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少爷还要添一把火:“你喜欢的话,就抱一只回来养!很听话的!”
谢白城把目光移了过去,终于忍不住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王知进粲然笑了起来,低下头,很亲厚似的靠近他耳畔道:“那就明天?明天中午你来,顺便吃个便饭。你认得我家吧?”
王家的大宅越州人恐怕没有不认得的,他家的花园子名叫观澜苑,可以眺望琴湖风光的,很有些名气。
谢白城便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第156章
谢白城骑上小银马,来到了王家大宅。
小银马刚出门还以为要去明珠巷呢,脚步很是轻快。及至发现路走得不对了,顿时慢了下来,还差点尥蹶子不肯走。
谢白城不得不哄了它好半天,才又乖乖跑起来了。马这东西,也太聪明了些,简直要成精了。要是等到以后常岳跟着谭玄回衡都去了,它可怎么办呀?还不得绝食抗议?
想到他们终有一日是要离开越州回衡都的,谢白城心里忽然一绞,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他赶紧抚了一下胸口,决定把这种让人不开心的事先抛到脑后去。
这还没个影的事情呢,干嘛要现在就烦恼呢?谭玄说过会在越州待一年半载的,现在这不才过去半年吗?就按一年半算,那也还有一整年呢。
还是先去看小狗吧。
王知进专门安排了小厮在门上侯着他,见他来了,就一路引着往后宅去。
到了王大少爷住的院子,堂上已然摆了一桌极丰盛的酒菜,都是各种山珍海味,香气扑鼻。王知进见了他,连忙喜滋滋地迎上前来,请他入座吃饭。
但他来是为了看小狗的呀,又不是缺他这顿饭吃。而且又没别的客人了,两个人弄这么多酒菜干嘛啊?显摆他们家多阔绰似的。太过豪奢,反而看着让人没胃口。
于是谢白城就打断了王知进一迭声的邀请道:“小狗呢?”
王知进笑起来,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厮抬着只铁笼上来。铁笼里叽叽呜呜,蹦跳不停的,正是三只矮矮胖胖的小狗。
这三只小狗,一只黄毛,一只白毛,一只黑背白肚皮,确实都是卷卷的绒毛。从鼻尖到尾巴稍,也不过一尺来长,四条腿短短肥肥的,小黑豆般的眼睛圆圆亮亮,翘起来的小尾巴左右摇摆个不停。
谢白城一看见就移不开目光了,“呀”了一声就凑上前去,隔着笼子逗弄着小狗。小狗见了人都很激动,挣着扑到他面前,用湿漉漉的黑鼻尖来嗅他的手。
王知进“呵呵”笑着走过来,打开了笼门,从里面抓起那只黄毛小狗递过来,谢白城赶忙接了,双手卡在小狗的前肢下面,把它举起来。小狗快乐地扑腾着两只小胖爪,伸出粉粉的舌头想要舔他。谢白城顿时咯咯笑起来,把小狗抱到脸边,亲昵地蹭了蹭。
王知进又接着把另外两只抱在自己怀里,谢白城把小黄狗搂在臂弯里,又伸手去逗那两只,小黑狗热情地舔着他的手,他又笑着缩了回来,说了一声“好痒”。
王知进低头看他逗小狗逗得不亦乐乎,便笑道:“你这么喜欢,就挑一只抱回去吧。”
谢白城很留恋地来回看着三只小狗,不住地摸摸它们的小脑袋,最后还是道:“不行,我爹特别不喜欢狗。”
王知进叹了一口气:“师父怎么会不喜欢小狗呢?小狗多好玩儿啊!”说着便握着小白狗的两只前爪上下摇摆着。
谢白城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小白狗前爪上软软的肉垫。
王知进转身把小狗递给小厮,对他道:“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吃饱了再逗它们玩儿。”
谢白城恋恋不舍地看着三只小狗,他这会儿才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呢,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知进见他如此,便一使眼色,小厮把狗都放在了地上,三只小狗立刻在屋子里撒欢地跑开了。王知进这才又请他上桌。
人家都三番四次的请了,也不好还当听不见。谢白城只好把目光从小狗身上收回来,跟着王知进坐到了桌边。
小厮们捧上了水盆给他们净手,三只小狗闻见桌上有好吃的,都围着桌子转圈,在他们脚边钻来钻去,谢白城便也觉得很开心,注意力都黏在小狗的身上,几乎没心思听王知进在说什么。
等他终于不得不把目光投到桌上时,才发现备的酒是越州有名的玉山烧春,这是烈酒,连爹都很少喝,他只在一次家宴上偷偷尝过一口,辣嗓子得很。不过是家常小宴,王知进怎么会备这样的酒?真是只晓得贵就是好,压根不懂搭配,也没有品味。
他把眼睫一垂,伸手将面前的玉山烧春轻轻推开:“我不喝这样的酒的。”
王知进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还当你大了,能喝点真正的酒了呢。你十五了对不对?”
谢白城稍稍点了下头。王知进招了一下手,伺候在边上的小厮便一步跨上来,俯身恭听他的吩咐。
“给小谢公子换碧桃春上来。”王知进说完,又转向他一笑,“你生日我送你那套衣裳,你怎么不收呢?那是我们家经营的最好的料子制的,金线刺绣,便是进上去的贡品,也就是这样的了。”
谢白城淡淡道:“那衣裳实在太好太精致了,我不过是个习武的,也找不到合适的时候穿。再不当心给弄坏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王知进笑道:“哪里的话。你这般的品貌人物,什么好衣裳穿不得?弄坏就弄坏,又值什么了?哥哥再送你!”
谢白城不易觉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这人凭什么在他面前自称上“哥哥”了?给他些面子叫他声“王兄”,不给面子便当不认识他又如何?他们王家绸缎庄在越州的名声并不怎么好,要不然也不至于要托人再三再四地恳求,爹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他。
他根本就不怎么愿意跟他来往,要不是冲着小狗,他才不会登王家的门。
他便不答话,低头用脚尖逗弄着小胖狗们,小胖狗兴奋地抱着他的鞋尖左跳右跳,十分可爱。
王知进却并不在意,待小厮把新的酒换上来,主动站起身为他斟酒:“来,白城,你尝尝这个,这个碧桃春啊,是用碧桃汁酿的果子酒,甜甜的,跟熟水差不多。”
谢白城搭眼一看,描金的瓷杯中盛了大半透碧的酒液,微微荡漾,仿佛一块融化的碧玉。
他其实还是有点酒量的,他们祖传的酒量不错,大姐二姐甚至华城都挺能喝。只不过娘总叮嘱在外面不能随意喝酒。但面前这酒闻起来香香的,几乎没有什么酒味,似乎比桃花曲都要淡,想来便是喝上一瓶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就端起酒杯浅浅呷了一口。
入口甘甜清冽,带着浓郁的桃子香气,确实比起酒,更像熟水或果子汁。
“怎样?”王知进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笑了一下,忽略了对方刚才直接叫他“白城”,点头道:“不错。”
王知进嘿嘿笑了,把酒瓶放到他面前:“喜欢就多喝些,没事的!我妹妹都能喝一瓶呢!”说着又要给他布菜。谢白城慌忙挡了,自己提箸夹了一些。
王知进看他吃菜,又直勾勾地盯着他问:“菜如何?可还合你口味?”
谢白城又略一点头,他便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起这些菜都是叫哪个楼送来的,哪个厨子做的,如何如何有名气。这本是谢白城喜欢的话题,但听他一个劲地讲食材如何难得,做法如何复杂,名气怎样地大,却渐渐觉得无聊,只嗯嗯几声,东夹一箸,西舀一勺,吃到滋味确实好的,心里便一转,觉得应当记下来,下次有机会带谭玄去尝尝。
王知进的美食介绍暂告段落,忽然举起酒杯,很豪迈地说:“来,白城,虽然日子过了,但我今日也算为你贺一贺生辰!”
谢白城无法,人家一片好意,他不可能不理,便也举杯和他碰了一下。王知进一口全闷了,冲他亮了下杯底,又道:“白城,虽然我比你年纪略大些,但我是真心地佩服你!你小小年纪,武艺这般了得!人又好,品行正直,光明磊落。还、还这般风姿出众!真的,想到跟你同是越州人,我都觉得与有荣焉!”
谢白城笑了一下,谦虚道:“王兄哪里的话。谬赞了。我还差得远呢!”
“唉!没有没有!”王知进挥了一下手,“我听说,前些日子,师父领着你,还有三小姐,还有诸位师兄,去扫平了一个危害百姓的什么帮派!行侠仗义!我跟你说,我从小就特别崇拜侠客,就想当个大侠!但是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就佩服你们!特别佩服你!听说你还跟一个恶人单打独斗的呢!”
谢白城倒没料到他消息这般灵通,什么都知道了,不过想想他到底天天上家里学剑呢,近水楼台,便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也大概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侠义心肠重的还是在心肠,倒并不在武艺高低上,王兄既有这份心,便是很难得的了。至于我,并不算什么,也不是单打独斗,还有别人相帮呢。”
王知进默了一下,忽然道:“是那个衡都来的少侠么?”
谢白城一愣,夹菜的筷子都停下了。
王知进又笑眯起了眼睛:“我也听到好些传说呢,说你跟那个衡都来的少侠走得很近,关系很好。”
谢白城把筷子放下了,目光一凛:“你听谁说的?”
王知进道:“都这么说。我们在前院练习,也常看你骑马出去。就听说你是找那个衡都少侠去了。唉,你们都是少年英雄,我真是羡慕啊!”
谢白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别人提起谭玄。不,也不能这么说,他是不喜欢自己不怎么熟悉,也不太喜欢的人提起。
从王知进嘴里提到,尽管他说的都是夸赞的话,但他就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虽然没吱声,但王知进又斜着眼睛觑着他了:“哎,白城,你跟那个少侠关系当真很好吗?听说去扫平那个什么帮派的时候,你跟着他单独出发的呢,都没跟师父一块儿。”
谢白城真想说“这关你什么事?我同谁在一起,我同谁关系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
但他总不好在别人请他吃饭的饭桌上这样讲话。便不吭声,只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凉凉甜甜的碧桃春。
王知进似乎玉山烧春一下子喝多了,有点上脸。他摇晃着红红的脑袋,叹了口气,喃喃道:“我真是羡慕啊……明明我早就认识你了……他才来越州几天?我送你那么多好东西,你都不乐意多跟我说几句话……你不乐意跟我说话,我也愿意送你东西……送你东西就能多看你几眼……”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呢?!谢白城不禁睁大眼睛,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却忽然觉得视野一晃,目之所及的一切似乎都起了重影,头也炸开般地一晕。他猛地扶住桌子,努力想要清醒,可晕眩的感觉却越发明显了。
王知进看着他,那目光贪婪地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王知进……”他咬牙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了!”
王知进的唇角慢慢往上翘了起来,他声音低沉地道:“我没干什么呀,你可能喝多了吧?别担心,我扶你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往他这边走来。
谢白城猛地把椅子往后一退,想要站起来,但强烈的晕眩感让他根本无力起身,眼前的视野在迅速地模糊。他隐隐约约听到王知进的声音在响:“白城,别怕,我就抱你去睡一会,睡一会就好了,啊。”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听在他耳里却是说不出地令人恶心和厌恶。
抱……被这种人抱……那他宁愿跳到烂泥塘里去打滚!
他试图推开王知进伸过来的手,但他浑身的力气都迅速地流失着,胳膊重得好似有千斤。
“白城,我不会害你的,我疼你还来不及,你还不知道么?你当我为什么不管刮风下雨,天天都要去你家学剑?我就是想能多看到你一眼。只要能看你一眼,什么风吹日晒,什么雨打霜冻的,都值得!你不懂么?”
他好着急,他推不开王知进的手。那两条手臂绕开了他所有无力地推拒和挣扎,硬是搂住了他的腰,越过了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起。
“乖些,乖些,”王知进像哄小孩儿般地轻声诱哄着他,“你乱动可要掉下去的。”
他眼角模糊的余光看见三只小狗还在地上扑腾扑腾地跳着,跟在王知进的脚边,小黑豆般的圆眼睛,仿佛很担心似的望着他。
他想挣扎,但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他便忽然冷静了。
这里是王家,他听见小厮跑去把门都给死死地关了。
他得靠自己。
他趁着王知进抱着他转身没在意的功夫,攒足了力气,挪动沉重的手指,轻轻摸向衣袖内侧的暗袋。
他的心忽然一沉,空的,暗袋居然是空的。
他不是应该把谭玄给他的百用解毒丹放在暗袋里了吗?!
第157章
王知进抱着他,一路走到了寝卧里。有两个小厮帮着把帘子掀开,王知进走到床边,弯腰把他轻轻放下,又挥挥手,听脚步声,那两个小厮似乎是退下了。
头很重,一动就晕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谢白城努力想离他远些,但身体四肢好像都不是他的了,沉重又滞笨,根本不能按他的意志行动。
药呢?谭玄给他的药呢?他一直都是放在袖子暗袋里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他甚至连思考都很困难,脑子像是快要凝固了,根本流转不动。光是想药的名字,都觉得无比费劲。
床轻轻地“吱嘎”了一声,他感到身体右侧的床褥往下陷了一下,应该是有人坐下了,随即有一只手慢慢覆住他的右手,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着。
“白城,白城,你别怕,这是我的卧房,让你来歇息一会儿的。”王知进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朦朦胧胧。
谢白城极力想要把手抽出来,但力气根本运不过去。他只能任由王知进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团在掌心抚摸。
“……王……知进……你好大胆子……”他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清明,把字尽量清楚地从牙缝中挤出去,“我爹……不会饶你!”
王知进蓦地放开了他的手,一只手搭在他胸前,向他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谢白城厌恶地努力偏开一点头,但也没什么用。王知进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地道:“白城,为了你,我死都不怕,怎么会怕师父呢?”
他说着又抓起谢白城的一只手,把它贴在自己心口:“白城,你难道当真不知道?不知道我心里早就只装着你?你知道,你那么聪明,你就是不想知道。以前我想着你毕竟还小呢,不着急,我只要默默对你好……但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衡都来的什么人,你一下子就跟他那么亲厚?他又不是那些同你一道长大的……”
谢白城此刻已经顾不上挣扎,也顾不上听王知进讲什么疯言疯语。他只舌尖顶着上牙膛,保住丹田中那一缕真气流转不息。虽然此刻难以输送到四肢百骸中,但只要能坚持固守本元,至少能保持一丝清醒,不会彻底晕过去。
一旦彻底丧失了意识,那他真的就成刀板上的鱼肉了。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用说吗?
谭玄替他买的三本画册中的第三本,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要让王知进对他做那些事,那他还不如现在就咬舌自尽算了。
“白城,你别怕,也别生气。你武功那么好,我哪里及得上?只好出此下策。你放心,这药是我花重金找人配的,不伤身的。”
王知进一边说,一边在他身上乱摸。谢白城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觉得有些好笑: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要强调个“重金”?!
“好白城,你知不知道哥哥想了你多久了?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彻底呆住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男孩子长得这样漂亮呢?我爹那些姬妾、烟花楼里那些花魁,统统不如你,连你一半都及不上!白城,从看到你第一眼,我就再看不进别人了。”
谢白城感觉到他在窸窸窣窣地解自己腰带。他真想飞起一脚把这人从窗户踢出去,他长得漂亮也好,长得丑陋也好,跟他有什么相干?长给他看的吗?看不进别人,便可以对他下药图谋不轨吗?那还不如一开始把眼睛挖了不要看!
一样轻软的东西被抛到了他头顶侧上方,发出一点轻响。应该是他的腰带。上面系着他的玉佩、香囊、荷包……
荷包?!他心里蓦地一跳,荷包!他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丝火光,他昨天换下衣服的时候,把药瓶从暗袋里拿出来了,然后……然后好像……放在了桌上……再然后,他早上出门时,正清点荷包的里银钱,随手把药瓶也放进去了!
他顿时挣扎起来,试图伸手去够自己的腰带。王知进却一下子按住他的手腕。
“你别乱动。”他的语气很温柔,却听得他一阵恶心,“这样太不乖啦。”说着还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谢白城简直恨不得张嘴咬他。
“双保,拿东西来!”王知进吩咐道,随即一阵脚步声响起,谢白城感到有个环套在了他手腕上,然后扣紧了。似乎是牛皮质地的,但王知进大概真的舍不得他受苦,里层还垫了一圈棉絮。他的手被带起来,牛皮环应该是连着布条,被系在了床柱上。
他的另一只手和两只脚腕都被如法炮制,这么一来,便是药物失效,他清醒过来,也难以获得自由。
谢白城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忽觉腰间衣服一动,王知进的手竟潜了进来,往上爬着,到处抚摸。尽管还隔着一层里衣,也着实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要、他绝对不要!他绝对不要被这种人碰!
他奋力想要挣扎,但只能柔弱无力地挥动一两下手腕。又因为药力的关系,脸上一片潮红,不断喘息,看在王知进眼中,不知有多么的妩媚撩人。
王知进呼吸都粗重了,俯身压上去,把嘴往谢白城脸上凑去,口中道:“白城,白城,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你还没尝过舒服的滋味吧?哥哥会让你很舒服很舒服的,你什么都不用管,乖乖躺着听哥哥的话就行!”
谢白城拼命把脸侧转开,只感到有热烘烘湿漉漉的嘴唇在他颌骨和耳根处拱来拱去,他咬牙攒足力气把肩膀抬起来,试图把王知进推开。
咦?他忽然察觉到,他的力气好像恢复了一点儿?再试了一下运转真气,也不像刚才只能囿于丹田,已经能往经脉里送一送。
药效快过去了?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王知进自己武艺低微,并不知道自幼修炼内功心法的话,身体强健会明显超过普通人,对迷药、毒药都有更强一些的抵抗力。此刻他如果全神贯注,加紧运转内力,过一段时间这迷药就应该慢慢失效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哪里有条件全神贯注?王知进压在他身上,直恨不得要亲他的嘴。要是给他亲上,他这个嘴简直就不能要了。
慢慢等一段时间就更不可能。他心中焦急,又不敢太大动作,让王知进看出来他已经稍稍能抵抗药力,万一他再捏着鼻子给他灌一杯下去,那就真的惨了。
王知进见他不停挣扎,始终亲不上嘴,但能拥他在怀,已是美梦成真,一边抱着他的腰,一边亲他的额角眉眼,口中道:“我的乖乖,你别害羞,不会疼的,也不可怕,很舒服的,包管你一会儿还想要!”
还想要你的狗头差不多!谢白城奋力抵抗,王知进忽然松开他,脸色阴沉地按住他的手,让他正面朝上,不能动弹。
“你怎么这么不愿意?是不是已经跟那个衡都来的小子好上了?”
谢白城本来中了他的迷药,脑子就不十分清醒,这会儿听了他的话,更是迷惑。什么“好上了”?
“你跟他睡过了?”王知进气急败坏地掐住他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他睡过你了是不是?”
谢白城冰冷冷地瞪着他,心里却想,什么睡过?一起睡觉那确实是有的,哪里不行吗?违反了哪条法哪条律了?
见他神色冰冷,也不否认,王知进更是气急败坏:“好啊,这才几天!你便、你便……我还当你小,还当你谁也看不上眼,当你冰清玉洁……你、你!”
他越说神色越是狰狞,眼睛通红,动作一下子粗暴了起来,撕扯着他的衣服:“你心里明明是有我的,怎么能这样?你第一次替师父来教课,对别人都爱答不理的,就对我笑的!我做得不好,你就给我纠正,连着教了我十几次,你也不嫌烦,还温温柔柔的,你能说你心里没我吗?你怎么能一下子就见异思迁呢?”
他叽哩哇啦这么一大段,谢白城都懒得听。他迟顿的脑子这会儿还在想那个什么“睡过”,忽然一顿,明悟过来,啊,他说的“睡过”是那种意思啊!
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都差点要笑起来,心思龌龊的人看什么都龌龊。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清清白白的朋友,不过是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就给他说得这般不堪。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睡”,那就算要他选一百次,他都会毫不犹豫的选谭玄,而绝对不会正眼看这种卑劣的家伙一眼!
他唇角下意识浮起的冷笑似乎激怒了王知进,王知进蓦地把他翻过身来,伸手要去扒他的裤子。
一丝柔软贴上了他的脸颊。
谢白城蓦然发现,被翻过身来的自己,恰好脸就靠在了腰带旁边!
虽然王知进的动作令他恶心,但他必须利用此刻的空隙!所幸王知进可能不想他太反感,捆着他手腕的带子都比较长,他相对还可以有较大的活动范围。
他屏住气息,借着挣扎往上蹭了一点儿,手指艰难地拉开荷包的束口,从里面抠出了小药瓶。
冰凉凉光滑滑的触感窝在他的掌心里,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闭了一下眼睛,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用大拇指把木塞推开,借着头肩的掩护,把药丸倒了出来,然后将脸凑近,用嘴直接叼了一颗起来,胡乱嚼了几下,就吞进了肚里。
他其实也不知道百用解毒丹能不能解这个迷药。但这个时候,这药丸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爹娘也好,姐姐也好,朋友也好,谭玄也好,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清苦的味道充溢了他整个口腔。他闭一闭眼,只觉一股说不出是冰凉还是火热的气骤然坠入丹田,随即迅速蹿向四肢百骸。
伴随着这股劲力,他身上的力气也在迅速恢复。
有用!真的有用!大内的药还真是经得住考验!
他惊喜地睁大眼睛,王知进还在跟他的裤子作斗争,双手迫不及待地抚摸着他的大腿肌肤。
谢白城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再度运转了一圈内力,确定气力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倏地一用力,只听“砰”地一声,整根木床柱都随之断裂!
他连着木柱一起,挥拳就砸向王知进的脑袋!
王知进已经被那“砰”地一声吓得停住了手,根本来不及反应,侧脸便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被打飞到了床下,跌在地上。
谢白城迅速解开另一只手上的皮套,再反过来把这只手上挂着的一连串东西给扔开。获得自由的双手飞快扯断了捆着脚腕的布条,一眨眼间,他就恢复了自由。
王知进从地上坐起来,嘴角流下一缕鲜血,腮帮子都肿起来了。他呆呆地望着站在床上的谢白城,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白城冷冷地睥睨着他,往前迈步,跳下了床,在王知进开口之前,嗖地踢出一脚,正中他的下颌,他整个人顿时又像个破布袋般飞了出去,直撞到墙边的架子,才稀里哗啦一阵响地落在了地上。
谢白城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感到没什么滞碍,这才一步一步地走向跌坐在地上的王知进。
第158章
王知进的两个小厮听到响动都赶紧冲了进来,但他们看到的,却是王大少爷头发散乱、脸上青紫地跌坐在地,那个本应被药迷倒、躺在床上让他们少爷好好享用的漂亮少年,却正站在他身后,一手卡住王知进的下巴,一手抓着王知进收藏的一柄古剑,贴在王知进的耳根。
“把我的剑拿来!马牵来!门都打开!敢违抗,我就先削了你们少爷一只耳朵喂狗!再不听,就再削一只,耳朵削完就削鼻子,鼻子削了就挖眼睛!”少年清冽的声音冷得像三冬的冰棱,容貌端整漂亮,此刻却好似覆着严霜重雪,两道目光几可杀人。
小厮见他握剑之手极为沉稳,一边说,一边慢慢往下,王知进当即惨叫起来,一丝鲜血沿着耳朵边缘流下。
小厮顿时慌了手脚,让大少爷耳朵鼻子都没了,变成个光溜溜的鸡蛋脑袋那肯定是不可以的,眼前这个美貌的小公子简直像个罗刹鬼,他们相信他绝对是说得出做得到。
王知进哎哟哎哟叫起来,刚才他已经被谢白城拎着领口左右开弓,一阵风似的扇了十几个嘴巴子,又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几脚,他这会儿是眼冒金星,浑身都疼,哪里还有半分绮念。
“还不去办!”小公子厉喝一声,手中剑又下沉了一分,眼看王大少爷耳朵快保不住了,两个小厮不敢耽误,慌忙一个跑去开门,一个跑去拿剑。
谢白城拿回了浮雪,放开王知进。王知进刚想挪一下身子,却听“唰”地一声,银亮的浮雪已经指在他的胸前。
“你这腌臢东西!我不想惹麻烦,所以留你一条狗命!但你要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再敢踏进我家半步,我见一次揍你一次!教你尝尝四肢俱断的滋味!”
谢白城目光似剑,整个人如冰雕雪塑,浑身冒着肃杀寒气。王知进在他的瞪视下,愣是一动也不敢动。
谢白城再不看他,转身大步走去床头,拾起自己腰带,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
他垂目望了一眼落在床头的那只天青色小瓷瓶,和剩下的两枚丸药,不知怎的,这时候倒是鼻子一酸,眼前一下子都朦胧了。
多亏了谭玄给了他这瓶药。他本来还不想拿呢,倘若没拿……那今天真是不敢想。
他咬了一下嘴唇,迅速地捡起两颗药丸放进瓷瓶,塞子不知滚到哪里去一时找不到了,他也不愿再耽搁,只把瓶子塞进怀里,转身就大步出了王知进的卧房。
从屋子到院外,没有人阻拦他。
他料得王知进做这事也该是机密的,不敢教他爹娘知道。他猪油蒙了心,总不至于爹娘也糊涂成这样,谢家虽比不上他们家豪阔,但难道是好惹的?敢把主意动到他谢白城头上!简直是岂有此理!
开门去的那个小厮又牵了马,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棵大树下等他。他劈手夺过缰绳,想了想,还是恨这些奴才为虎作伥,飞起一脚,把这小厮踹了一丈多远,翻身上了小银马,一抖缰绳,根本不管还是不是在人家家里,就催着快跑起来。
门上也没人敢拦他,见他纵马而来,门子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有个管事打扮的人跑出来,慌忙领头把大门敞开。小银马纵身一跃,便带他出了王家大宅。
他们跑到了街上。
四周渐渐热闹起来,小银马也跑不快了,在街当中缓步走着。谢白城控着缰绳,感到晌午热热的阳光倾洒在自己肩头,浑身上下的冰冷终于一点一点褪去,终于逐渐地有了一种自己已经脱离了虎口的实感。
他的手在这个时候渐渐抖起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努力平静、却还是抖个不停的手,后怕的情绪如河水涨潮般一点一点升高,一点一点没过他的头顶。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虽然向来不喜欢王知进涎着脸看他那个样子,也不喜欢他故作亲厚的态度,更烦他老想塞东西给他,但他再怎样,也没料到王知进是这样看他的。他是什么时候存了这样的心思?他怎么敢对他下这个手的?
他之前说什么来着?说他心里是有他的?这是什么胡话?!他心里哪里有他?他心里要是有过他一分半毫,哪怕一根头发丝,都叫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算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虽是秋阳,晌午却依旧燥热。但他身上却处处都残留着王知进抚摸他的鲜明触感,活像在他身上到处涂了又臭又脏的黏液,让他恶心得要命。恨不能立时跳进一大桶干干净净的热水里,拿澡豆把全身搓洗个七遍八遍!
照这样的想,他应当是立刻回家的。
可他不能回去。他现在头发散乱、衣服领口也被扯坏了,他哪能这个样子回家去呢?他这个样子回家,家里人不得立刻全都知道他出事了吗?
这样的事,他也没法说出口啊。
更何况,更何况随着高涨的后怕,同时到来的还有愤怒,茫然和委屈。
他凭什么要遇到这么倒霉、这么恶心的事?
他生生地憋着一口气,要不是硬憋着这口气,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滚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着,连方向都顾不上看。
是他在不知不觉中给小银马指了方向吗?还是小银马没了主人的操控,自己跑去了想去的地方?
总之,当小银马渐渐放慢脚步,最终停下的时候,嘈杂的市声也退得远了,周围宁静祥和,他抬起头,便看见一扇深色的、安静紧闭的门扉,上面绿琉璃瓦的门头,刻着“松风竹韵”四个字。
他到明珠巷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眼泪几乎立刻就要落下来。但他还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翻身跳下马。内里激烈起伏的情绪让他的步子几乎都有一点趔趄,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前,抬手开始拍门。
“咚咚咚”,他用力拍了三下,厚重的木门板发出近乎金石般的声响,很是沉厚,声音在安静地明珠巷里荡漾开,却没能激起任何回响。
他疑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又开始拍。
“咚咚咚”,这三下拍得更重,声音更响。门板在他的大力拍打下微微摇晃着,铜狮子门环吱吱呀呀地来回荡。
还是没有回应。
没有人应门,更没有人开门,他屏息侧耳,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不在家?偏这个时候不在家?谭玄不在,常岳也不在吗?连丁伯也不在吗?
明明前些日子才见过面的,怎么忽然就不在家呢?去哪里了?外地吗?很远的地方吗?他知道谭玄也没理由要告诉他自己的安排,但这时心里却只觉得难受得厉害。
偌大的越州,他此刻明明觉得只有这里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也是唯一想去的地方。
谭玄会听他说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他不想说,谭玄也一定不会逼问,只会默默地陪着他,哄他,逗他开心,让他忘记这些讨厌的事。要是他说他想洗个澡,丁伯一定会给他烧好热水,还会做好吃的给他。他可以躲在这个地方,这个又安全又温馨又快乐的地方,把一切一切都忘掉。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知心的朋友,没有无声的安慰,没有好声好气的劝哄,没有愿意照料他的温厚长辈,只有冰冷冷、黑漆漆的门板!
他气坏了,气得要命。怎么能这样呢?他像是要发泄自己心中无穷无尽的怒火般,不顾一切地、拼命地拍着面前的门扇,好像这样就有可能发生奇迹一样。
但这对门扇依旧毫无所动,毫无生气,倒是不远处另一个门楼下的门开了,有个仆役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这样敲都没人应,肯定没人在啊!砸什么砸,吵死人了!”
谢白城蓦地停下动作扭头,那个仆役看见他的脸,倒是一愣,随即低骂了一句“毛病兮兮”,把头一缩,大门就“砰”地一声关紧了。
谢白城怔怔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岿然不动的门扇,那阳光斜照下沉稳安静的“松风竹韵”,那熠熠生辉的绿琉璃瓦。
一阵风来,他蓦地觉得脸上冰凉,抬手一摸,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难怪刚才那个仆役一副看到鬼的样子,可能当他是个什么疯子呢。
他倏然笑了一声。别人和他其实有什么相干呢?他凭什么因为别人不在家而发火?一点道理也没有,世界又不是围着他转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人家只是去忙自己的事了,这不是再合情理不过吗?难道别人有什么理由要随时等着他,随时照应他吗?
他又不是“贵人”!他又不是“殿下”!
他慢慢、慢慢地走回到了小银马身边。
小银马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会儿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着路边墙根的青草。
他轻轻抚摸着小银马颈脖上浓密的鬃毛。眼前却不知怎的,忽然闪过一幕幕情景:从谭玄第一次在灿锦园望着他说,小姑娘这么凶啊,到他们同游琴湖时一起打抱不平,在他差点跌倒被攻击时,是谭玄挡在他的身前,当船要倾翻时,是谭玄带着他跳到岸上。
还有他们一起去找董宏杰,谭玄骑马带着他行在山路上。他以为谭玄被董宏杰伤了,结果他从胸口摸出来他送的护身符。
他想起谭玄微微笑着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他想起谭玄总叮嘱他路上慢些,他想起谭玄总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为什么最需要这个人的时候,他偏不在呢?
他知道这是没理的,但他心中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一大团委屈。
这个人在干嘛啊?他知不知道自己刚刚遇到了什么事?知不知道他差点……他多惊险地才逃出来啊!他其实很害怕很害怕的……只要有一点点差错他就……
他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那一大团委屈像一团不断膨胀的乌云,死死堵在他的心里。
他没法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努力吸着气,不让眼泪再流下来,然后目光左右逡巡,最后定格在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上。
他捡起了石块,转头望向那对无情紧闭的门扇,只犹豫了一瞬,就一咬牙,挥手把石块砸了出去。
石块“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门板上,这可是凝聚了他全身力气的,门板上顿时多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
他怕再有人开门来骂他,顾不得别的了,翻身上了小银马,催着它撒开四蹄,仓皇地消失在长巷尽头。
第159章
没有地方可去了,谢白城只能回了家。
他不敢从大门进,特意绕到了家后面的一处小偏门,溜了进去。
尽管他提前把衣服理了理,头发也重新梳拢过,但扯坏的地方没法还原,还是被守门的门子发现了。
门子惊讶地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是怎地……”
他沉着脸冷冷打断:“管好你自己的事。”随即把小银马的缰绳塞过去,自己迈开步子回了景明轩。
他一进门便一叠声地叫人烧水,备替换衣服,衣服从里到外都要新的,再备香露、备澡豆。换下来的衣服则通通丢掉不要了。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屏退了所有人,自己跨进浴桶,往下一缩,连脑袋一起都没进水里。
温热清香的洗澡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连声音也听不见,只感到水波轻柔地包裹着肌肤,让他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睛,憋了一口气。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在水中吐出一串连珠似的气泡,挺直腰背,钻出了水面。
水沿着他浓密的长发往下淅沥地流淌,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大口喘息,这才觉得胸中浊气已出,那种残留在肌肤上的恶心黏腻感渐渐消散。
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下的横梁。这是他的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全然谙熟于心的。
这是可以彻底放松和安心的地方。
他把胳膊搭在浴桶的边缘,撩了一把滴着水的头发。
中午发生的一幕幕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王知进说过的话,因为他对他笑过?因为他指点了他十几次都没嫌烦?这就叫心里有他?!
这算什么啊?!
要以这种标准来算,他心里应该有整个天下了。他就是脾气好,好说话,这也有问题?
只当所有人都是好人,哪怕不怎么喜欢的人,也总以为看在谢家的份上,他又有武艺傍身,不可能打他什么主意。他总不至于吃什么亏。
但现在看,有些人的想法你压根没法理解,也不能以常理度之。从此往后,他多少还是得有些心眼,有些戒备。
不过他今天后来把王知进也揍得够惨,少说十天半个月的,他都出不了门,而且谅他也不敢告诉别人是什么缘故。
只是再往后的话……他转了转眼珠,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再做些布置,以绝后患。
所以擦干头发,换好新衣之后,他径直去找了二姐谢锦城。
谢锦城在自己房里,见他忽然来了,也并不十分惊讶。她向来少言寡语,不常说笑,哪怕小时候帮娘带他,也往往是给他圈定个安全的地方自己玩,她则坐在一边捧本书看。
这个二姐,既不像大姐那样温柔照顾他,也不像三姐一言不合就跟他吵闹,她沉静机敏,做事果断,不知何时起,就已然扮演着父亲左膀右臂的角色。家中或门派中事务,她有时甚至比母亲更有发言权。
谢白城站在她屋里,二姐的屋子也像她人一样,简单素净,极少有不必要的装饰,也看不到什么女孩子喜欢的花团锦簇,只在窗前的案桌上,养了两盆兰草。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向锦城,锦城目光沉静,也正静静打量着他。
“二姐,我要你办一件事。”他说。
谢锦城语气平稳地问:“什么?”
他悄然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你要让……王知进再也不会踏我们家半步,再也不许来学剑。并且不要让爹娘过问是怎么回事。”
谢锦城纤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狭长凤眼细细地打量着他,淡声道:“你不想说是怎么回事,是吗?”
谢白城叹了口气:“是。”
谢锦城沉吟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好”。
谢白城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这个二姐,既然允诺下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现在交给了她,他就可以放心了。
不过谢锦城却又开了口,目光还是那样淡淡地笼在他身上:“你有没有事?”
他愣了一下,旋即飞快摇了摇头:“没有!”他甚至还努力笑了笑,“就凭他?他算个什么东西,能把我怎样?”
谢锦城的唇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点了点头。
事情既然交代完毕,谢白城就准备溜之大吉了。二姐就是这点好,干脆利落,别人不想说的,绝不多问。要是换成娘或大姐,还不知道要把他盘问成什么样子。
“白城。”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谢锦城却又忽然叫住了他。
他扭过头,见锦城静静站在原地,望向他的目光很是坚定,然而眉宇间却又有一抹极难得的温柔。
“要是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姐姐。姐姐会替你去收拾胆敢造次者的。”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冲着锦城甜甜一笑:“我知道的,谢谢姐姐。”他乖乖巧巧地说完,脚步轻快地跨出了锦城的院子。
**
谭玄再度回到越州的时候,距离他去王家那一日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
之所以知道谭玄回来了,是他让常岳送了封帖子过来,请他去明珠巷。
谢白城盯着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折起来塞回了信封里,决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去赴约。
从那一日之后,他再也没去过明珠巷了。隔了一个月,天气明显凉了下来,来往行人的衣服厚了,从墙垣里伸出的树枝也在风中飘零起落叶。
小银马爱吃的青草失去了夏天里的青绿光泽,没精打采地匍匐于地。马蹄踏过石板路上的枯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谢白城没想到,谭玄亲自在门前等他。
还是和以往一样,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环抱双臂,脸上带着一缕淡淡微笑,很像一棵苍劲笔挺的年轻松柏。
“你来了?”见到他,谭玄笑眯眯地迎上来,亲自给他牵住小银马。
谢白城望了他一眼,低头“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他是多么迫切地希望能见到这个人,但偏没能见到。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当初那强烈的委屈、愤怒、伤心都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他现在已经能冷静对待那天发生的一切了。
然而这份冷静在见到面前这个人的瞬间似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动摇。
他有些不敢直视谭玄,他应该还不知道那一天他家的宅门遭遇到了怎样的对待吧……
“说起来,你这次又去哪里了?丁伯也跟着去了吗?”面对着那两扇黑沉沉的门板,他有点紧张,他一紧张,就有点口不择言。
而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呆住了。
哦豁,完蛋,他怎么一张嘴就先把自己卖了。
果然,谭玄牵着小银马的脚步蓦地顿了一下,旋即稍微侧转头看向他,唇角一扬,“嗯”了一声:“去的地方有些远,丁伯怕我们吃住不好,就跟着一起走了一趟。”
谢白城低着头,试图先溜进门再说,然而在跨过门槛时,谭玄却忽然一指门扇道:“对了,回来就发现大门上怎么凹下去一块,像是被人砸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谢白城压根不敢抬头,他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可太清楚始末经过了呢,只可惜再清楚也一个字不能说。
“我怎么会知道?”他故作轻松道,“八成是小孩子调皮弄的吧。”
“小孩子?”谭玄回头望了一眼,蹙起了眉,“看起来像是用石头砸出来的,现在的小孩儿能有这么大力气?”
谢白城只埋头往里走,口中道:“谁知道他们怎么弄的?现在的小孩子本事大得很呢!”
谭玄跟在他后头,把小银马交给了迎上来的常岳,笑着附和:“说的也是,我看现在的小孩子是挺厉害的。”
谭玄去的是宣安,距离越州有七百多里,确实不算近。他说是去了解一下地处宣安、在武林中很有名气的百川剑门。
谢白城当然也知道百川剑门,跟他们家同属东南武林,这些年来名气比他们家倒还要响些。
百川剑门势大人众,很有野心,跟他爹淡然处之、与世无争的态度截然相反,所以实在不是一路,平日里只有些场面上的交际罢了。
谭玄又给他带了一匣路上买的、和越州风味不同的点心,宣安一带偏咸口,最有名的是一种梅菜酥饼,巴掌大小,烤得咸香酥脆,很是可口。谢白城一边听谭玄讲他的路上见闻,一边一口气吃了五块,谭玄还十分有眼力见的怕他口干,见缝插针递给他一杯茶水,不可谓不周到也。
谢白城吃饱了饼,又喝了清香的茶水中和调适,只觉非常满意。
明珠巷可真是个好地方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满足的叹息,谭玄却忽然笑盈盈地看向他问:“你呢?你这一个月都干什么了?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他倏地一愣,那声满足的叹息卡在嗓子眼儿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干咳了两声,才把气理顺过来。
他避开了眼神,有些不大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我能干什么?无非是在家练练剑……一天天都差不多,哪里能有什么有趣的事。”
谭玄却依然含笑望着他:“你来找过我?”
谢白城又愣了一下,但一想他刚到的时候已经一不留神把自己来过的事给泄露了,现在要否认也太蠢了,便故作轻松地点点头:“是啊,想来找你玩儿的,结果发现没人在家,我就走了。”
谭玄又看了他一会儿,却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轻笑了一下道:“以后我要去哪里,都提前告诉你一声,好不好?”
谢白城一时怔住,不知他忽然这么说是何意。虽然心里是挺高兴的,有一种被看重的感觉,但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踌躇了片刻便笑了一下:“你有你的事,也不必非要告诉我,我又不是……什么相干的人。”话说到最后,别人还未怎样,他自己倒觉得有些酸酸的,不由把头低了下去。
谭玄却道:“虽是跟你不相干的事,但你跟我相干啊,免得你来找我又空跑一趟。”
谢白城抬头觑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真诚的样子,似乎是认真的,并不像又要捉弄他,拿他开心,不禁心头一暖,嘴上却还不好意思地客气着:“其实也没关系,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找你,空跑一趟也不妨什么事,反正离得也不远。”
他话音刚落,谭玄却即刻反问:“真的吗?真的没什么要紧事?”
看向他的目光比及方才要明显锐利,似乎要刺破他的伪装,窥探到他极力隐瞒的真相。
他怎么这样问呢?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谢白城心里顿时一阵翻腾:与其说觉得王知进对他做的事让他觉得丢脸,不如说他更不好意思面对自己在明珠巷的失态。父母从小教导他的行止有度,在那一天算是被他彻头彻尾地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毕竟有事情瞒着,多少有些心虚,此刻便刻意做出轻松笑容,若无其事道:“真的啊,我能有什么要紧事?我又不是你,天天忙忙碌碌的。”
谭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里仿佛有一只筛子,要从他的所有表现中筛出什么可疑来。
谢白城心中忐忑,但谭玄却忽然收回了探寻的目光,对他轻松地笑了笑:“是吗?那就好。我还怕耽误了你什么事。”
见他不再追究,谢白城很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不过是随意的闲聊,又一道出去逛了一圈。
及至他牵了小银马准备回家去的时候,谭玄却说要送他一程,要把他送到巷口。
谢白城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牵着马和他一道慢慢地走。
深秋的天已经黑得早了,落日熔金,流霞瑰艳,晚风从狭长的巷子里钻过来,夹着一点草木萧疏的冷气。
谢白城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想着回家或许该叫人把斗篷翻出来了,就听谭玄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傍晚的幽寂:“你真的不知道我家的门是怎么回事吗?”
谢白城一愣,倏然转头望向谭玄,谭玄也正望着他,目光平和,坦然,带着一份温厚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谭玄既已这样问了,那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果然,谭玄对他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我们回来后,看到门上的凹痕……常岳就去打听了一下,隔壁人家有个门子说……”
他没把话说完。这话也不必说完了。
很显然,那个门子肯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就算他没亲眼看着他砸石头,也完全可以推想到。那“咚”的一声可是很惊人的呢!
他该怎么解释才好?谢白城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热起来了,这也太丢人了,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怎么脑子就抽了呢?
他还没有想出妥当的言辞,谭玄却已经继续说下去了:“那个人说,看到你在用力拍门,而且……你哭了。”
谢白城的心里剧烈地“咯噔”了一下。他怎么把这个茬忘了?!
他震惊又局促地抬头看谭玄,谭玄看着他的目光中全是满满的关切。
他听到他很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
第160章
谢白城怔了好一会儿,那一天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电般地过了一遍。他没想到自己矫饰了这么久,其实谭玄早就知道了……
他或许就是因为知道那天他来哭着拍门的事,才特意邀他过来……才在门口等他,故意问他知不知道门上凹痕是怎么回事……他几次递话试图让他说出来,但他都故意胡说八道试图蒙混过去……
谭玄还一直都陪他演着,也不揭穿他……在他眼里自己得成什么样子了?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小孩子调皮”……
他感到脸上一阵火辣辣,压根不敢抬头再看谭玄。虽然知道他是一片关心自己的好意,但……但他还不如直接问呢,免得他卖力地表演了半天,结果活像个逗乐的丑角。
他就有些生气起来,倘若年纪长些,有些阅历的人来看,大约一眼就能瞧出他这叫“恼羞成怒”,但他是身在此山中,顾不到这么多,心思还没想到,语气已经生硬了:“我都说了没什么事了!就算有事,也早就都解决好了!不要你操心!”
最后一句话从嘴里蹦出去,他自己又有些惊到了,觉得失言,却又无法挽回。
人家毕竟也是关心他……
他有些慌张地觑了谭玄一眼,他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反添了一丝歉疚,抬手按了一下眉心道:“我是怕我不在耽误了你什么事……所以我才说,以后去哪里先提前告诉你一声。”
原来他这话是从这里来的。
谢白城心里有些惭愧,这人真的挺好的,是个很稳重可靠的朋友,相比之下,自己真的还有许多欠缺。
“……没耽误我什么事,我还有姐姐,实在不行还有爹娘……”他说着说着,又顿了一下,直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他怎么这么会说话呢?他想表达的意思明明是叫谭玄不必担心,有人能照应他,但说出来怎么就是一股“不要你多管闲事”的感觉?
他不得不佯咳了几声掩饰:“……我是说,反正我自己已经解决了,嗯……还有我姐帮了忙。已经没事了。哦不对……还有你家的门,唔,换个门板要多少钱?我赔给你吧!”
他一脸真心诚意地抬头望向谭玄,谭玄愣愣地看着他,蓦地噗嗤一笑,连声道:“不至于不至于,哪里要你赔门扇?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这门扇不照样能用吗?你别放心上了。”
谭玄大概是看出他实在不想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没有再追问下去。谢白城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那天的事情,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尴尬,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可是他那天能够成功脱险,其实还多亏了谭玄送他的药,按理是该好好道谢的,可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谢道起来也很奇怪。
他最终还是昧下了没有说。总之他心里会好好记得这份人情,滴水之恩,一定会设法涌泉相报的。
那一天从明珠巷回家后,他始终觉得还是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很软弱很不堪的一面被人看破了。明明他是想在谭玄面前要一直保持很神气的样子的——他代表着越州武林的形象嘛。这一下子却前功尽弃了。
因为觉得窘迫,他连着好几天都没再去明珠巷,尽管谭玄是跟他说最近都没什么事,会一直待在越州——这就是跟他说随时可以去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但他砸出来的凹坑那么明显,他怎么好意思呢?再万一碰到隔壁的门子,脸要往哪里搁?
大概七八天后,他练完了剑,正奉命要去见爹,却恰好碰见三师兄和四师兄在聊天,他听见“王家”两个字,便放慢脚步竖起了耳朵,他们却是说王家忽然倒了霉,买通相关官员,在负责的贡品上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还有对手下雇工过于苛刻,如何打压生丝价格、盘剥蚕农之类的事情一下子被揭发出来,越查问题越多,现在王家的绸缎庄都被查封了,当家的也被抓了起来,下了大牢。
谢白城听得心惊,又觉不可思议,不由凑上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三师兄说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事情来的突然,偌大一个绸缎庄说倒就倒了,外头传说是王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招来的横祸。
谢白城对王家生意上的事并不怎么了解,但他们家名声不大好,却并非这一两年的事,在贡品上做手脚没听说过,不过对下人苛刻,尤其对蚕农、织工这样的穷苦人不厚道,是他们家名声不好的最主要原因。
然而他们家这么些年都平稳过来了,怎么现在突然倒了霉?要说得罪了人……生意上他不知道,但生活中他倒是知道一个,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就算他称得上是“不该得罪的人”,那也顶多是限于能随时把王知进揍到满地找牙的程度,这种让王家忽然大厦倾的事情,跟他,难道,能有关系?!
他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火花,顾不上去见爹了,转身噔噔噔地跑去找谢锦城。
不会是二姐干的吧!虽然二姐这个人不声不响,总是闷声干大事的风格,但这个事情是不是也太大了点?!自己二姐是怎么厉害的人物吗?她是怎么做到的?
结果锦城居然跟着娘出去置办嫁妆了。他去问华城,华城说是因为王家自告奋勇,非要打保票给锦城最好的料子,接下了锦城嫁妆这一单,还说只算成本价不赚钱。爹娘驳不开这个面子便答应了。哪知王家这忽然一坍台,锦城大半的嫁妆也没了着落,不得不紧急出去在别家置办。
要这么看的话,好像又不大像锦城的手笔了。要是她做的,无论如何,对自己嫁妆的事得提前有些安排不是?
谢白城心里存着疑惑,如果不是锦城干的,那会是怎么回事?是王家生意场上得罪了别人?说不定跟他压根就没关系。王家这事,说到底该是跟官府有关系,跟官府有关,那……
他的脑海里倏地冒出一个人来。但他旋即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吧,他根本不该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只有他和二姐知道……
但是,但是……他忽然想起谭玄说过,他问了他姐姐,知道了他生日是哪一天。他怎么忘了呢?这个人跟谁都挺能聊得来……如果他真想打探的话……
想到这里,他已经坐不住了,也顾不得等锦城回来问清楚,直接骑了小银马就往明珠巷跑去。
谭玄还当真在家没有出去。见他忽然来了也并未惊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吟吟地把他迎了进来。
“好些天没见你了,还当你有什么事忙着呢!”谭玄一边让他坐下一边说,“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谢白城却没答他的话,只问:“越州城里有个丝织大户姓王,在越州绸缎行里是数得上号的,这几日却忽然走了背运,一下子坍了台,当家人都被抓起来了,这事你知道吗?”
他本以为谭玄会说不知道,或者至少是故作不知,却没料到谭玄忽然微微眯眼笑起来,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就是我让人查的。”
他这么敞亮,一下子就把底牌都摊开了,谢白城反而给噎住了话头,一时只眨了眨眼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玄却轻轻松松地用指尖点了点桌子:“你这么快就听说了?我还以为得再传几天消息呢!”
谢白城默默换了几口气,脑子总算调整了过来,讷讷道:“这在越州也算是件大事了……我今天听见师兄们在议论,说是……他们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怎么,是得罪你了?”
谭玄这次却没回答,反而笑着问他:“你怎么好像还挺舍不得王家坍台的?”
谢白城滞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怎么会?他们家名声一直不怎么好,我倒是奇怪怎么现在一下子问题都被揭开了。”
“墙倒众人推嘛。”谭玄悠然道,“弄倒了他们家,自然有不少人能得利,平时没机会也就罢了,终于有个缝,不得大家一齐努力?所以他们家也不能叫走背运,自己身正,就能一直走在阳光底下,哪里有什么背运?”
“所以你为什么好好的会对这么个绸缎庄的老板下手?”谢白城只觉一不留神,差点又被他绕到不相干处,连忙回奔主题。
谭玄却一笑:“别说什么下手啊,听起来我像是干了件坏事一样。”
谢白城不吱声地只盯着他看,谭玄终于抬了一下双手:“你不是都说过了吗?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我多少还是有点后台可以用一用的,就稍微用了那么一下。”
心中的揣测在一步步地印证,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他们得罪你什么了?”
谭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王家的二少爷,是你爹的外门弟子。”
谢白城的脸唰地白了下去。
这就够了,他说这一句就够了,足以表明,他确实知道了。即使他对着锦城也没有说出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显然也并不难猜到。
他倒不是觉得这有多羞耻——当然多少还是有一点。最主要的是,他对自己这么轻易就着了别人并不高明的道很羞愧。
他总觉得自己长大了,总觉得自己挺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照应好自己,然而这件事却充分证明他依然很天真很单纯,连一个王知进都能骗到他头上,还差点让他得了手。
而这些,无论是羞耻的部分还是羞愧的部分,他都不想让谭玄知道。
当初事情发生的那一天是那一天的情况,当时他确实觉得明珠巷就像一个家以外的、却比家还要更自由些的港湾,恨不能立刻投身其中。但时过境迁,尤其事情已经得到了无声无息地解决,他渐渐就觉得倒不如不让谭玄知道的好。
他不想露出这样不堪的一面。
但偏偏他还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