孔一转,“咔嚓”一声轻响就打开了。
里面的一摞书册也是用油纸包着,孟远亭生性细致周密,可见一斑。
谭玄把东西拿到手后首先打开书信一观。
信上内容不多,不过寥寥数句,笔走龙蛇,字迹很是有豪阔之气。
谭玄一眼扫过,见乔古道在信中称宗天乙为“贤弟”,又只提了一句“前日事物已收到,多谢美意”,后面是一些让他放心,督促他尽快筹备妥当之语,还有一句“贤弟勿忧,愚兄既已允诺,绝无反悔变卦之理。已为弟于庆州相看庄园一座,风物流丽,日后便为近邻,不亦美哉”。看得出来,乔古道当年也很是谨慎,并不敢在书信中写下什么露骨之语,含含糊糊,如云遮雾罩。
按理说这书信收到后应是烧掉为妥,但既能给孟远亭设法窃取到手,说明宗天乙根本没有毁去。
冒险留下的理由,应该是也想留为把柄,并不信任乔古道。
老乔这做人也不是很成功啊。谭玄心中感慨,又翻开账本大致看了看,然而这实非他所长,还不如交给旁边的谢老板过过目。
谢老板接过去翻了一会儿,给他指出几条可疑的账目,此刻在外当然不及细瞧,回头仔细查看了,再跟之前孟远亭造假的那一套比对,应该更能有收获。
这么会子工夫,时飞和程俊逸已经把挖出的坑又填好了,便先把拿到的东西收拾妥当,一齐踏上回舒夜的路。
这一路颠簸跌宕,所为就是这一匣的东西了。
谭玄把用油布裹好的铁匣系到马鞍上时,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封书信写得言辞暧昧,恐怕当不得什么铁证,虽然可以坐实乔古道和宗天乙有勾结,但很难证明他收了钱财,或是还预备瓜分一大笔钱。于他名誉当然有损,但还可以强行解释为“成大事不拘小节”。那几本账本肯定是有价值的,但乔古道来个死不承认,宗天乙和孟远亭又都死无对证,还是有些棘手。
不过他们手里还有孟远亭亲笔书信一封,详细记叙了当年往事。
这虽非铁证,不足以支持把案子稳妥的办下来,但也有些“泼脏水”的真谛——只要在江湖上流传开去,乔古道的名声就不是白璧无瑕了,那这武林盟主自然也是没法当下去的。
别看表面上花团锦簇,群雄敬服。树大了招风,背地里巴望着乔家坍台的可不会少。有人是纯粹眼热,有人可是暗中憋着股劲,巴不得能取而代之呢。
所以终归还是会有用的。
可以在入关后放出消息,着人下帖去请乔古道父子,请到某地有事一叙。只要稍微透露些是所为何事的风声,他恐怕很难在家里坐得住。
来回路上耗费时间太久,回到舒夜城,时间已然不早了。马跑了一天也乏了,都在马厩里没精打采的吃草。勉强连夜出城,那这一宿可就要睡在野地里,这自然犯不着。所以晚饭时,谭玄告诉三个年轻人,今晚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这是他们在舒夜过的第二夜,也是最后一夜。孟红菱多少有些不舍,这里是她和孟远亭相依为命、漂泊流离的最后一站,到了笒川不久,孟远亭就续娶了慧娘。
重回故地,还是勾起了她不少儿时的回忆,但这毕竟不是游山玩水,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也没能再去见乌日娜大婶一面,更没见到当年犹如姐姐一般关爱照料她的塔拉姑娘,让她有些遗憾。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听从安排,回到房间,把自己不多的几件衣裳都整理好了。
五个人五间房,她还是当中居住,左边是谭玄,右边是时飞。她收拾完东西,就早早躺下歇息,长途的奔波对于她这么个武功平平的小姑娘来说,还是太劳累了。
所以她不知道,谭玄特意叫了谢白城去他房里,用的名目是,账本书信都在他那,干系重大,所以共同保管为安。也不知道快三更天,外面万籁俱寂的时候,时飞按照谭玄的吩咐,悄悄摸过来,和他们两人换了房间。
目的依然是为了证据的安全。
毕竟这里是舒夜城,是靠近倞罗、靠近离火教旧地、靠近那个传说中新崛起的神焰教地盘的地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小心些总不为过。倘若真的有暗中盯梢的人,试图半夜摸进来偷盗证据,他们半夜悄悄调换房间,就能让对方扑个空。
谭玄和谢白城都没敢真的熟睡,二人皆和衣而卧,铁匣放在榻边几案上。
这样的日子恐怕还要过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离开定西路,回到关内,应该要好一些。尤其他们已经决定不再走来时旧路,另选一路,避开接近庆州和云阳。
然而到了四更天左右的时候,谢白城还是坚持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了还做梦。
梦里还在看账本,不过这次看的是东胜楼的账本。他不在衡都几个月,东胜楼生意兴隆,利润丰厚。他还在梦里跟谭玄说呢,咱们换处大些的宅院吧,你不是还准备养孟红菱吗?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当啷”一声响,接着是杯盘打碎的声音,他蓦地睁开眼睛立刻弹起,与此同时传入耳朵的是时飞的一声断喝:“什么人?!”
还真出事了?!他急忙转头看向谭玄,只见谭玄早已握住刀柄,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但只是“待发”,他没有动。
深夜的寂静让那间屋子里的响动纤毫毕现,兵刃交击声,桌椅翻倒声,时飞怒斥声,一时齐发。不过片刻功夫,只听窗扇碎裂的“咔嚓”声骤然响起,有人“嗖”地一下从房内跃出。几乎是同时,谭玄“啪”地推开窗户,就见一道黑影似流星般直投客栈院墙,而时飞紧随其后也跃出窗户急追而去。
时飞轻功出色,那人竟也不遑多让,在前面一路几个纵跃起落,踏着周围房顶一路往东南方向而去。时飞当然跟在后面,一路尾随,紧紧咬住。
时飞会不会吃亏?对方会不会还有后手埋伏?谢白城扫了谭玄一眼,握住浮雪,他很想跟上去接应时飞,只要谭玄留下,这里应该不打紧——
隔壁的门扇猛然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紧跟而起的是孟红菱的一声尖叫。
谭玄立刻伸手在窗框上一按,整个人如腾空大鸟一般掠出窗外,半空中丢下一句:“看好东西!”随即抓住被推开的窗扇借力飞向隔壁房间,长腿一踹,紧闭的窗户应声破碎。
隔壁房间登时响起一连串的金铁交击之声。
谢白城返身回到几案旁,下意识的伸手把铁匣抱在怀里,犹豫了一瞬,还是提着浮雪掠出门外。
刚到走廊上,就见程俊逸穿着里衣、头发蓬乱地也冲出了房门,一手拎着药箱,一手握着他的剑,与他目光交汇,满是茫然和惊讶。
谢白城刚要张口叫他沉住气,却见眼前孟红菱的房间里倏的飞出一个人影,撞破了走廊阑干,直跌下楼去。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头观瞧,只见那人一手捂着肋下,动作却依旧敏捷,就地一滚即刻弹起,然后就往客栈大门冲去。
这一番响动当然也惊动了其他住客和店家,但刀光剑影的,谁敢管这闲事?住客推开门瞧一眼,立马缩回头搬椅子抵门,值夜的伙计刚爬起来站在店门口,见那个黑衣人影手持闪亮利刃冲过来,尖叫着就跌坐一旁。
程俊逸下意识的想追上去,谢白城急忙叫住他:“不忙!”他说着转头看向房间里面,正看到一人挟持着孟红菱,同时以手中一柄弯刀与谭玄交战。
房间终归狭小,那人又时刻拿孟红菱挡在身前,谭玄自然束手束脚,谢白城正欲提剑从后面与谭玄夹击此人,那人却突然把孟红菱往谭玄的刀锋上一推,谭玄急忙垂刀避开,一手接住孟红菱,那人趁此时机纵身扑向窗口,一跃而下。
谢白城追进房里,就见孟红菱被谭玄迎面推过来,他赶紧侧转剑锋,扶住小姑娘,只听谭玄丢下一句“交给你了”,然后跟着之前那人跳出窗外。
一股血腥味飘进鼻腔。谢白城心里猛地一跳,低头就见孟红菱靠在他怀里,表情痛苦,左边衣袖和前襟都染满了鲜血。
“你怎么样?”谢白城连忙放下手中东西,扶住孟红菱双肩,孟红菱咬紧牙关,摇了摇头:“我没事!一点小伤!”
程俊逸也跟着进了屋,一眼看见鲜血淋漓,赶紧上前蹲下,打开药箱。
谢白城掀开了孟红菱的衣袖,她伤在左手小臂上,大概是惊慌之中下意识的格挡,深可见骨,此刻血还没有止住,汩汩往外流着。
白城便出手点了她伤口周围几处穴位,尽量止住出血,随后便交给程俊逸,自己起身走到窗前,只见窗外一片黑沉沉的天,附近民居有几间窗内亮起了灯火,但无论谭玄、时飞还是他们追踪的人,都无踪无迹。
如果两拨人是一伙的,他们很可能会往一处逃窜。以刚才那人一直挟持着孟红菱来看,他应该自知不是谭玄对手。只要对方没有故意设下埋伏,谭玄擒获那人不会花太久时间。
但倘若对方是故意诱他追出,有人暗中接应,那就……
谢白城强自按下这个念头。应该不会。来人或许还是想对孟红菱下手的。或许是先探明了他们各自住哪个房间,第一个人的目的是诱走谭玄,然后趁乱再来两个人掠走孟红菱。只是没想到他们换了房间,住在原本属于谭玄房间里的是时飞。导致第二拨人和谭玄交手,没能达成目的。
但不管怎么说,他首先要处理好眼前的事。谭玄说了交给他了,他就得把一切安排好。
现下他们所住的房间已然暴露,不能保证后续就没有人来,不如暂且换个地方安身。
想到此处,谢白城转身回到程俊逸和孟红菱身边,孟红菱坐在地上,手臂伤处已经整整齐齐地包上了白色软布。小姑娘非常坚强,一滴眼泪都没流,咬着嘴唇把袖子重新放下,程俊逸则忙着把药箱整理收拾好。
谢白城正欲伸手拉孟红菱起来,动作忽然一怔。他猛地转过头,瞪向窗外。
破开的窗外涌进来一阵寒风,风里带着明显的焦糊味道。
第64章
“走水了!走水了!”一声苍老而凄厉地喊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伴着这声嘶喊,谢白城已经看见一楼东南角燃起了熊熊烈火。西北边陲,春天里风大,风助火势,火势如狂。炽红的火舌沿着墙壁肆意舔舐着木质的窗框,吞咬着帘幕帷幔,然后燃得更旺,蔓延地更快。
比火舌速度更快的是浓烟。滚滚黑烟飞快升腾,不放过任何一条细小的缝隙,转瞬间就钻入各个房间。顿时整座客栈惊叫声响成一片。
这不是一般的起火!
谢白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夹杂在焦糊味中的那一缕油烟气。
有人故意纵火。火势才会一眨眼就蔓延开,才会骤然火起就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谢哥哥,咱们快走吧!”程俊逸在他身后担忧又焦急地喊,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孟红菱的一阵激烈地咳嗽。
谢白城转过身来,拿起浮雪飞快地从被褥上割了三块布,此刻也顾不了许多,就用屋里的茶水浇上去,全部打湿了,再分给孟红菱和程俊逸一人一块。
“捂住口鼻!”谢白城一边吩咐,一边和程俊逸一左一右搀扶起孟红菱,一齐急趋门外。
房门甫一打开,外面已是乱成一锅粥,住宿的其他客人大都衣衫不整,哭爹喊娘地在走廊上奔跑。走廊狭窄,人挤在一处,反而彼此推搡行走缓慢。他们门前阑干之前被那黑衣人撞坏,此刻一个瘦小的汉子被人推挤着,脚下不稳,身子一歪,竟从这坏掉的阑干处惨叫着摔了下去,坠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女人搞不清状况,只吓得大叫:“楼要烧塌了!楼要烧塌了!”如此一来,人群更加混乱,哭声叫声骂声喊救命声混做一团。
这样下去怕是不用火烧烟熏,人挤人都要挤出事来。虽然担心会有敌人混在人群中图谋不轨,但看看那些被挤得鬓歪帽斜的妇孺老人,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谢白城把孟红菱和程俊逸稍稍往后推了一下,示意他们稍等,自己一脚跨出门去大喝道:“不要推挤!大家贴着墙壁,弯下腰走!用衣袖手帕捂住口鼻!让老弱妇孺先行!他们更受不住!”
两个强壮的男人正从房里出来,一巴掌推开一个老者欲要抢道,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人一边抬脚踹着旁边的人,一边回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直娘贼!老子凭什么让!”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却已经直指他的鼻尖,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脖子,刚想嘴硬再叫“你动老子试试”,目光却触到长剑后面那双冰冷如霜的眸子。
那双眼眸中的寒意让他在楼下扑来的热浪里都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狂言便冰结在口中,再说不出来了。
谢白城一手扶起老人,把他往前送去。在浮雪的熠熠寒光之下,之前挤作一团的人群很快就有了条理,人们依照他的吩咐,弯下腰背,捂着口鼻,快速地跑下楼梯。
这时程俊逸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扶着孟红菱也快步走了过来,谢白城刚准备跟他们一起下去,蓦地一惊,转头望向身后的房间门口:“糟了,匣子!”
他立时抽身往回跑,程俊逸急的大叫:“谢哥哥,火势大了!不要管了!”
“你们先出去!”谢白城丢下这么一句话,身影已投入房门里去。
程俊逸没有办法,虽然孟红菱在旁边轻声的说:“我没事,你去帮谢公子!”但她明明失了那么多血,他怎么能真的丢下她不管呢?!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不但有从一楼往上烧的,还有从楼顶往下烧的。这把火是故意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程俊逸用力跺了一下地,扶着孟红菱,佝偻着腰就往楼下跑。他已打定主意,把孟红菱送到门外相对安全的地方,倘若谢白城还没出来,他再返身回去找他!谭庄主不在的这个时候,他绝不能让谢哥哥出任何事!
谢白城回到房间里的时候,火势已经通过窗户蔓延进了房内。焰光在床榻上跳跃,浓烟在房顶下聚集。呛人的气温伴着热浪扑面而来,他顿时咳嗽起来,赶忙拿布条捂住口鼻,一眼便看见那只铁匣还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
白城一把抓起匣子,匣子表面的铁皮被附近的火焰已经烤得几乎烫手,但现在也顾不得了,他把匣子抱在怀里,转身再度冲出房门。
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烛台上插得无数只牛油大蜡在此刻一齐熊熊燃烧起来,整个大厅甚至比白天还要明亮,犹如烈日当空。
谢白城把外袍后摆掀起来盖在头上,飞快地避开燃烧着的阑干和门板,以最快的速度掠下楼梯。
“谢哥哥!”他刚落足在一楼,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大吼,随即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披着不知从哪来的、淋湿的外衣冲了进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啊!谢白城不禁急了,这么大火还跑回来干嘛?更何况他怎么能丢下孟红菱一个人?
谢白城提气纵身,掠向门口,程俊逸一张俊脸已经被熏得发黑,见到他却蓦地眼睛一亮,露出笑容:“谢哥哥,你没事就好!”
谢白城顾不得跟他搭话,挥手示意他一起往外冲,程俊逸试图拿下身上披着的湿衣裳给他,这时“哗啦”几声,几桶水泼在了大门前,门口火势顿减,想来是周围民众被惊动,自发的来救火了。
趁着这个机会,谢白城和程俊逸立刻一前一后跃出了门去。
饶是如此,身上衣袍也被燎出了几个大洞,连头发都被烧焦了几缕,发出难闻的气味。
但好在人没事。人没事是最重要的。
谢白城稍稍松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开始寻找孟红菱的身影。
他现在所在的,是客栈门外的一块青石空地,此刻空地上或坐或站,满是劫后余生的男女老少。有人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人望着熊熊烈焰,嘴里喃喃咒骂着灾难;有人拍着膝盖,大声嚎哭着自己的损失;有人相互搀扶,庆幸彼此都还活着。谢白城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心中愈加感到沉重。
这明显是人为的大火究竟是谁放的?是冲他们而来的?冲他们而来何必搞这么大的动静?
倘若真是冲他们来的,能放这样大一场火,等待谭玄和时飞的又会是什么?
他强压心中不安,张口问旁边拍打着衣裳的程俊逸:“红菱呢?”
程俊逸道:“嗯?我叫她在外面等着,我去找你。”顿了顿又道,“她不会乱跑的,她很懂事的。”
谢白城心道我自然知道她很明事理,但现在局势不明,诡谲难测,孟红菱最为危险,怎可放她一人呢?然而俊逸毕竟也是担心他,何况如果不是他情急下忘了铁匣又回去拿,他们也不会分开。
便也不忍说什么,只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孟红菱的身影。
“救命啊!救救我爹吧!行行好,谁能救救我爹啊!”一声悲怆地哭喊蓦地响起,程俊逸和谢白城都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只见附近一排灌木旁的地上,躺着一个老者,那老者衣衫褴褛,露出来的手臂上呈现大片烧伤的痕迹,见之触目,此刻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昏迷,一动不动。旁边有个中年男子正在仓皇哭叫。
周围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瞧着,却无一人上前。看那父子二人的服饰,当是某位住宿者的家仆随从,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管这些下人的死活。
程俊逸却握紧了拳头,面露不忍之色。谢白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对他道:“去吧,我去找红菱。”
程俊逸对他点点头,连忙向那对父子跑去。
谢白城转头再度看向空地上的人群,是不是因为有人来救火了,孟红菱觉得站在门口挡住了人家,所以走到偏僻些的地方去了?
可是她应该不会走得太远,她应该在能一眼看到客栈门口的地方,才能及时看到他们俩出来没有,跟他们汇合。
她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到处乱跑。
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情况?会不会也有人受伤求助,她手里拿着程俊逸的药箱,试图去帮别人?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谢白城开始把目光往街边、往角落里扫。
可还是一无所获。
他边寻找边往前走,没有注意到旁边渐渐有人把目光聚集到他身上,甚至渐渐开始交头接耳。
“就是他!”一个男声突然高喝,“就是他们一伙人害的!之前有人来袭击,也是找的他们!这火跟他们分不开干系!”
“灾星!”又一个女声叫道。
“扫把星!”一个苍老的男声叫道。
谢白城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能说什么呢?他能去出言辩驳吗?他们其实说得也没错,有很大可能,就是因为他们住在这家客栈,才招致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火。
“嘭!”斜刺里忽然砸过一只鞋子。
他当然可以避开的,但他没有,任由那只鞋砸在他的肩头,然后滚落到地上。
“灾星!”
“都怪你们!”
“害我们跟着倒了大霉!”
咒骂声此起彼伏,飞过来的除了鞋子,还多了就地取材的石子。
一块带有尖锐棱角的石子蓦地砸到他的额角,一阵刺痛,随后就感到有一股热流顺着肌肤缓缓淌下。
谢白城蓦然抬起头,一旁咒骂他的那些人倏的一下全闭了嘴,充满戒备和恐惧地望着他。
他手里还提着银亮的浮雪。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对那些人露出了一抹抱歉的苦笑。随后就转头,匆匆用衣袖摁了一下额角的伤口,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可以理解这些人无处发泄的愤怒,他愿意给他们好好地赔罪,但目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到孟红菱。
他已经走到了客栈前空地的边缘,再往前就是道路,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没看到孟红菱的身影,心中不好的感觉越发鲜明,口唇间甚至泛起了一缕铁锈的味道。
不会真的就这么巧?就这么短短一瞬,就出事了?
道路往前走十几步,就是一处十字路口,此刻正不断的有人端着水盆、提着水桶赶过来救火。
谢白城却逆他们而行。他刚刚走到路口,蓦然看到路边一座房舍的台阶前,扔着一只长条木箱。
那正是程俊逸的药箱!
他的药箱怎么会在这里?!那孟红菱呢?孟红菱会在哪里?
还未容他想完,只听见头顶倏地落下一道优雅悦耳的男声:“谢公子。”
声音夹在猎猎风中扑面而来,谢白城不禁骤然握紧了浮雪的剑柄,缓缓抬起了头。
第65章
谢白城刚一抬起头,就看到了孟红菱。
她双臂反剪,被人用绳索拦腰捆住,嘴里绑着一根布条,让她只能发出吚吚呜呜地闷响。
而抓着她的,是站在她身后的一个男人。这男人穿带兜帽的黑色斗篷,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能看到轮廓分明的下颌,和微微勾起弧度的薄唇。
另有两人,分立于他们身后侧,一个手持长剑,一个按在腰间一对小斧上。皆是黑布蒙面,看不清脸孔。
“谢公子这般行色匆匆,所为何事?”刚才说话的就是兜帽男子,此刻开口的也还是他。声音醇和悦耳,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傲慢和戏谑。
谢白城看着他,脑海中拼命回想着是否曾听过这个声音,却一无所获。从隐约可见的下半张脸看来,此人似乎带有着明显的胡人血统。
——胡汉混血?!
“你们想要什么?”谢白城非常冷静地问。夜风从他面前飕飕而过,充溢着焦糊味道。事已至此,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布局周密。别看明处只有三个人,暗地里,深巷中,未必没有别的埋伏。为今之计,唯有尽量拖延,程俊逸给那人治疗完毕,还不见他们身影,必然会来寻找,亦或谭玄和时飞会发现情况不对,回到此地,到那时——
“那只铁匣,还请谢公子放下吧。”兜帽男子又道。他身后持剑之人稍稍上前半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兜帽男子呵呵笑着点了点头,答了一句“我自知道”。
谢白城故意动作缓慢地把怀中铁匣放在地上,再慢慢起身后退一步。
“剑。”那男子下颌微抬,示意道,“踢远些。”
谢白城看他一眼,没有立刻照办。那男子空着的一只手顿时一翻,一把银亮的匕首蓦地抵在孟红菱腰间,他带着笑意道:“少女腰肢,韧如杨柳,不知刺上几刺,是什么滋味?”
孟红菱用力挣扎,发出“呜呜”低吼,怎奈绳索结实非常,丝毫撼动不得。
谢白城抬起左手示意那人不要动,缓缓把浮雪放在地上,站起身后再看那人一眼,那人懒洋洋地又重复一遍:“踢远些。”
谢白城无法,只得踢了一脚,浮雪当啷作响地滚了几滚,跌出两尺开外。
“唰”地一声响,谢白城只觉头顶上一暗,那三人挟着孟红菱,如大鸟般从房上直掠而下。
“谢公子,久别重逢,甚是可喜啊!”那兜帽男子声中带笑,却又阴冷入骨,仿佛那披风罩着的,是一条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
谢白城悚然一惊,双眉紧锁望向那人。
那男子意态从容地把兜帽往下一掀,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英俊面庞,肤白眉浓,鼻高目深,薄唇嫣红,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模样。
谢白城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是你?!”
那男子淡然一笑,颔首道:“不错,不过我不叫苏罗支,我叫韦澹明。”
谢白城的确曾见过他。不过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正是初春,他回越州过完年刚匆匆赶回衡都,一场倒春寒的大雪让京城内外又变得银装素裹。富贵人家踏雪寻梅,风雅优游。贫寒百姓却就受了苦,精打细算勉强支撑着过完寒冬,再无余钱多买柴炭,只能咬牙苦捱。
东胜楼惯例拿出钱财买了一批木炭赈济百姓,有人来领炭时求告说大雪压塌了城西边墙根下一排棚户,那里住的都是些苟延残喘的老弱,倘若不能有个安身处,只怕没两天都要冻饿而死。他就亲自带人去查看,雇了人把棚屋重新修缮起来。不料回来途中忽而遇到一个晕倒在雪地里的少年。
他命人把这少年带回东胜楼,给他衣物饮食,这少年才渐渐清醒过来。他明显是个胡汉混血儿,这在衡都虽不罕见,但这少年容貌俊美非常,举止也颇文雅,倒不像寻常出身,众人便询问他是何缘故,衣衫单薄地倒在雪地里,差点送了小命。
这少年自称叫苏罗支,父亲是一位倞罗富商。他是父亲宠爱的汉人小妾所生,只是母亲早逝,他不受嫡出的兄长的待见。后来父亲也去世了,兄长却违背父亲的遗愿,一分钱家产也不分给他,还派人毒打他,陷害他,把他赶出门去,企图逼死他。
听他哭哭啼啼说得可怜,众人都不禁心生怜悯。谢白城也出言安慰他,可以暂且栖身于东胜楼,他认识些朋友,或许可以帮他讨回公道。
少年自是千恩万谢,尤其对白城表现得非常亲近,似乎非常仰慕他。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在东胜楼住了几日将养身体,少年也十分勤快,嘴巴又甜,很得其他人欢心,因他容貌俊美,来光顾的年轻女客都忽然增多了。谢白城却觉得这少年年纪不大,却实在很精明,很会察言观色。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如他描述一般被兄长算计得束手无策?
少年十分亲近他,甚至提出想要住到他家里去,充做小厮听他差遣,以为报恩。被他谢绝了。彼时温容直还在刑部供职,谢白城便说可以帮他引荐,把家中事务说清楚,可以讨回公道。少年千恩万谢地答应,到了约定那日之前,他说要去相熟的同族长辈那里取信物,有人说陪他同去,他又拒绝,说怕被人发现他有了靠山,传到他哥哥耳里。
但这一去他却再没回来。有人还担心他出了意外,问白城要不要去找寻,谢白城却说不必。他早看出这少年心思复杂,虽然嘴上说着被兄长迫害夺去应得家产,平时别人不提他自己也绝口不提,甚至还笑容灿烂,忙前忙后,哪里像忧心忡忡的模样?倘若他真心求助,那倒是可以帮上一帮,但他既自己逃走,必是有自己打算。横竖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只不理会就算了。
这件事他只当是一桩小事。衡都里离奇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细究下去,盘根错节,牵扯到什么豪门权贵都是有的。他也在衡都待了好几年了,见怪不怪,所以甚至都没跟谭玄提过,日子一长更是忘得一干二净。但此时一打照面,尽管时过境迁,昔日少年已然变为青年,昔日精致俊美的长相变得棱角分明,英俊硬朗,但五官整体是没有什么变化的,所以他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混血少年苏罗支。
哦,不对。他说了,他叫韦澹明。
韦长天,韦兰若,韦澹明。
韦澹明侧转头,用倞罗语对身后腰插小斧那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人便大步走上前来,猛然挥拳重重击在谢白城腹部。饶是他已有所防备,这灌满内劲的一拳还是让他喉头一热,几欲呕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蜷起。
出拳打他那人身形高大,宛如铁塔,蒲扇般的大手一抓,把他薅了过去,另有一人立刻上来,同样用绳索把他捆住。
韦澹明英俊的面容上浮现着刻毒的笑意,抬手拍了两下。一旁的小巷中传来得得蹄声,一辆随处可见的单架马车驶了出来。
在衡都时,他就是故意设计来接近他的吗?
谢白城努力克服着晕眩和腹部沉重的疼痛,睁大眼睛看着第四个黑衣人从车上下来对韦澹明行了一礼,韦澹明潇洒地挥了挥手。
他想干什么?他是想用他来诱捕谭玄吗?
当初他故意接近,又是想做什么?为何最终什么都没做就逃走了?
他该怎么做,到了如今他该做什么才能破开这个困局?
他当然不能不管孟红菱,但他不能、他不能让他们用他来对付谭玄……
站在他面前的黑衣人把绳结系好,随即从腰间抽出了什么,往他面前一扬。
一股兰花般的甜香扑面而来。
虚无自花香中绽开,不由分说地禁锢了他的意识。
孟红菱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却只让绳索越发勒进肌肤,没有丝毫积极的作用。
她从没有像这一刻般痛恨过自己的武艺低微,她甚至在一瞬间理解了父亲为什么绞尽脑汁、拼上性命也要偷来焚玉神功。
没有力量,就是会让人面临如此的绝望。
那个自称叫韦澹明的男人很轻蔑地“呵”了一声,随即在她脑后恶毒地低语:“贱种!”
一个黑衣男人走到她近旁,并指如刀,挥臂一击,正击在她后脖颈上。
她眼前蓦地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俊逸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药箱不在手边,他也只能做一些基本地处理。他的药箱呢?孟红菱带着他的药箱上哪去了?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身上顿时冷汗淋漓。
谢哥哥呢?谢哥哥去找孟红菱,怎么会到现在两人都没出现?!孟红菱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跑远,她也没有任何理由跑远,难道他们……
他不敢想下去,急匆匆地四下张望,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他们的身影。
他们俩会不会是汇合了以后,去帮助其他人了?或是参加救火了?
自发赶来救火的百姓已越来越多,这样的大火,不及时控制的话,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搞不好周围一片都会被烧为白地。
然而目光扫过,那些匆匆泼水救火的人中并没有谢哥哥的身影,更没有任何年轻女子。周围人群中也没看到他们俩。
程俊逸呆不住了,他感到心口怦怦直跳,灼热的火光几乎要烤焦他的肺腑……该往哪里去找?从哪里找起?问一问人呢?谢哥哥那样的人,见过他的人不会忘的,孟红菱这样一个美貌少女,也很显眼。
他抬起头,便看见一个人跑过来,他张了张口,正打算从这个人开始询问,那人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大夫?救救我兄弟吧,他刚才从二楼跌下来了……”
程俊逸慌忙去推他的手,他想说现在不是时候,他很忙,他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蓦地一花,一道锐利的寒风从他鼻尖前一掠而过。
抓着他的那人下意识的一松手,“啊”地叫了一声。程俊逸扭头追看过去,只见一支羽箭正扎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箭杆和尾羽犹自不住颤动。
有人射了一箭。
这支箭上,还绑着一张布条。
程俊逸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喉咙干得令他恶心。
他下意识地扭头,只模糊地看到对面房顶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倏的纵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