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滞留
第二日天蒙蒙亮,赵雪梨从担惊受怕之中醒来。
她脑袋有些闷沉,身上酸痛难忍,下巴处依然很是不适。
屋子里的油灯早已经不知不觉燃烧殆尽,透过窗纸的天光朦胧晦暗,赵雪梨僵硬地怔神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自己在哪里。
她躺在床上没动,甚至往被子里更蜷缩了几分。
就这么缩着脑袋,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春日末的晴光终于洒进了房内。
尽管埋在被子里,赵雪梨身体依然是发凉发寒的。
她被灿烂的日光落了满头,肚子也咕咕作响起来,这才重新自棉被中探出脑袋。
赵雪梨眼睛肿肿的,被阳光刺到时有些涩痛,她揉了揉,感觉能视物后,才慢腾腾坐起来,给自己套上外衣。
满头墨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干爽爽了,柔顺地披在身侧。
下床时低头一看,床沿下落着那柄她睡前握在手里的短刀。
她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松开手的了。
赵雪梨先是将刀捡起,而后从旧衣中摸出路引文书和一些首饰,仔细地塞进怀里,最后才披着发在屋子里寻找可以挽发的首饰。
她的荷包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上的寻常珠钗也早就在昨日弄丢,她原本的首饰又太过贵重,不适合戴出门,房中也没有女子挽发的木簪,赵雪梨只好用短刀割了些布巾编发。
幸好在侯府那么多年,她别的不会,倒是有一手为自己挽发编发的手艺,即使是布条,也能编出得体漂亮的发髻。
掌柜送来的这身衣裳是非常沉闷的藏青色,其上并无丝毫绣图点缀,款式亦是平平无奇,料子也是下等粗麻,赵雪梨穿着有几分硌人但却意外觉得透气。
她将自己收拾妥当后,走出屋子,下了楼。
客栈内意外得十分冷清,没有一个客人,只有小二在百无聊赖擦拭桌椅,大门半合着,瞧起来就不是迎客的样子。
小二听见动静,抬头见到雪梨,道:“小姐,您起了,可要在店里用膳?”
赵雪梨小幅度地点头。
或许是她昨夜给出去的金钗份量太重,小二端上来的膳食很是丰盛可口。
赵雪梨确实饿狠了,即使下颌不适,也慢慢地吃了许多。
她停下筷箸后,擦了嘴角,才有些犹豫地问:“小哥不知今日怎么——”
小二意会,朝门口看一眼,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在荣勋坊遇见刺客了,羽林军现下封了城,在严查呢。”
赵雪梨听得怔愣之际,又听见小二善意提醒道:“城里风声鹤唳了一夜,刺客同党还没抓住,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出门,不止是我们店里没生意,外面街上都没几个人呢,小姐若是没有要紧事,最好也不要出去。”
荣勋坊进刺客了?
赵雪梨第一时间想到宋家那群黑衣黑巾的手下。
这群人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打手,难道是宋家豢养的杀手?
可他们此行目的只是带走姜依,顺带着除掉她,断断没有行刺陛下的道理。
她又想到杀了黑衣男子的那两支箭矢。
莫非与他们有关?
但如果他们是被训练的杀人死士,要去刺杀皇上,又为什么会节外生枝地杀了黑巾男子,却独独放过自己呢?
赵雪梨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昨天能活下来是巧合。
她那时太惊惶害怕了,不敢回头去看射箭之人,可此刻再回想,不免觉得有几分蹊跷。
那些人分明是故意放走她的。
可为什么呢?
赵雪梨思索不出丁点头绪,又问:“小哥,昨夜除了此事,可还有什么别的大事发生?”
小二一边收拾桌上剩饭剩菜,一边回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昨个儿酉时,在南边儿的衣巷似乎有人械斗”
赵雪梨立刻想到了娘亲她们。
昨日那种被舍弃的滋味再次浮上心头,令她身子发颤。其实舍掉她,也是情理之中,可偏偏宋家做事狠辣,一定要杀了她。
赵雪梨无法自保,一旦在宋家人面前露了脸,就会有性命之忧,即使她心里时时刻刻挂记着娘亲,也是不可能再次主动去衣巷中寻她的。
不管那些人有没有成功带着娘亲出城,他们左右不会伤了娘亲性命。
赵雪梨当务之急是将自己藏匿好,护好,再另谋他路。
小二收拾完碗筷后,又去了楼上将雪梨那间屋子收拾一通。
此后一整天,她都蜗居在房中闭门不出,偶尔向小二打听两个消息。
这期间,不止一波的禁军上来搜查刺客,但雪梨路引齐全,模样又单纯无害,只照着路引上说自己是同娘亲省亲的,娘亲出门购置干粮去了,并未引起那些军爷的丝毫怀疑。
入了夜后,裴谏之领着一队禁军从集贤大街踏马而过,面容冷峻,下颌绷得极紧,沉默着一言不发,心中却急躁地宛如一团乱麻。
他封了一天城,一寸寸查过城中地界,可奈何地方实在太大了,他又无法一间间屋子亲自细查,只好着重审查查城中人的户籍、路引,从来路不明的人中入手。
赵雪梨户籍在青乐郡,即使她被什么人挟持,莫名其妙出了京,也定然是没有路引的。怕是被随意换了个名字,混在仆从之中出入城门的。
但这一个日夜下来,羽林军除了查出些官府逃犯,并无所获。
他昨日夜里就向京中去了消息,询问赵雪梨是否安好,可直到现在尚未收到回信。
裴谏之的一颗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今日在外搜查了整日,皇上招他,裴谏之只得一路快马加鞭再次回到荣勋坊,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去时,却见到一身官袍、鹤骨松姿立在廊下的父亲。
皇帝身体不适,裴靖安同几位随行大臣日夜守在身侧,面上不免有几分疲态,可依然挡不住他霜玉般的姿容风度。
裴谏之脚步一顿,走过去垂首恭恭敬敬叫了父亲。
裴靖安淡淡颔首,一双辨不清喜怒哀乐的黑眸静静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地问:“可拿住刺客了?”
裴谏之脸色当即难看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沉默地摇头。
赵雪梨那个桃粉色的荷包此时在被他贴身放在怀里,可人却已经没了下落。他那日若是早一些外出巡查,说不定就能救下她了。
裴谏之其实心中犹豫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给父亲,可这件事到底是对女子清誉有毁,不可太过张扬。
万一赵雪梨尚在京中好生住着,自己这番行为岂不是害了她?
裴靖安似笑非笑,“谏之,稍后请奏陛下时,可提议再封城一日。”
裴谏之皱起了眉头,“陛下欲要回京,怕是不会应允。”
自己这个小儿子初入官场,说话做事都直白莽撞,裴靖安只好又道:“我帮你在衣巷活捉了几个刺客,现下就关在地牢中,京中也有不少他们的人,陛下定会同意再封一日,待到肃清盛京中的刺客余党再回城。”
他说得这般明了,裴谏之听懂了,知道能再封一日城搜查赵雪梨后,重重松了口气,垂首道:“谢过父亲,儿子明白了。”
这才抬步向更里处走了。
裴靖安默默看着他远去。
对他毫无城府的少年心性感到几分不满,但一想到另外那个心思极深的长子,这丝不满又缓缓消失了。
*
赵雪梨一觉醒来,城门依然封着。
她猜想封城一事定然和淮北侯府脱不了干系,这也意味着他们还未抓到姜依。
雪梨松了口气,镇定地面对一波又一波的盘查。
她原以为这城还会封好几天,没想到第三天时,就解封了。
店小二道:“京里新来了大人物接驾,圣上早早回了京,城门也就解封了。”
赵雪梨听到是盛京来人,第一时间疑心是裴霁云,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要协助太子监国,哪里能够轻易离京呢?
或许是京兆尹一类的大臣吧。
赵雪梨不再去细想这些,而是待到午时,城中热闹了起来后,用花布巾盖着头,踏出了客栈。
她走了许久,才再次走到衣巷。
那家客来客往的成衣铺子此时烧得一片焦黑,宛如废墟连着旁边几家店铺都被熏得黢黑。
赵雪梨就进了对面不远处的面馆,点了碗汤面,慢条斯理吃着。
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有好奇的食客问老板对面那家铺子怎么烧了。
面馆老板唏嘘道:“那家呀,前两日发生了械斗,不仅死了许多人,就连铺子都被一把火烧了。
食客跟着叹道:“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这样?”
面馆老板尚未出言,堂中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什么啊,你们还当那铺子里的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食客和面馆老板都向出声的小哥看去。
这小哥穿着不俗,面容白净,一看就出身不低,他道:“那铺子里的都是刺客,这些日子封城可不就是在抓他们嘛。”
食客惊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小哥不以为然,“待到午时,官府的告示就会贴出来了,大家都会知晓,这没什么要紧的。”
堂中众人心中了然,只怕这位小哥的家中有在官府当差的。
“那那些刺客抓到了吗?”
“这我哪里知道,但城门都解封了,或许是已经抓住了。”
“”
赵雪梨听他们一言一语间又说了许多,但后面都没什么太过有用的信息,她就搁下了筷箸,结了账,离开了汤面馆子。
娘亲她们真的被抓住了吗?
赵雪梨并不愿意相信这个,可是若是淮北侯没抓到人,又怎么会甘心解封?
她心里七上八下,有几分担忧,只不过再忧心也是别无他法。
雪梨再次往那家客栈之中走,临到门口了,见到里面许多禁军拿着宣纸在找什么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再靠近,远远躲在别的商贩摊子后偷看。
那些禁军核查了好一阵时间都没走,客栈大门反倒缓缓关上了。
没过多久,客栈大门再次打开,只是里面看起来都一切如常,没再见禁军的身影了。
赵雪梨要是还看不出些异样,那就是蠢到无可救药了。
她见此情形,掉头就走。
尽管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了,但那些禁军一定埋伏在客栈内,等着抓她。
赵雪梨沿着长街小巷走了很久,见到不少禁军。
她心里没底,不敢再寻客栈,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去何处藏身。
末时一到,街上行人就越发少了,赵雪梨恍惚又回到被黑衣人追杀那日,心里生出止不住的惶恐,脊背都开始发寒,她见到街边一处还开着的医馆,在门口踌躇着。
那坐堂的大夫瞥她一眼,问:“何处不舒服?”
赵雪梨咬着牙,弯了腰,一瘸一拐走进去:“大夫,我腿疼得走不了路了。”
大夫令她在凳子上坐下,仔细看了一番,摸不出什么毛病,又问:“你腿疼?”
赵雪梨厚着脸皮点头,“方才不知为何,小腿肚子突然宛如针扎,疼得走不了路。”
大夫狐疑得凝着她看。
赵雪梨正要央求对方让自己在医馆中留宿一夜,医馆外又走进来一个挺拔青年。
“大夫,我来抓一副药。”
赵雪梨原本正低着头装病,听见这个声音,不可思议地抬头去看,却见来人是一身单薄春衫的江翊之。
她惊诧不已,心都颤了颤,只看了一眼,对方就似有所觉地侧头看过来,雪梨连忙低头,欲要避开,却已经被江翊之看到了一般面容。
他亦是万分吃惊,“灵鸢!?”
赵雪梨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压着声音道:“大夫,我腿又不疼了,多谢。”
垂首匆匆向外走,跨过医馆大门后就拔腿跑了起来。
江翊之连药都顾不得抓了,立马追出来。
他在
医馆外数百米的小巷子中追到雪梨,扣住了她的手腕。
“灵鸢,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乾壹郡?”
赵雪梨不敢抬头,将脑袋埋得很低,瑟缩地否认,“你认错人了。”
江翊之温和但又强硬地拉下雪梨头顶布巾,不出意外地见到了熟悉的清丽面容。
赵雪梨慌慌张张拉头巾,还想掩饰一番,江翊之忧心地问:“灵鸢,你怎么会扮做这幅模样?可是遇见什么难处了?”
寻常人落魄时不怕旁的,最怕熟人的关切之语,赵雪梨这些日子历经生死,心里堆了太多事。
可她既无法去找娘亲,也不能去找表兄,现下被江翊之这般一问,眼睛立刻就泛起了酸。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江翊之没有追问,只是又道:“灵鸢,你方才怎么在医馆中?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赵雪梨哪里好说自己是无处可去,想要装病在医馆之中借住一晚,她咬了咬唇,将万般情绪压在心头,道:“我我没有不适,只是方才走累了,去医馆之中歇歇脚。”
江翊之松了口气,体贴道:“现在临近宵禁了,我家旧宅在集贤大街,灵鸢不若随我一道回去暂住一晚?明个儿早了,我再寻人通知淮北侯府。”
赵雪梨一听这个,脸色发白,她央求道:“我我翊之哥哥,求您别将此事告知淮北侯府。”
江翊之一愣,面上似乎缓缓回过了味,一双星眸看着雪梨,宽慰道:“你若不愿,我自是帮你隐瞒,只不过你一人在外,我实在不放心,还是同我回旧宅罢。”
赵雪梨并不愿意。
她既然已经逃出盛京,就最好不要再与从前的人有任何瓜葛,免得暴露了自己,又连累了他们。
可她实在是去无可去了。
雪梨犹豫地问:“翊之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翊之从善如流,“此前忙着科考,却忘了清明祭祖,如今考完只等着放榜,难得有几分空闲,索性就回来祭拜一番。”
赵雪梨看着江翊之清俊温和的面容。
觉得虽然在这里碰见他太过巧合了,可也勉强说得过去。
左右无法,去他家旧宅,固然损了闺名,可总比不明不白死在外面,或是被淮北侯府抓回去来得好。
赵雪梨只好同意了。
她们走出去后,唤云和清明从暗处角落现了身。
唤云满脸忧愁,“小姐怎么还没想到要找长公子?”
清明面瘫般的脸上都蹙起了眉头,“唤云,此事你去禀报。”
唤云虽然单纯,但是并不傻。
她去同长公子说,您放着小姐在外吃苦头,可小姐不仅没有想起回头求您,还同情郎回家了?
唤云可不嫌弃自己命长,她不同意道:“打死我也不去。”
第42章 意外
江家旧宅虽然紧挨着集贤大街,地方却偏僻落寞,自一条窄巷进入约莫百米,伫立着一座一进宅院,青砖绿瓦,斑驳朱漆大门。推门进去后,内里虽然干净整洁,却略显萧瑟落魄。
江翊之走在前方,道:“灵鸢,旧宅里没有下人,你先将就一下。”
赵雪梨能有个去处都是不错的了,哪里会挑剔这些,只不过现在孤男寡女走在岑寂的府邸中,叫她生出些胆怯和窘迫罢了。
如果此事被外人知晓,赵雪梨能被世人口舌、流言蜚语压死。
可若是没有逃跑一事,她本就想要嫁给翊之哥哥的。
这样一想,那些后怕和担忧好似又没什么了。
她跟在江翊之后面进了一间厢房,里面许是太久没住人,迎面一股厚重的尘埃之气。
江翊之自然而然拿出方帕擦拭出一个椅子,道:“灵鸢,你先歇一歇,我去烧些热水。”
赵雪梨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我同你一块儿去罢。”
江翊之笑着将雪梨按坐在椅子上,“哪里需要你做这些杂事?你安心歇息就好。”
赵雪梨腿脚走得酸麻,也就没再推拒。
她笨手笨脚的,别给翊之哥哥帮了倒忙。
雪梨揉了没一会儿自己的腿肚子,江翊之又进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个瓷盘,盘子里放着些零嘴,将桌案擦干净了,才放上去,温声道:“灵鸢,我怕你干坐着无趣,拿了些小食过来,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赵雪梨这两日承受了旁人太多的恶意,猝然被江翊之这样体贴关切,心里很是动容,紧绷的脊背都放缓和了许多,她看了眼盘中吃食,道:“多谢翊之哥哥,这些零嘴姈姈都很喜欢。”
江翊之一愣,他笑着蹲下来,眸光同赵雪梨齐平,好奇地问:“灵鸢的乳名是唤作姈姈吗?”
赵雪梨被他看得有些窘迫,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江翊之道:“姈,女子聪敏也,亦通音律中的泠泠,是个极好的名字。”
他接着问:“往后我也唤你姈姈可好?”
赵雪梨怔住。
女子乳名一贯只有家中亲近之人知晓,被外人念出来难免觉得轻浮孟浪。
从前在赵家,长辈们倒是都唤她姈姈,可自打爹爹去世,娘亲被淮北侯带走后,那些长辈鲜少来看望雪梨,也没几个人会叫她乳名了。
雪梨入京之后,倒是老夫人和表兄一贯是唤她乳名的,就连裴君如亦是叫的姈姐姐,这么几年下来,她自己也常常自称姈姈。
现下面对江翊之的话,赵雪梨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她与娘亲走散了,日后该去何处尚无定论,可总归是不能回京的。
赵雪梨一想到盛京之中的裴霁云,就会莫名惧怕,她做出了这样大胆的事,也不知道表兄会如何生气。
回京之后,娘亲若是尚未被抓回侯府,雪梨就会成为淮北侯威胁她的利器,更何况,还要面对裴霁云的怒火
如此一想,她倒是宁愿就待在乾壹郡,也不要回京。
但江翊之有着大好前程,不应该被她拖累。
赵雪梨方才动容的心神又慢慢冷却了下来,她沉默着摇了摇头,算是婉拒。
江翊之见了,落寞地问:“灵鸢还在同我置气吗?”
赵雪梨被问得愣住了,“什么置气?”
“上次在盛京,灵鸢说不愿意再嫁给我了,不是在同我置气吗?”
赵雪梨错愕,“我”
江翊之又道:“我回去后思虑良久,这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赵雪梨睁大眼,茫然,“啊?”
“灵鸢怕是已经知道上次在书院之中的考校之事了,你是对我的文章没能讨了令兄欢心而感到失望吗?”
赵雪梨半晌才将这句话想明白。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翊之哥哥同此事无关。”
江翊之微微凝起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除了此事,我还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吗?竟使得你不愿意嫁给我了,灵鸢,你告诉翊之哥哥,翊之哥哥一定同你赔罪,势必悔改。”
赵雪梨又不得不再次陷入沉默。
反正她现下的落魄模样都已经被江翊之撞见了,也不用太过避讳一些话头,雪梨想了想,道:“翊之哥哥,不是我不愿意嫁给你了,而是我不能再待在盛京”
江翊之闻言愣住,他不解:“这是何意?”
赵雪梨摇头,只道:“我只是个小地方来的贫家女,也只想过寻常日子,盛京的繁华不适合我,翊之哥哥,你是注定大展宏图的雄鹰,自有一番辽阔天地,不要叫我耽搁了。”
江翊之长睫下的眼眸发暗,他苦笑一声,“我哪里是什么雄鹰?”
“灵鸢,我惹了令兄不喜,此次春闱主考又是同他亲近的礼部侍郎担任,我那日惹了他不喜,过后虽送了昔日佳作去府上,可都石沉大海,我担心”
他言语未尽,可已经足以让人明白是在担忧什么了。
赵雪梨听见他说什么昔日佳作,有几分心虚,她下意识想宽慰地说表兄不是这样的人。
可她转念一想,表兄或许还真是这样的人。
若是教他知晓了自己同江翊之的来往,翊之哥哥处境定会更加困难。
以权压人这中手段,不止是大权在握的裴霁云,就连裴谏之、裴君
如都运用得熟门熟路。
赵雪梨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轻声道:“翊之哥哥得二殿下看重,必然不会被表兄三言两语影响的。”
可她提及二殿下,江翊之却仿佛没得到半点安慰,反而摇了摇头,“不提那些了,我去烧些热水,打扫一下厢房。”
他站起身,缓步出了厢房门。不多时,就提了热水进来,开始清扫起厢房。
赵雪梨静静看着,偶然上去搭把手,两人先前那种失意氛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江翊之又恢复到之前的清润模样,对待雪梨也不再提旁的事,只是轻言细语地问她晚膳想吃些什么,明日可要一块儿出门逛一逛之类的。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已经临近入夜,江家旧宅的厨房并不大,但灶里烧着火,倒是暖和又明亮,江翊之似乎对于做饭也并不熟练,了了吃了一餐之后,赵雪梨填饱肚子,回了厢房,就准备歇下,心中还谋算着明日再寻个旁的去处。
可这一觉,她注定睡不安稳。
将将躺下没多久,厢房门就被拍得直响,江翊之在外焦急地叫唤,“灵鸢,快些起来,外面走水了!”
赵雪梨被这句话惊醒,飘到厢房内的烟火此刻还不浓烈,但窗外一片火红,她立刻从床上爬起,边披外裳边往外走,刚打开门,就被一阵浓烟扑了满脸。
她呛了两声,还没看清是何处起了火,便被江翊之一把扣住手腕,拉着向外跑。
“灵鸢,我们先出去。”
赵雪梨穿过厚重呛人的浓烟向宅院外跑,一边在心中庆幸她睡觉也没拿出怀里的路引文书和首饰,一边又惊疑不定地想,是不是宋家那群要杀自己的人找上了门来。
否则江家旧宅怎么会偏偏就这个时候起了火呢?
夜里纵然有宵禁,可屋子起火是大事,街坊邻里不免都被惊动,跑出来查看,赵雪梨被江翊之拉出江家大门时,不免就和诸多邻里打上了照面。
一些年轻力壮的,提了水桶就往里去救火,但还是有好一些好看热闹的人站着没动,原本正在看火势,忽然见到江翊之拽出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又不可避免地将视线盯过来。
“翊之,你在盛京成婚了?”
“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可真水灵,是京城的千金罢?才配得上你这个举人。”
“你今早回来时,我好像没见到她啊”
“”
赵雪梨方才只顾着逃命,现在脸皮后知后觉烧了起来,连忙用力欲要挣开江翊之的手。
江翊之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面上染了薄红,急忙放手。
他与赵雪梨一样,衣裳不整,墨发凌乱地披散着,一个颀长清俊,一个恍若新雪造就般的轻灵漂亮,不明所以的人乍一看,以为是从同一个被子里跑出来的。
赵雪梨垂着头,脸色烧红之后,又是一阵发白,恨不得寻个洞让自己钻进去。
她虽然没有将女子闺名看得比性命更重要,但偷偷摸摸和被恍若被捉奸了般摆上明面并非一码事。
那些街坊好奇的询问,将她架在了火上炙烤。
若是说自己同江翊之并未成亲,想必她立刻就会收到一众明里暗里的轻蔑讥讽。
哪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尚未婚配就敢住进外男家的?
赵雪梨不敢出声。
江翊之道:“婶伯们不要说笑,这是我远房妹妹,在家中借住一晚,没成想竟起了火。”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旁人不免想歪。
纷纷笑着道:“什么远房妹妹,我们这些邻里怎么从未见过?怕是心上人罢?”
江翊之又辩解两句后,有些无力招架了,他瓷玉般的肌肤上那层薄红越发明显,像是被邻里们的戏谑戳中了心思一般。
赵雪梨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夜色渐浓,她到底是怕不明不白死在外面,没骨气,不敢独自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忍下这些闲言闲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巡逻的士兵赶来,看热闹的人群鸟兽般散去,那些士兵提了水桶有条不紊地加入到灭火之中,烧红的天色一寸寸黯淡下来,燃烧的大火也被迅速扑灭。
江翊之被士兵长叫走问话,半刻钟后才回来。
他牵着雪梨回到险些烧成了一片废墟的旧宅,失笑道:“看来我们今日是睡不成了。”
赵雪梨借着明亮的月色抬眼一看,见到焦黑一片的屋子,在一根根烧焦的黑色骨架之中,只有江氏祠堂尚算完好。
如果是宋家追杀自己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进了厢房杀她?反而多此一举放了火,就算要烧死她,也得把房门锁上,让她无法逃脱才合理罢。
如此一想,倒是不太可能是宋家人放的火。
可也更不可能是淮北侯府,赵雪梨相信不管是侯爷还是表兄,都只是要抓她回去,而非放火伤她性命。
她有些犹豫地问:“翊之哥哥,怎么怎么突然起了火?会不会是我们做晚膳后忘记将灶里的柴火灭了”
江翊之道:“并非如此。”
他面上浮出一丝羞愧,“你歇下后,我在庭院里烧了纸钱,后来没等火灭就去睡了,应当是这个缘故。”
赵雪梨闻言松了口气。
不是受到她的拖累就好。
江翊之又似想起什么,道:“方才邻里们的那些闲话还请灵鸢不要放在心上,他们一惯爱取笑人。”
赵雪梨闻言一顿,沉默地摇了摇头。
江翊之牵着她向祠堂走,“灵鸢,今夜就委屈你同我歇在祠堂了。”
赵雪梨其实只要有个片刻之地让她能安心待着,不再时刻处在被追杀的担忧后怕之中即可,至于具体在何处,她并不挑剔。
其实她也不怕祠堂这个地方。
当年爹爹去世后,娘亲也不在身边,雪梨总是整夜整夜地溜到祠堂抱着爹爹牌位睡觉。
她同江翊之走进祠堂,他点上油灯,清扫出一片容身之地,又从倾倒的库房中挑出能用的席被搬过来垫上。
江翊之道:“灵鸢,你睡一下罢。”
赵雪梨见只有一个地铺,“那你呢?”
江翊之道:“你先睡下,我再次挑拣一些。”
赵雪梨虽然困顿,但也不好意思自己坐享其成,她摇头道:“我等等再睡。”
待到江翊之在祠堂左边又打上一个地铺,雪梨这才钻进被子中。
两人一左一右,倒是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这样折腾了一番,赵雪梨疲乏不已,即使是在只铺了被褥的地上也很快就昏昏欲睡了起来。
江翊之忽然柔声道:“灵鸢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待在京城,待到嫁给我后,我向圣上奏请离京任职可好?”
赵雪梨一个激灵,瞌睡跑走大半。
她惊讶地问:“翊之哥哥,你愿意离京?”
江翊之翻了个身,同她相对侧躺着,笑着道:“我若是不离京,你怕是都不愿意嫁给我了。灵鸢,你比前程对我而言更加难能可贵,此生若是娶不到你,纵是权倾朝野,也心有憾事。”
赵雪梨听见这话。
第一反应是审视自己。
她虽然知道自己长相不俗,但却并不认为能使人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嫁给江翊之,一是她心中欢喜,二是他出身低,家中没那些高门大院的规矩,她亦可为正妻,三则是因他正人君子般的品性。
可如果哪一日,他真的权倾朝野了,赵雪梨并不相信他能始终如一。
权欲会腐蚀人心。
她希望翊之哥哥有一些才干,但却又并不希望他太过能干。
赵雪梨又突兀地想到
了表兄。
裴霁云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对她能有几分纵容,想必也是有几分喜爱的。
可是赵雪梨并不认为这种喜爱有多深重,有多不可替代。
她现在年轻,他或许喜爱她的皮囊,但是一旦她年老色衰,甚至是生下了孩子身材走样之后呢?
表兄甚至不敢直言说愿意娶她。
赵雪梨想,他的喜爱一定轻之又轻,同喜爱一只雏雀儿、一张名画、一簇入得了眼的名花一般。
就在她愣神之际,江翊之又唤了一声灵鸢。
赵雪梨轻声开口:“翊之哥哥,多谢你的厚爱,但是灵鸢无法接受。若是你真为了娶我而磋磨前程,到时候才是真的后悔,我们恐怕就成了一对怨偶。”
江翊之见她还是拒绝,叹出口气,“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会不会后悔?”
赵雪梨不再多言。
江翊之也没再追问。
浓厚的夜色中,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没想到,赵雪梨一旦做了决定后竟然如此坚持、难以说动。
*
祠堂外,划拳输了去同裴霁云禀报的唤云匆匆赶来,见到一片焦黑,忍不住错愕地问清明:“你干的?”
清明摇头,将自己所见说了出来。
他躲在暗处,亲眼见到江翊之给房屋淋上油,点了火。
唤云唏嘘:“这这要是我点了屋子,我娘能把我也点着了当柴火烧。”
清明未置评语,只问:“你禀报后,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唤云神色一正:“公子说让我们夜里不要走神,仔细护着小姐。”
清明心中一紧,立刻知道今夜注定风波不止了。
*
赵雪梨这几天夜里总是心神不宁,听到一点细小动静都会被惊醒。
之前在厢房中好不容易熟睡了片刻,现在即使疲倦地睁不开眼,却仍然睡得很浅。
她听见祠堂外一阵刺耳的猫叫,本想忍忍罢了,可那猫却叫得越发凄厉。
赵雪梨一阵头皮发麻,她再次睁开眼。
暗淡的油灯将熄未熄,还散发着弱小的光晕,她盯着油灯,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极其轻的脚步声,像是有谁在踮着脚走路。
赵雪梨心脏立刻漏跳了一下。
她僵硬地偏过头,看见原处的窗棂上有两道悄无声息接近的黑影。
在这个瞬间,赵雪梨连气都要出不顺了,宛如溺进了冰水之中。
她身体开始因为害怕而发抖,可动作上已经快速掀开被子,轻轻走到江翊之身边。
赵雪梨先是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才是用力掐他手臂。
江翊之被她弄得很快睁眼,神态迷离,有几分不明所以。
赵雪梨伸手指向已经接近祠堂大门的黑影,江翊之见了,身体也是一顿。
他似乎也觉得来者不善,并未出声,而是立刻坐起身,拉着赵雪梨往祠堂后走去。
两人紧紧握在一块儿的手心很快就出了汗。
江翊之拉着她从后门离开了祠堂。
离开后,他正欲寻个地方与赵雪梨一起藏起来。
可赵雪梨却反拉住他的手腕,拔腿就向外跑。
江翊之以为她是太过害怕了,道:“灵鸢那些人应是梁上君子,他们在府里转上一圈,见没什么东西许是就会走了。”
赵雪梨却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偷窃东西的贼人。
一定是宋家派来杀自己的,她必须得跑得再快一些,再躲远一些。
这一跑,就跑到了大街之上。
令赵雪梨感到无比意外的是,她才跑到了长街上,不远处的路口驶来一辆被黑衣人护着仓惶逃窜的马车。
在这辆马车身后,还追着数个手持弯刀、策马奔腾的高大身影。
赵雪梨只是看了一眼,内心就升腾十分不妙的预感,脚步都不由自主放慢了。
江翊之听见动静,看了眼,立刻拉住赵雪梨,道:“灵鸢,我们怕是遇见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了,先藏起来。”
那辆马车渐渐近了。
赵雪梨一眼看出马车之上负伤挥动马鞭的正是了慧大师。
如此一来,车中是谁不言而喻。
她以为娘亲已经离了城,或是被淮北侯抓走了,可没成想她们还在城中,还不知怎么在这时被侯府隐卫追到了。
宋家之人真是不知如何想的,都这个时候了,不全力保护娘亲,竟还能分出人手追杀她?
赵雪梨不愿意给娘亲添麻烦,顺从地被江翊之拉着向路口右侧躲去。
可那群马上的人眼睛格外尖锐,远远就瞧见了他们两人。
马车上的了慧倒是未曾一眼认出雪梨,反倒是侯府领头那个隐卫,视线如刺般瞥了过来。
他冷冷一笑,故意扬了声音道:“先抓住小姐。”
前方逃跑的一行人听见这句话,这才注意到赵雪梨。
姜依苍白着脸从马车中探出头,与赵雪梨隔着数米长街遥遥对视,“姈姈!”
她见赵雪梨同一个男人被两个隐卫追着跑入了暗处巷道,立马道:“宋三,不用管我,先救我女儿。”
那个唤作宋三的是个精壮汉子,他一马当先骑在最前头,闻言面目阴沉不已。
那日在衣巷之中,他们死了许多人、好不容易甩开侯府隐卫,在城中龟居了数日,谋划着待到风平浪静些后再走。
可今日晚,得了赵雪梨踪迹,才派了两个人手出去解决她,他们自己的藏身之地却莫名其妙暴露了出去,惹来侯府隐卫追杀。
简直像被谁暗中操控摆弄了一般。
宋三点了两个人,“去救赵小姐,救不到人,提头来见。”
姜依闻言皱眉,“只两个人,如何够?”
宋三只好又点了两个去救人,他的声音在疾驰的风中传来,“姜夫人,四个已经足够,再去几个人,我们就跑不掉了。”
姜依方才说话被灌了满嘴风,她低低咳嗽起来,一时之间,连出声都难。
*
赵雪梨和江翊之被隐卫追得慌不择路,跑得险些断气。
她们只有两条腿,如何也跑不过四条腿的快马,只得尽量往狭窄的巷子中走。
马儿在窄巷中行走不便,那两个影卫立刻翻身下马,飞檐走壁追来。
赵雪梨一颗心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顷刻之间,后来的四个宋家人拖住了隐卫,这才给了雪梨和江翊之一些喘息时间。
江翊之体力不支,气息不稳地问:“灵灵鸢那些人是谁?为何追杀你?”
赵雪梨见他受到如此拖累,不忍心欺瞒,喘着气道:“是是侯府的人”
江翊之闻言一怔,目光晦暗起来。
他们绕了数条巷子,企图走出去,可走到最后,前方却是一堵死墙。
赵雪梨此刻倒是想要被侯府隐卫抓走了,可回头一看,却是两个黑衣黑巾,手握长刀的男子。
那两个侯府隐卫被缠住了,一时之间没能追上来。
赵雪梨心中凉得可怕,仿佛又置身于数天之前那场绝望的逃杀之中。
她声音发颤地道:“翊之翊之哥哥,你你要被我害死了”
赵雪梨忍不住害怕地哭了出来。
她将怀里那柄短刀拿出来,递给江翊之,“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可是你却是无辜的,稍后我拖住他们,你先走。”
江翊之心里惊疑,“那些人不是来救你的吗?”
赵雪梨摇头,一把推开他,拔腿向巷子外跑了。
她迎面跑向两个黑衣人,不止是江翊之,就连黑衣人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可赵雪梨有自己的考量。
如果她干等在死墙前,会等来两个杀手,他们杀了自己,就能立刻杀掉江翊之。
可她往巷子外跑,虽然迎面撞上了黑衣人,或许死得更快,但一方面有可能会被侯府隐卫看到,让他们将自己的死因传出去,另一方面也可以给江翊之拖延一些时间。
那两个黑衣人见到送死的雪梨,齐齐挥刀而下,本是照着她的头砍去,空中倏然闪出一道冷光,而后传来一阵金属撞击的锵响,两柄刀的刀锋都在顷刻之间歪了,下一瞬,刀柄自黑衣人手中脱离,摔在地上。
黑衣人握刀的手被那打上刀面的冷箭震得发麻发颤,两人惧是惊骇无比。
赵雪梨睁着眼,只知道自己再次死里逃生,顾不了那么多,迈起僵硬
的双腿不停向外奔跑。
她出了巷子,在巷子口见到四具横陈着的尸体。
两具是宋家人的,两具是侯府隐卫的。
赵雪梨仓惶的脚步立刻顿住了,心里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这四个人这么势均力敌吗?都把自己给打死了?
再抬头,皓月之下的巷子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不管是马儿,还是赶着马车的面瘫护卫,都像寒池般静默着。
赵雪梨那颗还没落回原位的心再次心跳擂鼓了起来。
而那口没吐出的气仿佛再也吐不出,憋得她膝盖一软,脚步踉跄着差点跪了下来,声音亦是颤抖得厉害:
“表兄”
第43章 无措
赵雪梨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乌木马车之上的冷面护卫赫然是惊蛰,坐在马车中的除了裴霁云自然不做他想。
自打决定离开盛京后,赵雪梨就从没想过被表兄抓回去的下场。
一方面是她胆怯,怕一但顾虑这些就会变得畏手畏脚,不敢行动了。
她下意识觉得表兄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一旦被抓回去,后果一定很惨。
另一方面是往往她心中刚浮现出表兄抓住自己的场景时,又会立刻矛盾地自嘲。
赵雪梨,你真的相信裴霁云会耗费人力物力离了盛京来寻你吗?
他圣眷浓厚,大权在握,总是忙得夙兴夜寐,常常不回府,府里养得打趣儿的雀儿飞走了,何必费劲心力去找?再挑一只更听话、更心甘情愿的养就是了。
或许他也会派人来,但可能只不过是因为不满意赵雪梨的不告而别,脱离了他的掌控,派人来教训她的。
总而言之,此刻乍然撞见这辆乌木马车,令赵雪梨太过猝不及防。
她刚刚才从宋家杀手的刀下捡回一条命,心绪本就难以平静,此刻只是站在巷子口看见他的马车,还未真正见到人,就能将她吓去半条命。
像在漆黑暗夜里见到了雪亮刀刃一般,刺得她剧烈跳动的心脏生出一阵阵涩痛。
她脑袋一片空白,身体颤抖得不像话,单手撑住墙,才勉力维持住站立的姿态。
风吹长街,一阵寂静,桂魄流光,暗影浮动。
赵雪梨衣裳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见惊蛰没在第一时间说话,脑中万千思绪还没转过弯,脚步却已经转开,身体本能地寻了个方位就要跑。
惊蛰留意到她的动作,嘴角微抿了下,出声道:“小姐,请上马车。”
赵雪梨脚步顿住。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顺从地走过去,而是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局势。
目前来看,她是肯定跑不掉的,而且可能会让表兄更加不虞。
可如果不跑,她就要想好怎么同表兄解释离京一事,更糟糕的是,江翊之方才拉着她逃跑一定被表兄知晓了,这两件事单独拎出来就足够要掉一条命,现在竟还全撞一块儿了。
赵雪梨有一种生不如死的心悸感。
她不敢跑,但也不敢上马车。
良久,车内传出平平淡淡的两个字:“上车。”
他的声音像平静的海面,明明波澜不兴,可是却又暗藏锋芒,令人想到海面下尖锐危险的冰山。
赵雪梨僵硬着脚步,还没迈出去,眼睛就已经不争气地湿润了。
她不敢再耽搁,瑟缩着身子往马车边走,因为害怕,半晌才踩着车凳走上去。
惊蛰掀开帘子,放她进去。
赵雪梨一直垂头看地面,进去后二话不说就在裴霁云跟前跪下了,她甚至没敢抬头看一眼,手心汗湿得像洗过一样,喉咙也宛如被扼住般说不了话。
裴霁云向来耐性好,可以安安静静,不动声色地等待猎物撑不住了主动投降。
赵雪梨感受到头顶投来的视线,一阵头皮发麻,这种不知道什么会落刀的状态对于她来说和凌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僵持了片刻,雪梨就颤颤巍巍开了口:“表表兄”
裴霁云听了,倒是没晾她,只是极其冷淡地笑了下,比马车外无处不在的夜风还要凉上几分,“数日不见,表妹可安好?”
赵雪梨彻底僵住了。
她想说自己错了,可是从前这样的话说过太多,他定然能看出她的口不对心。
赵雪梨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她只是暗觉倒霉,怎么就被他抓住了。
一时之间,实在是无话可说,难以应对,赵雪梨只不停地默默掉眼泪。
裴霁云也不在意她是否回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不咸不淡道:“怎么哭了?”
赵雪梨连伸手抓住他的衣摆求饶都不敢。
低声抽泣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不出一丁点认错求饶的话,雪梨甚至想磕头求裴霁云放自己走,可是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她预感表兄一定会更加生气的。
裴霁云又等了会儿,见她还是一言不发,黑眸彻底冷淡下去。
他垂下眼睫,吩咐惊蛰:“走罢。”
惊蛰应声,下一刻,马车就启动了起来,赵雪梨还狼狈瑟缩地跪着,她被猝然走动的马车掼得前栽倒,扑在了裴霁云的双腿之间。
这实在是太过冒犯了,赵雪梨像碰到烫手山芋一般,立刻拉开身子,无措道:“表兄表兄恕罪”
裴霁云瞥她一眼,不置可否。
赵雪梨不敢站起来坐在软塌上,马车虽然十分平稳,可她腿软得厉害,跪也是跪不住的,索性就慢吞吞坐在了地上。
僵硬发麻的双腿得到缓解之后,赵雪梨这才忧心起要去哪里。
只不过对于她而言,去哪里都好过留在那处江翊之随时会跑出来的窄巷前。
更何况,赵雪梨相信,表兄就算再如何生气,也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比宋家那群人令她安心多了。
但她才为自己的小命感到安心,又立刻担忧起自己被抓回盛京后会连累娘亲了。
只不过这种担忧只维持了不到两刻钟,马车就停下了。
裴霁云道:“起来。”
赵雪梨身体比脑子还不敢忤逆他的话,几乎在他话落的刹那,就立马听话地起来了。
惊蛰尽忠尽职撩开了车帘,赵雪梨被冷风吹着,意识到是要下车了,连忙走出去,先下了。
她视线在四周一转,不知道此处是哪一条长街,但却也晓得他们并未出城,而是仍在乾壹郡治之中。
马车前方阁楼的大门猝然打开,里面亮起了数盏灯火,有两个黑色劲装的男子出来行礼迎接。
裴霁云下车后,淡淡颔首,越过他们,脚步不停走进阁楼。
赵雪梨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一时之间没有动弹。
惊蛰眉头一拧,道:“小姐,请进。”
赵雪梨抬起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抹掉未干的泪痕,偷偷问:“惊惊蛰表兄他他是不是很生气?”
他方才都不唤姈姈,而是直接叫自己表妹了,一定不是一般的生气。
惊蛰道:“属下不敢妄议公子。”
赵雪梨得了这么一句,真觉自己是病急乱投医,方才竟然会慌不择路企图从这面瘫嘴里问出些信息。
她踌躇着脚步,跟了上去。
一直上到二楼一间临街的房子,赵雪梨走进去后,见到裴霁云坐在窗边俯视着长街默然不语,周身气度像霜雪一般冷然。
赵雪梨原本就惴惴不安地心更加忐忑了。
她站在门前没有动静,裴霁云也不管她,反倒执起茶壶倒了杯热茶,他没喝,只是放在一边任由茶汤变凉。
赵雪梨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间,惊蛰进来禀报道:“公子,人来了。”
人来了?什么来了?
赵雪梨心底困惑刚起,就听长街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这处的方位倒也是僻静,周围略有数户人家,只不过仿若都已经熟睡,没有半分动静。
赵雪梨心中忽得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往前走了脚步,视线终于越过窗沿,落在了长街之上。
只是这一眼,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远处数百米的地方来了一群熟人。
前方逃窜的马车不知道在什么坚硬的物体上撞过,已经要散不散了,可中了箭,似乎还在流血的了慧大师仍然企图勉力操控它。
车帘被疾驰的风吹得闭合不上,里面只有身姿单薄的姜依,陆署令不知去向。
原本围在马车身边保护的宋家人从二十几个到现在只剩下了六七个,追着他们的侯府隐卫却还有十来个。
赵雪梨焦心娘亲要被抓住了,但下一刻,姜依在马车中艰难撑起身子,似乎也意识到无路可走,干脆利落地从马车软垫下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自己心口。
“不要!不要!”
赵雪梨扑到窗前,猝然哭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哪里射来一支去了箭簇的冷箭,钉在姜依握刀的手腕,匕首瞬间落了地,姜依也被震得往后滚倒在软塌上。
赵雪梨既松了一口气,又立刻惊忧于娘亲竟然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被抓回去。
宋晏辞说娘亲跑过一次,可淮北侯抓她回去后就铸了金阁将人囚住,如今若是再被抓回去,此生定然都是逃跑无望了,还不知道要面对裴靖安怎样的怒火。
赵雪梨眼睁睁看着娘亲又挣扎地在颠簸马车中摸索起了匕首,哭得再也停不下来。
她抖着手离开窗台,连滚带爬来到八风不动的青年跟前,扑通一声再次跪下了,声泪俱下,语不成调地哭道:“表兄!表兄!我求求你,救救我娘罢”
“表兄,姈姈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逃跑了,你帮帮我娘好不好?表兄,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再也不胆大妄为,再也不同旁的男子有来往了,我求求你,救救我娘罢”
赵雪梨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姜依自戕这一幕对她冲击太大,她心里一阵阵尖锐的涩痛,一抽抽的,惊惧后怕涌入四肢百骸,让她哭声越来越大,眼泪越滚越多。
裴霁云平静得看着,道:“表妹终于想起遇见难事可寻我求助了?”
“只不过,你私自离京,就是决心断了同我的情分。”
“我为何要帮你呢?”他笑了下,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赵姑娘。”
第44章 还有吗
赵雪梨怔愣当场,连哭声都有片刻停滞。
裴霁云轻飘飘的一句“赵姑娘”瞬间让她手脚冰凉得可怕,就好像两个人真的再无任何瓜葛了。
只不过表兄说得也没错,不论如何,自她离京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决心同盛京中的一切都断了联系。
他现下是在责怪她不告而别,私自离京?还是说讥讽她心狠无情?
赵雪梨抽噎了数下,一阵心悸,头脑亦是一片空白,一时之间难以分辨清他说的这些话是个什么意思。
真的是来与她划清界限吗?
可是她转而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如果他决心要同她再无瓜葛,何必亲自领着她来此处目睹姜依被抓回的这一幕呢?
她被宋家人追杀时,他就偏偏那般巧合地出现了,将她带来这里没多久,娘亲一行人就出现了。
简直是将所有事情都算计好了一般。
赵雪梨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表兄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一切的。
他也定然能料想到她会哭着求他的。
表兄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嘛?
赵雪梨哭着道:“表兄姈姈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也没有要同你断了情分的意思,我我只是心里害怕”
裴霁云温吞地反问:“害怕什么?”
赵雪梨硬着头皮道:“我我怕见了表兄心里会不舍就不愿意离京了”
裴谏之听了,当即不咸不淡笑了下。
赵雪梨心里一揪一揪的疼得厉害,在越来越冷淡的夜风中到底是又流着眼泪如实补充道:“表兄,娘亲被侯爷囚禁了太久,欲要离京,可她若是走了,我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姨娘之女又如何能继续留在侯府?更何况、我若不走,定会成为侯爷威胁娘亲的工具,到时娘亲亦是白走了”
裴霁云慢慢听完,没说什么旁的话,只是波澜不兴地问:“还有吗?”
赵雪梨哭得厉害,但见他还能耐着性子追问一句,心里其实已经缓慢松了一口气,当即继续道:“表兄,其实我与娘亲从盛京离开,还要多亏了宋家的帮忙。”
她边说边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依然没什么大的反应,就知道他定然是不知什么时候将一切来龙去脉都查清楚了,现下只不过是来试探她的。
雪梨当即将心一狠,事无巨细道:“不知道表兄可还记得花朝节时,姈姈在二殿下的府邸中不慎落了水,宋家的宋公子也跳进了水中欲要救我。”
一说到宋家,赵雪梨真是恨得牙痒痒,她泪如雨下,“表兄,我们此次能出了京,来到乾壹郡全靠宋家父子。那宋老爷是我娘旧识,想娶她做填房,可是又看不上我,嫌弃我是娘亲的拖累,多次明里暗里派人来杀我,我我上次落水也是他害的,那宋公子并非是要救我,反而是想让我溺亡”
赵雪梨眼泪掉得更加真情实感,裴霁云浓黑的眸子垂下,静静看着她。
“此次亦是如此,我们到了乾壹郡治后,没多久便被侯府中人发现了,宋家人想趁机杀我,我我没了法子,只能孤身逃跑可是姈姈这幅身子实在没用,没一会儿就被宋家的杀手追上,我跪着求人,大声喊救命,可是没有人救我,没有人想多管闲事表兄,姈姈好想你,想回京找你,可是我实在害怕我太害怕拖累娘亲了我一回去,娘亲一定会万劫不复的,侯爷不会放过她的”
裴霁云没有被她的可怜打动,只是道:“是吗?”
赵雪梨抖着手尝试性地去碰他衣角,泣不成声,泪眼婆娑:“我说得句句属实,千真万确,表兄你要信我”
裴霁云道:“赵姑娘一张嘴总是谎话连篇,教我拿什么相信?”
赵雪梨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在怀中找出那份和姜依省亲的路引递过去,“表兄,这是宋公子差人给我和娘亲办的路引文书,我真的没有说谎,你再信姈姈一次罢”
裴霁云伸手接过,打开看了眼,不置可否,随后将路引文书搁在茶桌上,像是信了,又更像没信。
赵雪梨立马出卖宋晏辞,她又摸出一块儿螭纹玉佩,双手迫切地呈递过去,“表兄,这是宋公子给我的,他说到时候我被抓了回去,就说这事是太子殿下在暗中谋划,我们那日就是在宋家人的带领下用此物在夜里出的城门。”
裴霁云看了一眼这块玉佩,一顿,拿过来看了两下,忽然问:“那你为何不依他所言行事呢?”
赵雪梨无处安放的双手又可怜兮兮揪上了裴霁云的衣角,她眨着眼泪道:“宋家人一门心思想要杀我,我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再听他的话叫表兄被蒙在鼓里呢?”
裴霁云将玉佩还给她,“确实是太子令牌。”
赵雪梨摆头,“表兄,我不要了,随你如何处置。”
裴霁云就随手将玉佩也搁置在了桌案上,他又问:“还有吗?”
赵雪梨一时之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表兄是在问她还有要交待的没有。
他这般问,那必然是还有一些他认为自己没有说清楚的。
赵雪梨想了想,道:“表兄,那日我被宋家人追杀进了小巷子,快要被杀之际,高空射来两支箭矢将那两个杀手射杀了,我不敢回头张望,爬起来就跑,好不容易住进一家客栈安稳几日,可城里封城严查刺客越发严厉,我来路不明,害怕被抓走,就连客栈也不敢再回了,走投无路之际,在街
上偶然撞见江公子”
纵然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裴霁云不愉,雪梨还是踌躇着说道:“他见我无家可归,愿意收留”
“表兄”赵雪梨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自己实在不该同一个外男回家,可我我实在是太害怕了,那些宋家人随时都有可能找到我,再不声不响杀了我姈姈只是一个弱女子,能侥幸从歹徒刀下活下来一次已经是万幸,若是再多来几次我真的会死的”
她眼睛哭得红肿一片,像鼓起了一层水泡,裴霁云伸手帮她把垂落下来的凌乱鬓发捋回耳后,问:“你同那位江公子是什么关系?”
赵雪梨心里突突一跳,她连忙道:“表兄,我同他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之前陪着老夫人时同江公子母亲见过几面。”
裴霁云:“祖母让你同他相看过几次?”
赵雪梨感到窒息般的心悸。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一直隐而不发。
她再也不敢说半句含糊用语,将同江翊之相看一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交待了。
裴霁云笑了笑,忽然直白地道:“表妹,你想救姜夫人,也未尝不可。”
赵雪梨一听这个,立马心神回转,“我我要怎么做?”
裴霁云一双寒凉的黑眸静静凝视着她,默然不语。
赵雪梨怔愣了一会儿,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触摸他的手掌。
她颤抖地道:“表兄我求你了,救救我娘罢,我想让她活着”
裴霁云道:“表妹总是吝啬,求人办事,却连半点好处也不愿给?天下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赵雪梨再次连连保证:“表兄,姈姈再也不会离京乱跑了,外面这样危险,只有表兄身边才是最令我安心的。”
裴霁云一顿,笑了下,问:“是吗?即使姜夫人不在京中,你也愿意留下?”
赵雪梨求他救姜依,其实也只是先想保住娘亲的命,至于保住性命以后,要如何面对裴靖安她都毫无头绪。
她也没想过求裴霁云放娘亲走,毕竟淮北侯府中当家做主的还是裴靖安,当儿子的就算官做得再大再好,还能大过老子去?
更何况,他饱读诗书,即使表里不一,可忤逆长辈的事雪梨还真是没怎么见他做过。
现在,他说‘不在京中’?
赵雪梨心里发紧得不行,她抬手擦了下眼泪,“表兄,姈姈这些年早已经习惯没有娘亲的日子了,可离京这些日子来,却总是夜不能寐,在梦中想你,如果能一直待在表兄身边,又知晓娘亲过得自在幸福,对姈姈而言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裴霁云忽得想起前几日的夜里,她蜷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梦中还在唤自己的名字,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抹去赵雪梨脸上泪痕,道:“如此最好。”
赵雪梨大喜,微微睁大眼,正要说什么之际,就被拉了起来。
裴霁云先是将已经放得温热的茶汤拿过来,递给她,道:“哭了许久,润润喉罢。”
而后,他又唤了惊蛰来。
赵雪梨哪里有喝茶的心思,她抿了一口后,就将视线投到长街上已经逐渐力竭被包围了起来的姜依一行人。
那马车的帘布掉了下去,再看不见里面丝毫,雪梨有些急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见裴霁云无波无澜地吩咐道:“都杀了。”
惊蛰对此没有任何疑问,领命去了。
赵雪梨半晌才回过神,她不太确定地问道:“表兄,是要将侯府隐卫都杀了吗?”
裴霁云点漆眸子瞥向她,“不忍心?”
赵雪梨倒也不是不忍心,就是“表兄不怕惹侯爷生气吗?”
裴霁云笑了笑,没说话,可赵雪梨却莫名从这个温润浅笑里看出一丝危险又无所顾忌的意味。
第45章 姜依离开
春末冷风穿窗而过,沾染上了长街之上的血腥气,又带着露水的潮湿。
赵雪梨只是凭窗远远看着,都颇感不适。
在惊蛰领命离去的片刻功夫后,雪梨似乎听见了屋檐高树之上同时拉紧弓弦的声音,她并未见到裴霁云的手下,可是却眼睁睁看着数十支寒光湛湛的箭矢自四面八方射入正在打斗的人群。
不论是宋家人还是侯府隐卫,显然是没有料到还有他人埋伏偷袭,已经负伤、反应慢一些的直接就被射杀,有几个动作十分迅速的躲避了箭矢,没做犹豫,当机立断扯了同伴尸体做掩护,一拉僵绳,欲要直接离开,可下一刻,又是数十支冷箭破风而至,马儿被洞穿双腿,痛苦哀嚎一声,跪了地,马背上的人也狼狈地滚落下来,他们尚未有所动作,下一支箭又立刻射来了。
在乱流的箭矢之中,唯有姜依和了慧大师安然无事。
仅存的几人都立马意识到了这点,侯府隐卫迫不得已亮出令牌,意图表明身份,可他尚未举起说话,就被穿喉箭矢射杀,宋三见局势不妙,骂了好几声,不禁更靠近姜依的马车几分,“阁下,既然都是为保护姜夫人而来,大家就是一路人,何必赶尽杀绝呢!?”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支力道极大的铁剑朝他射来,宋三手里拎着一具给自己挡箭的尸体,这尸体上已经落了数只箭矢,他本以为能继续给自己挡下箭矢,直到他上了姜依马车的。
这尸体挡是挡了,只可惜却没挡住,铁剑力道大得离奇,直接穿透了尸体,锋利箭簇刺破了宋三的咽喉,他大睁着眼,嘴唇还未完全闭合,嗬嗬嗫嚅数下,口中鲜血四溢,咚一声倒在了地上,惊起满地灰尘,发出沉闷的震响。
他倒下没多久,侯府领头的那个没一会儿也被射杀,在这之后,战局没什么意外地很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