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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但尊重。

隔日二人便出发,寨老将所知幻蝶谷的一切事情,都一股脑告知二人。

“蝴蝶梦这东西,我所知也不多,听闻此蛊是以一种红金色的蝴蝶为引,再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寨老缓缓说道,“中蛊之人会被其引入求而不得的美梦与平生最恐惧的噩梦之中,反反复复轮替折磨,若是不及时解蛊,最后或会将人折磨至疯。”

众人无言,寨老思索一番,才继续说道:“王家公子之所以求遍神医却从未得治,或许只是因为没人想到这是一种蛊──毕竟再多的神丹妙药也解不了蛊。”

洛子期闻言,微微皱起眉头。

蝴蝶梦是蛊一事,他们先前从阿泽那里就得知了。只是王家眼线与暗探众多,若是真的求遍神医,定然也曾来过苗疆查探过,为何他们不知那是蛊?

“这个消息……外界怎会未曾传出一点风声?”洛子期将心底疑虑说了出来,语气不解问道,“我们才入苗疆不久,便已得知此事,按理当说,王家不可能不知道。”

寨老闻言微愣,才解释道:“事实上,我们也是前阵子消息传出以后,才得知幻蝶谷还有此等蛊毒。”

那就更奇怪了。

幻蝶谷在苗疆几乎是人人闭口不谈的,其中不为人知的神秘蛊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世家?

洛子期瞬间想到了先前那个自称青云剑派之人的男人──那人便是去的幻蝶谷。

难道是那个人……或说是那人的幕后之人,将蝴蝶梦下在了王三身上,并嫁祸给青云剑派的?

而青云剑派之难的发生,正是由于王三因蝴蝶梦而死,王家讨伐,加之清风明月楼与暗影阁的对林行川的追杀。

两方势力目的毫不相同,却恰好撞在了一起。

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待与寨老道别过后,便沿着弯弯的河流,离开曲水寨,继续往前走了。

山水路遥,二人风尘仆仆。

马儿打着鼻息,洛子期正随意坐在树下阴凉处,一只手肘撑着膝盖,看着面前开得娇嫩的鲜花,眉头紧锁。

“怎么了?”

林行川蹲在清澈见底的溪流边,舀了一捧溪水,洗了洗手,起身瞧见洛子期的神色,随口问道。

洛子期仰天长叹一口气。

“这块儿地方真是山路十八弯的。”他有气无力道,“师叔,你说咱们现在到哪儿来了?”

林行川抬头看了看日头,心中思索片刻,道:“大抵不远了。”

“师叔。”

“嗯?”

“你说我们要是不小心碰上那个神秘兮兮的部落了怎么办?”

洛子期托着下巴,垂眼盯着脚下的野草,随手一拽,几点青草汁液溅在手指上,散发出一阵浓郁的草木香气。

“我觉得咱们碰上蝴蝶迷阵的概率更大。”

林行川不咸不淡接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洛子期不禁被这话噎住,半晌才道:“师叔……或许,咱们可以想点好的。”

林行川就笑了一声,没应这句话,只道:“记得留意忘忧藤,给你解蛊。”

“自然。”

洛子期沉默一瞬,应了声,随手又拽了根狗尾巴草放在嘴里,微眯双眼,含糊不清朝林行川说道:“师叔,你看我,这样是不是更风流倜傥了?”

“幼稚。”

林行川觑了他一眼,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

洛子期正要再贫两句嘴,余光处忽然闪过一抹闪动的素白。

回头看去,只见几只白色蝴蝶正朝他们这边扑棱翅膀飞舞而来。

“师叔你看那儿!”洛子期眉梢一挑,眸中染上一丝惊奇,“这么久终于瞧见了几只蝴蝶,果真不远了!”

幻蝶谷地如其名,传闻谷中遍布缤纷花海,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蝴蝶。

有的蝴蝶无害,有的蝴蝶却是最隐秘的杀人利器。

他们又走了约莫半日的路程,终于远远望见那一片五光十色的花海。

即使是断崖窄道,也盛开着缭乱繁花,万千斑斓蝴蝶飞舞其间。

大自然的一幕美得令人心惊,洛子期看得眼睛都直了。

然而,越是美丽,越是危险。

“小心点。”林行川从中回过神来,低声提醒他,“若是陷入传说中的蝴蝶迷阵,咱们可不一定能出得去。”

听见这话,洛子期恍然想起初入药王谷时的场景,随后与林行川对视一眼,便听对方轻笑一声。

“你若是好奇,倒可以再试试直接闯进去。”

洛子期:“……”

试试就逝逝。

目光四处逡巡,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就是五颜六色的蝴蝶。

忘忧藤长相极其朴实无华,他们一路上都未曾看见过所谓“忘忧藤”的影子,而如今,前路只有这一片谷中花海。

因此他们若是想找到所谓忘忧藤,必然要入花海。

而且,洛子期想,想要蝴蝶梦的线索,他们或许还要闯一闯那传说中会吃人的神秘部落。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二人试探着往里策马而行,然而马儿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进入其中,他们只得翻身下马,自行走入其中。

好在不至于随意一脚便是危机,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不远处的断崖处走去。

两侧断壁默然相对,无数藤蔓四处伸展,从断壁生长的矮树上垂下来,如绿丝绦,随风摇晃,几点粉白花瓣如星子点缀其中。

浓郁花香扑鼻,洛子期才踏入其中,顿感花香浓郁得几乎呼吸不畅。

二人捂住口鼻,这才好受得多。

──简直无法想象在这其中生活的神秘部落之人是如何习惯的,想来嗅觉定然不大好。

洛子期脑中正胡思乱想,忽地目光一顿。

万千蝴蝶如同冬日落雪,飞舞着经过他们面前,绕过他们的身影。

随着衣袍摆动扫过花瓣,染上一片各色花粉。

几只蝴蝶便悠然停在他们的衣摆上。

林行川正努力寻找忘忧藤的影子,并未在意这些小事。

反倒是洛子期瞧见一只小小的粉色蝴蝶,此刻正停在林行川的肩头,随着洛子期目光落在其上,扑闪了两下翅膀。

莫名涌上一番心思,他忽然眯起眼睛,喊了林行川一声。

“师叔。”

林行川闻声很快回头。

随着他的动作,蝴蝶忽地扑腾起翅膀,飞过林行川的眼前,越过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了他耳后的发梢上。

万千蝴蝶自他身后随意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眼前之人却在此刻更令人移不开眼。

林行川皱起眉头,伸手将那只蝴蝶轻轻挥开,抬眼却见洛子期神色愣愣。

“你发什么呆?”

洛子期没想到这只蝴蝶竟如此识相──字面意义上的识相。

美人发鬓簪蝴蝶。

“世上竟有如此美人!”洛子期啧啧称叹一声,“原来这蝴蝶也跟我一样,喜欢美人么?”

林行川闻言,眉头微松,没忍住笑出声。

“油嘴滑舌。”

洛子期笑着摇摇头,一蹦一跳往前走去。

穿过花海,穿过断崖,面前豁然开朗,变成一片满是花开的林子。

依旧飞舞着各种蝴蝶,如梦似幻。

“小心点。”

林行川提醒他一声。

洛子期自然知道此地或许危机四伏,走的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四处藤蔓低垂,有些遮挡住他们看向前路的视野。

洛子期走在前头开路,提剑撩开那些烦人的藤蔓,边跟林行川说着话。

“这幻蝶谷果然地如其名,这辈子见过的蝴蝶都在这里了。”他嘴上碎碎念着,也没等林行川回应,又道,“师叔,寨老不是说忘忧藤很好找吗?怎么我们到现在都未曾见着?”

话音落了几秒,洛子期等半天,却没听见回音。

心中猛地一跳,他瞬间觉得不对劲。

“师叔?”

利剑正撩着那些挡住前路视线的藤蔓,他却不禁回头望去。

原本正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行川,此刻竟无声无息不见了!

第107章 红蝴蝶

“怎么了?”

林行川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低垂的青绿藤蔓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撩开,于是那张熟悉的漂亮脸蛋重新出现在了洛子期面前。

他见到林行川后,顿时眉头微松, 长舒一口气,转身轻轻拉过林行川的手, 再悄悄握紧。

“我还以为你不见了。”他唇角微抿, 低声道, “我还是拉着你吧,免得你出事。”

林行川闻言,微微一笑。

“我不会有事的。”

洛子期听见这话,眉梢微挑。

“师叔如此自信?难不成还有什么事儿没告诉我?”他狐疑道, “瞒我什么了?”

林行川摇头, 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

“我能瞒你什么事情?方才只是瞧见个好似忘忧藤的东西, 凑近瞧了发现并不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洛子期对林行川向来是信任的,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也不曾怀疑。

于是他点点头,便轻轻牵着林行川的手往前走去。

万千蝴蝶蹁跹,不为人知之处,一只泛着金色的红蝴蝶悄然飞过他们身后。

这片林子好似无边无际, 洛子期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但依旧未曾见到出路。

上次如此情境,还是在药王谷的紫雨林里,陷入迷雾之中时。

莫不是他们陷入了传说中的蝴蝶迷阵?

想到这里, 洛子期脚步微顿,环视四周飞舞的各色蝴蝶。

“怎么了?”林行川察觉他的动作,侧头看他, 温声再次问道,“怎么停下了?”

洛子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几息过后,才应声道:“师叔,你没发现吗?我们好像又迷路了。”

林行川轻轻“啊”了一声,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目光四处打量,什么都看了,又好似什么都没看。

半晌,才轻声应道:“没有迷路啊。”

话音刚落,洛子期忽见一只红蝴蝶悄然飞过对方身后,扑闪着翅膀,轻飘飘落在林行川耳后的发梢上。

他心中顿时大惊,猛然意识到什么,想要伸出手去将那只红蝴蝶挥开。

却见林行川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只红蝴蝶,瞧见他的动作,甚至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慢慢贴近自己的脸颊,眼神柔和而温情。

“师叔……”

洛子期被那眼神看得心神一愣,发觉林行川异常的举动,被温热掌心轻握着的手背就快要贴近脸颊时,他忽然猛地挣开那只手,瞬间拔剑刺向林行川!

林行川立刻闪身躲过,衣摆轻晃,漂亮的眼里顿时流露一丝委屈之色──哪儿还有清清冷冷天上明月之感,分明就是只魅惑人心的男狐狸!

“子期,你怎么舍得对我用剑?”

那只异常显眼的红蝴蝶依旧稳稳停在他的耳后,衬得那张本就绝尘的脸庞越发惊心昳丽。

洛子期却紧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眉头紧皱。

明明一模一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绝不是林行川。

洛子期眸光森冷,嗓音仿佛三九寒冬的北风。

“你也配用这张脸如此惺惺作态!”

他再次提剑猛然刺去,迅速挥向面前这个诡异的人影。

红蝴蝶扑棱两下翅膀,落下几点金粉,从面前这道身影的耳后施施然飞走了。

这道红衣身影也随着他的利剑立刻刺穿心脏!

青年眸光依旧温和,却随着鲜红的血液从胸口喷涌而出,身影顿时消失不见,随即逐渐化成数十只红蝴蝶,不断向上盘旋、飞舞。

无数纷飞的各色蝴蝶随之而来,将立在最中间的洛子期团团包围住。

那些红色蝴蝶零落融入面前的蝴蝶风暴之中,随着翅膀振动,落下片片金色粉末,在阳光下映出粼粼金光。

“跟着我。”

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从天而降,轰然在他耳边响起。

洛子期忍不住往四处看去,却未曾发现一个牢记于心的身影──而那道声音分明就是林行川!

蝴蝶振翅,掀风而起。

金红蝴蝶绕他身侧几圈,忽然继续向前而去。

万千蝴蝶成风暴,一点金红引其道。

洛子期犹豫几息,微微向前迈出一步。

忽然,天光大亮。

他从一张床榻上睁开眼时,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没能摸到熟悉的绝命剑,反而是──一把小木剑。

洛子期顿时愣神,低头看向腰间,眨了眨眼,思考自己此刻身在何处。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这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拎着小木剑,一骨碌跳下床,推开门。

十一二岁的洛子期还没长开,有点婴儿肥的脸上朝着天上明亮的大太阳挂起一个十分明媚的笑脸。

他往院中一瞥,便瞧见虎背熊腰的洛秋风正双手负在身后,一本正经立于院中。

“爹!今天教我什么?”

小少年一蹦一跳过去,扯住洛秋风的衣袖,仰起头。

洛秋风睨了他一眼,瞧见他的模样,脸上顿时绽开一抹笑,转过身来,双手掐住他的腰腹,将他举至半空,与自己平视。

“你今天想学什么?”

“学剑!”洛子期兴致勃勃地高喊着,“我要学剑!”

洛秋风哈哈大笑,十分随意地问他:“你怎么又要学剑了?前两日不才跟我发誓,要好好跟着你爹我学刀么?”

洛子期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红衣身影,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那个少年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白皙的下巴。

那是他昨日才见过的哥哥,一个使剑非常厉害的哥哥。

昨日听闻有贵客到,于是他偷偷跑去看了。

那个哥哥跟他对视一眼,不久便舞起剑来──那可真是比他爹耍大刀好看多了!

一想到这里,洛子期更加兴致勃勃地高喊着:“那剑使着可好看了,我要学好看的!”

随后他从身侧拿下自己才到手一天的小木剑,眉眼弯弯朝着洛秋风笑。

“爹,你看,这是那个大哥哥给我的剑!”

“……大哥哥?”

洛秋风闻言皱起眉头,恍然想起什么,顿时面上大怒。

“果然是林行川这个臭小子带坏你了!我就说他闲得没事干怎么突然舞起剑了!”

洛子期眨了眨眼,疑惑不解地看着他爹气得嘟嘟囔囔的模样,想了想,又继续抱着洛秋风的手臂,晃了晃。

“爹,我要学嘛!”

洛秋风就这样看着他。

“你森*晚*整*理学剑做什么?”

洛子期听见这声问,脑子里只有林行川那道英姿飒爽的身影。

但他不傻,思索片刻,没再说“好看”,只甜滋滋说道:“当然是为了保护爹爹,保护大家呀!”

听得洛秋风一阵心花怒放。

反正洛子期都是学一阵没一阵的,洛秋风也并不在意,只当他一时兴起。

直到洛子期日日都坐在藏书阁里学习剑法,日日待在演武台上拎着他的破铁剑与人单挑,洛秋风这才察觉那么一丝不对劲。

向来三分钟热度的洛子期,头一回对某个事物的兴趣保持了那么久。

身后突然袭来一把大刀,他下意识反手抬剑格挡,锃亮的刀身映出洛子期此刻通红的眼睛。

他盯着洛秋风哈哈大笑,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满脸骄傲的神色,本该高兴的心忽然苦涩至极。

他的目光落在刀身倒映出的自己,轻轻眨了眨眼,忽然眼前又一黑。

入眼是深夜时分的青云剑派。

亭台楼阁重重叠叠,洛子期站在大殿前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前,抬眼向上看去。

那是一轮明月高悬。

青云剑派的正殿灯火通明,洛子期怔愣一瞬,抬脚往前走去。

“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他轻而易举推开。

他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正中央盖着白布的棺木。

洛子期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眼角瞬间湿润。

一步,两步……

他如同当初一般,脚步缓慢而沉重地迈向那方方正正的棺木。

洛子期执剑立在一旁,垂眸盯着身侧的白布,眸中神情看不清楚。

“看看他。”那道熟悉的声音说,“你不想再看看你爹的模样吗?”

洛子期好似并没有听见这道声音,就这样呆呆立在棺木旁。

时间好似已经流逝许久,青云剑派那片尸山血海将他的思维逐渐吞噬。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了。

眼前顿时闪过尹文带着悲痛的脸,恸哭不绝的高喊声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少年掌门”,这是如今江湖上许多人用来指代他的称呼,其中意义人人皆知,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

其实洛子期一点也不想当这个掌门。

从前他觉得有他爹在,他可以逍遥快活一辈子,仗剑天涯,走马观花,如那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剑客林见溪一样。

可洛秋风死了。

洛子期垂眸盯着跟前刺眼至极的白布,抬眼环顾四周挂满的白绸,他低笑一声,提起手中绝命剑,一剑将面前的棺木狠狠斩断。

数十只金红蝴蝶再次纷飞,眸光一转,洛子期竟已然身在桃李渡那个小酒摊里。

“小公子又来啦?”

老板娘笑着给他端了一壶桑落酒,倒入杯盏,酒香四溢。

他盯着手中杯盏,清澈的酒液漾开一阵波纹,随后逐渐泛红,最后变成一滩腥红的血液。

跟前的老板娘脖颈处一条鲜明的血线飞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上翻着,顿时蒙上一片阴翳。

“小公子……快……跑!”

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嗓音落入耳中,洛子期身子轻颤,往后退了两步,不由自主向外跑去。

“大师兄!”

一道轻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洛子期脚步微顿,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为何竟又变成熟悉的山门。

偌大的“青云剑派”四个字明晃晃挂在上头,两名一身蓝衣的小弟子正站在山门前,恭恭敬敬朝他拱手敬了一礼。

“师兄!一路顺风!”

洛子期喉间堵塞,好不容易缓过来,正要说话,便见头顶无数弓箭齐发。

漫天箭雨将他们刺得不成人形,鲜红刺眼的血液淌了一地。

眼中的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无数鲜血逐渐凝结成一个个人形,朝洛子期缓慢走来。

是洛秋风,是老板娘,是死去的青云剑派弟子,是被改造成药偶前的人,是被屠杀前的寨民……

“救救我们。”

“救救我……”

他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绝命剑的手心霎时紧了三分。

一只金红色蝴蝶再次翩然飞过他的眼前。

是谷中林间,无数黑影重重,一点红色身影执剑立在其中。

他立在断崖之上,无头的黑袍人被他一脚踹开,正要往那道身影走去,却见那道强撑的身影忽然倒下──

“有正门不走,又翻墙做什么?”

温润嗓音传来,洛子期猛地低头,便见梨花似雪,红衣胜火。

树下的青年眉眼如画,玉树临风,一身清清冷冷,抬眸轻瞥他一眼。

洛子期坐在墙头,低头看着那人身形,眨了眨眼,眼眶逐渐泛红。

林行川见状,抬脚慢慢走到墙角,上下对望,随后朝他伸出一只手,眉眼染上几分笑意。

──“子期,快下来。”

──假的。

洛子期盯着那只红润手掌的虎口处,眼神冰冷。

都是假的!

雪亮剑光瞬间闪过。

刹那间,绝命剑猛然撞上杯倾剑,随即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作者有话说:好想写夫夫打架啊……

第108章 悟剑法

两剑相撞, 发出刺耳尖锐的铮鸣声。

洛子期咬紧牙关,握着剑的指尖泛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可对面那青年看似随意一横剑, 只轻轻一推,他便如断线风筝般踉跄后退足足数十步。

剑气卷起漫天尘土, 簌簌飘落的雪白梨花纷纷扬扬,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他的剑上。

他手腕轻旋, 挽了个剑花,那抹雪白便随之坠入脚下尘埃,转瞬不见。

洛子期紧盯着不远处悠然伫立的人影,深吸一口气。

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 目光落在他难看的神色上, 忽然勾起唇角, 随即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

“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洛子期望着他弯起的眉眼, 指尖微蜷,握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眼前画面骤然一转。

雨声淅淅沥沥,眼前笼着一层朦胧雨雾,深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蹄声“踏踏”,由远及近,洛子期闻声瞬间惊得转过头去。

只见一抹红衣飞快掠过他的眼前, 打马穿林而过,衣袂翻飞,带起一串晶莹雨珠。

片刻后,更杂乱的马蹄声逐渐放大, 无数黑衣人紧随红衣公子的背影追杀而去。

视野再变,洛子期定睛看去,眼前只剩一匹吐着鼻息的马儿, 悠然立在树下。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油光发亮的马鬃上。

黑衣人们悄然下马,猫着腰逼近那处。

忽然,一道雪亮剑光快得令人反应不及,无声无息间,已然将所有人一剑封喉!

为首的黑衣人察觉动静,猛地回头,洛子期清晰地看见他骤缩的瞳孔中,倒映着恐惧与绝望。

黑暗之中,他抬眼望去,恰好与脸色苍白如纸的红衣公子对上视线。

那双熟悉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的眼神陌生至极。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那人嗓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神色明明平静无波,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被洛子期看得一清二楚。

他衣上沾着湿润的泥污,雨水顺着白皙皮肤的纹路,从高挺的鼻梁滑落,浑身湿透却脊背挺直,手中长剑在暗夜里泛着寒光。

洛子期望着他,目光倏地顿在那颤抖的指尖,嘴唇微动,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来,心中莫名一疼。

他知道,那是还未寄人篱下时的林行川。

红衣身影忽然再次消散,瞬间化作漫天红蝶盘旋,随后与这潮湿无声的雨夜一同隐没在眼前。

蝶群纷飞间,他忽觉场景又一次变换,再睁眼,他已然置身幻蝶谷中。

万千蝴蝶尽成金红之色,层层叠叠将他环绕,撩开低垂的青藤,林行川的身影又立在他的面前。

“你因何学剑?”

那道熟悉的声音依旧从天而降,听上去好似只是随意一问。

洛子期闻声眼神一凛,目光紧盯面前之人未动的唇瓣。

脑海中无数画面翻涌,帧帧都映着林行川的模样。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心中念头一转,只见他猛地使出春山剑法,锋利的剑尖试探性地刺向面前之人。

忽然,耳边传来林行川的轻笑声,随后不远处那个人影竟使出了跟他一模一样的招式!

两剑再次相撞,洛子期牙关紧咬,不敢置信抬头,才惊觉眼前这人竟也是打不散的──甚至比他强上太多!

可洛子期从不是会服输的性子。

被打得接连后退两步,他脚尖轻点地面,锋利的剑尖再度直指对方。

“洛子期,你要杀了我?”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洛子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清面前人微动的唇瓣,手中动作不由得一顿。

就是这刹那的迟疑,瞬间被对方抓住破绽,以相同的招式再次将他击退。

“洛子期,打架分心,可不是件好事哦!”

漫不经心地语调,像极了林行川,可眼前这人,分明不是林行川。

汹涌剑势再起,两人瞬间你来我往数十招,他却依旧次次被林行川用相同的招式逼退。

不对。

面前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眉眼弯弯地笑问:“什么不对?

洛子期抬眼的瞬间,绝命剑与杯倾剑凌厉剑气齐齐横扫,二人又以相同招式对上!

他心中明了。

林行川与他不同,他是无师自通,学得驳杂,一招一式总隐约混杂着点其他样式。

林行川却有当年声名盛极一时的洛珉教导剑法,虽所学不多,却招招精妙,运用得更是早已炉火纯青。

可如今,他会的剑法,面前这“林行川”竟也全会,不像林行川,更像是……另一个自己!

偏生这人长着一张林行川的脸,总让他忍不住心慈手软,狠不下心──明明先前他还能在察觉不对劲时,立刻朝着幻影下狠手。

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

洛子期咬紧牙关,盯着面前的人影,眸光冰冷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招式依旧在被模仿,二人打得难解难分,难决胜负。

他却忽然觉得累了,呆呆地提着剑,抬眸望着不远处悠然站立的人,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世上最难战胜的,原是自己。

洛子期低头盯着手中的剑,麻木的思维几乎令他想不起来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接下来要使出什么。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剩下了。

两方攻势骤停。

“洛子期。”

不远处那与林行川一模一样的幻影,目光忽然变得温和,像极了林行川平日教他剑法时的模样。

随着那人轻轻唤了一声洛子期,他手中的绝命剑忽然脱手飞出,稳稳落入对方掌心之中。

洛子期再也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一阵沉重剑风掀起,蝴蝶振翅,随那人的身影舞动起来。

“洛子期,你看,你的剑里有什么?”

那道声音不再是林行川的,反而低沉、沧桑,仿佛混杂着无尽的风霜雨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剑里……有什么?

洛子期望着那不断舞动的剑影,绝命剑泛红的剑身此刻仿佛映照出他一瞬而过的眼睛。

万千蝴蝶在重重剑影中飞旋,无数画面同时在眼前闪回。

他看见了无数无辜者枉死的脸,看见了不断淌血的暗夜,看见了棋盘上黑白子的争锋与碎裂……

剑里有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蝶影,再度望向剑身泛红的绝命剑。

透过冰冷的剑刃,他看见一只金红色的蝴蝶,此刻正停在万千灰白枯骨之上。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耳后有一个小小的蝴蝶印记正缓缓生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离。

幽远的呢喃声渐渐变得嘶哑而苍老。

恍惚间,他一时竟分不清是蝶翅在动,是风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在动。

面前是幻蝶谷如梦似幻的场景,蝴蝶穿花而过,时而停在剑尖,翅尖微颤似要远飞,时而掠过低空,轨迹飘忽不定。

风过林梢时,飞悬的蝴蝶虽无固定方向,却总能在花影交错的缝隙中找到路径,每一次振翅都暗合重重剑气流动。

行云流水的剑法骤然收势,他垂下眼眸,心念微动,绝命剑竟眨眼间回到手中,握着剑的指尖不自觉握紧。

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无数金红蝴蝶盘旋于空,久久不去。

没有刻意运功,也没有回想剑谱,洛子期的目光悄然停在一只蝴蝶上,随着蝴蝶起落的轨迹,轻轻抬起手。

剑尖划破空气的刹那,万千蝴蝶同时振翅。

脑中忽然浮现对战尸傀儡的那个夜晚——那时心中所想,他本已忘却,此刻却清晰如昨。

蝴蝶忽然转折,他的手腕也随之轻旋,剑锋诡异地绕了个弯,恰好避开了迎面飘来的一片花瓣。

剑势未歇,借着那缕气流顺势前送,剑尖稳稳点在丈外一朵花的露珠上。

“你为何学剑?”

“你因何学剑?”

“剑里有什么?”

洛子期缓缓闭上眼睛,扪心自问。

一切问题好像忽然间都有了答案。

他说过为了保护大家而学剑,从不只是哄洛秋风的话。

他见过天边高悬的皎月,心向往之,而欲与明月高悬不落。

他记得那些足够铭记一生的遗憾,痛苦,那些人,那些事,不会忘。

庄生晓梦迷蝴蝶,剑随心动,我随剑行。

他睁开眼,再看那些蝴蝶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化作了一只蝴蝶,震颤翅尖所及之处,便是剑之所至。又觉得是蝴蝶化作了手中利剑,每一次振翅,都是最自然的招式。

剑气未散,剑锋静止。

风停了,那只蝴蝶忽然不知去向。

此间天地一片白茫茫,花影、蝶踪,皆已不见。

“往前走吧。”

那道已经变得极其苍老的声音,此刻化作无数人的声线,重重叠叠,真真假假。

“往前走吧。”

一片虚无过后,洛子期再次猛地睁眼,入眼是蔚蓝的天,身下是扎人的青草。

依旧是那片花林,各色蝴蝶仍在半空振翅。

这次又是在哪里?

他心知自己大概已经身陷蝴蝶迷阵,只是没想到这迷阵场景竟是一重叠着一重,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到了此刻,他已经彻底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脑海中闪过那只红蝴蝶的影子,他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抬眼打量一圈四周。

再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和身影,可此时此刻的这份平静,却让洛子期觉得更加不真实。

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他陷入了蝴蝶迷阵,那林行川呢?

真正的林行川在哪里?

念及此,洛子期心中一紧,握紧剑随意选了个方向——他走的是身后的回头路。

那些声音都让他“往前走”,可这迷阵中的话,他不信。

若此刻是现实,而他如今找不到林行川,只有可能是林行川早已在路上便已出事。

他正想着要快点找到林行川,四处逡巡的目光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几朵娇嫩的花上,竟托着一枚玉佩,在阳光下闪着莹润微光。

洛子期顿时一惊,连忙冲过去捡起那枚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和刻字,定睛一看──一个方方正正的“林”字,赫然映入眼帘。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这枚轻飘飘的玉佩。

是林行川的玉佩。

也就是说,洛子期此刻或许已经不在迷阵里,而消失不见的林行川……是真的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是小洛的新剑法!

写得有点玄幻和啰嗦……

看来看去自己还是没这个笔力,下次不这么写了……

第109章 救美人

篝火轻晃, 黑色人影幢幢,偶有几只蝴蝶飞过。

一阵奇怪的语言传来,篝火旁那群人正不知在大声密谋些什么。

林行川懒懒掀开眼皮, 瞧向那几个人。

他们的上半身是裸着的,下半身以麻布为胫衣, 外头裹着兽皮做成的半裙, 侧脸皆有一道蝴蝶印记, 古铜色的皮肤在篝火的映照下泛出金黄透亮的光。

人人手中持长矛,其中一人头顶带红色花冠,想来应该是领头人。

林行川再低头看去,动了动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双手和双脚, 挣脱不得。

若是从前的林行川, 面对此情此景压根不在话下, 如今他却没这本事了。

因此, 他只再多看了一眼那被夜风摇晃的篝火,便又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火花炸响的声音以打发时间。

不远处,那围着篝火坐着的几人,不知讲到什么,皆抬眼盯着安安静静的林行川, 眼神饱含打量之意。

“族长,外面的男人是真好看。”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对着林行川看了又看,嘿嘿痴笑,对坐在另一边的族长道, “我可以把他也娶回家吗?”

族长不悦地觑他一眼,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都娶了六个媳妇,还要?”

“那几个不抗造, 都死了!”这汉子语气有些不满,悄悄转头继续打量林行川,贪婪而下流的目光在他全身逡巡,“而且……那几个都没他好看。”

“不行。”族长眼神无奈,义正言辞道,“这是我们的任务,你要娶他,也得等那人允许你带走他。”

他不满地撇了撇嘴。

“这小美人儿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那人怎会一直抓不住他,我们这不就轻轻松松将他捉回去了么?咱们这里天大地大,他喊鬼来都救不了他!”

说到这里,族长心中也觉得十分疑惑。

他们发现这人时,便是见他独自站在一株忘忧藤边,状似要摘藤。

他们先前就巡视过周边,压根没有其他人──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漂亮男人没有同伴,把他抓了也没人救得了他。

于是几只带着致幻效果的蝴蝶随意经过他身旁,这小美人儿就这么顺顺利利倒下了,简直不要太好对付。

先前他们听那人叽里咕噜说一大堆什么天下第一、武功高强的,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林行川独自静默地坐在那里,半边身子隐入阴影之中,听着耳边连串激烈的鸟语,心下浮出一丝烦躁。

也不知道洛子期为什么会忽然昏迷,如今有没有醒来,有没有陷入危险。

醒来发现没见着他,只见到那枚玉佩,也不知会不会着急得厉害。

那几只蝴蝶悄然飞来时,他有所察觉,但他还是顺势倒下。

本想借此机会进入这个神秘部落,好能够得到一些有关蝴蝶梦的消息。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群人不过走了一小会儿,便停在这里,升起了篝火。

此时已是深夜,若是洛子期醒来了,大抵也不会再有什么行动。

被捆绑着的双手在身后微微一动,指尖轻轻按了按藏在手心里的一截忘忧藤。

杯倾剑已经不在他的腰边,而是被随意扔在了那群人的脚边,沾染了无数尘埃。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缝隙,一眼便瞧见其中一个汉子正拿起他的杯倾剑,不断抚摸、打量。

然后用来切兔肉、烤兔肉。

林行川:“……”

若是杯倾有灵,想来定要嗷嗷跟他哭诉一番。

只是如今受制于人,拿不回剑,只得让杯倾受苦一番,林行川思索片刻,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眼不见心不烦。

山谷深深,一只蝴蝶悄然飞过林行川的面前。

篝火旁的那几人不知道谈论了什么,都在畅快大笑,同时其中一人的眼神十分黏腻地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极其不适。

林行川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眼神。

心中顿时更加烦躁气闷,抬眼盯着天边高悬的明月,深吸口气,思索再三,依旧选择闭上眼睛,忽视这道灼热的视线。

待天色微亮,这几人便继续带着他上路。

此刻双脚倒是被放了出来,只是手依旧不得解放,林行川垂眸盯着脚下的路,时刻注意着周边的环境。

一只粗糙的手忽然轻摸上他的腰,林行川瞬间被激得后退两步,猛地抬头,眉头紧锁,眼神嫌恶地盯着那人。

那汉子身长不高,裸着的上身精瘦,眼底挂着乌青,目光猥琐,正咧着嘴嘿嘿笑着,用蹩脚的官话说道:“小美人,你想活吗?要不从了我吧?”

“滚!”

林行川本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昨夜的粘腻目光够让他烦躁了,如今听见这人一分一毫都不想掩饰,立刻忍不住出声骂道。

那汉子听见这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眸光贪婪。

“从了我,说不定你还不用受那些折磨,你放心,我活儿好着呢……”

忽然,一阵锐利风声在他们耳边炸响,刺眼白光一闪而过,竟生生从这汉子的□□瞬间穿过!

一柄映着日光的利剑此刻狠狠插在地面,汹涌的剑风掀起一片尘土,麻布胫衣也被撕碎一块下来,飘飘然落到地面。

随着汉子尖锐刺耳的尖叫响彻云霄,前面走着的那几人皆瞬间回头看来。

汉子缓缓伸出颤抖的指尖,指着那把利剑,喉间堵塞,一点话都说不出来,裆下一片空洞,有风漏进去。

随后几点不明液体从中滴落,浸湿了一片土壤。

林行川瞧见这人甚至被吓得尿了裤子,立刻远离了他好几步,别过眼去,盯着那柄利剑,唇角微勾。

“你说,你要谁从了你?”

路旁的树上忽地跳下一个人影,洛子期飞快拿回地上的绝命剑,三下五除二飞身狠狠踹了这个汉子一脚。

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被狠踹出几丈外,侧头吐了口血,目光空洞地盯着洛子期凶神恶煞的脸,再低头盯着自己漏风的□□,立刻吓得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其余几人见到忽如而至的洛子期,瞬间心神警惕起来,没人管地上躺着的汉子,而是立刻拎起手中长矛,纷纷指向洛子期。

一道尖利的口哨声响起,无数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

洛子期早已顺势将林行川手上的死结砍断,随后将人护在怀中。

似是有意而为之,他炙热的掌心悄悄放在林行川的腰间,与方才那个汉子触碰到的地方相吻合,指尖轻轻摩挲两下,半分不肯离开。

林行川只轻轻垂眸瞥了一眼,目光便放在洛子期的侧脸上,随后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隐约瞧见洛子期耳后出现了一个红色蝴蝶印记。

这是……

还未等他细想,那族长已然提起长矛,与洛子期打了起来。

少年身姿挺拔,肩宽腿长,即便怀中依旧抱着林行川不放,仅凭一只手,也能跟族长打得有来有回。

林行川被他紧紧搂着,在他怀中左摇右晃,深感不便,下意识想挣脱去一旁。

然而洛子期打架也能分心察觉他的细小动作,极快地瞥他一眼,随后箍着他腰间的掌心微微用力,反而搂得更紧。

“洛子期……”

林行川见状不禁噎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他目光逐渐紧盯洛子期手中挥动的剑锋,数道锐利剑气划过,掀起一片尘土。

路径诡异,招数不定,丝毫不像原先洛子期最近学什么就使什么的作风。

林行川甚至能够看出来,好几招甚至融会贯通几家不同剑法,以至于威力更甚,也更让人难以对付。

他不知道洛子期是如何短时间内将自己的剑术风格转变成这样的。

虽然从前就隐隐有了这种苗头,却没想到只是一夜不见,他就像是领悟了某种法则一般,能够融会贯通得如此行云流水。

还有更多的,便是林行川从未见过的招式,分明看起来像是十分随意的一挥剑,轻飘飘地落下,剑意却一往无前,能让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着极其骇人的力量。

洛子期游刃有余地与族长过招,同时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蝴蝶风暴带来的阻挠,那些具有致幻效果的蝴蝶似乎对他来说,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了。

族长意识到这一点,眉头紧皱,余光忽然瞥见他耳后的蝴蝶印记,不禁冷笑。

然而还未等他再吹口哨,那分心瞬间的破绽便被洛子期抓住,剑锋带着磅礴的剑气立刻刺穿了他的肩膀,令他不由得痛呼出声。

其余几人并非什么有勇有谋之人,只会些简单的蛊术,却没想到这些蝴蝶对洛子期没有丝毫用处,看见他们最为厉害的族长也落于下风,不禁目瞪口呆。

族长紧咬着牙,狠狠朝他们喊道:“蝴蝶梦!他中了蝴蝶梦!”

洛子期听不懂他在喊什么,却见一旁其余几个废物瞬间兴奋起来,心下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眼见那几个人将手指放在唇边,林行川一瞬间意识到他们要干什么,立刻伸手将洛子期的耳朵捂住。

温热掌心紧紧附上耳朵与侧脸,四目相对的瞬间,洛子期不由得怔愣住。

耳边没有丝毫外界声音,只有一阵怦怦心跳如擂鼓,霎时由一声连成一片。

“别听。”

他盯着那张嫣红的唇瓣,看清林行川所说的话,脑子却像是宕机了,反应不过来。

喉间发紧,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

那双温柔漂亮的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看过去,好似满心满眼都是他。鸦羽般的长睫忽闪,略微干燥的唇瓣微张,像是有种致命的吸引力,正在不断蛊惑他的心神。

他瞬间将视线移开,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趁着还没被哨声影响,洛子期手中剑愈发凶猛。

林行川贴在他耳朵上的手掌随着他的动作微松,口哨声顿时伺机而入。

一刹那,洛子期手中动作微顿。

林行川心道不好,余光瞥见地上被那汉子随意扔在地上的杯倾剑,正想要捡回来,禁锢他腰间的手掌忽然更紧,几乎是发了狠的,令他半分不得动弹。

洛子期正抱着他,腰间力道不由分说,却又莫名显得小心翼翼。

“让我抱会儿。”他压着嗓子,低声喊着,听起来格外可怜,“师叔。”

抱着林行川对他出剑并不算有太大影响。

可口哨声入耳,眼前画面隐约一阵变幻,他能抓住的真实的依靠,只有怀里的林行川和手中的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知不能拖,于是立刻依靠直觉一剑抵上族长的喉间。

苗疆人本就不擅武,族长能与之打得这么久,全凭洛子期对他手下留情。

族长被他速战速决的一剑抵着喉咙,虽心有不甘,却彻底不敢擅自妄动。

“小兄弟,放过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族长余光瞥见一旁那几个没用的东西,目光落在洛子期冷若冰霜的脸上,咬牙切齿出声道——

作者有话说:土匪和美人。

土匪小洛(邪魅狂拽):“小美人,你不如从了……”

美人小林(踮脚靠近):“啵唧。”

呆呆小洛(脸色爆红):“……我。”

第110章 得线索

被自家族长这么轻飘飘一瞥, 瞧见连族长都不敌眼前少年,甚至听上去还打算老实交代,那几个人顿时停下催动蝴蝶梦的口哨声, 接连跟着滑跪,垂头不敢吭声。

“我想知道什么, 你都告诉我?”

随着体内蝴蝶梦逐渐平息, 眼前幻觉缓缓消失, 洛子期沉默好一会儿,这才低沉出声。

他终于放松了禁锢在林行川腰腹的掌心,指尖不住地摩挲两下,盯着族长的眼睛眸光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 林行川觉得洛子期像是换了个人──又或许是长大了。

他拿捏不定, 毕竟洛子期似乎都是这样对待讨厌的人。

“我都告诉你。”

族长的官话说得蹩脚, 但足够离他不远的洛子期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洛子期闻言轻笑一声, 细细打量过对方此刻看上去真诚无比的神情,随口说道:“先带我们去部落。”

他怀中尚未离开的林行川此刻闻言,不禁眨了眨眼睛,疑惑不解地抬眸望向洛子期的侧脸。

族长微眯起眼,想着他竟自投罗网,心中正欢喜, 便听洛子期嗓音微凉,冷漠无情道:“当然,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想, 我并非没本事屠杀一整个部落……你觉得呢?”

俊朗少年面上挂着轻松的笑,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什么叫他觉得呢?

这人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威胁他!

可族长如今被利剑抵喉,命在洛子期手中, 方才也见识过他的剑法,此刻自然毫不怀疑面前这个少年是真有那本事,遑论猜测洛子期到底敢不敢、会不会。

族长心中算盘打得响亮──总而言之,进了部落里,就是他的地盘,一切都还未定呢!

思及此,他面上立刻挂起虚伪的笑容。

“好说,好说,小兄弟,跟着我走便是。”

林行川盯着森*晚*整*理族长变幻莫测的神情,侧头看向洛子期,不免有些担心。

“你……”

“嘘。”

洛子期没敢看他的脸,只将食指抵在唇边,唇瓣微微嘟起,发出一道气声。

见林行川已然脱离他的掌心,捡起了自己的剑,他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顺势牵住林行川的手,往前走去,目不斜视。

然而他的耳尖几乎红得滴血。

他还在回想着方才四目相对那一幕。

柔软掌心似乎还在他耳朵和侧脸留有余温,令他心中躁动。

林行川悄然用余光打量着洛子期,瞥见那红透了的耳尖,心中不禁揣测是不是洛子期中了蛊,才会如此异常。

洛子期怎会突然又中蛊?中了什么蛊?

他不由自主地想着。

分明洛子期昏迷时,他还未曾见过这道印记,随后他离开去找忘忧藤,洛子期也除去昏迷外,毫无其他异常。

可现在,明晃晃的蝴蝶印记就在他的耳后生长,如同情花蛊的黑色花纹一样。

什么蛊能长蝴蝶印记?林行川只能猜出一个蝴蝶梦。

若真是蝴蝶梦,那可真是糟糕透了。

林行川惴惴不安地被洛子期牵了一路,丝毫没有注意到少年一些隐秘的小动作。

时而捏捏他的虎口,时而摩挲他的指尖,像是在不断克制,同时急需某种安抚。

林行川怀着祈祷,终于进了那传说中的神秘部落。

大抵天总不遂人愿。

他们被族长带到部落后,便径直进了族长家的院门。

屋舍简陋,却井井有条。

洛子期本就面对族长一行人算不上好印象,于是也懒得做表面功夫,搬了张椅子,将林行川安顿好,自己随意落座。

他眸光冰冷地盯着对面坐着的族长,毫不啰嗦,开门见山。

“蝴蝶梦,有没有解药?”

少年此刻的声音已经恢复平日清亮,指尖一下又一下有规律地轻点扶手,另一只手中紧握绝命剑,剑尖点地。

果然。

林行川倏地看向神色淡然的洛子期,只觉心中顿紧,呼吸不畅。

族长听见这句话,眸光微动。

“蝴蝶梦没有解药。”

林行川闻言不禁垂下眼帘,轻咬下唇。

果然被他猜对了。

洛子期却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再次直接问道:“是谁要你们抓我师叔?”

这个问题令族长脸色微变,沉默着斟酌好一会儿,欲言又止。

“唰”的一声,绝命剑尖直指族长门面,赤裸裸地威胁。

族长被利剑指着,不禁咽了咽口水,心中思绪万千。

最终还是决定小命要紧,这才低声坦诚道:“是个扬州商人。”

扬州商人?

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心中有些疑惑。

他再次转眸看向族长,扬了扬剑尖,示意继续说下去。

族长微眯起眼,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正值午后,烈日炎炎,天高云淡。

部落内鸡犬安宁,鸟语花香,树林阴翳,蝴蝶纷飞,一片和乐。

“三年前,有个扬州商人无意来到我们部落,在此地落脚两日。”他说,“那人是来寻一种蛊的。”

“他温和有礼,腰缠万贯,虽然外界传得我们极其神秘,但也不代表我们真的不与外界联系。我们有意与他交好,于是问他要什么蛊,可以用钱财来换,就当结交一番。”族长说到这里,微微低头,轻声道,“他说他只要一种能使人陷入醉生梦死之幻境的蛊毒,最好是没有解药,我瞬间就想到了蝴蝶梦。”

听到这里,林行川不禁心中疑惑。

难道蝴蝶梦真的没有解药?没有解药该怎么解蛊?

“于是我将蝴蝶梦高价卖给他,告诉他,只要这只蝴蝶停留在你想下蛊之人的耳后,那人便会身中此蛊,时不时陷入噩梦与美梦交织的幻境之中,他十分满意。”

“后来,我们接触也很频繁,只不过仅仅是利益关系。”族长面无表情地解释道,“前几日,我们再一次接到他的请求,他出了极高的价格,就是捉一个闯入幻蝶谷的红衣公子,如果不能活捉,就直接杀死。”

洛子期听见这两句话,大抵猜测着。

除了当初屠杀承风楼的幕后指使,怎会还有人会对着林家后代紧追不舍呢?

因此,这个扬州商人很有可能就是幕后指使。

可是,蝴蝶梦又与林家有什么关系?

蝴蝶梦分明是下在了王三身上的。

只听族长继续解释道:“那位商人,富甲一方,野心极大,我虽不知他的名字,却曾听闻他说起过,他想做皇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做成。”

皇商?

两个人再次对视一眼,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们这段时日光顾着四处折腾,压根没有关注过江湖上其他事情,遑论朝堂事。

林行川心下有了主意。

白一名身在皇城,打听这些事情应当不难。

眼见着幕后指使有了线索,而蝴蝶梦左右也没有解药,他们再问下去无济于事。

于是洛子期面上又挂起人畜无害的笑,吓得族长浑身一抖。

“真是劳烦族长您了。”洛子期终于对他有些礼貌了,微微笑道,“若是族长接下来也安分些,洛某定然不负族长的一番心意。”

虽说态度好些,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却十分明显。

族长抬眸疑惑地瞧他一眼,便见洛子期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青云”二字赫然在目。

族长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也曾在那个商人口中听见过青云剑派的名号,心下一惊,便是一点其他心思也没了。

总之大家不过都是利益交往,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

思及此,族长便唤来自己的夫人,低语几句。

如今的问题就是,洛子期所中的蝴蝶梦该如何解决?

洛子期面上看起来并不太担心这件事,正准备问族长有关“忘忧藤”的事情,林行川便拉住他,给他瞧了眼藏在衣袖里的青绿藤蔓。

正是寨老跟他们描述的忘忧藤模样。

于是洛子期话锋一转,问族长如何使用这忘忧藤解情花蛊。

族长闻言微愣,看了看二人,目光流转之间,林行川心知族长在想什么,不由得低咳一声,道:“族长告诉我们如何使用便是。”

洛子期听见他这声咳嗽,反而心中紧张起来。

“师叔你怎么咳嗽起来了?”

他正想去扶住林行川,结果对上林行川的眼睛,对视两秒,没忍住移开视线。

林行川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只低声道:“我没事的。”

“好吧。”

“既然如此,忘忧藤交给我便是。”

洛子期听见声音,侧头瞥了族长一眼。

“……人为利往,鸟为食亡,洛公子不必如此看我。”

林行川没忍住笑了一声。

解药是夜里送来的。

部落里鲜少有外人到来,这个房间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二人还得挤一挤。

林行川本来还有些担心情花蛊会不会突然发作,但见到族长夫人将药碗端了进来,他霎时放下心了。

“你这情花蛊倒是能解决了,只是蝴蝶梦该怎么办?”

清润嗓音落在耳边,洛子期此刻正坐在床边,盯着林行川的玉佩看了半晌,捏着它的指节泛白。

林行川没把玉佩拿回来,坐在洛子期身侧,将药碗推到他面前。

“没什么影响。”

察觉到身侧凹陷下去,洛子期低垂眼眸,余光瞥见烛火下白皙细长的指节,心中一颤,嗓音微哑。

“……有师叔在,不会有事的。”

他的美梦与噩梦,无非就是那些事情,那些场景,那些人。

只要有林行川在,他就能熬过去。

林行川闻言,心中怔忪一瞬,随即侧身到他身前,伸出被洛子期盯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眉眼弯弯。

“我就这么有用?”

洛子期抬眸看去,一眼撞进那含着葳蕤烛火的漂亮眼眸,顿时呼吸一滞。

他不禁轻声道:“自然……师叔就是我的解药,自然有用。”

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这次却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林行川并未深想。

他转回身去,恰好族长夫人又提了两桶热水来,他便收拾收拾准备去屏风后沐浴。

“快些喝吧。”

他背对着洛子期,将外袍利落脱下,温和的声音不大不小传入洛子期的耳中。

优美的腰背线条随着外袍脱落一览无余,隐约能看见肌肉鼓出的痕迹,里面是一身干净无暇的白色里衣,极妥帖地包裹着青年挺拔的身姿。

林行川抬手将发冠拆下,青丝如瀑,在身后摇曳。

洛子期闻声抬眸看去,便是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场景。

恰好林行川回头看他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便好似直接摄取了他的心魂,令他心神荡漾。

他不禁呆愣住,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可说、不堪入目的想法和画面,呼吸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目光不受控地紧紧跟着林行川只着里衣的身影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章不知道放不放得出来……

按照之前连反应都不过的审核标准,大概是放不出来,但我还是试着写一下吧[化了]

感觉又要大战审核三百回合[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