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程俊逸仰起头,见院门上方写着“洄风轩”三个大字,院门旁则站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见到他们立刻快跑几步上来,笑容满面,口气亲昵:“时哥,你可算回来了!”
时飞眉毛一扬,也笑了:“小春,想哥了吧?咦,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他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勾着那年轻人的肩膀,转身向程俊逸介绍。
这年轻人叫白照春,就像金世维和柏卓群之于齐雨峰那样,算是时飞的副手。但时飞自己本身就很年轻,这个小春年纪更轻,更多还是在学习和积累经验,所以此番时飞跟着谭玄外出,他只是继续留在庄里做些别的事。
但今日时飞回来了,他自然是要来见的,并且也早已带了人把时飞住的洄风轩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屿湖山庄的规矩,四大管事各有一处独立的宅院居住。当然正副庄主也是,且要更宽敞、环境更清幽些。
时飞和白照春勾肩搭背地说着话,一路往院子里去,程俊逸便跟在他们后头也跨进院门。
时飞一路走进正房堂屋里,有年轻庄丁早已准备好了解暑的冰镇梅子汤。时飞让着程俊逸坐下,把自己的行李交给白照春,也有人上来接了程俊逸的东西。时飞看着程俊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道:“师哥叫我给你安排住处,我看你就住我这得了。反正我这也有空屋子。”
程俊逸愣了一下,立马点头如捣蒜:能跟时飞住在一起,总好过去陌生的环境嘛。刚才想着不知要被安排去哪里,他心里多少还有点紧张呢。
既这么说定了,时飞便立刻行动起来,带着程俊逸去了东厢房,又一叠声的叫人去库房领新被褥和日常用具。
程俊逸左右看看,只见房间宽敞整洁,窗外还有花木扶疏,实在满意得很,便转头看向时飞,想再问他些屿湖山庄里的规矩。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程俊逸愣了一下,脚步如此之轻,说明这人轻功一定很好,绝非普通庄丁。
来的会是谁?他抬头看时飞,却看到时飞两道英挺的眉毛深深纠在了一起。
“小飞,这一番出去,辛苦了吧?我来给你洗洗尘。”
一道清润而慵懒的嗓音响起,伴着这句话,一抹翠绿身影轻快敏捷地出现在了屋内。
来人正是腰间别着一支玉箫的左辞。
他左手提着一只秘色酒瓮,右手则拎着一副三层的黑金镶螺钿食盒,清俊秀美的面孔上盈着一层殷切的笑意。
“喏,这是兰陵酒坊的醉烟青,这是洪楼的三碗三碟——不是东胜楼的菜,你不会介意吧?”左辞薄而嫣红的唇角像是蜜浸的果子,一直印着一丝笑,“哎,我开个玩笑,谢公子这一路都跟着你们一起,你也该想换换口味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木桌上,随即轻快地抽出食盒抽屉,往外拿菜。
“谢公子跟着我们出去,又不是去做饭的。”时飞沉着脸道。
左辞抬头眯起眼睛一笑:“是我失言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可千万别说到庄主面前去,那我可就惨啦!”
程俊逸在一旁瞧着,见他眉目如画,一颦一笑皆是风流婉转,想起江湖中对左辞的形容——“碧箫妙音,左郎如玉”,倒也确不为过。只是看起来时飞跟他关系很是一般,远不如对齐雨峰那么亲厚,不知是何故。
“你来做什么?”就像在印证他的想法,时飞的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耐烦。
“给你接风洗尘啊。”左辞笑着,眨眼之间碗碟杯筷都摆好了。
“用不着,我们在城里吃过了。”
程俊逸立刻抬头看时飞,明明一直赶路没顾上吃饭啊,时飞干嘛要扯这个谎……旋即又醒悟,他终归是有自己的理由,涉及他们屿湖山庄内部的事,自己在旁边装作一件家具就得了。
嗯!就这么……
咕噜噜噜。
家具是不会发出饥肠辘辘的声音的!
程俊逸脸上发热,急忙抬手捂住胃部,但这实在于事无补,时飞和左辞的目光已经都聚集到他身上。
时飞微不可见地露出一丝懊恼神色,左辞却呵呵笑起来:“跟我客气什么呀!咱们之间随意些也就罢了,总不好对客人招待不周!”说着还抬手拍了一下时飞的胳膊,“你不介绍介绍?”
时飞只好拿手随便比划了一下:“这是宁河程家的二公子,程俊逸,俊逸,这是我们庄里的四管事之一,左辞。”
程俊逸慌忙拱手:“左掌事,久仰久仰!小弟失礼了!”
左辞目光一动,凝在他身上,浅笑道:“程二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一看便是青年才俊!”
程俊逸给他笑得眼前发晕,不敢直视,低下头胡乱嘟囔了几句“哪里哪里”。
左辞又道:“我记得你兄长是叫程俊南?你父亲取名字可真有趣!”
程俊逸只觉脸上发热,虽然他早已不是当年的矮冬瓜,但面对容貌姣好之人,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局促紧张。
唉,虽说同是容貌出众之人,但谢哥哥却不一样,温润皎然,如高山雪,似云端月,左辞却像那五月榴花,你不去看,都要刺到你眼睛里来。
“程二公子,别客气呀,坐下一起随便吃点吧!”左辞蓦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一脸亲切地笑着。
程俊逸偷偷望望时飞,未敢擅动。
时飞板着脸孔道:“俊逸,坐吧,也是左兄一番好意。”
“就是呀!”左辞乐呵呵地挽起袖子,提起酒瓮,就给程俊逸和时飞各倒了一杯酒,酒色青碧,在杯子里微微荡漾,宛如一块流动的青玉。
左辞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旋即双手捧起,敬他二人:“小飞,一路辛苦,太不容易!程二少爷,远道而来,欢迎欢迎!”
二人都举杯跟他碰了一下,程俊逸偷眼看时飞并无什么表示,只一仰脖把酒干了,于是他也没吱声,只咕嘟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立刻化成一团馥郁醇香,流进肚里,又燃成了一把炽烈的火。
程俊逸并不擅长饮酒,腹中又空空,骤然喝这么一杯,虽觉得味道还是甘美的,但头却一下子有点晕晕乎乎。
左辞又殷勤地提箸给他们布菜,他在晕晕乎乎中一边扒拉着碗里的菜,一边就听左辞向时飞攀谈:“刚才瞧见庄主右肩有伤,什么时候伤得呀?瞧着怪严重的。”
时飞冷淡道:“五月头里在舒夜城。也算不得多么严重,程二少爷医术出众,一路得他照料,已是快好了。”
程俊逸嘴里咬着块蒸鱼肉,脑子里直发蒙,伤筋动骨一百天,谭玄虽然身体强健,内力深湛,伤好的要比普通人快些,但他到底是骨头碎裂成了好几块,现下哪里谈得上快好了?怎么着也得再来一两个月吧!
但他什么也不敢说,只闷头嚼肉,即使如此,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左辞的目光转向他,带着笑道:“程二公子果然厉害,说起来,既懂剑法又通医术的人,咱们庄里还真没有,难怪庄主想邀你加入!”
嗯?这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吗?程俊逸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虽有这想法,却还没禀告父母,就还不能算最终敲定。倘若有变,可怎么好意思。
他抓着后脑勺还没想出来该怎么答才好,就听时飞已经接上:“你既关心庄主的伤,怎么不当面问候他,跑来问我做什么。”
左辞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倒是想,可庄主明摆着有事情要和两位副庄主并齐大哥说嘛!我哪有资格也大喇喇往那一坐?虽说都是掌事,咱们还是不好跟齐大哥比的。”
时飞闷头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杯酒,才哼了一声道:“自然,无论是办事老成还是功夫身手,咱们都比不上雨峰哥。”
“的确如此。”左辞笑吟吟地看着时飞,“不过你这番跟着庄主出去,必定是大有进益了。对了,这回事情背后,当真是离火教的余孽干的?”
时飞皱眉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左辞轻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庄里都在传!还听说娇雪的死……唉,也跟这有关系。”
听他提到蓝娇雪的名字,时飞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抬起手按住额角,不动声色地道:“现在人反正已经抓了,具体还有待审问,我也不能细说。”
左辞一脸理解地点点头,又给时飞倒了一杯酒:“娇雪真是……谁能料想到啊!可是我看齐大哥一直在追查霍黎的下落,还有杜延彬的死,他们是不是当真有问题?娇雪跟他们关系都挺不错的,该不会……”
时飞眼皮一掀,盯了他一眼:“这你又是听谁说的?”
左辞一手托腮,稍稍挑了挑眉毛:“嗨,总有人议论呗……毕竟都在一起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能听到几句什么。”
时飞默不作声又吃了几口菜,才道:“这我也不清楚啊,我不也才回来么?雨峰哥在查什么,可能是庄主直接交代给他的吧。我还差得远,总被当小孩儿。”
左辞顿时笑起来:“哪里的话嘛!你也太谦虚了。对了,听说你们去百川剑门的时候正好陈寄余被杀?是不是有传言跟乔家有关啊?”
这一回连晕晕乎乎的程俊逸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了。
左辞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来向时飞打听?
他是想知道更多细节,还是有些事他只是揣测,想从时飞这里得到印证?
再联想到当初齐雨峰和谭玄之间的一段对话,他还模模糊糊留着点印象。齐雨峰问赵副庄主那边怎么办,谭玄好像是说不管他,他愿意打听就让他打听……
噫,他听说有些武林大门派里常有派系之争,勾心斗角,他家是小门小户的,以家族为主,不大有体会,现如今看来,屿湖山庄在这一块上竟不能免俗?
他思虑未定,时飞却笑了笑,目光深沉地望向左辞:“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左兄,说不定我知道的还没你多呢,何必问我?”
左辞也笑了,替他夹了一块茄夹,很亲昵地道:“若真跟乔家有牵连,那可是件大事。我们在庄里,心里着急,也只能听个一句半句的,终于见到你,只是想知道得清楚些,也好尽自己一份力。”
时飞放下了筷子,直视着他道:“左兄有这份心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跟我说也没什么用,该去对庄主说才是。”
左辞也放下了筷子,回望着时飞,笑吟吟的:“自然是要说的。唉,只是若乔家真有问题,那就是一桩大麻烦了。这样一个用人之际,娇雪偏又……不知空下的这个管事位置,庄主可有考虑了?”
时飞蓦地眯起了眼睛,声音也随之冷了下去:“娇雪姐的事,背后缘由还不算查得清楚,这时候便惦记谁来接她的位子,未免有些伤蓝老的心吧。”
左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该查的事当然是要查到底的,但事情也终归是要人来做的,即使有人来替代了娇雪的位置,也不会影响我们永远记得她,缅怀她……这些蓝老又岂不知呢?他还主动和赵副庄主提过要尽快挑选合适人选呢。所以我想以庄主的智虑周全,一定有些打算了吧?”
时飞冷声道:“他没提过一个字,我也不知他有没有想法。不过想来赵副庄主和左兄倒是应该思虑过了,或者有恰当的人选?”
左辞嫣然一笑道:“若庄主一时没想到合适的人,那我们推荐几个倒也无妨,也是为庄主分忧的事。只是合不合适,自然还是要庄主来决断的。”
“我们?”时飞冷笑了一声,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
左辞却一脸平静坦然,轻笑道:“小飞,你和温大人走得近,也越发像个读书人会咬文嚼字了,我就是个粗人,随口那么一说,你不要总挑我的毛病嘛!大家还不都是勠力同心,一心做事的吗?”
时飞没有答话,但脸上强做无事的表情已经快维持不住了,这饭桌上的气氛自然也越发糟糕起来。
程俊逸嘴里包着一团菜,却觉得像在嚼一块蜡,连胃似乎都要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左辞几不可查地轻叹了一声,转头望向程俊逸,笑道:“程公子,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和小飞慢慢吃着,有空去我那坐坐,我也好向你请教请教。”
程俊逸慌忙起身还礼,左辞微笑着摆摆手,转过身,悠然走了出去。
第82章
程俊逸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桌菜,正吃到一半,这是继续呢,还是不该吃了呀?
时飞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猛地在桌上一顿:“吃呀!不吃白不吃!”说着就夹起一只汁水淋漓的鸡腿塞进嘴里,边嚼边道,“洪楼是顶有名的馆子,这菜这酒,加起来至少五两银子!他愿意买来,咱就吃他的!”
见他风卷残云,程俊逸也就不客气了,把袖子一捋,跟他一起努力加餐饭。不一会儿功夫,碗碟里就只剩点残汤碎末了。
两人都吃饱了就一起瘫在椅子上发呆。这算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放松时刻,只觉得在肚子饱满的情况下,脑袋就不由自主的变成空荡荡一片。
这种空荡荡暖洋洋的感觉还真不赖。
但脑海中盘旋的一个疑问让程俊逸没法再宛如咸鱼地躺下去。
他蓦地支起了身子,伸头望向时飞:“话说你跟左管事……我怎么觉得好像有点怪怪的?”
时飞头靠在椅背上,呵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要问!”
程俊逸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咳……要,要是不便说也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好奇。”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时飞倏地坐直了,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肯定也看出来了,我跟左辞关系不大好。”
那叫不大好吗?应该叫很差更合适吧。程俊逸默默腹诽了一句,面上却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唉!”时飞重重叹了口气,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垂着头沉吟了一会儿,才又道,“这事吧,其实要说到屿湖山庄的建立了。”
程俊逸吓了一跳,是这么有分量的问题吗?如果他了解的情况没错的话,屿湖山庄就是十二年前开始建立的,而创建者,同时也是首任庄主,就是谭玄。
“江湖上都知道,我师哥就是屿湖山庄的创建者,屿湖山庄有今天,都是他一砖一瓦打造起来的,到如今,算是初具规模吧。当然,大家也都知道屿湖山庄背后有朝廷的影子,可究竟靠得是什么朝廷势力,恐怕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时飞说着,以一种考较的目光看向程俊逸,程俊逸顿时有了一种在被父亲考问医书的错觉,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道:“的、的确,只知道背后是朝廷……不过江湖上一般都认为,你们就是朝廷的人,你们师父不就是宫里的……”
时飞“嗯”了一声,点点头:“不错,我们师父是宫里的常喜公公,他是公认的大内第一高手,深得圣上信赖。同时,他也是天狼卫的总指挥使。”他顿了顿,看看程俊逸惊讶的神色,继续道,“屿湖山庄的建立,跟他有些关系,但不是最主要的。”
“真要说起来,经略江湖,管理各家武林门派,这个想法,是齐王提出的。你知道齐王殿下吗?”
程俊逸睁大眼睛,讷讷道:“齐王?是、是那个特别贤明,特别体恤百姓的齐王吗?老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称赞的,可、可他不是早就故去了吗?”
时飞揉了揉额角,又叹息一声:“是啊,齐王薨了有十来年了,那时我还小呢……但是呢,我师哥跟齐王殿下渊源很深。”
“师哥他……他六岁上就成了孤儿,机缘巧合,被齐王收留,并有幸得到了齐王的亲自教诲,也是齐王让我师父收他为徒,好好教养。后来,齐王渐渐有要好好管辖江湖门派的意思,说给了我师哥听,对他寄予了厚望,师哥才……一心想做成此事。”
“齐王虽然薨逝了,但他这个想法却早就呈报给圣上过,圣上也认为是可行的。所以后来就形成了我师父在背后支持,师哥在前台主导的形式。由此,屿湖山庄一开始,可以被视为齐王势力的一部分。”
“你一定觉得有些奇怪,明明齐王都不在了,怎么还算在齐王账下。”时飞淡笑了一下,“齐王虽不在了,他的故交旧友却在,齐王殿下在民间备受爱戴,其实在王公贵族们中间也是,他的追随者很多……而这些人都可以成为屿湖山庄背后的倚靠。更何况,我师哥向来被视作齐王的人。”
“这一切本来也没什么,屿湖山庄横竖管的是江湖事,于天下的安定平和,只有益而无害。与官场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有人产生了一点不同的想法。”
“总之呢,有人想把师哥辛苦建立的这一切收为己用,具体做什么用,就不太好说了,反正跟现在肯定有所不同。”
“师哥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这不单是他心血,更是齐王当年的一份嘱托……那人也知道自己不占理,而且也不太好把手伸得太明显,就想了办法,一是表现出格外的关心和支持,营造出一种屿湖山庄渐渐投靠他的表象,一是设法安插自己的人进来,掌握屿湖山庄的动向,甚至可能也试图借他们的手,暗中替他做一点事。”
时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程俊逸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你说的那个人……难、难道是晋王?”
时飞先是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你看,你都知道了,说明晋王殿下做得很成功啊。”
他换了个姿势,一支手臂撑在桌上,抵着右边脸颊,继续道:“晋王和齐王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只是他一直被兄长的光芒所遮蔽,直到齐王薨逝后,才渐渐崭露头角,也被认为……最有希望以后承祧大统,他对屿湖山庄表示关心,我们是没法拒绝的。”
程俊逸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屿湖山庄背后竟还有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甚至牵涉到天家。
只能说衡都不亏是衡都,这实在是身处江湖难以想象的。
可如此说来的话……
“……赵副庄主和左管事,就是晋王安插进来的人吗?”程俊逸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时飞当即点了点头,自嘲似的一笑:“咱们不但没法拒绝,还得谢晋王殿下的恩。其实按理说,我是该对左辞……更客气些,不该这么……”他说着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嗨,我就是烦他,特别烦他到处想法设法打听那样儿!无非就是给晋王打小报告,或者再更多安排他们的人进来……”
“我没我师哥那本事,他真沉得住气,每隔三四个月的,还得上晋王府请安问好去。”
程俊逸觑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道:“可我看方才我们进庄时,赵副庄主他们对谭庄主还是很尊重的……”
“那当然!”时飞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傲然,“他们在我师哥面前算什么东西!不管他们背后是谁,我师哥终归是名正言顺的庄主!再说了,师哥他背后也不是没人呀!只是……”他的神色忽然又低落下去,“唉,你也看到,左辞总拐弯抹角想打听娇雪姐的事,他们肯定想在娇雪姐身上作文章,不管是说她给了外人可乘之机,还是说她被害……最后肯定都是想扯到师哥头上,说他有责任。唉,真是想想都烦!”
程俊逸默然,时飞说的这些他当然也懂得,以往他只觉得谭玄这个庄主身份很是潇洒威风,现在听了时飞这一席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说了不说了!”时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说这些叫人头疼的鸟事!让我师哥自己操心去吧,他肯定有办法!嘿嘿!”他说着又露出明亮的笑容,拍了拍程俊逸的肩,“你可别被吓跑了啊,跟你不相干的!”
程俊逸忙点点头,时飞看了一眼房间里面,又道:“你先歇会儿吧,有空想想去哪儿玩,想吃点什么,我都给你安排!”
程俊逸连忙谢他的一片好意。时飞让人把桌上碗碟杯筷都收拾了,一切整理干净,又叮嘱程俊逸先好生歇息,自己就告辞出去了。
时飞出去却不是去休息,他转身就出了院子,去等谭玄回来。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告知谭玄左辞的打探,二是为了打听打听蓝娇雪的事可有进展。
谭玄听了他的汇报,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做任何评价,只点头说自己知道了。而蓝娇雪的事,的确是有了收获。
在齐雨峰的不懈追查下,终于抓到了霍黎。抓到他的时候,他还流连于温柔乡中,靠着挥金如土,享受着蜂围蝶阵。直到齐雨峰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绮梦终醒,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狼藉。
按照他的供述,韦澹明是在两年前接近的蓝娇雪。
他化名萨赤都,自称是一个倞罗富商的儿子。和蓝娇雪结识,是因他假装被人设计陷害,要劫他钱财,他在惊慌失措中向路过的蓝娇雪求救,随后便表现出一副被她吸引,为她倾倒的模样,常赠送蓝娇雪礼物,或是请她吃饭。
蓝娇雪生性大胆泼辣,一开始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个“萨赤都”公子,人长得极为俊美,出手阔绰,谈吐高雅,对她热忱但又总是彬彬有礼,并无任何逾矩,于是渐渐也对他有了好感,也就这样逐步放松了警惕。
这位“萨赤都”公子在衡都过了一段时间后,说是生意交割完毕要回家去。过了大半年的样子,他又再度回来,再次找到蓝娇雪,送了她许多倞罗的名贵物产,蓝娇雪不肯接受,最后只收了一小块玉坠,算是应了他一片心意。
“萨赤都”说这一次来衡都是要做珍稀药材的生意。他说家中兄长十分敌视他,总是在父亲面前说他坏话,这次的生意就算是父亲给他的一个考验,倘若不能办得漂亮,恐怕兄长会落井下石,借此把他赶出继承人队伍去。
他言下之意希望蓝娇雪能给他一些帮助,蓝娇雪就找了霍黎和杜延彬来应承此事。
他们就这样和“萨赤都”——韦澹明相识了。
对待他们,韦澹明出手也极大方,而且态度十分亲热,时常请他们吃饭喝酒。等他发现杜延彬好酒而他好色之后,就更加投他们所好,他们也很快和韦澹明变得熟络乃至于亲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都默契地不在蓝娇雪面前透露半个字,蓝娇雪事情也忙,以为他们在尽心帮“萨赤都”公子办事,对他们也很客气。
其实那时他们也隐约察觉到,普通帮忙生意上的事,没有如此热情的道理,但花天酒地的日子实在太销魂,他们也就当是这个倞罗公子本就是个纨绔子弟,自己奢靡惯了,好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
就这样过了小半年,韦澹明向他们提出他的真实目的:他要在屿湖山庄的人员里做点手脚。他一开始当然不敢应承,但韦澹明再三保证真的只是一点点小事,他的目的也只不过是要为一个朋友行点方便,决不会造成什么危害屿湖山庄的后果。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韦澹明还承诺事成以后再有重金酬谢,他委实难以拒绝,最后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
他所做之事也不过是引荐了李和给韦澹明,然后再设法推荐李和去补梧城的缺。以及透露了一些屿湖山庄的基本情况、切口暗号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他和杜延彬在之前一次次吃酒享乐时已经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些,因为韦澹明总是以对屿湖山庄十分好奇,对中原武林十分向往为理由来打听。为感激他的豪阔,他们嘴上也就没了把门的。
一回生二回熟,他虽胆战心惊,但还是一一满足了韦澹明的要求。他总想着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岗位,平时也不怎么引人注目,大不了拿到钱后就跑的远远的。
可谁知后来韦澹明却对他提出了新的要求:杜延彬知道得太多,很让人担心,找个机会把他除掉。
霍黎哪有这个胆子,他表示拒绝,但韦澹明却反过来拿他之前所为来威胁他,同时又承诺只要他办到,原先承诺的报酬可以翻一倍,给他总计三百两黄金。
这实在是一笔难以拒绝的财富,他咬咬牙,利用杜延彬贪杯的毛病设计害死了他。事后果然如他所料,并没有人起疑心。
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了大半下来。
韦澹明如约把钱交付给了他,同时也不再对他提出更多要求。
他一开始还紧张到夜不能寐,但时间一久,一切风平浪静,他不禁也渐渐放松,甚至继续经常去访花魁了。
直到有一天,他意外收到韦澹明的消息,让他赶紧从衡都消失,他才按照预定计划,匆匆逃离了衡都。
第83章
事情至此,眉目已清。
韦澹明处心积虑,且早有准备,一步一步达成他的目标。
蓝娇雪虽是受他蒙蔽,但终究也是不够警惕,对这样一个大献殷勤的人物没有充分的调查,有些轻率地给予了信任。
而她自己,也为这份轻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谭玄和赵君虎、蓝霁怀还有齐雨峰,也就如何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如何进一步规范严格庄里的规矩做了讨论。
但蓝娇雪的死,却还有一个重大的疑问没有解决:乔青望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个问题,或许要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才会真正清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俊逸是很悠闲的,时飞也不十分忙。
于是他便帮程俊逸出谋划策去哪里游逛,还捎带上了孟红菱一起。
孟红菱的伤好了许多,虽不能劳累,但稍微出门转一转还是可以的。
她和紫苏寄居在李三娘家中,李三娘非常欢迎她们,也很喜爱这两个小姑娘,天天好吃好喝的照应着。
她们不但在家里吃好喝好,还把东胜楼的招牌菜都吃了个遍,衡都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点心铺子,简直长十张嘴都吃不过来,两个人的脸都肉眼可见地迅速圆了一圈。
时飞尽地主之谊,跟着他们也很是快活了几日,直到回衡都的第八天早上,谭玄忽然派人传话给他,让他跟着去审韦澹明。
韦澹明收押在刑部大牢里。
时飞跟着谭玄骑马进城,穿街过巷,通禀身份之后,进得刑部衙门,再左拐右绕地走了一阵,到了一处房前,房檐在日头下遮出一片阴凉,有个人正背着手站在这片阴凉里等他们。
正是温容直。
他穿了一身绯色官袍,戴着黑色幞头,听见他们脚步便转过身来,阳光迎着他的脸一照,真真是面若冠玉。
这块“玉”冲着他们微微一笑,明艳的桃花眼中顿时泛起盈盈波光:“久不见了。”
“前两天不是才见过吗,什么久不见呀?”谭玄不以为然地道,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温容直压根不看他,只翻个清楚的白眼相送:“跟你说话了吗?我跟小时飞说话呢。”
时飞从见到温容直开始心里就咚咚直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平时利落的口舌也跟上了浆似的,都捋不直了,只讷讷道:“嗯……嗯!温大人,好久不见了。”
“你还好罢?听你师哥说,这一次你挺出息的,他高兴得很呢!”温容直边说边侧过头打量他,“瞧着倒好像是瘦了,很辛苦吧?”
时飞连看都不敢看他了,端端正正像根木桩子似的栽在院子里,只望着地下的砖缝:“还好……也不怎么辛苦,就是路跑得远些。”
他们说话间谭玄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放在门上,回头嚷道:“温大人,怎么看都是我这个伤还没好的人更辛苦,怎么不听你问我一句?”
温容直转回身懒懒瞟他一眼:“自有人心疼你,我问你干什么?你这不活蹦乱跳得很吗?”
语毕他又扭头对时飞招招手,还是笑盈盈的:“快进来吧,我已经让人提人去了。”
时飞这才解了定身咒似的几步赶上去,温容直又低声问他是不是见到了他大堂兄温容楷,大兄看起来怎样,身体好不好?时飞一一乖巧回了话,两人便已走到了房内堂上。
堂中设着一张长条案,上面放着一摞订好的卷宗。谭玄站在案边,低头随手翻看着。
温容直刚走过去,谭玄便侧头低声问:“他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温容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摇了摇头:“没有,还是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叫苦叫痛的。”
时飞之前听到谭玄说和温容直前两天才见过,便料想自然还是为了韦澹明的事。而且韦澹明既提出一定要先见韦兰若,那恐怕两天前就是安排他们姐弟相见的。
两天前,他正带着程俊逸和孟红菱在白鹿寺玩儿呢。
于是他便悄声问谭玄是不是这么回事。
谭玄点了点头。
时飞又问:“他们俩说上话了?”
这一次是温容直忽然伸过头来,笑着道:“没有!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聊上?见面前给韦兰若灌了一碗药,让她保持神志不清的状态,就跟韦澹明说他姐姐身子一直不好,他也挑不出理来。”
时飞看着他脸上春阳般煦然的笑容,心中不禁悄悄咋舌:温容直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绝不仅仅是因为家世背景,他温文儒雅的表面之下,从不缺乏杀伐果断的魄力。
他们几人依次落座,刑部也派了个官员来坐镇,不多时功夫,只听一阵铁链响动,两个差役押着一个戴枷之人上来了。
韦澹明已经没有了当初威风体面的教主风范,头发蓬乱,脸色黯淡,唇边尽是青黑胡茬,眼眶下面也是一片青色,想来这牢狱中的草垫不怎么好睡。
他一身破旧囚衣,手腕锁在枷中,两条腿上还绑着铁链,一个沉重的铁球坠在后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腌菜缸里泡了三个月,蔫耷耷的,但透过乱发投出的目光却依旧机警而冷静。
堂上四人都无声地看着他,韦澹明也同样微昂着头的睥睨着他们。
静默了片刻,温容直先开了口:“把他枷去了吧。”
一旁的差役立刻上前,掏出钥匙把木枷打开。韦澹明缓缓放下手,稍稍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依旧傲然,态度上没有丝毫和缓。
温容直看着他笑了一下:“韦澹明,你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何必非要吃这个苦?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是不能给你换个好些的待遇。”
韦澹明冷哼了一声,隔着垂落的几缕乱发盯着温容直:“要我说什么?我爹留下的钱财?你们就这点出息,钻钱眼里去了?”
温容直并不生气,声音平和安定:“这跟钻不钻钱眼不相干。你爹那份财本就不是正路得的,离火教覆灭后,绛迦山上的事物事也一应抄没入库了。那些藏宝只是当年没找到,现在既有了眉目,自然要为国家追回来,为百姓追回来。”
“国家,百姓!”韦澹明一脸不屑,“净会说好听的!你们这些世家豪族,锦衣玉食的,体恤百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了吗?”
“大胆!”那个刑部官员猛地一拍桌子,“阶下之囚,还敢口出狂言!”
温容直伸手拦住他,眼睛却望着韦澹明:“怎么,你是想换换位子,坐上来审一审我?”
韦澹明冷笑道:“你们内里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清楚!若你们当真个顶个的讲仁义道德,我那些疏通关系的银子怎么送得出去的?”
温容直隔空用手点着他,笑道:“你可真是能胡搅蛮缠!人就是人,不可能个个都讲仁义道德,所以才需要有法令来规范,有人来维护。善恶终有分明时,不但你落得个披枷带锁,那些犯了错的人,你以为他们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吗?!”
他这番话说到最后,神色已变,凛然断喝,声如玉响。韦澹明身子僵了一下,竟垂下头没有接得上话。
“我们不是来陪你聊天的,该说清楚的,你还是赶紧说了为妙,还能算减轻你的罪行。”温容直不再看他,低下头翻着案上的卷宗,“你爹把藏宝的信息只留给了你,真是看中你这个儿子。你姐姐入狱这么些年,什么也交代不出来,你看她现在半疯不疯的样子,你老老实实说清楚,连带着她也能得些好处,你不替她想想么?”
韦澹明低头道:“那些钱财早已散得差不多了,你们那些人,胃口大得很,贪得无厌。又要招募人手,开宗立派,哪一样不要钱?”
“当真?我看你现在出手依然阔得很!何况当年你爹的离火教多年来大概敛了多少财,绛迦山上抄没出的有多少,朝廷都是有数的,你一句话说没就没了?”
韦澹明道:“你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当年我一直生活在倞罗,压根不知道绛迦山上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有人趁乱私吞,我看也是有可能的。”
温容直微抬眼觑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以为你们一直在倞罗人的地盘上活动,我们就只能听你嘴上说说?”
韦澹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既这么说,其实我一直是觉得挺奇怪的,我神焰教又不是建在大兴境内,神焰教的事,究竟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你人在大牢,自然很多事是不晓得的。”温容直淡然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札,在空中一亮,“朝廷大军不久前已打下了莳州和昌干,五州二十七县业已收复大半,剩下的也指日可待!你那神焰教主要就是在昌干一带活动嘛,现在已经回到了我大兴的怀抱,想去查一查,还能有什么不方便么?”
韦澹明眼见那信封上盖着鲜红官印,知道应该不是作伪,心中不禁倏地一震。
温容直从容地把信札又收回怀中,冷冷地望着韦澹明道:“我不过是念在你父作恶时你尚年幼,想给你个机会。你既不愿意要,偏以为自己高明,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侧头看向谭玄,手指比划了一下,“交给你了。”
谭玄立刻倾身向前:“孟家的事究竟是怎样的经过,你不说说吗?”
第84章
对于这件事,韦澹明倒并没有吞吞吐吐。
他说殷归野当初被逐出离火教,四下漂泊,后来听闻离火教覆灭,也曾到绛迦山附近一些地方打听过。在这途中,他曾无意中发现了孟远亭的踪迹。他有心想找到,然而孟远亭警惕性极高,他追查了一段时间后就断了线索。
殷归野当年还在教中时就十分看不上孟远亭,觉得他武功平平,靠卖弄些雕虫小技晋身。所以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孟远亭是侥幸得脱,苟且偷安,于是很快就放下不再理会了。
等到他找到韦澹明后,先是以照顾他们母子为条件,逼迫韦澹明默出焚玉神功的功法给他。他当时承诺待到以后会教韦澹明,然而后来他又以韦澹明基础薄弱,错过了最佳修习时机,强行再练只会伤身为借口,从未教授过他。
他们后来因缘巧合,又发现了韦长天留下的藏宝线索。有了足够的金钱之后,殷归野就不断撺掇他要为父亲复仇。
他们想方设法见到了韦兰若,从她那里知道了离火教覆灭的来龙去脉,便开始着手制定计划。
当年围攻绛迦山,正道门派在明,朝廷在暗,参与其中的人极多。想要把牵涉到的人都一网打尽是不可能的。所以殷归野做主,选出了一批人作为报复对象。
孟远亭是离火教的叛徒,跟在宗天乙后面干着卖主求荣的勾当,最后还狡猾逃脱,自然名列其中。
殷归野从当年发现孟远亭踪迹的地方入手,经过一番煞费苦心的调查,终于给他们摸到了地方。
但孟远亭只是他们一连串计划的一个“引线”。
殷归野所圈定的报复名单中,几乎都是如今正道上名声卓著的人物,更不要说还有重中之重的、手刃了韦长天的谭玄,他背倚屿湖山庄,万难下手。所以他们设计的整个计划,就是以孟远亭为饵,引得谭玄出手。再设法除去正道豪杰,嫁祸于谭玄和屿湖山庄,只求能使他们声名狼藉、进一步与江湖生罅隙就够了。
当然,这中间还缺一个最关键的人物,能够让他们得到暗中除掉正道豪杰的机会的人。
乔青望就是这么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乔古道作为当初围攻离火教的发起人之一,又暗中勾结宗天乙,自然也在他们的名单上。但他作为现任的武林盟主,实在难以下手。
于是他们选择拉拢乔青望。眼见与父亲的名誉有关,乔青望果然上钩。
接触之下,他们也发现乔青望极富野心,对权势名望看得很重。兼而听闻他和谭玄素来不和,再以要杀了谭玄、破坏屿湖山庄的声誉诱之,他立刻痛快配合,甚至主动参与完善了他们的计划。
这也正中他们下怀。乔青望既成他们的同伙,将来再利用他毁去乔家,也不是一件难事。
在屿湖山庄的内线和孟家的内线都准备妥当之后,他们的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事发当日,他和殷归野先突然出现在孟远亭面前,孟远亭果然大惊失色。但殷归野对他说只要交出能证明乔古道和宗天乙有勾结的证据,便可饶恕他。孟远亭满口答应,回家后不但取来一本账簿,还呈上了《玉璋经》。
他声称是当日乱中“为教主保存下的”,今日得见少主,自当奉上。
他们哪里能不知他是如何得到这本秘籍的,只是这时戳穿也没意义。殷归野觉得这是个意外之喜,颇为高兴地收下了。
看殷归野神色愉悦,孟远亭似乎以为自己真还有一线生机,说了一箩筐奉承话后急匆匆离去了。
然而他根本不会想到,其实早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家动静。
这之后便是陈溪云等人杀了孟远亭。而殷归野带着他则躲在附近,待那四人走后,殷归野进了孟家,把孟远亭的老婆并儿子都一起杀了。
他还曾为两个男孩儿求过情,说他们太小,什么也不懂,不必伤他们性命,殷归野却残忍嗜杀,根本不听。
再问他陈寄余和蓝娇雪的死,他当然也一力推在殷归野身上,他自己武功平平,压根做不了什么,都是殷归野动的手,都是他叫他如何如何,他迫于殷归野高强的武艺,又哪有得选?
殷归野已死,韦澹明把罪责都尽力往他身上推,这一点是可以想到的。谭玄并不跟他在这上面纠缠,他那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后面自然会有人慢慢细审,他现下最关心的是:如何拿到乔青望参与其中并主动出谋划策的证据。
但关于这一点确实不易。
韦澹明说乔青望极其谨慎,能不写书信就不写书信。要么面谈计议,要么就专门派一个心腹负责传递消息。不得不写下来的时候,他会让那个心腹亲眼看着他们读完后放火上烧掉。
谭玄沉吟了片刻,复看向韦澹明:“如果让你写一封信给乔青望,约他至某地见面,他会不会信?”
韦澹明目光深沉地望着他,良久才道:“如果有什么不能拒绝的理由,他当然还是会信的……只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们做这件事。”
谭玄一挑眉毛,坐直了身子:“刚才温大人不是讲过?这是给你的立功赎罪的机会。你也不是那无所畏惧的人,你要真是敢作敢当,何必一直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倒不如痛快些,给自己谋些好处吧。”
韦澹明低低地笑起来,面色阴沉:“好处?还能有什么好处给我?好到顶天,也无非是把我放出去。我帮你们收拾乔青望,难道就不会有人来收拾我?只怕想拿我项上人头报仇雪恨,或是扬名立万的人得排成队呢!”
“放你出去?”谭玄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想多了,你身上的问题多得是,哪有那么容易放了你。”
“这就是了。”韦澹明居然还点了点头,“没什么好处的事,我何必要做?总不能为了你们赏我两口好的吃?对了,也不必拿韦兰若来诱劝我,她是我姐姐,是我爹的女儿,是韦氏的后裔!她自也有傲骨!岂是会向你们摇尾乞怜的?!你们逼她害她折磨她这么些年,她岂低过头?她会赞同我的!”
谭玄皱着眉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又道:“所以,你打定主意不会写这封信?只要我们能定乔青望的罪,乔古道当年收受钱财之事就会大白于天下,乔青望所为更是能让乔家人身败名裂,不是也能达成你报复乔家的目的?”
韦澹明低着头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又抬眼,咧嘴一笑:“你们不都是极有本事的人吗?怎么还要来求着我?想要抓乔青望,靠你们自己呀!不会做不到吧?好,我可以帮你们,不过条件是,要放了我和韦兰若,并派人护送我们,确保我们安全到达倞罗境内,后续不得再追查,如何?”
谭玄以手支颐,懒洋洋地睨了他一眼,声音冷而薄:“韦澹明,我看你还是回去睡觉吧,毕竟梦里什么都有。”
韦澹明倒也不生气,只垂目浅笑,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知道吗,韦澹明,你说得对!”谭玄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们的确都是极有本事的人,没了你,要做成此事也不会多难。本是瞧着你多少有些可怜,年幼失怙,离火教的陈年往事追不到你身上,又是遇上殷归野这样的人养你长大。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拯救自己的机会,你却自尊自贵起来了。那你就请自便吧,老实待着,说不定过个三五十日,乔青望就会来跟你作伴了,到那时,你们倒可以再好好聊聊。”
话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韦澹明态度不变,于是温容直便下令差役给他把枷重新戴起,押解下去。
他们几人又低头小声交流了几句对刚才这场讯问的想法,谭玄便带着时飞起身告辞。
温容直起身送他们,送到门口,谭玄叫他留步,自己和时飞继续下了台阶往院中去。
然而还没走到院子中间,温容直忽地又出声叫住了谭玄。
谭玄回头,见温容直站在门口,招手示意他过去。
温容直只叫了他。
谭玄和时飞交换了一下眼色,转身走回去。时飞便立在院子里,专心研究墙角书带草的长势。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时飞都给六月里的太阳晒得受不了,躲到墙根的阴凉里去了,才见谭玄再度跨出了门来。
见他走过来,时飞乖巧地迎上去。
他不会问温容直叫他去是说了什么。既是单独叫师哥去,那必定是有事交代给师哥。倘若能让他知道,师哥自然会说。反之,他就不该乱打听。
谭玄没有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阵,直到走出了刑部衙门,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谭玄才笑着问他:“你怎么没缠着温容直说要上他家借书了?”
时飞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马鞍上,在刺目的阳光里皱着眉头望向道路尽头。
阳光照得路面几乎反光,空气里弥漫着燥热和尘土,还混杂着牛粪马粪芜杂难言的味道。
“其实我打小就不爱读书。”他忽然说,“跟你不一样,你能坐得住读的下去,我啊,叫我坐那一个时辰不动弹,浑身就刺挠得难受。所以我想通了,我又不要考进士,也不可能成大才子。算了吧,现在我这学问也够用了。”
谭玄侧目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们的马都走到街尽头了,他才忽然笑了,点头道:“那也挺好的,想明白了就好,不适合自己的,确实也不必坚持。”
第85章
谭玄没有回屿湖山庄。
他和时飞并辔行了一会儿,便说还有些事情,让时飞独自回去了。
他自己则轻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多时,就回到了银杏巷家中。
他跨进家门时,天才刚到中午。谢白城并不在家,家中只有几个仆人在,见他忽然来了,都赶紧上来伺候,牵马的牵马,递水的递水。谢白城有两个贴身的小厮,今儿在家的是叫秋鹤的那个,瘦巴巴的,却很机灵,一双杏核眼清清亮亮,一边接过他的刀替他挂上,一边笑嘻嘻地说:“爷,您用过饭了么?公子在东胜楼呢,要不我赶紧去禀告一声?”
谭玄摆摆手,撩起衣袍坐下,拿凉手巾擦了擦汗:“我没吃呢,随便先弄点什么吧。不用去叫他,让他忙他的事,我一会儿也还有事。”
秋鹤“哎”地一声答应了,脚步飞快地跑出去给他传饭。
简单吃了午饭后,他又叫秋鹤给他准备纸笔,待到一一安置好了,他就挥挥手把这小少年打发出去,自己闭门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出了房,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叫秋鹤去通禀谢白城一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白城带着另一个小厮晴云回来了。晴云的身量比秋鹤要高些,人生的很是清秀,举止也很文雅,看起来不像个小厮,倒像是跟白城沾亲带故的晚辈。他此刻跟在谢白城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一套四层的朱漆描金食盒。
谢白城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色的圆领襕衫,上面绣着碧色的竹叶纹,在这样一个暑气熏蒸的傍晚,看起来像披了一身从竹林里刮来的凉风,自带了一份清爽。
“谭大庄主,事情终于忙完了?”谢白城抬眼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缕盈盈笑意。
回到衡都后,谭玄一直忙于屿湖山庄的各种事务,只匆匆回来拿过些衣服,压根就没在家住过,算来这也是他们俩回衡都后第二次见面。
明明已经回了衡都,却还不如之前那小半年,日夜都在一处呢。
谭玄心中不禁浮起一丝感慨,双目凝在谢白城脸上,像是要用目光给他细细地画像。
见他不说话,谢白城不禁笑出声来。眉眼一动,仿佛镜湖生波,又似风过长林,让人神醉。
“怎么了,忙傻了?”
谭玄这才被惊醒似的,忙道:“算告一段落吧。早上去问了韦澹明话,跟温容直一起。”
谢白城神色一动,有心追问他具体情况,但眼角余光瞥见晴云和秋鹤两人正忙着把食盒里的菜拿出来,给他们布置晚饭,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先叫谭玄坐下吃饭。
饭菜都是从东胜楼带回来的,另外还并一小坛酒。他亲自替谭玄斟了酒,两人对坐共饮。
经过之前几个月的江湖辗转,又经历了身陷险境、命悬一线之际的生死考验,更让人觉得眼前这点小小的宁和平静格外珍贵和可爱。
于是二人都默契地不去提那些纷扰烦心的事,只随意地喝酒,聊天,捡些无关紧要的事,慢慢地絮语。
谭玄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他确实是会喝的,只是酒量一般,至少是不如他的。所以谢白城一边替他斟酒,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计着量。算来差不多了,他便停下不再给他续上。
谭玄兴致却很好的样子,自己拿过酒坛,又倒了一杯,还向他敬酒。
谢白城侧头微微一笑,拿起白玉酒杯,杯盏里酒液轻漾,缥碧清透,散着淡淡的青梅香气。
他与谭玄稍稍碰了一下杯,低头浅呷一口,便听谭玄问他:“你之前说要换宅子的,现在怎么说?”
谢白城放下酒杯道:“之前是考虑要收留孟红菱住下的话,宅子就嫌小了。现在她住在三娘那里,两人倒颇相得,我看也不错,有三娘照应,总比我们合适吧。所以我也就不想换了。像这般闹中取静,离东胜楼又近的宅子,哪里好找。”
谭玄笑着点头:“我也喜欢这处宅子。喏,外面这几棵海棠树,还都是我亲自从花市街选的,又亲手种的。将来若真有一日要搬家,我得把这几棵树带上。”
他说着,目光投向窗外,窗外一排海棠都披着葱郁的翠叶,像是一群精神抖擞的少年,不由又喟叹一声:“可惜今年开花没有赏到。”
“明年还会开的,到时候再赏呀,打什么紧。”谢白城说着,也跟着他一起望向窗外。透过婆娑枝叶,还能看到一轮将圆的明月刚刚升起在屋檐上头。
空气中充溢着草木的清香,混着一星泥土的气味,构成独属于夏夜的味道。谢白城轻轻嗅了嗅,觉得自己已经很习惯衡都的夏天了。
这时他又听见了倒酒的声音,转头便见谭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差不多点儿吧,别喝多了,伤还没好呢!”
谭玄却把酒杯送到唇边,冲他微眯着眼笑,还故意抬了抬右臂:“这点伤算什么呀?早好差不多了。”
谢白城懒得搭理他,只伸手把酒坛拽到了自己这边,晃了晃,所剩已经不多,便干脆放到了地上。
“哎?你不信是不是?”谭玄抬抬眼看向他,“我跟你说,就我现在这样,咱俩比试比试,我肯定能赢。”
“谭玄,你是不是安逸日子才过几天就浑身皮痒得厉害?”
谭玄却歪着头笑:“就说你信不信呗?”一边说还一边并指如刀,随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招式。
谢白城不禁皱眉:“我看你是真喝多了欠收拾,行啊,那就院子里过过手,看我能不能一脚把你踹水缸里清醒清醒。”
听他这么说,谭玄却笑嘻嘻地来拉他的手了:“别呀,院子里还不都是咱家的东西嘛?伤着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不如换个地方比试?”
谢白城看着他,终究没绷住脸,“噗嗤”一声笑了。因为手被抓住没法子,只好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于是就招呼了仆人上来把酒菜都收了。另一边厢,沐浴的香汤也早已备好。
谢白城清洗完毕,换了干净衣裳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收拾得洁净清爽,窗前竹帘垂落,案上两支径寸粗的红烛静静燃着,照出一片朦胧昏昧的光。旁边还有一只泥金小香炉,里面点着鹅梨帐中香,随着一缕淡淡的烟气,甜柔轻暖的淡香一点一点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前,挑开垂下的杏色幔帐,谭玄已经坐在里面,靠在床头,看着他便笑,伸手拉住他,让他上了床,直接跨坐在他膝上。
谭玄右臂有伤,行动不便,只用左臂揽住他的腰,他跪在床褥上,双手搭于谭玄肩头,低头望他。
这是很近很近的距离。谭玄仰着头,他们的鼻息便几乎是相触的。
他的头发只用一根碧玉簪随意地绾了一半起来,其余都自然地披散着,笼在他们的脸侧,光线就更加幽微了。
但这幽微中,谭玄的眼睛却看起来很亮。
这让他想起他们年少初识的时候,他第一眼便记得的,就是那个黑瘦的高个少年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
他喜欢眼睛明亮的人。
那双眼睛里藏着勃勃的生机,藏着他不知道的、却很向往的一个世界。
“还是家里最好。”谭玄低声轻笑,揽住他腰的力量稍稍加重了几分,“有你在的家最好。”
他低头吻住了那双还在说话的唇瓣。
比看起来要柔软得多的触感,略微的干燥,令人迷恋的温暖。
他的手在谭玄的发丝间穿行。谭玄的手则反复描摹着他腰背的线条。
唇瓣分开的时候,谭玄在极近的地方看着他,声音变得更加低哑:“我可是个伤员,今天要劳你大驾了。”
他撑在他肩头侧过头笑:“刚才谁说一点小伤,早没事了,肯定能赢我?”
“哎呀,刚才我喝醉了,皮痒欠收拾。”谭玄也笑,亲昵地蹭蹭他的鼻子,“给你个收拾我的机会。”
谢白城稍稍拉开了一点和他的距离,垂目看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靠过去,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低声道:“看在你伤还未愈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他说着探臂从床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来。
从在舒夜受伤时算起到现在有足月余,身体多少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他打开瓷罐盖子,然后回手到身后牵起谭玄的手,引着他到瓷罐边,又握住他两指,伸进去挖出一块淡黄色的透明脂膏,再引着他的手重又绕回身后。
然后他微微起身,用手握住谭玄的手,让那团脂膏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他脸上渐渐热起来,睫羽轻垂,牙齿轻轻咬住嘴唇。
脂膏慢慢融化的感觉总是有些难言的奇妙。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却带出来一声有些喑哑的呻|吟。
“白城,看着我。”谭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像是在火里烤过。
他应声抬起眼睛,就望进一双浓黑的眸子里。
那里有情|潮汹涌。
他想自己大概也不遑多让。
谭玄抬起头,他立刻把嘴唇再度覆上。
急切而充满渴望的吻。
贪婪地掠夺着属于对方的每一缕气息。
长吻结束,覆着薄茧的有些粗糙的指尖还在和灼热难缠的对手交战。
白城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气息破碎而凌乱。
他向后仰起脖子,谭玄便渐次啜吻着他的下颌,再滑落到白皙修长的脖颈,直到最后将那凸起的、微微颤抖着的喉结噙至唇间。
白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谭玄用手掌轻轻向上抬了抬,贴在他耳边低声道:“起来些。”
他撑在他肩上,照办了。
谭玄仰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已经变得湿润又迷离,漾着水色的唇瓣微微分开着,在和他目光交接的时候,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一点点渴盼和祈求的意味。
谭玄想,这可真是要耗尽人最后一点理性啊!
耗尽最后一点理性的结果,就是淋漓尽致的精疲力竭。
谭玄一边替白城整理被汗水濡湿的凌乱发丝,一边又忍不住轻轻啄吻在那白皙的肌肤上。
比及半个时辰前,玉般的肌肤上添了些许星星点点的红痕,倒好像被是一阵风吹落了的海棠花瓣。
虽错过了花时,竟还是可以赏一赏落花之姿,这落花之姿,竟更绮艳旖旎。
谢白城能感觉到他手或是唇,但他却实在没力气睁开眼睛了。
呼拥而上的倦意如同潮水,挟裹着要把他拉进水底似的。
他还没问今儿早上审问韦澹明是什么情况呢!
但此刻实在是再分不出余力了。
他只能勉强的抬起胳膊揽住了谭玄的腰,就像一个漂浮在水中的人找到了他的船。
他把头埋在谭玄的颈窝,在他的气息包裹之下,沉沉睡去了。
第86章
翌日早上,谢白城是在一阵口渴中醒来的。
前一晚喝了酒,虽然不多,但也容易让人更想喝水。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朦胧的天光透过幔帐照进来。
“几时了?有五更了吗?”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的转了下身子,感到有条胳膊正垫在他脖颈下面,而脸旁正是一个宽阔结实的胸膛。
“五更?”谭玄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都快巳时了。”
“巳时!”谢白城顿时吃了一惊,翻身坐起,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裸|露的肌肤和凌乱的衣物都在提醒着他昨天晚上发生过什么。
他捡起一件里衣看了看,确认是谭玄的,就往他扔过去。
白色的衣物落在谭玄胸口,沿着他麦色的肌肤轻盈滑落。
“急什么,你有事要去办?”谭玄笑着问他。
“事倒没有什么,不过这也不早了……”谢白城咕哝着,在丝被下翻找着自己的衣服。
“有什么关系,咱们在自己家里,起晚些又怎么了?”谭玄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
嗯?的确,他们这是在家里。
再不用担心在别人那里露不露马脚的问题。
果然,还是自己家最好。
谢白城就任由谭玄把自己拉过去,又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待细碎的吻从唇一路滑到了肩头时,谢白城的心头猛地闪过一丝清明。
他一把按住了谭玄的左肩。
“我从昨天就想问你了,审韦澹明的事怎么说?”
谭玄起身,凑到他脸侧又亲了一下,才含混道:“这时候提他干嘛呀,多煞风景。”
谢白城没好气地道:“我腿上还留着他划伤的疤呢,当然要问问。”
谭玄闻言低头去看他的腿,白皙修长的腿正好从雪青色的丝被下露出半截来,上面一道四寸余长的伤疤很是醒目。
他有些心疼地探身去摸了摸,随后把昨天上午审问韦澹明的经过给概括着说了。
谢白城坐在床上听完了,凝神想了片刻,忽而道:“他百般推脱不肯诱出乔青望,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
谭玄侧目看了他一眼,笑道:“怎么古怪?”
谢白城道:“他把罪责极力推脱到殷归野身上,说明他并不是不畏刑罚的,但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且同时又能毁去乔家,他却不愿意,这不是有些不合情理?”
“他说他怕招致乔家的报复,这也算能说得过去。而且或许他就是不想遂我们的愿,非要为难我们,让他心里快活些。当然,也不排除他和乔青望之间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
谢白城皱着眉,低头思忖了片刻,抬眼看向谭玄,目光中蕴着一丝忧虑:“你还是该小心些,乔青望肯定很快就会发现事情已经败露……到那时,也不知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谭玄洒然一笑:“他能干出什么?只要我们还没找到他头上,他不该缩起脖子尽量藏好才是吗?还敢出来招摇不成?我要是他,得天天想怎么毁去证据、怎么洗脱干洗,想到发疯,再做什么,岂不是自己跳出来认罪?”
“你别不当一回事!”谢白城嗔怪地瞪他一眼,“狗急还要跳墙的,何况乔青望?”
谭玄噗地笑起来:“乔大少爷要是知道你把他比作狗,那才是要跳起来。”
谢白城不以为然道:“狗怎么了?狗最忠心又可靠,温顺又可爱,把他比作狗,我还觉得对不住狗呢。”
谭玄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好了好了,知道你最喜欢狗!”
谢白城往后躲了一下,然而空间有限,没能躲开他的魔爪,便晃了一下脑袋,微笑道:“你这话说的不对,我最喜欢的明明是你呀!”
谭玄愣了一下,见他微微歪着头,嘴角露出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就像是又见到了当年那个神气十足的谢家小郎君,不由失笑,随即又凑上去贴近了道:“哦?那我还真是该好好感激一下啰?”
谢白城被他鼻息喷在脸上,微有些痒,便笑着往旁边躲:“感不感激的就算了,都……都老夫老夫的……不说这个!”
话音未落谭玄已经扑上来伸手咯吱他,白城边笑边躲,极力挣扎,却还是被压倒在床褥上。
两人趁势又缠绵亲热了一会儿,谭玄才道:“放心吧,我已经让人着手去清查乔青望周围的一切了。他不可能一点马脚不露。只是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我手上还有别的事要做,还需要几天时间。之后就能空下来,你看,咱们是不是把回越州的事好好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