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从灵元寺回来后没多久,温容直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收拾了行囊,要往他叔父那里去了。
谢白城和他终归也是有了些交情,真要分别,还颇有些惺惺相惜的不舍意味。所以还专门为他设了饯别宴,又在他走的那一日一直送到了城外。
不过送走了温容直之后,谢白城也几乎没什么机会跑去明珠巷,原因无他,离武林大会越来越近了,可不得被关在家里好好练剑,免得到了新秀擂上丢人现眼。而且新秀擂分男女比赛,所以华城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姐弟俩到了现在是完全不会瞎闹了,成了同甘共苦的好战友。
在家里练了差不多有十天的功夫,爹娘有事一块儿出门去了,他们姐弟二人也终于得着机会被放了半天假——上午练习就行了,下午让他们休息休息。
天气闷热,练了一上午满身是汗,也没什么胃口吃饭。谢白城草草应付了几口,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喝了一碗冰镇酒酿圆子,合衣躺在床上,睡意渐渐朦胧。
也不知这个午觉睡了有多久,可能房间冰盆里的冰化得差不多了,他慢慢觉得热意又攀了上来,可身体却又懒洋洋的,不想动弹。正打算闭眼再眯一会儿,忽然间就听见小小的“咚”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窗上。
谢白城倏地睁开了眼睛,他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也许是调皮的猫儿跳上了房檐?但很快,又是“咚”的一声,这一次他神智清醒,非常确定就是有东西砸在窗户上。
“咚”“咚”“咚”,连续好几声,都不大,但在午后的静寂中还是很明显的,绝不会让人误会成什么风吹树枝或滴水的声响。
谢白城猛然坐了起来。他虽然没放下床边的帷幕,但他的卧房和外间当中有一座圆光落地罩,遮挡了视线,不能直接看到传来声响的、外间的窗户。
谁会这么无聊用东西砸他窗户啊?绝不可能是家里人,家里人当然会正正经经到房里来找他嘛。那难道是?
那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他立刻跳下了床,连奔带跑地到了窗边。窗户本来就是开着的,垂着防蚊虫的纱帘,他把纱帘蓦地一掀,便间外面院中的大香樟树上,正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一身青绿衣服,掩映在香樟繁茂的枝叶间,倒是挺具有隐蔽性,但冲他咧嘴笑着而露出的牙齿,倒是白得很显眼。
果然是谭玄。
他手里还扣着几段小树枝呢,见他在窗里出现,便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怎么想的啊!他是偷偷溜进来的吗?还溜到了他院子里的树上?他就不能普普通通的登门拜访吗?
谢白城看着他像只大马猴似的蹲在树枝上,衣衫上还沾了几片碎叶,不禁好笑。
“你干嘛呢?”他手撑在窗台上,上半身微微探出去,微笑着问。
谭玄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来找你啊。”
谢白城道:“你能从大门进来找我吗?”
谭玄笑了一声,挑眉道:“那多没意思啊。”
谢白城道:“你要什么意思?飞檐走壁的意思?你怎么进来的?”
谭玄嘿嘿笑了一下,把手中的树枝抛开,往左面指了指:“也不是很难,你家围墙又没有很高。”
“居然没人发现你?”谢白城说着探身出去往楼下望了望,大概因为正是午后歇晌的时候,四下里静悄悄的。但这毕竟还是大白天,真不知还该说谭玄胆子大,还是突发奇想。
不过这样见到他还是挺有意思的,有一种背着所有人,只有彼此共享一个秘密的快乐。
“你放心,也就是我,才没被发现,一般人的身手可做不到。”谭玄神气活现地说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哎,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一直都不出来了?”
谢白城叹了一口气:“还能忙什么,自然是被我爹天天念着在练剑,怕我去新秀擂上丢人呗。”
谭玄“噗”地一声笑了:“难怪呢,你看起来都瘦了一圈了。”
“真的?”谢白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谭玄“嗯”了一声点点头:“下巴都尖了。”
谢白城刚摸到自己下巴上,谭玄又冲他一扬头:“我能进去吗?这香樟味儿怪熏人的。”
谢白城这才意识到谭玄是一直坐在树上跟他说话的,这实在有些滑稽。他不禁笑了,把窗前垂着的纱帘卷起,正准备招呼谭玄跳进来——想想这也很有趣,家里谁也不知道呢,他的房里就多了一个客人。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忽然斜刺里杀出,直直冲到了大香樟树下,对着树冠上就是一阵“汪汪汪”的吠叫。
谢白城蓦地一惊,没想到玄玉会察觉到了树上有人。只见玄玉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在树干上不停地扒拉着,后腿急得恨不能蹦起来。
低沉粗犷的犬吠声在寂静的止园里显得是那么惊天动地,谢白城急忙喝道:“玄玉、玄玉,不要叫!”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玄玉压根没注意到,还忠实地履行着看家护院的责任,摩拳擦掌地要向主人证明自己可不是吃闲饭的。
谭玄倒并不怎么慌张,只扶着树枝往底下看着,脸上还笑:“好大一条狗啊!真威风!”
谢白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提高了声音呵斥:“玄玉,闭嘴!快到旁边去!”
这次玄玉总算是听见了,抬头往楼上看了看,看见了主人焦急的脸庞,顿时收了声,只在嗓子眼儿里“呜呜”了几声,四足落地,若无其事地摇起了尾巴。
谢白城刚松下一口气,蓦然听见一阵脚步和呼喊声由远及近,直奔他的景明轩而来。
“在哪呢?贼人在哪?”这是三师兄的声音。
“刚才狗叫了,准是在景明轩!”这好像是四师兄的声音。
“快!不能让白城遇到危险!”
说话间这声音几乎已经到了门口了。谢白城和谭玄瞬间对视在一处,这人刚才不是老神在在,笃定自己没被人发现吗?!
但这一刻,谭玄脸上的神色明显是慌乱了,他虽然不是贼人,但堂堂衡都来的谭少侠,悄没声地翻墙溜进人家家里,爬树跟人家家的少爷见面,这事放在他们朋友之间叫有趣,公之于众人眼前,那就叫有病了。
真要给人堵在香樟树上了,那真就丢大脸了!
想到这,谭玄匆忙中对谢白城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嗖”地一下,从树枝上蹿起来,轻盈地落在房顶上,再一点瓦片,整个人迅捷地掠向远方。
低头看着三师兄带着一帮子人乌泱泱冲进院门,谢白城站在窗内也蓦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像只大马猴似的蹲在树上的不是他,但……但不知为何,他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谭玄这样避开所有人眼光的、悄悄地来找他。
……要是给师兄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他和谭玄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听三师兄已经仰头冲着楼上焦急地问:“白城,你没事吧?有没有什么人闯进来?”
他连忙摇头:“没有啊!哪里有人?你们在说什么?”
三师兄迟疑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头望望香樟树,四师兄却道:“那玄玉为什么叫?刚刚是不是有个黑影蹿上房去了?”
说话间他也脚尖点地,先跳上院中石桌,再借力跃上树枝,又转身腾挪上了房顶。谢白城听着房顶上一阵沓沓的脚步声,心不禁又悬了起来。
三师兄狐疑道:“你当真没见到什么人?”
谢白城心中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好像要瞒不下去了,但又不敢承认,就继续装糊涂:“什么人?你们在说什么?”
三师兄说是有个马夫正守着匹生病的马,忽然听见马厩顶上轻轻响了一声,他往外看了一眼,便看到一个人影掠了过去。他先是以为是家里什么人,但左思右想不放心,就还是汇报了一声,大师兄和锦城师姐立刻着手安排人分头去查,他们就一路查到了景明轩来。
谢白城一边应付着三师兄,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不多时,四师兄悻悻回来了,说是瞧见个人影,却没能追上。
谢白城偷偷松了一口气,总算把两位师兄糊弄了过去,然而没想到不多时功夫,大师兄和二姐却一起来了。
若说在大师兄面前还有一丝撒娇蒙混的可能性,在锦城面前可是全然没有的。
被“审讯”了一番之后,谢白城不得不承认是他的朋友偷偷溜进来找他。
大师兄叹了口气,为真相大白而放了心,锦城却不动声色地追问:“你哪个朋友?怎么不走门进来?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谢白城只好说这不过他们之间的玩耍,一时兴起,就不要追问了。
结果谢锦城却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笑,又问:“你那些朋友,我哪个不省得,却不知谁有这样好的轻功,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
谢白城只觉得头都大了,他十分怀疑二姐已经有了猜测的对象,但他都坚持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再全盘托出,倒显得他之前很心虚很有什么不可告人一样,那就只好是继续坚持下去了。
“并没有多么好的轻功啊,只不过是大家都在歇晌,所以正好无人在意罢了。”他不敢看锦城的眼睛,只硬着头皮闪烁其词。
谢锦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微微笑起来点点头:“好吧,你们贪玩也是有的,不过其实年纪也不算很小了,行事也该稳重些。总之你不要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就好。”
谢白城下意识便抬头反驳道:“当然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大师兄冯若谷忙从旁边打圆场,拉着锦城道:“好了好了,白城向来是很拎得清的,哪里会结交什么坏朋友,一时好玩罢了。”
谢白城得了帮腔,顿觉底气更足,直直看着锦城,锦城的目光却从他脸上滑过,转到冯若谷身上,凉凉道:“我就是瞧他现在都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了。”
冯若谷一愣,笑着挽住她的手道:“哪里有这样的事?”
他们这番代行父母职责的查问总算结束,谢白城目送着他们二人走出去,锦城在跨过门槛时,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耳畔还回响着锦城刚才的那句话,不禁血往上涌,脸上发热。
什么胳膊肘往外拐?他哪有啊!
第172章
待到景明轩里重归于静,玄玉摇着尾巴屁颠颠地跑到了他身边,亲昵地用脖颈蹭着他的腿,乌溜溜的圆眼睛忠心耿耿地盯着他看。
谢白城抬手摸了摸玄玉的脑袋瓜,捏了捏它厚厚的、毛茸茸的耳朵,冷不丁地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谭玄知道了他的狗的名字。
之前他确实早就说过他养了一条狗的事,还常聊起玄玉的趣事,但他一直都没敢把玄玉的名字说出去,毕竟当初给玄玉起名字的时候,他脑海中的的确确是浮现出了谭玄的脸……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当着正主的面说出来这件事呢?
然而今天情急之下却忘了。谭玄耳朵又不背,自然是听了个真真切切,是不可能有给他糊弄的余地的。
……或许谭玄不会想到玄玉的名字是跟他有关的?
谢白城在心里不着边际地祈盼了片刻,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承认这种事情简直堪比玄玉突然开口说人话那样不可能发生。
果然,等他第二天找到空当溜到明珠巷的时候,谭玄笑吟吟地问他了:“你的狗长得还挺威风,不过叫什么名字来着?”
谢白城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名字叫什么又不重要,顺口就好了嘛!”
谭玄却倏然笑道:“玄玉?很顺口吗?我怎么觉得没有旺财啊、小黑啊来的顺口呢?而且是哪个玄字,不会恰好跟我的名字是一个字吧?”
谢白城脸上发热,恨不能顾左右而言他。但这里实在没什么左右可顾,他只好哼哼唧唧地道:“玄……玄是黑的意思,玄玉皮毛又黑又亮,岂不是像一块墨玉?”
他说着便往谭玄的腰间一指:“你看,跟你那块玉佩不是挺像的吗?”
谭玄抬手按在玉佩上,无奈地摇摇头:“好么,反正你总归要把它说成是狗就开心了。”
谢白城瞅了他一眼:“我本来只是自己想想,可没说出来。我可没打算又把你惹生气了,到时候又来训我。”
谭玄一愣,没奈何地笑笑:“我有那么容易生气吗?行行行,你爱叫它是狗头玉佩就狗头玉佩吧,你的狗叫我的名字,我也算了——不过我是不是该得点好处啊?”
又来了。谢白城想,这个人又来了,怎么动不动就总惦记着要得点好处呢?
他侧头望过去,微微咬着下唇:“你要什么好处?”该不会又要他叫什么“玄哥哥”之类的?
谭玄屈起一条腿坐在榻上,一只胳膊架在膝上,脸上带着些捉摸不透的笑意打量着他。
谢白城给他看的心里有点发毛,谁知道这人会想出什么馊主意?该不会要比叫“玄哥哥”更过分吧?要是叫他学一学小狗叫倒没什么——但谭玄大概是不会提出这种离谱的要求的。
不知怎地,被那双漆黑双眸注视着,他却失去了回望过去的勇气,甚至在那注视他的目光中,觉得耳根的温度慢慢上升,甚至在一片等待的静默中,感到耳鼓里清晰地响着怦怦的心跳。
一定是因为谭玄眉骨高,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起来就很难琢磨的样子。
他担心着自己不知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甚至手指都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谭玄却忽地噗嗤一声轻笑,歪着头看着他道:“算了,权且给你记在账上,以后再讨。”
谢白城倏地松了一口气,手指也松开了,冲着谭玄一笑。
谭玄问他:“那天后来怎样了?你把我说出去没有?”
谢白城瞪了他一眼:“自然没有!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都惊动我二姐和大师兄了,把我好一顿审呢!”
谭玄笑道:“好一顿审你都没供出我,真够意思,看来我得给你谢礼才行。”
谢白城哼了一声,斜睨着他:“好意思说!我二姐是好糊弄的人么?费了我好大功夫,硬着头皮才扛过去呢。她还叮嘱我呢,千万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谭玄指指自己鼻子:“我是不三不四的人吗?”
谢白城撇撇嘴,没吭声。谭玄睁大了眼睛:“好啊!有事求我的时候叫我玄哥哥,没事的时候就把我归成不三不四的人!你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
说着便蓦地伸手要咯吱他。谢白城最是怕痒,连忙缩着躲避,都顾不上指出叫“玄哥哥”明明是来自于他的威逼利诱,只双手挡在身前,两人转瞬间就拆解了好几招擒拿手段。
见他防得严密,谭玄终于是停下了手,看着他笑道:“可以可以,现在挺厉害的嘛,看来为了武林大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谢白城戒备地打量着他,看他好像确实没有再来咯吱他的意思,才稍稍放松了些,口中道:“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干嘛?天天起早贪黑呢!我爹盯得可紧了。”
谭玄道:“哎,说起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谢白城点点头:“确实,我爹是预备这个月十四出发,路上不必太赶。”
他刚想问谭玄预备什么时候出发,然而就在他说着话而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的当口,谭玄忽然出手如电,“嗖”地一下就“袭击”了他的腰腹。谢白城蓦地惊叫一声,往后缩成一团,却也来不及了,谭玄的手指在他腰间作乱,痒得他顿时“咯咯”笑起来,边笑边去抓谭玄的手。
“你干嘛?不带这样的!偷袭犯规!”他边笑边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谭玄却不理会他的控诉,整个人几乎要压到他身上来。
谢白城挣扎着试图按住他的手腕,但谭玄的手腕却像灵活的游鱼,他本就笑得泄了力气,哪里能够成功?只能扭着身子尽力地躲,同时嘴上讨饶:“……不要了,不要了!好痒!我受不了了……”
谭玄总算停了手,他们本就是坐在榻边说话,这一下子他整个人都几乎躺了下去,而谭玄则是凌空笼在他的上方。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刚刚笑出的泪,瞪了谭玄一眼,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犯规!”声音因为刚才的一番挣扎,而略有些哑。
谭玄脸上的表情却蓦地变得有些古怪,一下子抓住了他擦拭完眼角泪水的那只手的手腕。
这一握握得实在有些用力,谢白城感到有些吃痛,不禁运力相抗,望着谭玄道:“你干嘛?”
谭玄愣了一下,倏地松开了手,对他笑了一声,一边起身一边突然在他肚子上摸了两下:“检查一下你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呗。不错不错,果然是瘦了,肚腹上的肌肉也出来了。”
谢白城顿时有些得意起来,自己坐起身来,在肚子上拍了两巴掌,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了。”其实他早就想炫耀一下来着,但总不好忽然掀起衣服叫人家欣赏,谭玄能自然而然地发现他的成果,那真是再好不过。
“说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出发?”见谭玄不再闹了,谢白城便又提起刚才就想问的问题。
“可能比你们晚个两三天。”谭玄道。
谢白城抿了抿嘴,踌躇了一下道:“反正都是去南峤山,你们倒不如跟我们一块儿走,路上还能搭个伴。”
谭玄侧头看看他,微微笑了笑:“我当然愿意,不过……让别人看到你家和我走得太近也不太好,所以咱们还是到了南峤山再见吧。”
谢白城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也不是小孩子了,谭玄话里的意思他稍微想了一下也就明白过来了:谭玄背后是朝廷,他和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湖和朝堂有着天然的隔阂,倘若让武林同道们看到他们家和谭玄关系太亲近,只怕会惹来些不必要的非议。
谭玄这番话无论如何是替他家在筹谋,倒是难为他这么细致。
谢白城悻悻地撇了撇嘴,只得作罢——他本来还想过要是能和谭玄一路同行就好了。不过只要到了南峤山他们就能碰上面了,还能见到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来的武林人士,到那时一定会很有趣。
这么一想,他又对一个多月后的武林大会充满热切的期待了。
他正神往着呢,却忽然听谭玄问他:“对了,之前咱们去灵元寺,你买的那个求姻缘的护身符,给你姐姐了吗?”
谢白城的思绪从南峤山被一下子拽回了眼前。他有些警惕地看了谭玄一眼:“你问这干嘛?”
谭玄微微扬了扬唇角:“忽然想起来,就随便问问呗。”
谢白城的目光还是很戒备,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道:“给她了啊,她一边骂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他说着哂笑了一声,“女孩子都这样,口是心非的。”
谭玄笑道:“这次武林大会上,说不定你爹娘就会替她寻个青年才俊了。”
谢白城不以为然道:“那也得人家看上她啊!她最好多装装样子,别露出蛮横霸道的真面目来。”
谭玄却忽然正色道:“装样子多没意思,就该是喜欢一个人原原本本的样子才是真的喜欢啊。”
谢白城还想说什么,目光却蓦地再度警惕起来,盯着谭玄道:“你怎么对华城的事这么上心?”
谭玄笑嘻嘻道:“我哪有?”
谢白城的目光却没有丝毫的松动,谭玄瞅了瞅他,又道:“怎么,我关心华城,你不高兴了?”
谢白城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她是我姐姐,你好好地这么关心她的终身大事干什么?难不成你对她有意?”
谭玄笑得更不怀好意了:“难道不行么?”
谢白城顿时急了,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不行!当然不行!”
谭玄故作讶然:“为什么不行?”
谢白城握紧了拳头,脑瓜子里嗡嗡直响,耳边一直萦着温容直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你当他是朋友,他还不知怀着什么野心呢!”难道说,谭玄当真……说得是真的?!
他心里一下子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阵火烧火燎,像是一把烧红的钩子倏地扎了进去。
“你说过你不喜欢她的!”谢白城说着,咬了一下嘴唇,他还想说“我可不要你做我姐夫”,但一下子却又有些说不出口,平心而论谭玄倘若真要做他姐夫,其实也没什么不够格的,他和华城本就可以称得上年貌相当,站在一处一定是一双璧人。
然而想到这一点,他话就更说不出口了,心里那无形的铁钩似乎又扎深了些,勾着他的心肝肺腑,忽地便是一阵揪起来般的痛,痛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谭玄慌忙道:“我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我不好、我不好!”
谢白城却蓦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眶微红,却有着十足的不忿:“干嘛这么说?华城她……她虽有些蛮横霸道,不过大多是使点小性子,她还是很好的,没什么心眼儿,又很善良。你干嘛这么嫌弃她似的?”
谭玄愣了一下,不禁苦笑:“……那你要我怎样?说对她有意你要生气,说不喜欢她,你也要生气。”
谢白城想了想,又瞪他一眼:“你要真不喜欢她,便不许再提她。她是我姐姐,你拿她开什么玩笑?”
谭玄连忙低头道:“好好好,我再不提她了。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谢白城气咻咻地看着他,见他低眉顺眼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还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心里的气渐渐平息下去,却又不甘心这么算了,觉得该给他些惩罚才是。
只是该如何惩罚——他眨了眨眼睛,计上心来,趁谭玄正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蓦地伸出手,喝了一声:“看招!”便直奔谭玄腰腹而去。
他要“报仇”。
当他手指触到谭玄坚实的肚腹肌肉而肆意作乱时,谭玄蓦地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见谭玄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那双漆黑瞳眸中闪着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晦暗不明的目光。
他从谭玄脸部肌肉的线条上判断出他咬紧了牙,似乎在强自隐忍着什么。
隐忍着什么呢?他一时想不明白,只感到谭玄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回推。
“别瞎闹。”谭玄低声说。
谢白城的手给他推回来,心里很不高兴,这个人,他咯吱他便可以,他咯吱回去就是“瞎闹”。怎么这么不讲理呢?
“再闹,以后我要一起讨回来的。”谭玄对着他轻轻地说。
谢白城抬眼觑他,见他看过来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却让人下意识觉得危险、觉得肌肤起粟的力量。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他想,这能怎么讨回来?难道还能把他摁在床上,一个劲地咯吱他,哪怕他讨饶也不停手吗?
第173章
是夜,谢白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明珠巷,在谭玄的卧房里,他们两人坐在床边打闹,谭玄又来咯吱他,他躲着躲着就躺倒了,而谭玄本来在他腰腹间咯吱他的手,不知怎地,却忽而向下、向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虽有些意外,却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羞赧惊惶了。他现在已经知道,这样的梦也不算什么,就像月盈则亏一样,不过是、是一种自然之理。
只是。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身子蜷起来,有些闷闷地想,他怎么总是会梦到谭玄呢?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们白天的确是笑闹着玩的,所以夜里才会……
但这明明是两码事啊!
回想一下梦的内容,他不禁脸上发热。
……可梦里他却没觉得哪里不对,他还主动抱住了谭玄的肩膀……
不能再回忆了。他蓦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再回忆下去……也太、太不要脸了。
只是却不知另一位当事人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如果有的话,那梦里……梦里的另一个参与者,会、会不会是他?
虽然这是他自然而然联想到的问题,但真的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他顿时很不好意思地抬手捂住了脸,把头埋了下去。
他在想什么啊?!妄自去揣测人家会不会……会不会做这样的梦也就罢了,居然还去猜会不会梦到自己……这、这是不是要算很不知廉耻?
他怎么能脸皮这么厚呢?!
还好,他也没机会再去见那位无辜入梦的当事人,也不必觉得心虚或是有一丝丝尴尬。爹娘从外面回来了,照样催着他和华城练剑。再过几日,便收拾停当,该出发了。
今年的武林大会是由逍遥派主持,地点自然就在逍遥派所在的南峤山。
越州到南峤山有千余里的路要走,不过南方水路发达,他们一家人,连带着管家、仆从、行李、马匹,包了足足四艘船,沿雎江逆流向西,一路上主要就是船上空间有限,多少有些无聊,气力却是不必花的,每天无非是吃吃睡睡,在船头练练剑,抱着膝看看两岸风景,泊岸时上去活动活动筋骨,日复一日,过起来倒也快。
船过芙州,便改走了旱路。天气虽已入秋,但白天依然炎热,只早晚稍凉,好在这一路上山清水秀,路旁树木高大阴凉,也就不觉得燥热。
沿路行了有六七天,距离南峤山已经渐渐近了,日复一日的赶路,连爹娘也略感无聊,眼看目的地将近,心情也都松快起来,脸上笑容都变多了。
这一日行于山道之上,华城又策马来到谢白城身边,叫他一起来赛马。这一路上也不知赛了多少回,谢白城本有些懒懒的,但横竖也没什么事做,便答应了。姐弟二人各自策马跑了一段,把爹娘众人甩在了后头。
到了作为标的的大杉树后,两人勒住了缰绳,让马慢了下来,华城自称是赢了,谢白城明明看见自己比她快了一个马头,但懒得跟她计较,便不搭理她。华城却以为他是心悦诚服地认输了,就挺兴高采烈的,在空中抽了几下她缠着银丝的小马鞭。
鞭稍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响声,旁边的草丛里蓦地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接着便见一只比狗大不了多少的小鹿惊慌失措地从芒草中蹿出,撒开四蹄向路边的树林中飞奔而去。
谢家姐弟二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小鹿的后腿靠近臀部的地方扎着一根细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鹿毛。
谢华城心疼地道:“这小鹿给谁射伤了?它还那么小呢!”说着竟一拨马头,沿着小鹿逃去的方向就追了下去。
谢白城吓了一跳,道边的树林虽不是十分茂密,但毕竟是偏离了大路,而且爹娘他们离得又远。华城怎么能一个人乱跑?他急忙也拨转马头追了上去。
马儿高大,在树林间穿梭不如在路上奔驰来得快。倘若那头小鹿全力奔跑,马是肯定跟不上的。但那头小鹿毕竟受了伤,追进树林没有多远,姐弟俩就发现了那头小鹿的踪迹,再找了一段路,便看见它跪在一棵倒下的大树边,浑身瑟瑟发抖,一双覆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晶莹清澈,仿佛蕴着痛苦的泪水。
谢华城一看更受不了了,连忙翻身下马,口里轻轻念叨:“小鹿、小鹿,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的,是来救你的。”
小鹿虽流露出害怕戒备的神色,但可能是实在痛得跑不动了,跪在原地没有动弹。谢白城看着小鹿身子周边的落叶上都染了血,心中也是不忍,暗暗摸了一下怀里带的金疮药,人能用的药,鹿大概也能用吧。
就在华城好不容易小心翼翼地摸到小鹿身边,轻轻摸了摸小鹿脖子上的毛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草叶沙沙的声响,同时传来的还有几声汪汪的狗叫。
华城和白城都是一愣,小鹿明显害怕起来,勉力支起四条细腿还想逃跑,华城连忙抱住它,用衣袖蒙住它的头,口中念着:“不怕不怕。”
谢白城则下意识的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这头鹿明显是别人的猎物,而现在寻来的肯定就是刚才射伤它的人。看那根细箭做工极好,翎羽也是选用的上等雁翎,肯定不是一般的山里猎户。此处距离即将举行武林大会的南峤山已经很近了,那么猎鹿的很有可能就是哪个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门派子弟。
虽说武林大会在即,来参会的门派间都会尽量在此时发生私下冲突,但防人之心还是不可无的。
谢白城暗中做好了戒备,就见几道人影跟在两条大狗后面,穿过林间跑进了。
那两条狗率先跑了过来,围着他们直打转,嘴巴张开,尖牙尽露,滴滴答答地流着口水,不过没有主人下令,它们也不敢有进一步的行动。
而跟在狗后面的几个人也赶到了。他们都是清一色蓝灰衣服,做仆役打扮。为首一个远远打量了他们,到了近前便露出和气笑容,冲着华城一拱手:“这位姑娘,这头鹿乃是我们公子刚才猎中的。只是一时不察让它给跑脱了,现在总算寻到,还烦请姑娘避让避让,别弄脏了姑娘衣裳。”
这话说得倒很客气,显然是瞧出他们打扮不俗,不愿贸然得罪。
华城平素最喜欢各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哪里肯吃他这一套,抱着小鹿板着脸道:“你们公子是哪一个?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不是?武林大会还比射猎呢?我怎么不知道?还是你们公子缺这口鹿肉吃?那本姑娘倒可以请他吃顿饱饭!”
谢白城在旁边听的恨不得要翻白眼,自家这个三姐真是家里娇横惯了,人家还是挺客气的,你就话说得委婉些又如何呢?偏要这样刻薄。
果然,她这话一说,对方为首那个仆役头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还是努力克制着笑了笑,继续和气开口:“我们公子也是一时兴起,跟师兄弟们搏个彩头。姑娘偏要扣着这鹿,咱们也不好向公子交代。”
谢华城柳眉一竖,气咻咻地还想顶回去,那些人来的方向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由远及近,马上的人一边拿长剑拨开垂下的藤蔓,一边道:“陈光,鹿找到没有?”
看这架势,来的当是射鹿之人,也就是这些人口中的公子了。
谢家姐弟都翘首望着,那几个仆役却都躬身行礼,口中道:“公子!”为首名叫陈光的那个又道:“找是找着了,只是……”后半截话消失在他为难的神色里。
来人走近。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穿一身水蓝衣裳,身材挺拔,眉目英朗,浓密的乌发束在一顶银丝嵌蓝玉发冠中,肤色不算很白,有一种常晒阳光的健康感,嘴角嗪着着一缕温润微笑,若不是背上背着弓,手中握着长剑,倒是更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谢白城上下打量着他,心里琢磨着来人是谁,就没注意到一旁的姐姐华城蓦然睁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是你!”
蓝衣青年也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绽开一个粲然的笑容,同样惊呼道:“谢姑娘?!”
哈?!谢白城不禁皱起了眉,他俩认识?!
他看着蓝衣青年“唰”地一下翻身下马,三两步跨过来,在华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又蓦地停住,有些踌躇地不知该不该过去,华城则低下头抚摸着小鹿的皮毛,声音一下子失去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只问:“这鹿是你射的?”
蓝衣青年“嗯”了一声,随即笑了笑:“在路上看见的,师兄弟起哄,说若能得鹿,会是个好彩头,就试了一下。谁知射偏了,叫它跑了。”
华城有些心疼地查看着小鹿的伤口,道:“这小鹿长在林子里,既没招谁也没惹谁,偏要被人想着什么好彩头,就送了性命,何苦的。”
蓝衣青年讷了讷,有些不知所措,往左右张了张,还看了谢白城一眼,转回头看着华城,赔笑道:“谢姑娘怜惜这小鹿……那、那便送给谢姑娘罢!陈光,还不过去把箭拔出来,给小鹿治一治伤口?”
主人有令,做仆人的哪有不听的?于是立刻转变角色,从追鹿变成了救鹿。
那个名叫陈光的人陪着笑脸,趋步上前,对华城道:“谢小姐,多有得罪了!”
华城哼了一声,把怀中的小鹿交出去,几个仆役围上来,有人拔箭,有人拿水壶倒水清理创口,有人掏出伤药给小鹿敷上止血。
谢华城起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目光依然盯在瑟瑟发抖的小鹿身上。旁边蓝衣男子却悄悄地窥探着她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是什么情况?!
谢白城转了转眼珠,这到底是什么人啊?看起来应该是哪个名门正派颇有身份的子弟,怎么在华城面前这样谨小慎微的呢?华城是什么时候跟这人认识的?他怎么就不认识呢?
于是他盯着华城叫了一声:“姐?”
华城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他,又转头往那个蓝衣青年一比手:“啊,这位是百川剑门的二公子,陈江意。”
随即又对陈江意道:“陈二公子,这是我弟弟,白城。”
第174章
听她这么一介绍,陈江意连忙对着谢白城一抱拳:“原来是谢小公子,失敬、失敬。”
谢白城也少不得还礼,也抱拳道:“久仰陈兄碧水剑的威名,今日得见,甚为欣喜。只是不知陈兄和家姊是如何认得的?”
陈江意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为难地笑着看向华城,华城安抚着怀里的小鹿,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道:“哦,就是年前我去探望大姐那时候,路上遇见了陈二公子,便结识了。”
白城想起来了,的确,去年初冬时,华城去了一趟大姐家,住了些时日,在年前回来的。不过那时完全没听她提起过遇见了什么人,认识了什么人啊。
而若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相识而已,所以不值得一提,但现在看来却又觉得不像如此。
华城连话都没说一句呢,这位陈二公子怎么就忙不迭的从猎鹿变成救鹿了?
而且这陈二公子怎么一直偷偷地瞧华城,华城偏又不瞧他,这陈二公子怎么还一脸傻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似的。
可疑,十分可疑!
但此时此地却也看不出更多的什么不对。陈江意的扈从给小鹿包扎好了伤口,华城怕小鹿伤了腿很快会变成什么猛兽的腹中餐点,决意抱回去照顾,两边便就此作别。
谢白城和华城一路骑马回去,问她之前怎么没提起认识了陈二公子,华城只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特意说的,不过是恰好碰上罢了,我转头就忘了。”
不对劲。
谢白城觑着华城的神色,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她说的这么简单。刚见到陈江意的时候,华城可是失声惊呼起来的,倘若真是转头就忘了的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最起码,这位陈二公子肯定不是“转头就忘了”自己这个三姐才是。
进一步肯定了他的想法的,是他们回到爹娘身边后,娘问起这头小鹿是怎么回事,华城却只说是在前面林子里遇见的伤鹿,心中不忍,就救下了,想带在身边养好了再放归山林。
她一边说还一边拿眼睛暗中横谢白城,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他老实闭嘴,不要啰里啰嗦些不必提的话。
谢白城确实老老实实地保持了沉默,这点姐弟义气他还是有的,不过更要紧的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还想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妖。
爹娘并未在意这件事,南峤山就在眼前了,爹一边指点着周围的景色,一边同他们说些他年轻时的江湖往事,待他们到达了这次武林大会的会场,一时半刻间,也就顾不上这件小事了。
武林大会三年一次,大部分有些名望的江湖门派都会派人参加。平时天南海北难得一见,此刻都齐聚一堂,自然要相互拜访酬和一下,门派之间要论一论交情,年轻子弟间也要相互认识认识,见见世面。
华城和白城姐弟俩都被爹娘拉着,见了许多门派的长辈、世交,忙得晕头转向。百川剑门也向他们家递了帖子,不过百川剑门的掌门陈宗念年纪比谢祁要长些,这些年门派名头也很盛,谢祁和夫人商议之后,还是决定带着小辈们主动登门拜会他们的好。
这自然就又见到了陈江意。
陈江意行二,上面还有个哥哥,但这个大公子是个先天的残废,自幼就没有走习武的路子,所以江湖间一直有传闻说这个陈二公子以后会接任掌门。而陈宗念待这个二儿子似乎也确实很看重,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帮着接待各方宾客。
陈二公子见到了华城顿时很高兴,一开始双方长辈叙话还不好怎样,待瞅了空子,他就赶紧凑过来问:“谢姑娘,小鹿怎样了?好些了吗?”
华城略一点头:“好多了,每天吃很多草料呢,跟马混在一起也不怕。”
陈江意便道:“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它?”
谢华城抬头觑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要是想看,自然可以看。”
陈江意顿时兴高采烈起来,连连点头:“好、好!我还叫人配了些给牲畜用的伤药,下次便带过去!”
这是瞅着空子说的几句话,众目睽睽,并不好多聊,只讲定了他会来探看小鹿,陈江意便又被招呼回去了。
只是今天锦城也在,待陈江意离开后便不经意似的问:“他怎么也知道小鹿的事?”
华城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道:“那天恰好碰见了呗。”
锦城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未再问什么。谢白城在一旁倒是眨巴着眼睛琢磨,这又是“恰好”,这都能给她说成“恰好”,那之前去探看大姐时的“恰好”就更让人浮想联翩了。
陈二公子确实如他所言那样,很快就带着兽用伤药出现了。明明是他射伤的小鹿,这会儿却像个爱鹿人士一样,对着小鹿嘘寒问暖,不住地夸赞小鹿可爱,小鹿眼睛大,小鹿睫毛长,小鹿乖巧听话。
谢白城本以为他以送伤药为借口来一趟也就是了,谁知他还是低估了这位陈二公子。他居然能每天都找到理由来两三趟——反正百川剑门和他们寒铁剑派暂居的地方离得也不远,用陈江意的话说,很顺路的,一拐个弯就到了。他就很顺路地常常出现了。
谢白城看着他这做派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来,跟陈二公子的殷勤比起来,某个人是不是又变成失踪人口了?他上了南峤山都好几天了,也没见到谭玄的影子。
不过在武林大会正式召开的前一天,失踪人口终于现身了。
当时他正送陈江意出门——这是陈二公子今天来的第二趟了。华城是从来不送的,送陈江意这位“贵客”是他的差事,陈二公子也往往趁此时向他攀谈,攀谈的内容大多是华城喜欢什么,从喜欢吃什么到喜欢玩什么,到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喜欢什么花都要打听。
谢白城保持礼貌的微笑挥手送别了陈江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简直应该趁机赚点情报费,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蓦地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谁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后面他都毫无察觉?他猛一回头,就看到了谭玄灿烂的笑脸。
“白城!多日不见了,想我不想?”
谢白城斜睨着他的脸,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谭少侠!以为你不来了呢!”
谭玄笑嘻嘻道:“怎会?这般盛会怎么能错过?对了,”他说着往刚才陈江意离开的方向扬了下下巴,“那是陈家老二?他上你家来做什么?”
华城和陈江意的事情已经在谢白城心里憋了好久了,此刻终于有个能让他放心诉说的人,便连忙拽着谭玄找了个相对僻静些的地方,随即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把从因为小鹿而偶遇开始的事都一气说了。
谭玄听他说完,噗嗤笑了起来,冲他促狭地眯了眯眼:“看来陈江意是想做你三姐夫嘛!”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急切地道:“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谭玄哂笑了一声:“要不然还能怎样?显然看鹿是假,看人才是真嘛,别的不问,专问你姐喜欢什么,还能是什么用意?”
谢白城却忽然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唉,我觉着也是。只是……”
谭玄瞧着他的神色,一挑眉毛:“怎么,你对这个三姐夫不满意?”
谢白城瞪了他一眼:“这轮得到我说话吗?再说了他算我什么三姐夫,你这个人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
谭玄笑起来,用劝哄的口气道:“好好好,那怎么了?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你姐没瞧上他?”
谢白城抿了一下嘴唇,有点犯难:“我就是拿捏不准这个。其实以华城的性格来说,倘若她对陈江意无意,早就不会让他一趟趟跑来了,可若说她也有意……她怎么又好像总是淡淡的,也没见她多跟陈江意说笑亲近呀。”
谭玄笑道:“你倒是操上心了,那你到底希不希望这个陈家老二做你姐夫?”
谢白城皱眉道:“我希不希望又不重要,自然是要看华城怎么想。倘若她也有意便也罢了,若她其实没有此意……”
“那便怎样?”谭玄接口道,“你要替她让陈江意知难而退?”
谢白城叹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只好如此了,她毕竟是我姐嘛,我总不能不照顾她。”
谭玄又笑起来:“你以前还总说她如何不好,现在却又要好起来了?”
谢白城一脸正色道:“这是两码事。再说了那是以前年纪小,现在我们差不多也都算大人了吧,总不会还那么不懂事了。”
谭玄忍住笑,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是了是了,可不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么!”
谢白城哪里会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揶揄之意,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谭玄却假装没看见,只笑嘻嘻道:“那假若你姐有意呢?你觉得陈江意这人行不行?”
谢白城脸上显露出犹豫的神色,踌躇了好半晌才道:“我爹是对百川剑门不大赞同的,他说他跟陈宗念不是一路人……不过我觉得陈江意这个人好像还不错,似乎挺忠厚老实的,为人颇为纯善。”
谭玄道:“既是如此,那你就权且在一旁再继续看看呗,武林大会上,也能再继续看看陈江意此人如何。”
谢白城想了想,叹了一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他停了一会,忽然又转头看向谭玄,谭玄也正看着他,浓黑的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含着笑意,像是秋天幽深的潭水里漾起的点点波光。
“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到的?总不可能是刚来?”
谭玄道:“当然不是刚来,我到了有三四天了,不过之前一直住在清妙宫里。”
清妙宫是逍遥派掌门的居所,谭玄说住在清妙宫里,那显然他就是逍遥派掌门的座上宾了。
谢白城很想抢白他几句来的,不过想想他的身份和背后庞然巍峨的皇宫的剪影,还是撇了撇嘴,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新秀擂就要开打了,你什么时候上场?”谭玄问他。
谢白城道:“我不用参加前面的比赛,要到下午才轮到了。”
寒铁剑派因是百年名门,自然不需要同那些普通小门派一起从第一轮打起。若是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想要会一会谢白城、陈江意这样的名门子弟,首先就要过五关斩六将了。
谭玄笑道:“好,在哪个场子你告诉我一声,我一准去给你助威。”
谢白城好奇道:“你呢?你参不参加?”
新秀擂的参加年龄是十六到二十岁,谭玄还未满二十,要参加自然是可以的。
谭玄却“唔”了一声,故意沉吟了片刻才道:“这种小孩子玩的,我就不掺和了。”
谢白城立刻恨恨地推了他一把,谭玄扑哧一声笑着,仄歪了一下身子,又抱臂站住了,只冲他快活地眨眨眼睛。
谢白城想,这个人真可恶!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第175章
第二日便是武林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了。在各项比试展开之前,照例要先有个仪式,主持本次大会的逍遥派掌门、武林盟主要欢迎各方来客,说上几句话。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们,也照例要露一露脸。
这种活动对少年人实在没什么吸引力,但不参加又不行。谢白城跟在爹娘身边,和师兄姐姐们一道坐在台下,远远瞧了一眼仙风道骨、长髯飘飘的逍遥掌门后,他就没什么兴趣了,倒是更乐意四下里打量,看看天南海北的江湖豪客们。
所有来宾环绕着中间的观礼台三面而坐,看衣衫打扮,他认出西边着赭色衣裳、背负宽窄不一长剑的该是昆仑派,南边在他们家侧后方稍许,着锦绣华裳、腰间佩着各种匣盒的,是以机关暗器见长的岭南花家,东边上首清一色僧衣僧袍的,乃是武林巨擘慈航寺的师父和弟子们。除此之外还有边民打扮、手段莫测的神农寨、与花家向来要争个高下的蜀中唐门、来自遥远北方、神情倨傲的苍山派……当然也有他熟悉的小伙伴们,此刻都跟在各自师长身边,不敢乱动,只眼神撞着了,便悄悄地挥一挥手示意。
谢白城正神游天外,想着不知下午会碰见怎样的对手,忽然听见逍遥掌门沉厚而内力十足的声音漫漫传到耳里:“这次大会,还有一位特别的来宾,来自衡都的谭玄谭少侠,借此机会,与大家见一见面。”
谢白城倏地一下把眼神转回了台上,果见谭玄一身黑底银色纹绣的衣裳,气宇轩昂地走到台前,对各方豪杰抱拳行礼。
台下有人大声问:“从衡都来?敢问谭少侠师承何处?”
谢白城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逍遥掌门都特意强调了是衡都来,师承什么的重要吗?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台上谭玄却不慌不忙道:“在下习艺,承自大内。”
他这句话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运足了内力,所以场面虽广、人众虽多,他这话语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场下一时静了一静,很快又风过林稍似的卷起一层层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谭玄人在台上,却神色不变,依然带着淡淡微笑,腰背挺得笔直。
“如今四海康平,天下和乐,武林兴盛,百家争鸣,圣上亦为欣喜,惟愿武林人才辈出,为国效力,壮我大兴国威。我自幼承艺于大内,因此身负朝廷之命,特来贺今日之盛会!”他说着蓦地往后一挥手,两名早已等在台下的精壮汉子立时抬着一块覆着金黄绸缎的匾额走上前来。
谭玄走上前去,抬手揭开缎子,只见下面红褐色的油亮匾额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描金大字:天下英雄。
谭玄朗声道:“此乃圣上御笔亲题,赐予在座各位!”
长风朗朗,吹得明黄绸缎如旗帜般猎猎而动。晴日之下,那块用料极佳的匾额熠熠生辉,四个金色大字更是宛如要升腾起来般,照进在场的每一个人眼里。
场上一时竟是极静了一瞬,随即逍遥掌门率先起身长拜,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谢圣恩——”
其余众人立刻跟着也动了起来,有谢圣恩的,有颂圣上贤明的,有喊万岁的。谢祁也起身拜谢,谢白城自然忙忙地跟在父亲身边一起,口中称颂着圣恩,心里一时却有些茫茫然地乱。
这一刻站在台上的谭玄似乎让他有些陌生。
虽然谭玄没直接对他说过,但他确实在相处中大概知道谭玄来到江湖中的目的。
然而那种知道毕竟只是模模糊糊的,何况他们平素在一起跟这些又不相干,此刻望着谭玄站在台上的身影,恍惚中竟像是从未真正认得他似的,让他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朝廷,圣上,御笔,天下……这些东西听起来是那么宏大,又是那么遥远。
而且,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依然敏锐地意识到周围人的反应有一些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