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伤势可也不轻!
相较之下,别看他被刺中心口,其实现在只是一点皮肉伤,只要谢白城肯把剑撤回去,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只是怎么才能让他把剑撤走……他应该不会杀他,倘若要杀,那一日在青竹谷他就不会生生停下那一剑了。
他说什么来着?不会违背谭玄依法度办事的原则?居然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不过他现在还真该感谢他们这么天真了。
“你这是学了谭玄的刀法?”乔青望歪起嘴角干笑了一下。
谢白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难怪你说你学东西快……不会就是这几个月才学的吧?”乔青望又道,“还挺有模有样的。”
“只需要学破解你刀法的招式,就不算太困难了。”谢白城声音淡然地回答他。
“谭玄还把怎么破解我刀法的方法都记下来了?”
谢白城手腕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剑尖在他皮肉里一旋,乔青望疼地“呲”了一声。
“我说的不准确,不是破解你的刀法。”谢白城闭了一下眼睛,“是对你们家刀法的分析,当然他三次跟你交手的经验非常重要,是以此为主要依据的。”
乔青望怔了一下,随即嘿然笑道:“得到这种待遇的,应该不止我们家吧?”
“是。”他没料到谢白城即刻就爽快地承认了,“屿湖山庄自管事以上,在和有一定水平的对手交手后,都会做这样的分析和总结。”
“……这是交到哪里?在屿湖山庄,还是要送进大内?”
“我不知道。”谢白城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也不关心。关于你的,我找到的是他留在家里的手稿。”
乔青望低下头,眼珠迅速地转了几圈,旋即道:“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动手过招这种事,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现在我是输在你手里了,你的目的也可以达到了吧?你说怎么地吧,是把我交给当地官府,还是要押解我回京?”
谢白城却没有答话。
乔青望抬头看他,只见他的脸色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里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握剑的手也很稳,但手指的关节却泛着青白,显出很用力的样子。
他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乔青望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说不定再拖延一会儿时间,他就会越发虚弱,他再找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骤然出手——
“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得说实话。”谢白城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有点轻,有点飘,被山谷里回荡的风一扯,似乎就要破碎了,这更让乔青望坚定了他只是在勉励支撑的想法。
他就一个人而已,连个支援的人都没有,要怎么带着他走出这座山去?
“……火药是哪里来的?赵君虎和左辞和你有勾结对不对?你们背后……是谁在指使?”
乔青望装作无所畏惧地哼笑了一声:“你这都问了三件事了,哪是一件事?”
“快说!”谢白城骤然断喝,长剑的剑尖蓦地向里又前进了一分。
乔青望冷汗都倏地下来了,他连忙点头:“没错!是赵君虎和左辞跟我勾结的!背后是晋王,是晋王派人跟我接洽,授意给我!他说只要我能把这事办成,之前和韦澹明那些事都一笔勾销!不会有人再纠缠计较!他是、他是天潢贵胄!我哪里敢、敢不答应!火药也是他的人交给我的,我怎会有本事搞到这么多火药!谢公子……咱们说起来是江湖名门,但在那些达官显贵面前,不也只是个草民罢了吗?你能明白吧?他们压根看不起咱们!你要真想给谭玄……谭庄主报仇,那咱们就、就一起回衡都去!我藏着证据!我来作证指认晋王!他不拿咱们江湖人当回事,咱们倒要教他看看咱们的本事!”
谢白城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站着,像是这山谷间伫立着的一座雕像。
风摇动着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乔青望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让他胆寒的念头:真的只有谢白城一个人吗?
“你说的不错。”谢白城忽然点了点头,“你是唯一能指认他的证人。不过只有人证是不够的,你说你藏有证据,当真?不会是情急之下编的假话吧?”
乔青望急道:“当然是真的!我这个人做事都是非常谨慎小心的,证据我没藏在家里。以前我爹为了骗宗天乙,当真在庆州买下了一座宅子,用的是别人的名义,没人知道那处宅子其实是我们家的。我就把证据藏在了那里。待咱们回到衡都,你要派人去找的时候,我画张详细的图告诉你具体地方。”
“好。”谢白城似乎是相信了他,也赞同了他这个方案。
乔青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想,只要谢白城把剑一收,他就能立刻暴起,打他个出其不意。就算竹林里还藏有别人,也来不及的,只要他能制住谢白城,那也就相当于有个人质了。
“既如此,咱们便赶紧上路吧,说真的,我也过够了这逃亡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折磨。唉,自此后,倒也是能够安心了。”乔青望这番话,倒不完全是假,逃亡的滋味他确实是品尝够了。
谢白城默然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旋即手臂一动,浮雪的剑尖当真从他胸前的伤口抽出来了!
乔青望感到胸口一热,鲜血涌出。但没有伤到要害,问题不大!他早已有所准备,真气立刻游走,封住伤口周围经脉,与其同时,双手按地,准备踢出一脚横扫谢白城下盘——
他的脖子骤然一凉。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谢白城苍白的脸映入他的眼帘,他的嘴唇几无血色,甚至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手很稳,他的剑很冷。
浮雪在空中迅速无比地画出了半个圆弧,准确地切开了他的颈项。
鲜血骤然向淡蓝的天幕喷溅而起。
力量和生命一起飞快地从乔青望的身体里流逝而去。
在他往后倒下,头撞在地上的瞬间,有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他身后的竹林里缓缓走出,最终定格在他已然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眸里。
走出来的两个人是一老一少。
年少的那个个子高,气质沉稳,相貌英俊,背上背着一支黑沉沉的铁枪,正是齐雨峰。年长的那个个子矮些,微有些佝偻着背,容貌普通,面黄无须,眉眼和嘴角都微微向下耷拉着,显出些慈眉善目的样子,像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家。骤然相遇,不会有人能猜到,他就是被称为大内第一高手的常喜公公。
他们俩向着在山谷中一站一躺的两个人走来。
乔青望脖子伤口处汩汩涌出的鲜血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水潭,他就躺在这个血色水潭里,双眼依然迷茫地望着天空,似乎到死都想不明白,谢白城为什么会杀了他这个重要无比的证人。
谢白城还站着,但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惨白,浑身鲜血淋漓,整个人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但他还坚持站着,他不但坚持站着,还一步一步向着那两个人走过去。
看着他趔趄的步伐,齐雨峰英挺的浓眉不由深深纠起,抿起了双唇,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和不忍。
常喜公公却神色依旧,背负着双手,淡然而随意地站着。
谢白城终于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他“当啷”一声,扔下了手中的浮雪,然后毫不犹豫地在常喜公公面前跪了下来。
他把头深深、深深地低了下去,直低到地上,低到尘埃里。
“喜公公,乔青望……已经死了。”他埋着头说。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他的肩头忽然开始颤抖了起来,连带着一起颤抖的还有他的声音。
“他还活着,是吗?他还活在这世上,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说到最后,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的那个面具终于破碎了。
他的泪水纷涌,在那张苍白而俊秀的脸上,决堤般地纵横流淌。
第117章
常喜公公没有说话。
寂静笼罩着整个山谷,只有树叶在风中来回地摇摆,应和着天上白云的流动。
是生是死,是哀是乐,它们都漠不关心,只为风而咏唱。
谢白城依然跪着,他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整个人不再是之前那样时刻紧绷的样子,但这时却大有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绝不起来的意思。
齐雨峰实在是觉得不忍心看下去,他动了一下脚,靴底摩擦着砂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在他试图去扶起谢白城之前,常喜公公说话了。
他先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道:“谢公子,你可不要怪我啊,不是我不告诉你。唉,也不对,一开始是不能告诉你,后来……后来是他自己不想让你知道啊。”
谢白城的泪倏地就止住了。
**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一春的繁花已渐渐零落,新生的嫩叶迅速地长大了,变得稠厚浓密,蓬勃葳蕤。但若是往山上走,就还能看见迟开的桃花、杏花,依然芬芳于枝桠间,在春阳下显得娇艳而多情,似是舍不得这一年的春光如锦。
在距离衡都百余里的潞山里,谢白城正独自骑马行在曲折的山道上。
潞山山势平缓,山下有庄子,山上也有庄子。从山下往山上看,绿柳如烟,桃李嫣然,掩映着一间间质朴无华的村舍,仿佛名家手笔下的山间小景。
谢白城此时只是刚刚勉强养好了伤,其实上下马、或是策马奔腾之类时候,伤口被牵扯到还会隐隐作痛,但他再也等不得了。
常喜公公让温容直转交给了他一个地址。
温容直来见他时,很抱歉地说,其实谭玄还活着这件事,他一直是知道的。确切的说,只有常喜公公和他两个人知道。
但当初常喜公公担心对方没能达到目的,会再想方设法加害,所以利用了当时的混乱,制造了谭玄已死的假象。当时谭玄确实也是深受重伤,能不能挺过来都不好说。他们合力,先暗中给他治伤,待他性命保住后,又把他安排在了潞山上的一处庄子里,让他慢慢恢复。
潞山上的这处庄子是温容直的长姐,也就是齐王妃名下的产业。就算是晋王,也不可能轻易把手伸过来,是再稳妥不过的。
温容直说,那天他真的没料到会恰好在劲松园碰见他,看他那般神伤,是真的想过把真相告诉他。但当时谭玄还在昏迷,究竟会怎样没人说得清,他怕给了谢白城希望,后面如情况有变,又该如何交代呢?于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谢白城当时还躺在床上养伤,闻言笑道,那个时候的确是信以为真了,但后来再慢慢回忆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温大人怎么只祭拜了时飞,谭玄的“墓碑”前却什么都没有呢?这其实是个破绽来着。
温容直笑,说其实他当时发现了,心里慌得很,但谢白城似乎过于伤心没有留意。要说庆幸好像也是不对,反而也让他不是滋味得很。
他说到最后就不笑了,反而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谢白城懂得他的叹息,也沉默下来,心里漫起一片苦涩。
谭玄的确是侥幸活了下来,但时飞,时飞却是真的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爱说爱笑,眉眼风流的俊朗青年了。
两人都不忍心提起这个话题。过了一会儿,谢白城便又问了温容直一个他曾问过常喜公公的问题。
谭玄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然而如同常喜公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一样,温容直也没有回答。温容直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终还是说,有些事,等你俩见了面也就知道了。
谢白城更觉得奇怪了,实在无法按捺,问出了他心底的担忧:谭玄人还好吗?
温容直说,还行吧,恢复得不错。之前常喜公公派了人专门去保护他,知道乔青望已死的消息后,他自己主动要求把所有人都撤走。现在他一个人在庄子里生活,听说过得还挺不错。
听他这么说,谢白城心下稍安,终于能沉下心来养自己的伤。
现在他人已经在潞山了。离那个山中的庄子也越来越近了。
谢白城在一处岔道前,掏出温容直给他画的简单的地图,仔细地辨认了一下,选了其中一条,策马徐行。
山麓间种了许多果树,此刻蜂舞蝶飞,正是一片忙碌景象。时不时也能见到带着草帽的村人在树下除草施肥。
谢白城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花叶芬芳的山间空气,抬头眺望着小路的尽头。
小路尽头,是一座炊烟袅袅的村庄。
他忽然想起了乔青望。这个美好的春天里,这幅如画的风景中,再也不会有他的存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目光又顺势滑落到腰畔悬着的浮雪上。
他还是没能坚守住他曾经的诺言,他没有能真的把乔青望交给律法去裁决。可是……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谭玄的理想,当然是崇高而美好的,就像把这个理想赋予他的那个人。
但就如同那个人早已如露水消逝般,这个理想……这个理想在现实面前,晶莹透亮,却又脆弱易碎。
说到底,这天下是天子的天下,这律法,是天子的律法。
晋王见谭玄和屿湖山庄被阴谋针对,以为有机可乘,可借江湖势力之手除掉谭玄,从而使屿湖山庄顺利落入手中。乔青望则以为有晋王可做靠山,自己尽可无虞,然而不料事情进展不顺,栽赃失败反致暴露之后,晋王则为了撇清干系,把他抛下不管。
但常喜公公既奉圣令出宫,当然目的就是要查出背后的所有隐情。然而真的要沿着火药来源一路查下去的时候,调查却又戛然而止了。
乔青望是一个可以死的人,而有的人,是不可以被查到的人。
那么就让可以死的人的死,来为一切画上句号吧。
而他,他可以以此换来他全心所冀的一个希望。
他没有丝毫犹豫。
**
沉思间,马儿已经慢悠悠地走过了脚下这条小路,走进了小山村的村口。
几棵桃树婀娜地立在道边,一条清澈的小溪由上而下潺潺流淌,家家户户的房子外面扎着木头篱笆,篱笆边生着些明黄浅蓝的小野花,时有蜜蜂和粉蝶在花叶间穿飞。几个六七岁的小孩在溪边钓虾,听见马蹄声,都好奇地回头打量他。
他沿着村中的大路慢慢向前走,屋舍从疏落到密集,又从密集到疏落。到了村子的尾端,一座原木栅栏环绕的小小院落出现在他面前。
他静静地眺望了那座小院很久。
小院里有一间主屋,两间厢房。砖砌的屋墙似已有些年头了,从砖缝间顽强地钻出了几丝细草。主屋的窗台下堆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旁边搁着一把长柄的斧头。另一边厢房和主屋间,搭了个棚架,棚架下有两口水缸。小院的一角,甚至有一小方菜畦,里面整整齐齐地种着些精神抖擞的青菜。
这是一处有人生活的房舍。
谢白城下了马,他小心翼翼地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枣树上。然而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让他系了两三次,才终于系好。
马儿似乎很满意这里的环境,安静温顺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啃食着地上的杂草。
谢白城转身,一步一步,向那小院走去。
柴门虚掩。
谢白城抬手,轻轻放在门扉之上。
一阵风吹过,四野传来草木的清香,枝叶沙沙作响,浅粉色的杏花花瓣如雪片般在风里轻盈飞舞,悠然纷落。
万物好像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生长,等待繁茂,等待缔结出饱满充盈的果实。
他推开了柴门,柴门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响。
恰恰好的,屋门在这一刻竟然也被推开了。
一个高瘦的人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木盆。
他站住了,没有动,那个人也站住了,定定地望着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是一辈子,那个人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笑了:“你来了?”
他也笑了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来了。”
谭玄看着确实还可以,变化不大。略微瘦了些,下颌有点胡茬,看起来就有点憔悴,但精神似乎不错,也看不太出重伤的痕迹。
他打完招呼就转身走到了柴垛边,弯腰把手里的木盆放下,然后抽了几根木柴夹在左边臂弯里。
谢白城斜倚在柴门边看着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直到他直起身,转头叫他:“站门口干嘛,进来吧。”
语气平常得就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从来不曾有过近乎死别的分离。
谢白城就走进去了,走到他身边。谭玄笑了笑,用空着的右手往院子里划了一圈:“怎么样,还成吧?有点过日子的样子不?我都没想到,我还有点种菜的天分呢。”
谢白城笑道:“你怎么不再养几只鸡,再喂头猪?日子更红火了。”
谭玄一边推开门一边道:“那不成,鸡太吵了。猪……我喂饱自己都不容易了,哪有本事做猪食?肯定得饿瘦了。”
谢白城跟在他身后踏进屋里。屋里陈设非常简单,就是寻常农家的木头桌椅,堂上正烧着个炉子,炉膛里柴火不多了,上面蹲着个被烟熏黑了一半的铜水壶。
谭玄蹲下身熟练地把木柴塞进炉膛里,拨了拨,火立刻旺了起来,卖力地包围着水壶底。
“你坐。”谭玄说。
谢白城就在一张木椅子上坐下了。他扭头观察着四周,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斜靠在墙边的乌沉沉的朔夜。
“元宵那晚……是你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谭玄答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怎么会不想见你呢?就是想见你……实在是太想见你,才求了师父让我趁着元宵人多热闹去看了你一眼。”谭玄说着,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了两只碗,并一个瓷罐子。
谢白城没有说话,他看着谭玄拿着瓷罐子又走回来,揭开水壶盖,从罐子里拿出一个小茶团,捏碎了洒进水壶里。
一股清香立刻散逸出来。
谭玄低着头,用茶勺搅了搅:“碗是粗糙了些,不过这茶团是我师父从宫里拿来的,寻常可喝不到。你凑合着尝尝。”
他倒了一碗茶汤送给谢白城,在他伸手接时还叮嘱:“小心烫。”终究没给他,直接给他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刚煮好的茶当然烫,谢白城看着他缩回递茶的左手,摸了摸耳朵。
他的左耳有些变形,皱起了一块,刚见面时,谢白城就发觉了,现在离得更近,就更清晰地看见了左耳边有一道往脸颊延伸开的、近两寸长的深深伤疤。
这伤早就痊愈了。但看在他眼里,却像刚刚在他心上割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为了掩饰低下头尝了一口茶汤,的确不是凡品,清香柔和,回甘明显,显出一种跟这处小院格格不入的富贵气息。
“好茶。”他赞了一声。
“是吧。”谭玄淡淡笑了,“这是他拿来给我赔罪的。”
“赔罪?”
“嗯。”谭玄说着,目光望向依然跳动着的炉火,“我知道他让你加入屿湖山庄后,跟他发火了。他就拿这些东西来哄我。”
谢白城笑了一下,末了又低下头:“是我自己的决定,你跟你师父发什么火啊。”
“你是伤心过了头,他不能这么由着你胡来啊。”
“你也知道我会伤心过了头?”谢白城蓦地抬头看向他。
谭玄脸上浮起一丝讪讪,摸了摸后脑勺没敢说话。
“我那时加入屿湖山庄……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只有这一件事是在眼前的,能支持着我度过一天又一天的。你不明白吗?”
谭玄低下了头,手指抠了抠桌面,闷声道:“……我那时候一直在昏迷着,如果我醒着,我不会让他们这么干的。”
“你到底昏了多久?”无论常喜公公还是温容直都不肯告诉他谭玄伤势的具体情况,他只能来问当事人了。
谭玄苦笑了一下:“快两个月。刚醒过来的时候,路都不会走了。”
谢白城睁大眼睛:“这么严重?亏你还笑得出来!”
“我还活着不是吗?还能跟你面对面坐在这里……这还不值得笑出来吗?”谭玄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你看,小时飞他,连再笑一次的机会也没有了。”
谢白城一时语塞,默默低下头去,又灌了自己一口茶水。
不知道是不是放凉了的缘故,这一口茶水却品不出回甘,只有深深的苦涩。
“其实多亏了时飞,若不是他,我或许……或许真的躺在劲松园里了。”
谢白城蓦地抬头,向谭玄投去疑问的目光。
谭玄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渺远的天空:“我还能坐在这里……一是因为大会前一天下了雨,雨水渗入地下,浸湿了一部分火药,导致爆炸的威力减弱。二是……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刹那,走在最前面的时飞立刻反应过来,从后面各拍了我和蓝霁怀一掌……借着他这股力,我们躲开了一部分的冲击,他自己却……”
谢白城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他再度回想起了十月初八那天的情景,回想起了那截绑着袖箭的断手。
自从得知谭玄的“死讯”后,他一直不敢仔细地回忆那一天的情景,哪怕只是稍微想起,都有锥心刺骨的痛。
可是现在,现在谭玄坐在他的眼前了,他看到了他的身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痛楚终得平复,他可以和过去所有痛苦的日夜和解了。
只是时飞呢?
眼前似乎还留着他灿然的笑脸,但他年轻的生命,真的已在黑暗的地下长眠。
“你茶凉了吧?我给你换一碗。”或许是觉得气氛一时过于沉重,谭玄忽然转开了话题,伸出右手从他面前把碗拿走了。
谢白城看着他走到炉子边重新倒茶,忽而问:“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为什么不想见我?”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你知道我不是说元宵那天晚上的事。”
他看见谭玄倒茶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他背着身道:“……总之,是我的原因,是我不好。”
他说完转回身来,端着碗又走回来。
碗再次放到他的面前。还是用的右手。
“你左手怎么了?”谢白城抬起头来看谭玄,谭玄却躲开了他的目光,视线顺着他的话,落在下垂的左手手腕上。
“你看出来了?”他苦笑了一声,抬起了左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握了握,“筋脉伤了,刀是……用不起来了,不过你看,日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他说着指了一圈屋内,似乎要表明他是用左手把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的。
谢白城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露出衣袖的手腕上细细抚过,上面的疤痕深刻而鲜明,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横斜在他的皮肤上。
“……就因为这个?因为你没法再用朔夜了?因为你不再是江湖中最厉害的左手刀客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是没关系,这是在他唯一不需要任何矫饰的人面前。
“……不是。”谭玄还是没有抬头。
他说完这两个字,安静地沉默了片刻。随即忽然动手,撩开了衣袍的下摆。
他脱下了左脚的靴子,然后提起裤脚。
谢白城倏然睁大了眼睛。
谭玄左腿膝盖下方三寸之后,再无血肉,只有一支打造精巧的精钢假腿,在衣袍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第118章
屋子里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儿,谭玄笑了一声:“所以我不是不想见你,是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他松开手把裤腿放下,开始重新穿上鞋袜,“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是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真的……人都懵了。”
他放下腿,在地上踩了踩。
“……很疼吧?”
“疼?”谭玄笑着摇了摇头,“走长路的话是会有点疼,但日常活动还好。”
“我不是说这个,是说当时……那一天……”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直接昏过去了吗?倒也挺好的,什么都没感觉到。”
谭玄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转脸去看谢白城。
随即他就是一怔,然后神色立刻慌张起来:“哎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
谢白城也愣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脸颊上抹了一把,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谭玄无奈地抬起手,伸过去给他擦拭。
但这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时间怎么也擦不完。
擦眼泪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变得更加温柔和暧昧,更像是在轻抚脸颊。
谢白城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着覆住了他的手背,仿佛还觉得不够,又抬起另一只手,反把谭玄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谭玄跟他掌心相抵,用劝哄般的语气温声道:“好啦,早就好啦,都过去了。”
谢白城却不答话,只摩挲着他的这只左手。
半晌方哽咽道:“我让乔青望那厮死得太痛快了,真是不该!”
谭玄轻笑起来:“什么该不该的,要杀了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辛苦你了。”
谢白城没有说话,只摇摇头,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谭玄屈指拭了拭他的眼角:“咱们都多久没见了?别难过了,过来让我抱抱你。”
谢白城应声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过去,谭玄也站起身,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小心翼翼地环过白城的背,把他揽入怀中。
“……你瘦了好多。”谭玄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背脊,隔着布料能清楚地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还不都是你害的?”白城说的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谭玄笑起来:“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错了。”
他侧头轻柔地吻了吻白城的鬓发,手指从他散披在背后的发丝间拂过。
“白城,从此以后……我只能当个普通人了,甚至可能,连普通人都比不上……”
谢白城把头靠在他肩上,笑了一声:“怎么?我是因为你武功好才爱你的吗?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再说了,是普通人有什么不好?我也是普通人,我们就过普通人的日子,多好。”
谭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涩。他收紧了双臂,用力拥住怀里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彼此都实在经历太多了。
他想起刚刚醒来的时候,师父告诉他的关于安排他假死的决定。他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城会怎样,他要怎么去接受自己突然的“死讯”?随后他才想起自己的伤,他再也不会是过去的他了,他再也无法手握朔夜和白城相互比试切磋了,他再也不能以手中长刀护佑他心爱之人的安全了,他甚至……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正常独立的生活。这样的他,要怎么出现在白城的面前呢?
但思念无法断绝。
师父会把白城的消息带给他,他知道了白城要加入屿湖山庄的决定。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白城的目的一定是要抓住乔青望为他报仇。但这是很危险的,且不说乔青望自身的实力,还有乔家潜在的力量,背后会不会有人觉得他碍事,就像觉得他碍事一样,这都是说不准的事。直到师父再三再四跟他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白城的安全,他才妥协。
越是听到白城的消息,他越是思念他。
康复的每一天都是充满痛苦的,但他都可以咬牙坚持,左手从完全不能动,到渐渐可以动一动手指,到慢慢能拿起东西,左腿从不能适应而一次次摔倒,到残肢的断口一次次磨破结痂,到终于可以一瘸一拐的走路……他恢复的速度比大夫预计得要快很多,甚至大夫都劝他不要太拼命,外伤只是他伤势的一部分,脏腑的伤还要慢慢将养。
但他没法等待。他没法悠闲地躺着。哪怕不能再重新拿起刀,只能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自己照顾好自己,他也能更有勇气一些……去站在白城面前。
他又想起了元宵花灯夜。
那是他终于抵不过思念绵长,请求师父让他去看白城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师父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去衡都太冒险,但架不住他苦苦哀求,只得答应了。
当他真的在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那一抹身影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陷入了一片空茫。
周围的人群,楼台,彩灯,喧嚣,通通不见了,通通消隐了,只剩下那个笼在冬装中的颀长身影,只剩下那张带着淡淡微笑却无比疏离的清丽面容。
就像他送给孟红菱的琉璃彩灯一样,有着如梦似幻的美,却又好像一碰就会破碎。
他真想不顾一切地出声叫他,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把他拥进怀里。
告诉他,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一切其实都好好的。
但就在他们目光交接到的一瞬,师父的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总是这句话。
他实在太痛恨这种只能等着而什么都不能做的日子。这是他此生从来没有过的煎熬。
但现在,煎熬终于结束了。
他把下巴抵在白城的肩头,在他耳旁笑道:“还好,这双手还能抱住你。”
白城却忽然往后仰了一下,稍稍拉开了一些和他的距离,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就算你不能抱住我,我也是可以抱住你的。”
他说着就真的加重了揽住谭玄腰的双臂的力量。
谭玄笑起来:“是,我的白城最厉害了。”说着便捏住了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一个暌违了太久的吻。横亘在其中的时间和煎熬,让他们都有些小心翼翼,好像怕这是一个会惊醒的美梦似的。
但熟悉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让这个吻渐渐升温,渐渐激烈,仿佛只有去占领对方的全部呼吸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你今天不会走了吧?”这个长吻结束,他们都有些喘。谭玄抵着他的额头轻声的问。
“当然不会走了。”白城说着,又对他粲然一笑,“不但今天不会走,以后都不会走的好不好?”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抬手掠了掠他的发丝,目光一寸一寸细细打量着他。
谢白城也看着他,目光最后凝在了他脸侧的伤疤上。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很明显的疤痕,过了片刻,又踮起脚尖把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谭玄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自然而然地贴覆,交缠,十指相扣,仿佛再也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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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晚饭是谢白城做的。
山村虽小,但物产丰富,尤其各类菜蔬禽畜都能买到。谢白城按谭玄的指点从邻居那买到了一只肥鸡,那只肥鸡在邻居大娘手里似乎感到前景很是不妙,拼命挣扎扑腾,大娘瞅瞅他,很热情地说这位公子你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出身,哪里干得来这种杀鸡拔毛的事哟!于是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把这只鸡料理了。
大娘一边用开水拔毛一边还跟他搭话,说你是那个高个子小哥的朋友吗?唉那年轻人不简单吧?别看我们这里是个小村子,但可是王妃名下的庄子,我们多少也见过些市面的。前些日子还有不少人暗中保护那个小哥呢,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一个人都没了。那小哥人看着不错,不过瞧着是在养伤的样子。这么些日子也没见有个女眷来照看,不知可曾婚娶?对了这位公子你长得可真是俊啊,可曾娶亲了没有?照理说这照料病人的事,还是女子来干最为合适,比如我们村东头老王头那个二闺女……
谢白城好不容易支应过去,拎着没毛的鸡落荒而逃。
谭玄看他拎着鸡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回来,不由笑道:“怎么?王四婶也要给你保媒拉纤?”
谢白城瞪他一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谭玄哂道:“早告诉你她还不是要东打听西打听的?正好让你感受一下小山村的人情温暖。”
“看出来了你挺受大婶大娘们的欢迎的是不是?给你说了几门亲了?你怎么不说实话你早进了老谢家的门了?”
“我倒是想说我有如花美眷,只怕他们不信,现在你来了,我就敢说了,咱们明日就一块儿在村里溜达个遍。”
谢白城“噗嗤”笑出声来,扭头看了倚在厢房门口的谭玄一眼:“别傻站着,过来给我打下手。”
谭玄就立刻乖乖过去了。
小屋里点起了暖融融的烛光,一旁还有红艳的炉火,安静地舔舐掉山中春夜的清寒。
谭玄提来了一只小酒坛,说是当地村民自己酿的酒,虽不如衡都中名酒那般香醇,但胜在有一股质朴的芬芳。
他打开泥封,把酒倒杯中,酒液是有些浑浊的绿色。
白城看了笑道:“倒是有些‘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意思。”
谭玄也笑:“不过已经到了春天了,不会‘晚来天欲雪’了。”
谢白城转目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外,举起酒杯微微一笑:“就算下雪也没关系啊,咱们躲着的这间小屋能温暖如春,就足够了。”
谭玄举杯与他相碰。
白城仰头把这普通的村酿饮下,酒液滑过喉咙,就像一团火落进了心里。
他微微侧头看着团团温暖的烛焰,看着眼前家常的菜肴,看着真真切切坐在他对面的人。
他伸手覆住了谭玄放在桌上的左手,紧紧、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
从指尖传来了他有力跳动着的脉搏。
谢白城想,他的寒冬,终于结束了。
第119章
夜渐深。
只有两团烛火还懒懒地摇曳着,熔出一片昏昧的光,倒也给这简陋的乡间小屋涂抹了一层蜜一般的温柔。
谢白城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上了床。他身上只罩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柔薄的布料在烛火的映照下失去了原本的遮掩作用,朦胧地彰显着布料下纤细劲瘦的身体线条。
谭玄已经在等他。
他靠在床头,棉被盖到了他的腰际。谢白城一眼扫过去,就见在应该是左边小腿的地方,棉被却软软地塌了下去。他鼻子一酸,胸腔中迸开一股锥心之痛。但他没有流露出来。他只是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温柔的笑意。
谭玄看着他,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呢喃地叫了他一声:“白城。”
他俯下身,掠开他脸侧的发丝,低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缠绵的吻,濡|湿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似乎被放大了,整间屋里就好像都盈满了绵绵情意。
谭玄的手指摸索着,缓缓拉开他里衣的系带。
细白柔软的布料无声地从白城肩头滑落,白皙如玉的肌肤暴露在了山中春夜微寒的空气里。
谭玄蓦地睁大了眼睛,手指抚上他新添的几处伤痕:“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白城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道:“自然是和乔青望交手时候留下的。”
谭玄皱起了眉:“老头明明答应我好好的,说一定保护好你的安全,怎么说到做不到啊!”
白城按住谭玄的肩头,笑道:“这可不关你师父的事,他是想让齐雨峰跟我一起对付乔青望来着,是我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去。”他说着低头在谭玄右肩的伤疤上亲了一口,“不是靠我自己除掉他,就没有意义了。”
谭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抚着他腰上的伤问:“还疼么?”
白城摇摇头:“早就好了,不疼了。”
但他们都是对受伤不陌生的人,伤口康复的程度,只消看一眼便知道。
他的伤口明显仅是刚刚长好的程度,伤口处还裸|露着新生的嫩肉,绝对是扯动到依然会疼痛的。
见谭玄完全是不信的神色,谢白城只好道:“就算还有一点痛,见到你了,就都好啦。”
谭玄抬眼看看他的脸,微微笑起来,揽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了,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白城,你对我也太好了。”
谢白城“扑哧”笑了,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捏了捏谭玄的脸:“你知道就好,可别再对不起我。”
谭玄道:“我哪敢啊?”
“我看你挺敢的,胆子大得很。”白城说着,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用唇瓣封住他的嘴,然后一点一点亲吻过他的脸颊,他的鼻尖,他的眉眼,最后含住他受伤的耳垂,细细地啮咬。
谭玄的手在他的腰间来回逡巡着,握住他明显细瘦了一圈的腰,想要把他抱起来。
白城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对他盈盈一笑,耳语道:“都交给我,怎么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谭玄被他推倒在床铺上,细碎温柔的吻从麦色肌肤上一寸一寸滑过。
鸦羽般的长发垂下,在他身上一漾一漾地扫过,酥酥痒痒,像扫在他的心上。
白城的服务细致又热忱。
谭玄的呼吸渐渐粗重急促起来,他来回抚摸着白城的秀发。谢白城忽而抬起头来看着他,面带笑意,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吗?”
谭玄注视着他沾着一点水光的唇瓣,咽了一口唾沫:“怎么会忘记呢?”
白城挪上来,看着他的眼睛道:“那时我特别怕疼……你只好想尽办法哄着我,结果还是没能做到最后。”
“做不做到最后又不重要。”谭玄右手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你来到衡都,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白城侧过头,把脸颊倚在他的掌心:“其实现在想想,那样的疼也算不得什么,至少……有些痛可比那痛太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谭玄眉眼一动,覆住他的手,口中喃喃道:“对不起,白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
白城转动手腕,跟他十指相扣,随即抬身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自己慢慢往下坐。
谭玄慌忙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拦他:“这里可没有药膏……你不必……”
白城抿住唇,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的唇前:“我没事……你不用管。”
他仿佛是想要证明什么,又或者是要确认什么。
两道粗重的喘息重叠着响起,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
这一晚持续了很久,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才相拥着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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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光越过山峦,照射进这个安卧于山坳间的小庄子时,谭玄从难得安稳的沉眠中渐渐苏醒。
紧贴着他的,还有另一具温暖的身体。他侧转脸,就看到谢白城恬静的睡脸,依偎在他肩旁。几缕乌发掩在他脸上,越发衬得他肌肤雪白。
谭玄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睡颜,抬手试图轻轻掠开那些碍事的发丝。然而刚一触到白城的脸,他就醒了。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眼睛睁开,还带着些迷茫和困意的眼神显得格外娇慵。他看见了谭玄,就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暖过的米酒那样又甜又香醇。
谭玄忍不住凑过去吻了他一下:“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白城却转过头望着屋顶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不早了,得起来了。”随即又对着谭玄一笑,“谁说今天要带着如花美眷在村里溜达一圈的?再晚人家该下田去了。”
谭玄不禁失笑,揉了揉白城的发顶。
白城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准备起床,却突然“哎哟”了一声。昨夜极尽的缠绵不知怎的,让他的一缕头发和谭玄的一缕头发缠在了一起,这一起身,就扯痛了。
谭玄忙道:“慢点,我来。”他抬手仔细地试图把两缕头发分开。
白城侧头让他忙碌着,忽然一笑:“这倒是巧,算不算‘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谭玄眼睛盯着缠在一起的发丝,口中道:“不对,应该是结发夫妻。”
白城蓦地一愣,随即移开了看向他的目光,脸上腾地浮起了一片绯红,犹如朝霞,又似桃花。
“说什么呢?!”他咬着唇浅笑。
谭玄完成了大业,低头也看着他笑:“怎么,我说得不对?”
白城没理他,只拿了他的衣服冲他兜头扔过去,在他被罩了个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便听到白城的声音含着笑响起:“那就请夫君快快起床更衣吧。”
等他连忙把头上的衣服给扯下来的时候,他的“如花美眷”却已经转过身去,只小气地留给他一个背影了。
不过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在庄子里招摇一圈,反正不用他们溜达,好奇打量的视线也不会少。但这一切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这样一个偏僻、安静又充满人情味的小庄子,正是让他们能感到安心和自在的。
谭玄烧了一壶热水,这几个月来除了元宵那一次之外,第一次认认真真打理自己的仪容,他仔仔细细地净了面,而白城则站在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理好,又一丝不苟地束起。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面铜镜,这铜镜当然也是从衡都带来的东西,光洁明亮,非寻常物件可比。谭玄在镜中看着谢白城,白城把手搭在他肩上,也望着镜中的他。
目光在镜中交汇。谭玄忽然按住了谢白城的一只手,语气坚定地道:“白城,给我五年……不,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用右手把刀练出来!”
谢白城转过手腕,回握住他的手,轻轻一笑,点头道:“好,我陪着你。”
朔夜终于被从角落中拾起,和它的主人一样,被精心仔细地擦拭,再度在晨光下映射出熠熠寒光,然后和浮雪一起被珍而重之地架在了柜子上,静静等待着再度被主人握在手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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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小村庄在第二天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倒不算陌生,虽然来得次数不多,但好歹不是第一次来了,有些村人看他已经有些眼熟。
不过这样一个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让人觉得眼熟。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普通,太平凡,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和蔼老者,他可以是个勤快的买卖人,可以是个有不少田产的富家翁,也可以是个兢兢业业的手艺人,又或者是个赋闲在家的老秀才。总之,看着这个骑着匹不起眼的老马的老人,没人会觉得他是大内第一高手。
但如果告诉你他就是当今的大内第一高手,好像也不奇怪,好像大内第一高手又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大内第一高手常喜公公把马也拴在了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然后走进了前面的那间小院。
他敲了敲门,没回音,他又敲了敲门,屋里这才传出响动,然后门开了,他那徒弟披着外衣出现在门里,在看到是他时,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十分精彩的变化。
“师、师、师、师父?!”他的徒弟一脸惊慌失措。
“什么师师师,你话也不会说了?”常喜公公很明显地“啧”了一声,迈步往屋子里走。
“不是,师父,您怎么来了?我们正睡午觉……”
“我来还要给你先递个折子?睡午觉就睡午觉,你拦着我干什么?”
“不是师父,我没拦着你……师父,你坐,你请坐!”
常喜公公又很明显地“啧”了一声,决定不跟这硕果仅存的笨徒弟计较,就听他安排地在木凳子上坐了。
里屋又传来一阵响动,然后那位谢家的小公子鬓发有些散乱地走了出来。他目光还有些呆呆的,一脸懵懂的模样,好像是真的刚睡醒。有些呆呆的谢小公子大概脑子还没转起来,看见他也乖乖地叫了一声“师父”。
啧,这孩子生得是真好,就算他在大内过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个能跟他并论的美人。更何况他还是有点痴性的,倒是自己这个傻徒弟的福气。
唉,傻人有傻福。
常喜公公喝了一口徒弟端上来的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谭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谭玄老老实实地说:“但凭师父安排。”
常喜公公嗯了一声:“那我要叫你回屿湖山庄呢?”
谭玄脸上的神色滞了一下,低下头道:“倘若有……还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当然是会回去的。”
他停了停,又飞快地补充道:“不过白城必须退出屿湖山庄。”
常喜公公道:“你就不能让人家自己做决定吗?”
谭玄正色道:“他本就是为了解决乔青望才加入的,现在乔青望已死,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了。再说……以后的屿湖山庄,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屿湖山庄已经元气大伤,未来前途也难以预测,总之此刻肯定是个难关。
“屿湖山庄毕竟也是你十年心血,你当真甘心放弃?”常喜公公又问。
“它的确是我的心血……不过,”谭玄微微沉吟了一下,抬眼看向常喜公公,“不过毕竟师父您还在,屿湖山庄的底子就还在。您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还需要我,我可以回来重新整顿!”
常喜公公哼笑了一声:“三年?你指望三年就能再把刀练起来?”
到底是多年师徒,他这徒弟不用说出口,他就知道他的意思。
谭玄却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就三年,我一定能做到!”
常喜公公没吭声,低头又喝了口茶,放下茶碗,才慢慢道:“你小子,骨头确实挺硬的。”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两人,一个是他看着长大,情同父子的徒弟,一个是他徒弟最重要的伴侣。他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最近一个两个的都在养伤,京里的事情也不清楚。我啊,就是来跟你们说道说道的。”
面前两人当然立刻洗耳恭听。
“虽然我们大家都知道,在乔青望背后的是晋王,但这桩案子,只能是查到乔青望为止了。圣上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儿子这么任性妄为,毕竟是关乎天家颜面的事情嘛……其实晋王也没想弄出这么大动静,哪知乔青望以为自己是找到过硬的靠山了,又挟私报复,还想顺手把陈家给坑了,结果弄巧成拙,他自己也成了弃子。
“现在火药的事情,给栽到了乔家头上,说他们图谋不轨,私造火药。正好乔古道这些年也没少着力笼络江湖各方势力,就一并给安上不怀好意的罪名了,乔家算是彻底完了。
“至于晋王,他也知道有点出格了,加上左辞叛逃,他一下子阵脚就有些乱。左辞跟了他不少年,替他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倘若他有心出卖晋王,晋王的日子可就不怎么好过了。”
说到这里,谢白城忍不住插话问道:“左辞有下落了吗?”
常喜公公摇摇头:“没有,没人知道他在哪。左辞既然想好要逃,就一定是早做了周全准备了。要说最想找到他的,肯定还是晋王,灭了他的口,晋王才能安心。但现在盯着晋王的人可多了,他也难以伸出手去。不过我想,左辞不会一直躲下去的,他知道的太多了,孤身一人,没有倚靠,那随时都可能遇到不测。他肯定在等待时机,看局势的发展,再作出抉择。”
“他为什么要背叛晋王?据我所知,他不是被晋王所救的孤儿吗?”谭玄蹙眉问道。
“这谁知道呢?只有他自己明白吧。别看他一直充当赵君虎的副手这个角色,其实他心机深沉,远在赵之上。他离晋王比我们都近,说不定早已看出晋王难成大器,所以另谋出路呢?”常喜公公嘿嘿一笑,“晋王现在日子不好过啊,趁着这个机会,赵王要发力了。赵王只是出身差了些,但多年潜心经营,他争取到了当初大部分齐王势力的支持,尤其这一次,温容锴的女儿和赵王的三子定了亲,温家明确站队赵王,赵王的底气就更足了。”
“……看来这两年,衡都要不太平了。”谭玄喃喃道。
“是啊,”常喜公公点点头,“圣上毕竟年事已高,这次晋王惹出事来,圣上又病了一场,到现在龙体还没恢复好。衡都……恐怕一时半会儿,要失衡啰。”
屋里的谈话暂时停歇下来。窗外春天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流泻进来,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几只黄鹂在枝头无忧无虑地啾啾鸣唱,碧绿的叶片吸吮着土地里的甘泉尽情地往高处生长。
这样明媚烂漫的春光里,这间小屋中却谈论着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的话题,两相对比,顿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呢,这些跟我们,也都没什么太大关系。”常喜公公忽然笑起来,打破了暂时的沉默,“咱们无非是给人办事的,大人物的事情,咱们管不了。我来告诉你们这些事呢,其实倒是想劝你们,未来这三年五载的,倒不妨离衡都远些吧。”
他说着看向谭玄,目光中充满了一种超越了师徒之情的慈爱:“你也做得够多了,付出的,也够多了。为自己,为白城,好好过几年悠闲日子吧。”
谢白城脸上微微一热,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
常喜公公却没在意,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漫山的春色:“唉,天下这么大,有多少壮美河山,只在衡都,也太可惜啦。”
谭玄却迟疑道:“我要是走了……师父您怎么办?”
常喜公公哂笑了一声:“怎么,我还要你照应着才行?你放不下的是屿湖山庄吧?你放心,雨峰留下来了,并且答应了接任副庄主,有他在,赵君虎也没法随意所欲的。至于管事,目前你师叔的一个徒弟会去充任,另外我有个江湖上的朋友也会荐个人给我。对了,你之前招徕的那个宁河程家的小子,前两日也到了衡都。雨峰告诉我,现在江湖上有不少年轻人都挺想到屿湖山庄历练一番的,你当初跟我谈过的设想,倒真是一点一点在实现。”
谭玄听了,愣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微笑起来。
一个人会老,一个人会死,但江湖不会,江湖永远年轻,江湖永远有新生的英雄。
“你们去吧,去越州待待也好,去别的什么好地方过过日子也成,你要是真把刀又练出来了,再回来见我。”常喜公公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回去了,晚上还要去圣上面前问安呢。”
谭玄和谢白城一起把他送出门外,看着他翻身上了那匹老马,慢悠悠的摇晃着,渐渐消失在了村路的尽头。
他们俩这才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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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
他们终于打点好了一切。其实也没有多少要带的东西,无非几件替换衣裳,一些钱财银票。最要紧的,就是朔夜和浮雪。
只是要离开衡都,而且或许一离开就是好几年的时间,总有些事要办妥当。
谢白城回了趟家,又去了趟东胜楼,把买卖全部交托出去,又打发了秋鹤和晴云,他们俩不愿离开白城,白城便让他们自己回越州止园那去,反正他总会回家的。
然后,他一个人默默作别了他们在银杏巷的家,临出门时,他还是折了一枝谭玄亲手种下的海棠树的树枝,包好,带在了身边。
虽然今年海棠的花期也过了,他们又没能赏到家里海棠的花开盛景。
但是没关系,他们可以在找到落脚的地方后,把这根花枝种下,它会长大,它会开花。
他回到潞山的庄子,谭玄早已准备好一切,在静静等他。
他们暂住了几天的小屋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
他们都翻身上马,又彼此看了一眼。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抛下一切,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至少此刻,他们彻底只属于彼此。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转头轻轻“驾”了一声,马儿迈开四蹄,向春山深处缓缓行去。
春山深处,繁花似锦,渐渐交融成一片斑斓的迷离。
他们一个着黑衣,一个着白衣的身影,渐渐、渐渐消隐在这片迷离的春光中,再也看不见了。
(正文完)
第120章
谭小五躺在一片蒿草丛里。溽热的空气混着泥土的腥味紧紧包裹着他,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被草叶割成一块一块的阴沉沉的天,虚弱而艰难地呼吸着。
饥饿像一只通红灼热的大手,用力扭拽拉扯着他的肚肠。他现在觉得,要是能做一头牛羊就好了,身边的青草这么好,要是做牛羊,一定能吃得很香,很饱。
但是牛羊的话,可能一眨眼就被饥饿的人群吞没了,可能皮毛骨头都剩不下了。至少他现在想到以前年节时爹烤的羊肉,他的喉咙里简直要伸出一只手来去回忆里够了。
他鼻根发酸,但眼睛却干干的。闭上眼皮,爹娘好像就在冲他笑,冲他伸出手来。
他好想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啊!让娘拍拍他的头,闻着娘身上皂荚的香味儿,就什么也不怕了。
草丛一阵窸窸窣窣地响。
他急忙想挤出睁眼的力气,但没能成功,一只热热的手拍在他肩上,一个少年的声音压得低低地响起:“小五,小五,哥找到吃的了!”
谭小五一下子就涌出一股力气了,他翻身爬起来,面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从破烂的衣服里往外掏东西。
几个鸟蛋,三个青皮果子,还有两根瘦弱的萝卜。
谭小五顿时两眼放光,伸手就去够鸟蛋。少年急忙抓住他:“生的,得用嘴接着,别漏了。”
他点点头,还沾着泥巴的肮脏小手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鸟蛋,随即又像要雕琢一块宝石似的仔仔细细地敲了一下小的那头,用手指头剥开一个小口子,就赶紧送到嘴边,仰起头拼命地吸吮。
生的鸟蛋有一股浓重的腥味。但谭小五从这腥味中品出了一股香甜。
他吮吸完了最后一滴蛋液,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咂了咂嘴。
少年也吃完了一颗蛋。他的脸上脏兮兮的,不知在哪里蹭的一脸土。但他此刻却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伸手抓起一颗蛋塞进弟弟手里:“快吃!”
蛋一共四颗,他们一人分享了两个。青皮果子长得很寒酸,只有鸡蛋那么大,做哥哥的却硬塞了两个给弟弟。
这果子的味道比它的外表还要寒碜,酸得厉害。谭小五一口咬下去,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但嘴里却涌出了大量的唾液,顿时产生了一种好像很美味的错觉。他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仔仔细细地啃着果子,另一边的哥哥早已吞吃完了,正用衣袖擦了擦萝卜上的泥,然后挑了稍微粗壮些的一根给弟弟。
谭小五说:“哥,我吃小的。”
少年笑笑:“没事,你吃吧!哥一会儿再去找吃的!”
谭小五摇摇头:“我吃两个果子了,而且哥比我大,要多吃!”
少年粗鲁地揉了揉年幼弟弟的头发:“让你吃就吃!你小,不扛饿哩!”
谭小五说不过他哥,他只好接过来吃了。
萝卜很硬,正好可以多嚼一会儿,就好像吃了很多东西一样。
吃完了“大餐”,少年躺下了,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看天。
这种蒿草草根是苦的,吃了会口舌麻痹,要不然也不能留到现在了。
谭小五抱膝在他哥身边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小的脸上是与他六岁这个年纪不相称的心事重重。
“哥,你说我们还能找到大伯家吗?”谭小五问。
少年望着天空,叹了口气:“肯定没法找了。不过你别怕,哥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他说着,转头看向弟弟,冲他宽慰似的笑笑,“会好的哩!”
谭小五看着哥哥,用力点点头,随后也躺下了。
天气虽然闷热,但兄弟俩还是下意识地靠在一起,似乎这样可以增加一些面对这个荒蛮世界的勇气。
虽然刚才那点食物远远填不饱肚子,但起码不至于那么饥火中烧了。要想饿得慢些,就只能少动,最好是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饿了。
谭小五闭上眼睛,在昏昏沉沉中慢慢睡去。
但梦里也不得安生的,梦里的他又一次和大哥告别了坍塌的故居,告别了辞世的爹娘,踏上一条很长很长、长到好像没有尽头的路。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啊。他年纪小,走不动的时候,大哥就背他。大哥总是跟他说,等他们找到大伯就好了,大伯会收留他们,照顾他们,他去找个事做,小五则是要去读书的。
读书才能有出息,才能有出头之日。咱们家就是吃了没人读过书的亏!大哥总这么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五才六岁,不懂什么叫“出头之日”,但想来应该是件大好事,大哥才这么期盼。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好书,读书怪难的,那一个个字儿,笔画那么多,画都画不像。他更喜欢在戈壁滩跑马,去草地里套兔子,用弹弓打鸟他也在行。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虽然年纪小也是懂的,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都不在了。整个家只剩下他和大哥了,他得听大哥的话。
大哥要他读书,他就读呗!
梦里大哥说快要找到大伯了,还说爹以前也是在这里的,是后来迁去他们家那儿的,为了谋个“出路”。他也不懂什么叫出路,总之大哥高兴,他也就高兴,可能找到大伯,他们也就能有“出路”了吧。
但老天爷却开始下雨了。好大好大的雨,下个没完。路没法走了,钱却快花完了。哥着急呢。为了省钱他们住不起客店了,只能睡客店的柴房,哥每天给店里挑水劈柴换口饭吃。柴房里每天跟他们一起睡的还有一条大黄狗,大黄狗倒是很可爱,总爱挨着他。
结果有一天夜里大黄狗突然跳起来汪汪叫,他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正揉眼睛,大哥突然冲进来,疯了似的拉着他往外跑。
大水来了。
铺天盖地的大水啊!黑沉沉的大水像一块陡然铺开的巨布,把一切都裹住、盖住。大哥背起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是大水像长了蜈蚣那么多的腿似的,跑起来可快了,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咬上了、咬上了、要把他们吃了!
谭小五蓦地醒了过来,浑身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大哥也醒了,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还摸了摸他的额头:“小五,你没事吧?”
谭小五缓缓摇了摇头,又躺下了。
时辰好像没过去多久,不过天阴阴的,也看不见日头,估不准时间。时间现在也没什么意义了,如果记清楚自己多久没吃上东西,好像就会更饿,倒不如稀里糊涂的。
不会还要下雨吧。
谭小五想。再下雨,他们可能就真的走不出去了。
谁能想到他们会遇上这么大一场水呢?长在西北边地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水。
在西北边地,水是很珍贵的,难得下雨的时候,娘都要搬出好多盆罐来接雨水。那时候他多盼望雨下得大些,久些啊!但现在真的遇见这么大这么久的雨,他害怕了。
水是不好惹的。
水吞吃掉了一切它遇到的东西。房屋、树木、鸡鸭、猪羊、米面、干草……水吃过的东西,人就不能吃了。他亲眼见过一个饿极了的汉子扒了一头漂在水上的死猪想吃,却被一旁的老爷爷死死拦住。
老爷爷说吃了会死人、吃了会死人的!
其实不用吃死猪,也死了很多人了。
大水就吃掉了很多人。水上漂的不止是死猪死羊,还有死人。但每次遇见,哥都用手捂住他眼睛不给他看。可是太多了,捂不过来。人给水泡过,也像猪给水泡过一样,变样了,颜色也变了,很吓人,但也有些滑稽。
他其实倒不怎么怕死人。他跟死亡很熟悉了,他知道,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就没有了,就像爹、娘、大姐、二哥、三哥那样。
但他怕饿。
虽然以前在家有时候年景不好,也会吃不饱,但只要跑去外面,总能弄到点填肚子的东西。可是遇上大水,那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一开始还有人家抢出了些米面,但很快就吃完了。然后是能吃的野菜、野果,再然后是树皮、草根,乌泱泱的人群一过,什么能吃的东西都一干二净了。
刚开始的时候,仗着他年纪小,还能遇见有人可怜,给他们两口吃的,后来就不成了,谁都没吃的了。但凡有人敢当众拿出一点吃的,无数道饥渴的眼光就会狠狠盯上去。
就只能是大哥出去想方设法,跟着其他大人去弄吃的了。当然没人会让他,他得去拼,去挤,甚至去抢去偷,来维系兄弟两人的一线生机。
今天这些东西,一定也是费了哥哥好大的劲的。
谭小五摸着肚子想。
他本来就瘦,这几日下来,手往肚子上一搁,他自己都嫌肋骨硌手。
他们能走出去吗?他们真的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但他见识有限的小脑瓜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只是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死了就不会感觉到饿了的话,不是也还挺好的?
何况他还跟大哥在一起呢,要是跟大哥一起死了,倒也不孤单。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爹娘,要是能见到就好了,他真想娘啊。
草丛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闭眼假寐的少年骨碌一下翻身起来,神情戒备地凝神听着。
随即传来的是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一人道:“要能逮着几只肥田鼠,倒是能吃一顿好的。”
“谁还有力气挖洞?”另一人有气无力地说。
前一人啧了下嘴,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咱们抓个人来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