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头干练的紫色短发,都仿佛因为主人的心情而变得无精打采。
她似乎察觉到了白韶的到来,缓缓地抬起头。
用那双充满了怨念和疲惫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然后便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白韶站在原地,一脸无辜。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五月病?不对啊,现在都七月了。」
「而且,像钟主管这种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女强人,也会有这种状态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反正领导的心思,就像海底的针,不是自己这种普通员工能够揣测的。
他耸了耸肩,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不管不问,埋头工作。
真要算起来,公司里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领导,一年四季,天天都有“病”。
这一天,日子过得无比平淡。
没有怪物袭击。
没有吸血鬼夜访。
就连钟主管,也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来找任何人的麻烦。
这让白韶再次产生了一种“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错觉。
下班后,他婉拒了同事的酒局邀请,归心似箭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路过昨天那家因为“盘点”而关门的便利店时,他看到,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正在画画的小女孩。
他本没有在意。
但当他走近时,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女儿薇薇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更小一点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同样是蓝色的,沾着些许颜料的围裙。
一头偏蓝色的及肩短发,让她看起来文静而又乖巧。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块画板,手中握着画笔,正在画纸上认真地涂抹着。
但是……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更准确地说,她的瞳孔中,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白。
她……似乎看不见东西。
一个失明的少女,却在街头画画?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白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不那么突兀。
“小妹妹,你在画画吗?”
那个正在画画的少女,似乎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所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她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画笔,将头转向了他的方向,“看”着他。
“嗯。”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的清泉,干净而又悦耳。
“那个……冒昧地问一句,”
白韶有些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吗?”
“可以的。”
少女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自信而又阳光的微笑。
“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是我的手,我的心,都记得。”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张纸有多大,我的画笔,落在了哪个位置。”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画我曾经画过的那些画,让我的触觉和心跳,去感受画上的每一处线条,每一种色彩。”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只凭感觉,就画出我想要画的一切。”
少女的这番话,让白韶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感动。
真好啊……
下班的路上,能遇到这样充满阳光和希望的事情,而不是各种昏昏沉沉,打打杀杀的破事。
这样的人生,才有盼头嘛。
他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在街道这种这么喧哗的地方画画呢?”
白韶好奇地问道。
为了不伤到孩子的自尊心,他很体贴地,没有说出“你应该不是为了参考景物吧”这句煞风景的话。
“因为,我并不讨厌喧哗。”
少女笑着回答道。
“喧哗,并不能影响我的创作。”
“相反,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这些声音,能让我感到高兴。”
“它们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我,依旧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多么坚强,又多么乐观的孩子啊。
白韶在心中感叹着。
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脚边,那一叠厚厚的白纸上。
其中有一些,从背面就能看出,已经涂上了鲜艳的颜色。
“你身边的那一叠,有一些是已经画好的画吧?”
他问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当然没有问题!”
少女笑着点了点头,显得很是开心。
“不过,我今天带出来的这些,大多都是靠着记忆,临摹同一张画的,所以可能画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希望大叔你不要介意。”
“如果……如果画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您能给我提出一些意见,那就更好了!”
“请您,当一次我的眼睛,帮我看看吧。”
“没问题,我很乐意。”
白韶笑着答应了。
他弯下腰,从那一叠白纸中,随意地抽出了几张从背面就能看出有颜色的画纸。
他很期待,想看看这位坚强的少女,究竟会画出怎样优秀的艺术品。
然而,当他将那几张画纸翻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发现,那几张画纸上,用一种略显稚嫩,但又充满了诡异美感的笔触,画着的,是同一个东西。
——一个雪白长发,瞳孔腥红,穿着白色纱裙的,吸血鬼少女。
画中的吸血鬼,在月下微笑……每张图都一样。
但画的,毫无疑问,就是他昨天晚上,才刚刚亲手“净化”掉的那个怪物。
那一刻,白韶终于又想起了,那个吸血鬼在临死前说的话。
——“我诞生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一个废弃的画室里了……”
画室……画家……
白韶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脸上还挂着纯真笑容的,双目失明的蓝发少女。
他那一瞬间感觉到的,轻松愉悦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冰冷的寒意。
似乎,又有什么奇怪的,不得了的东西,被自己给……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