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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离开以后,洛子期这才转头看向林行川。

“看来汤镖头此次前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他笑了一声,“我当以为是要把我们押送给那阴沟老鼠的。”

林行川眉梢微挑,不置可否,转身往回走。

“先回去吧,等会儿再去找族长。”

“师叔很了解汤桂昌这个人么?”洛子期很快跟上他,从前不敢问,如今倒是有什么就问什么了,“我记得先前在青州时,师叔很快就发现千面狐假扮的汤镖头是假的了。”

“不过点头之交。”林行川瞥了他一眼,“你想听?”

洛子期眨了眨眼。

“师叔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再问的。”

“其实也没什么。”

林行川的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不过表面乍一看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走得有森*晚*整*理些慢。

洛子期掌心放在他的腰间,陪他慢慢走着。

幻蝶谷的风光正好,山水相逢,柳绿花红,部落居民大多和善,只有先前被洛子期恐吓过的那个男人,见了他们还总是躲着走,可见当时是真被吓得不轻。

“你应当也听说过,我年轻时总想着挑战全江湖,满足那点少年时的虚荣心。”

林行川忽然开口。

“自然听说过。”洛子期低声笑道,“师叔当年威风得很。”

“那时我声名鹊起,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了春山剑法的名号,也是我初次见到汤镖头时。”

林行川仰起头,望着头顶蔚蓝的天,透过烈日,声音飘忽起来。

烈日当空,刚过晌午,黄土道上的热浪还未褪尽。

汤桂昌正勒着马,眯眼瞅着前方岔路口那片密匝匝的林子,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镖队里的趟子手刚歇了嗓子,“合吾──”的余音还飘在半空。

“吁──”

他猛地一扯缰绳,枣红色的马儿立刻打了个响鼻,身后的镖马也跟着顿住,“镇山镖局”几个大字随风“呼啦啦”地飘扬。

“汤镖头?”

一旁的镖师苏二刚要开口,那黑黝黝的林间顿时窜出二十多个黑影,短刀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将镖队围在当中。

为首的是个独眼汗,一道丑陋的疤痕从眉骨斜到下巴,可怖至极,只见他手中鬼头刀往地上狠狠一戳,气势十足地盯着汤桂昌等人。

“留下镖银,饶你不死!”

汤桂昌倒也没动怒,只是将腰间大刀拿在手中,沉声道:“镇山镖局的镖,朋友哪儿路的?道上规矩……”

“规矩?”独眼汉啐了一口唾沫,“爷爷们在这黑鱼岭饿了三天,道上规矩能当饭吃?”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那鬼头刀带着霹雳风声直冲汤桂昌劈过来。

汤桂昌早有防备,避身躲过,大刀“噌”地一声出鞘,刀背磕在对方刀刃上,震得独眼汉连连退却好几步。

“动手!”

独眼汉朝后吼了一声,数十个喽啰立刻扑了上来。

苏二手握单刀,迎上左边两个喽啰,单刀横扫,把一人的短刀打飞,随后一脚踹飞了另一个。

只是趟子手是个年轻小伙,手中只有一根哨棒,急得满脸通红,却死死护住身侧的镖车。

汤桂昌心里清楚,这批送往苏州的官银不能有半分闪失。

不过他们镖车的装备也十分牢靠,只要能护住车,拖到附近驿站的官兵前来就行。

他瞅准机会,一刀逼退独眼汉,冲苏二大喊:“护车!”

然而正当双方焦灼时,斜坡上突然冲出来一个喽啰,谁用攥着火折子,竟想往镖车的帆布上凑。

汤桂昌心中一紧,猛地扑过去,大刀反手穿刺,正划在那喽啰的手腕上,火折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被他立刻一脚踩灭了。

可就是这一心二用的时刻,独眼汉的鬼头刀已经伸到眼前。

他慌忙仰头,刀锋擦着鼻尖过去,削掉了他几缕头发,脖颈上顿时起了层冷汗。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破空声突然从头顶传来,众人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一道身影从路边的老树上一跃而下。

那人裹着一身鲜艳的红绸衫,腰间长剑未出鞘,手中却捏着一张极其简陋的木弓,而那道破空声正是从此而出。

少年潇洒落地,看着偏了几分,却狠狠刺穿独眼汉身后地面的弓箭,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不好意思,准头不好,下次一定。”

第116章 字云岫

“哪来的野小子!”

独眼汉反应过来后, 瞬间勃然大怒,怒喝着挥刀砍去,却见红衣人手腕轻翻, 长剑“唰”地一声出鞘,一道银亮的弧光闪过, 精准地挑在鬼头刀的刀背上。

只听“铛”地一声脆响, 独眼汉虎口震裂, 鬼头刀瞬间脱手而飞,插进了一旁的树干里。

红衣少年压根没看他,脚尖在押送镖车的马匹背上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飞快移动, 长剑如火树银花, 晃动之间令人眼花缭乱。

凡是靠近镖车的喽啰无不被这骇人的剑气逼退, 要么手中直接被打掉了兵器, 要么被剑风扫中,连连退却好几步,踉跄着不敢上前。

他的身法快得令人,鲜艳的红绸衫在沉闷的黄土地上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热烈火焰,明明没下半分杀手, 却让那群悍匪连近身都不敢。

汤桂昌眯着眼瞧向红衣少年的身影,盯着他面上的银白面具,脑海中隐隐冒出“春山剑法”几个字,随后这才反应过来, 面前这位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少年郎,正是近来声名大噪的少年剑客──林见溪!

“杯倾剑,春山剑法……你是林见溪!”

苏二也认出了那套剑法, 惊愕地看着林行川的身影,忍不住出声。

独眼汉见势不妙,捂着被林行川打得流血的手,朝后怒吼道:“撤!”

那群喽啰本就被林行川打得懵了,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深林里胡乱钻。

林行川没再追赶,只是施施然收剑回鞘,转身看了眼镖队,目光在汤桂昌身上顿了顿。

“多谢林少侠出手相助!”

汤桂昌连忙上前,拱手作揖,嗓音洪亮有力。

林行川随手摆了摆手,嘴角勾出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汤镖头就不必如此多礼了,不过随手而为,帮点小忙罢了。”

见无其他麻烦事,林行川说罢,足尖一点,红影轻闪,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凌乱的枝叶间。

“近来灾荒严重,许多流民落草为寇,前方十里还有劫道的,当心些。”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汤桂昌望着树梢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让镖队众人赶紧收拾好。

镖队里的人这才敢出声,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方才那道红衣身影。

“果然英雄出少年,百闻不如一见呐!”苏二懒洋洋地靠着镖车,望着那个方向不禁笑起来,“林少侠心肠还怪好。”

汤桂昌不置可否,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烈日,将大刀归鞘,阔步向前。

“走吧,赶紧赶路!”

后来汤桂昌又曾碰见过几次这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客,不是他自己被劫道,就是他撞见林行川被劫道。

二人每每相遇,瞧见彼此,都有些无奈。

久而久之,二人便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交情。

“这么说,你们已经照过好几回面了?”洛子期捻着他的手指,轻轻揉搓两下,随口问道,“当时在青州,那位汤镖头没认出你时,你就已经起疑了?”

林行川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任由他拿捏,漫不经心道:“那时江湖上满是我的死讯,他认不出,倒也寻常,毕竟没人会想一个死人死而复生。真正让我生疑的,是后来查到的那些零碎线索。”

不过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洛子期此刻也懒得多问,只望着天边流云叹道:“师叔从前的日子这般丰富跌宕,倒衬得我这人生平淡如水了。”

林行川侧过脸,眼尾扫他一眼,唇边不禁漫上一抹浅淡的笑意。

身侧虫鸣渐渐歇下去,静了半晌,他忽然又开了口:“其实我爹曾给我取过一个小字。”

小字是男子及冠后由长辈给小辈取的,洛子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顿时抬眼看向林行川,眼底满是诧异。

他还记得,当年林行川以“林见溪”之名闯荡江湖、声名鹊起时,便有人揣测过这个名字并非真名。

后来真正的林见溪开始常随林渊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承风楼少主林见溪的名字传出去了,这种质疑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直到林行川来到青云剑派,无论是长辈或是所遇之人,对他的称呼不是“林行川”,就是“林见溪”,并未有过其他称呼。

想来林行川如今二十有四,洛子期还以为其实并没有小字这回事。

如今乍然听闻还有个小字,洛子期顿时兴致勃勃地问:“那你的小字是什么?”

“云岫。”

“云无心以出岫?”洛子期沉吟片刻,不由得说道,“倒是很合师叔当年逍遥自在的性子。”

林行川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知道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却又听不出什么语气。

“其实他取这个小字的主要目的是下一句。”

“鸟倦飞而知还?”

“是,那时我爹总说我,天地任往来……”他顿了片刻,语气无奈,“从来不着家。”

洛子期恍然大悟,也没忍住笑出声。

“所以是用来劝你‘鸟倦飞而知还’的?林楼主还真是……幽默。”

林行川没接话,只是望着他笑。

眼见着快到他们住的那间院落了,洛子期忽然又追着问:“这小字从未听人提过,怎么今日忽然说了?”

林行川眉梢一挑,斜斜瞥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你猜。”

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把洛子期打发了,偏偏却又勾得他心头好奇,抓耳挠腮。

但洛子期也不好再问,毕竟方才林行川那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进了院子,他坐在门槛上,漫无目的地盯着天上飘然而过的流云,又听见院中树梢间的鸟鸣,不经意转眸看向树杈上的鸟巢时,脑海中又不自觉地蹦出那句诗。

他此刻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看着林行川坐在庭院里慢慢擦着杯倾剑的身影,洛子期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了许久,他慢慢走到林行川身边,蹲下身,脑袋轻轻靠在林行川的胳膊上,垂眸盯着面前光彩照人的杯倾剑。

“怎么……”

林行川刚开口,就被洛子期打断。

少年猛地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坚定。

林行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正心中疑惑,眼神迷茫。

只见洛子期垂眸仔仔细细盯着他这张脸,语气十分真情实意地朝他道:“师叔,若是报完仇,你不想留在青云剑派,那便去游历你的山川湖海吧。”

林行川更懵了,实在摸不透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疯。

他想起曾经听人讲,小孩这个时期正是想法最丰富最奇怪的时候,洛子期这是脑子里又想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洛子期丝毫没有注意到林行川逐渐饱含探究的眼神,还在满心惆怅。

只听他又自顾自地长叹口气,继续说:“你要是在外面累了,就随时回青云剑派……”

“你是不是还要说,青云剑派永远是我的家?”

林行川忽然明白了,径直打断他的话,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师叔你还真是……倒是让我自己说下去啊!”

气氛全无,洛子期顿时惆怅不下去了,没好气地捏了下林行川的脸颊,忍不住笑起来。

林少侠的脸何时被人这般蹂躏过,此刻人有些懵,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才发觉这是洛子期占便宜的小动作,顿时气笑了。

洛子期胳膊挨了林行川轻飘飘的一巴掌,对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味,对方便收回了手。

他俯身凑去,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行川。

林行川不咸不淡地觑了他一眼。

“怎么?”

“若是你不喜欢‘云岫’这个小字,那让本掌门来给你取一个新的。”

林行川:“……”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大可不必。”他语气淡淡,细细听来却能听出一丝无奈,“洛子期,你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洛子期依旧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道:“还不是师叔惯的。”

林行川看了他半晌,决定放弃跟他交流。

这人就是这样,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这边玩笑打闹,还未清净片刻,他们没去寻汤桂昌,汤桂昌反倒先寻上他们了。

院门被叩响,洛子期开门一看,只见五大三粗的汤桂昌立在门口,便如同一座山般。

不过洛子期深知汤桂昌为人仗义宽厚,于是连忙将他请进院中。

“汤镖头,请进。”

汤桂昌朝他拱了拱手,便往里走,打量一圈四周,来到院中草棚下的桌案边,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随后有一只素白的手向他推来一盏茶水。

他毫不客气地捏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先是看了又看一旁红衣鲜艳的林行川,盯着那张昳丽的脸打量了许久,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洛子期,挠了挠头。

“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过会儿就带货运走。”汤桂昌说,“先前小兄弟说,你曾因我遇过些事,对我印象深刻……我实在好奇,倒是想听听是何事?”

汤桂昌是真好奇。

他可从未见过面前这少年,若是见过,他绝不会毫无印象。

相比之下,反倒是旁边这位红衣公子,瞧着眼熟许多。

“其实也不算大事,只是那时正是武林大会,我初到青州,便被人盯上,有人假扮你……”洛子期将那事简单复述了一遍,笑着说道,“你看,确实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瞧见汤镖头,忽然想起此事罢了。”

汤桂昌闻言若有所思。

“那事我还真略有耳闻,听闻是与青云剑派有关,不想竟然与我也有些关系。”他道,“你便是那洛子期吧?”

“在下正是。”

汤桂昌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与洛秋风虽说算不上至交,却也是旧识,只是那时走镖事忙,未能前去吊唁,小兄弟莫要怪我。”

“汤镖头有心了。”洛子期垂眸应声道,“晚辈怎会怪罪。”

“回头带我去看看你爹吧。”

他又拍了拍洛子期的肩膀,说罢,洛子期轻轻应了一声,三人一时无言。

汤桂昌不动声色地再次瞥了眼林行川那张脸。

林行川早就发现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令他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起来。

“汤镖头总看我做什么?”

闻言,洛子期眉梢一挑,也转头看过去。

汤桂昌往后坐了坐,收回视线,犹豫许久,这才轻声道:“你……长得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何止是像?今日初见时,他差点以为是那位故人诈尸了!

“哦?”林行川勾了勾唇角,笑问,“我像谁?”

汤桂昌舔了舔嘴唇,老实巴交道:“一个跟我一样经常被劫道的倒霉蛋。”

“噗!”

洛子期听见这话,实在没忍住,先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惺惺相惜倒霉蛋组ovo

番外可能会写点我想写的少年时期小师叔,其他暂定的还有双生子番外,青云剑派夫夫、兄妹日常番外。

大家番外还想看点什么吗?[眼镜]没人点的话到时候随便写点了[垂耳兔头]

第117章 再启程

林行川沉默一会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玉佩,思忖片刻,才悠悠抬眼, 似笑非笑:“原来在汤镖头眼里,当年名动江湖的第一剑客林见溪, 只是个跟你同病相怜的倒霉蛋么?”

“那倒也不是……”汤桂昌正要辩解, 霎时反应过来, 眼睛瞪得溜圆,惊道,“你怎么知道是林见溪?”

瞧着汤桂昌这副模样,林行川与身旁的洛子期对视一眼, 乐不可支。

汤桂昌这才后知后觉, 盯着林行川那张苍白却难掩俊朗非凡的脸, 忽然大腿一拍:“好家伙!我说怎么瞧着眼熟!果然是你!”

他瞬间激动起来。

“好兄弟!”他激情澎湃地拍了拍林行川的肩膀, 只顾着乐呵呵道,“前段时日有人说你没死,我当空穴来风,原来是真的啊!”

林行川被他拍得眉头微蹙,看着汤桂昌浑然不觉的模样,却没躲开。

洛子期一下子便注意到林行川的神情, 唇角紧抿,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两人中间,轻描淡写地隔开汤桂昌的手。

“我师叔如今身子不大好,汤镖头手下留情。”

汤桂昌这才注意到林行川唇角泛白, 额头甚至沁了一层薄汗,顿时讪讪地收回手,连连作揖。

“是我孟浪了, 对不住对不住!”

林行川摆摆手,笑意温和,岔开话题问:“无妨,只是不知汤镖头的镖队,怎么会到幻蝶谷来?”

汤桂昌挠了挠头,自觉没有不能讲的,于是应声道:“我本是送一批药王谷的货去一个扬州商人那儿,前两日那商人又与我说跟族长做了笔交易,要我顺路来取货,一并送到扬州,这不,我今儿一早就赶来了。”

“扬州商人?药王谷?和族长的交易?”

洛子期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与林行川交换了和眼神,眼底笑意都淡了些,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洛子期先收回眼神,指尖捻着衣袍一角,沉吟片刻,抬头时已经换上一副爽朗的笑容。

他们不好打听押送的货物是什么,洛子期只是道:“巧了,我们正好也要去扬州,不如汤镖头顺带捎我们一程?”

汤桂昌只当他们真是顺路,于是大笑一声,当即拍着胸脯应道:“好说,好说。”

“汤镖头打算何时动身?”洛子期转头看了眼正捏着茶盏的林行川,回头道,“我好与师叔收拾些行李。”

“时间紧,今日便得走,弟兄们还在谷口等着。”

汤桂昌思索片刻,沉声说道。

“那我与师叔可得赶快收拾了。”

“好,好。”汤桂昌目光从洛子期身上转回来,看向不怎么讲话的林行川,低声问道,“话说林兄弟可查到了当年那件事的凶手?”

林行川自然知道他问的是承风楼那事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此番我们前去扬州,正是为了此事。”

汤桂昌听见这话,顿时又激情澎湃起来。

“那正好,林兄弟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喊我!”

林行川微微一愣,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眉眼弯弯。

“那到时候可就有劳汤镖头了。”

三人又商讨了几句行程,定下汇合时间汤桂昌便大步流星地先走了。

林行川垂眸盯着自己素白的指尖,半晌才轻声道:“阿箬那小姑娘,恐怕还正往这边赶呢。”

“倒是忘了这茬。”洛子期想起来这件事,思忖片刻,随即说,“我去跟族长说一声,让他派人接应,顺便跟阿箬说我们改道扬州,不必再来寻我们。”

“也好。”

林行川微微点头。

时间紧,二人也不敢耽搁,草草收拾一番,仅留下一套衣服在此,便往约定的地方去了。

远远就见族长正站在一辆马车旁,几个族民正费力地推着车,汤桂昌立在另一边瞧着。

车后忽然冒出一个清秀的小少年,看起来十分活泼,拉着族长的手臂,晃了又晃,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洛子期听不懂他嘴上的话,因此并未在意。

“族长,洛某还有一事相求。”

洛子期将阿箬的事情与他说了,族长爽快应声。

毕竟不过小事一桩,族长本就得了不少好处,这点小事自然满口应下。

交代完毕,汤桂昌瞧着貌似有些弱不禁风的林行川,忍不住皱眉道:“此行路遥,林兄弟,你这身子骨,真吃得消?”

林行川微微勾唇,摇了摇头:“不必担心我。”

洛子期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涩然。

这还没能歇两天,二人又要接着一路风尘。

不过这是揪出那幕后之人的好机会,他们也等不得林行川休息好。

与族长道过别,一行人缓缓往出谷的路走。

花海开得正盛,五彩斑斓的花瓣沾着露珠,无数蹁跹蝴蝶飞舞。

不知是不是花香太过浓郁,洛子期略微觉得脑袋晕乎,不动声色地摸上一旁林行川的手,这才觉得心下安稳些。

在幻蝶谷谷口接应汤桂昌的,是苏二。

苏二大名苏乔林,只是家中排行老二,众人便习惯称他为苏二。

镖队在此等候了将近半日,实在有些不耐烦,远远瞧见一队人马从那花海中走出来,顿时骚动起来。

苏二定睛一看,一眼便见汤桂昌身边顿了两个生面孔,尤其是那红衣公子,虽面色苍白,却眉眼如画,美得惊人,心中疑惑,忍不住凑近问道:“老大,这是……”

苏二正要问,便见自家老大十分客气地转头先征询那位红衣公子的意见:“你介意么?”

林行川的指尖轻轻抚上被风吹乱的鬓发,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莫要声张便是,想取我性命的,早就盯着了,不想的,知道这件事了也无妨。”

汤桂昌听完,便乐呵呵地回头朝苏二介绍道:“这位便是林见溪,旁边这位,是青云剑派现任洛掌门。”

苏二顿时惊得后退半步,眼睛瞪得溜圆,跟当初汤桂昌得知此事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林少侠?”

“苏镖头,许久不见。”

面前这位青年容貌昳丽,嗓音温润至极,虽也是一身红袍,但眉宇间那股凌厉锐气却淡了许多,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柔和。

苏二不禁有些感慨,伸手拍了拍林行川的肩膀,叹了口气:“我还真当你……唉!”

林行川浅浅一笑,没有接话

洛子期瞥了一眼他肩头的手,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指尖若有似无地搭在林行川腰侧,面上十分友好地朝苏二打了个招呼:“苏镖头。”

苏二闻声看向洛子期,上下打量他这副护犊子似的姿态,眼尖地瞧见洛子期放在林行川腰上的手,再看林行川早已被带着不知不觉往旁边挪了半寸,顿时心领神会。

他朝着洛子期拱手作揖道:“洛掌门年少有为,苏某久仰了。”

洛子期也回礼过去。

客套话并没说两句,路途遥远,时间甚紧,镖队这几句话过后,立刻便动了身,准备上路。

这边镖队已经启程,另一边,阿箬长吁短叹地终于来到了这片花海前。

“唉,洛子期呀洛子期,难道没看到本大祭司的信吗?为什么不恭迎本大祭司大驾!”阿箬望着空无一人的花海,几乎要发疯了,“真是累死本姑娘了!”

结果话音还未落,旁边的花丛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脑袋,正是之前拽着族长胳膊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呆愣愣地看了她半晌,才脆生生问:“你就是阿箬姐姐吗?”

见阿箬点点头,少年顿时开心起来,笑出两颗小虎牙:“是爹爹让我来接你的!听说你是来找那两个哥哥的?”

阿箬闻言反应过来后,心里刚暖了暖──原来洛子期还是看到信了。

结果少年的下一句又令她崩溃:“那两个哥哥才跟着商队走了,他们要我告诉你,他们要去扬州,你不用再去找他们了。”

阿箬:“……”

阿箬恶狠狠地跺一跺脚,随后眼珠子提溜一转,拉过少年。

“带我去见你爹爹。”

少年垂眸盯着自己被阿箬握着的胳膊,脸色一红。

“好……好的。”

此时镖队已经走出数里地,洛子期骑在高头大马上,摇摇晃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镖队,数只马匹拉着几辆马车,想来里面都是要交给那位扬州商人的货物。

“这里面都是些什么货?”洛子期思索片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草药?”

他正是与苏二说着话。

苏二侧头看他一眼,应声道:“是呢,都是从药王谷里的草药,听说是与前任谷主做的交易,说来也巧,我们去时谷主都换了人,好在现任谷主还算痛快,帮我们把这批货物给找了出来。”

洛子期不禁挑眉,眼底带上一丝兴味。

“前任谷主的交易,现任谷主接手,那这些货所得银两岂不是都到了新卖家手里?”

苏二闻言笑起来,点头道:“是啊,好大一个便宜呢!这些货,可价值不菲!”

“那扬州商人可有称呼?”洛子期看似随意问道,“幻蝶谷向来神秘至极,我以为这是个闭塞的部落,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与之做生意。”

苏二瞥他一眼,眉梢微挑,轻笑道:“我们叫他关伯,跟他做交易的也都是这么称呼的,怎么?洛掌门也想与他做生意?”

“不过好奇而已。”

洛子期随口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

那李青苏还真是捡了个大便宜,而且既然把前任谷主这些交易货物都找了出来,想必李青苏已经将药王谷都翻了个底朝天,坐享其成无数财宝吧?

他随后寻了个机会,将这件事说与林行川听了。

林行川正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皱起眉头。

过了片刻,他说道:“你写封信给李青苏,问问这批货的底细,还有那个扬州商人。”

洛子期闻言立刻应下,也心下算计起来。

第118章 转水路

许是由于林行川与汤桂昌这两位倒霉蛋体质凑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路竟格外“热闹”,几乎一日一劫,以至于费了许多时日。

苗疆这片地方, 本就山林众多,山匪盘踞, 一不小心就会被袭击。

那些山匪毫不讲道理, 并不听什么道上规矩, 见到商队就乌泱泱冲来。

好在并没有什么人财损失,只是不免费些时间,他们只能加快脚步。

出了苗疆地界,又路过好几个不大的城镇, 终于一波三折地抵达了转水路的渡口。

彼时镖队和伙夫们正忙着卸货装船, 汤桂昌立在一处阴凉地, 与林行川说着些无关紧要的事, 转头忽见洛子期捏着一张信纸快步走来。

“回信了?”

林行川原本正靠着身后的货物,姿势懒散,瞧见他后,顿时坐直身子,接过洛子期递来的书信,垂眸看去。

洛子期往汤桂昌那处瞥了一眼, 汤桂昌明了,识趣说道:“我去瞧瞧装货进度。”

林行川朝他点点头,见他走远了,这才重新看向手中纸页, 缓缓展开。

“果然有问题。”洛子期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李青苏查到了前任谷主确实与那扬州商人来往密切,有过多次货物交易, 而现在这批货里,还藏着观音醉这等当初被复刻出来的毒药。”

“他就不怕被李青苏发现?”林行川看着手中的信,眉头紧蹙,“真是胆大包天,竟然依旧选择跟李青苏进行这笔交易。”

“我认为大概是怕被他人发现的。”

洛子期思索片刻,说道。

林行川还未看完信,闻言抬眸看向他,静静等待下文。

“此人极其小心谨慎,这批货里的成品毒药并不多,并且混杂在其他普通药物中,李青苏猜测那位商人手中应当有特殊手段可以分辨这些药物。如果李青苏没猜错的话,这次大部分货物应当只是一些制毒材料,而且被分装各处,按批次运到扬州,我猜那人手底下应当还养着一些制毒师。”

一口气说下来,洛子期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不禁四处望了望。

“可他分明知道李青苏是我们的人。”林行川指尖不禁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瞧见他模样,将身上水壶接下来递给他,同时道出心中疑惑,“难道他真不怕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

“不怕又怎会如同阴沟老鼠般,藏着掖着不出现?”洛子期微微皱起眉头,火气莫名有些大,低声道,“他最好是别让我逮着!”

林行川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般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随后指尖轻点纸页上的墨迹,说道:“我看李青苏还说,商队里有这位扬州商人的手下。”

洛子期还没来得及看到那儿,闻言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那他岂不是知道我们现在正在镖队里了?”

“自然。”

洛子期语气略显担忧:“那人不会突然对我们下手吧?”

林行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道上皆知汤镖头向来‘义’字为先,若是我们在镖队里出了事,汤镖头势必会调查凶手,想必会耽误时间,这批货物很有可能送不到他手上,或不能及时送到他手上。”林行川心中思索,轻声道,“既然是分批次装货,他现在应该急需这批货物才能动手,并且还想保证货物能够安然无恙地送到他手上,不然也不会找上镇山镖局。”

“也是。”洛子期思索一番,十分赞同,心放宽了些,“总之我们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了,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这批货物送不到他手上,于他而言才是得不偿失。”

林行川微微勾唇,语气温和,提醒他:“我们注意他的手下就行。”

不过说到这里,洛子期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听说扬州是清风明月楼的地盘,你说那扬州商人会不会就是清风明月楼的人?”

至今为止,承风楼和青云剑派之事都有清风明月楼和暗影阁的手笔。

暗影阁自然不必多说,作森*晚*整*理为江湖有名的杀手组织,都是拿钱办事,可清风明月楼就不一样了。

只能说那小肚鸡肠的楼主实在心胸狭隘,犯下滔天大罪也依旧紧追不舍。

洛子期都忍不住有些好奇,承风楼,或是说林行川,到底是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赶尽杀绝至此。

可师叔又曾说过,他与清风明月楼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当年武林大会时令那楼主颜面尽失,从此二人便十分不对付。

暂且不提这些,洛子期想了想,若不是不能明目张胆对上,这些日子又跟着线索一直停留在西南,想必他早已准备着手料理了。

林行川对此不置可否,微微颔首,瞧着不远处的货船,转头对洛子期说道:“该走了。”

洛子期目光落在脚下破旧的木板上,心中还在琢磨这事儿,闻声乍然抬头,却见林行川的身影已经远远在前头,连忙抬脚跟上。

“师叔,等等我!”

林行川回头看他一眼,温柔轻笑。

“快过来。”

温和的嗓音落在他的耳中,仿佛带着无尽的蛊惑,令他差点心思缭乱。

然而他才迈出半步,瞬间清醒过来,冷眼盯着不远处的林行川。

青年一身红衣胜火,远远站在货船前,见他不动,还歪了歪脑袋,语气里满是疑惑:“洛子期,你在想什么?”

洛子期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盯着那道人影愣了许久。

烈日高悬于空,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船帆猎猎,鼓风而行。

洛子期登上船后,船很快便开了。

汤桂昌跟镖队兄弟们坐在一起,离他们十分远,只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一些东西阻挡了两边的视线,此处甲板上只有他与林行川,二人并肩而立。

“你方才怎么犹豫那么久?”林行川温柔眉眼如画,望着岸边川流不息的人潮,好似只是随口一问,“我以为你不想去扬州了呢。”

洛子期趴在船杆上,侧头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许久,也并未曾看出什么异常,于是转过头去,低头看向船下汹涌滚动的雪白波涛。

“方才想了点事,没太注意。”

他随意应声,便不说话了。

此刻倒真像是有心事的模样,林行川瞧着沉默的洛子期,双眼微眯,清风拂过鬓发。

他忽然俯身凑过去,在洛子期干干净净的耳后吻了一下,随后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惹得少年浑身一阵酥麻。

岸边人来人往,所有喧嚣鼎沸都在另一头,他们这方天地反而寂静无声。

洛子期顿时捂住自己通红的耳朵,掌心不断传来滚烫的热意,目光带上了点不敢置信的意味,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行川。

“师叔你……”

喉间发紧,霎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然他们什么都做过了,但如此轻飘飘的一个吻,还是能叫洛子期心脏跳动十分剧烈。

“怎么?不能亲吗?”

林行川低垂着眼眸,嗓音微哑。

这句话简直就是调戏,一点也不像是林行川会干的事情,但洛子期此刻思绪凌乱,又觉得这是林行川会干的事情。

他有些不知所措,盯着罪魁祸首看了半晌,最终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中秋将至,身后的人们正在热烈讨论着阖家团圆的事情。

各种声音杂乱不一,却令洛子期觉得分外熟悉,正要反吻下去的动作稍顿,眉头微皱。

他静默地盯着面前正专注看他的林行川,只觉心脏跳动静止。

一只金红蝴蝶悄然飞过他的头顶,面前的林行川眉眼弯弯,笑着问他:“怎么了?”

船已行过三里地,洛子期还没从昏迷中醒来。

林行川轻轻摸着怀中少年的耳后,那里的红色蝴蝶印记此刻愈发鲜艳。

外头汤桂昌大步走来,敲了敲门,听见林行川的声音,这才推开房门。

瞧见此景,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洛小兄弟平日里看着身强力壮的,怎会突然昏迷?”

林行川低垂着眼,伸手轻轻抹平洛子期梦中微皱的眉头,轻声道:“我猜应当是蝴蝶梦。”

“蝴蝶梦?那是什劳子东西?”

汤桂昌乍然一听,一时间没想起来蝴蝶梦是什么。

但毕竟人在江湖,有些传闻自然也听说过,不过几息,便从记忆角落里搜罗出有关蝴蝶梦的信息。

他顿时默然,良久才沉声道:“难怪你们身在幻蝶谷……这东西难道没有解药么?”

林行川面上没什么表情,听见这话,垂下眼眸,轻轻摇头。

“族长说,没有解药。”

“那、那这可怎么办?”

五大三粗的汤镖头都不禁结巴起来,盯着青年怀中昏迷不醒的洛子期,一时间也手足无措。

“我原本想去寻蛊王,或者蛊王鼎。”林行川轻声道,“只是时机不等人,他又说得实在太轻描淡写。”

汤桂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能醒吧?”他不善言辞,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想了想,试图安慰林行川,“我见先前洛小兄弟活蹦乱跳,想来只是突发情况,以洛小兄弟的本事,不过片刻便醒了。”

林行川见他这副欲言又止、斟酌言辞的模样,有些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来。

先前洛子期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关系”,说些好听的话哄着他。

可真当蝴蝶梦发作的时候,又是如此突如其来,林行川信他的话,又不免担心至极,听不进去他往常说的任何话。

要是洛子期真醒不来……

林行川晃了晃脑袋,将洛子期妥帖安置在狭窄的床榻上,盖好被子,随后二人便一同出了船舱。

已是将至中秋,林行川仰头望向天上渐满的月亮,忽然转头看着汤桂昌,随口问道:“中秋不与家人共度?”

汤桂昌也抬头看天边月亮,看着那只缺了一点的圆弧,无奈一笑。

“这次是赶不上的,回头带点好东西回去,给他们母子俩补偿补偿。”他说,“毕竟养家糊口的事儿嘛……”

未尽之语都散在了微凉的夜风里,林行川继续盯着缺了一点的月亮看,并没有说话。

汤桂昌清楚林行川当下的境况,自然也没再提别些有的没的,只就着扬州风光又聊了两句。

夜风涌动,黑浪翻滚。

船舷处忽然传出几道不大不小的细碎声音,叮叮当当,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明显。

不久过后,只听前去那处查探的船夫大声惊叫:“水鬼劫船了!”

整艘船随着这声高呼顿时混乱起来。

林行川与汤桂昌闻声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的无奈。

第119章 遇水鬼

暮色四合,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午后的燥热与夜间的凉意混杂,令人有些胸口发闷。

江浪“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船侧, 溅起的水花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白。

镖队的老陈刚点完最后一件货,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船舷外多了几叶不对劲的小舟。

他心里咯噔一下, 正要往甲板前侧跑去找汤桂昌报信, 身侧的船杆“哐当”一声剧震, 一只磨得锋利的铁钩,带着粗麻绳“嗖”地飞来,死死勾住了船板,绳尾那端立刻绷紧, 将两艘船牢牢连在了一起。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三只黑帆的快船早已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如同幽灵一般跟着他们, 紧紧咬着货船两侧。

每只船上都立着两个壮汉,个个满脸横肉,身宽体壮,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们腰间都缠着粗麻绳,绳头正是那勾在船杆上的铁钩,手里的钢刀在朦胧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老陈正要高呼, 另一侧已经有人先喊出了声:“不好了!是水贼!”

两侧加起来正好一共六只船,他再细想一番,发觉他们已经进入了涟江地界,那这些水贼就是……

传说中的“涟江十二水鬼”!

为首的刀疤脸朝着他们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黄牙,粗糙地嗓子高喊:“上!”

一声令下,所有壮汉立刻抓着麻绳, 皆如猴子一样灵巧地顺着钩锁而来,脚在船侧一蹬,“噌噌”几下就翻上了货船甲板。

林行川赶到时,那十二水鬼已经全部上了货船,正与镖队和船夫们打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

汤桂昌“唰”地一声,立刻拔出身侧大刀,刀身在月光下微微一闪,怒喝着冲上前去:“宵小之徒,也敢劫我镇山镖局的船!”

话音未落,他已经和两个水鬼缠斗起来,刀光剑影瞬间在甲板上铺开。

然而一片混乱之中,林行川心中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些水鬼分明是来劫船的,却未曾有一个人动过船上半分财物。

他眸光一沉,在隐藏在暗处细数人数,果然发现船上早已在混乱之中少了好几个人。

他心头一紧,悄然摸向船舱位置,刚到舱门口,一个伙夫瞧见他,突然从货堆旁钻了出来,畏畏缩缩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大侠!”男人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眼里却毫无恐惧之色,“救命啊!”

一声高喊,完完全全暴露了他。

林行川眉头一皱,抬眸看向船舱里,余光里果然瞥见船舱深处闪过一道冷光。

他顿时心中明了,猛地拂袖甩开那伙夫,反手抽出腰间杯倾剑,“叮”地一声,立刻精准地抵挡住暗处袭来的钢刀。

长长的钢刀抵上锐利的杯倾剑,火星“噼啪”溅起,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剑身映照着对方的眼睛。

林行川身子骨虽弱,剑法却半点没搁下,对付一个水鬼尚且游刃有余。

然而正当他准备速战速决,将那人一剑封喉时,那伙夫又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他被撞得身子一歪,胸口生疼,动作一僵,险险躲过对方趁机刺来的一刀,胸口顿时涌上一股燥火。

林行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脚边装腔作势的男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抬脚狠狠一脚踹过去。

那伙夫“哎哟”一声被踹飞,正好直接撞上匆匆赶来的另一个水鬼,二人顿时滚作一团。

“区区走狗,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林行川眉眼间染上一抹阴翳,语气森冷至极,手中杯倾剑映着泠泠月光,映照出紧绷的侧脸,竟带着几分从未见过的狠戾!

一股从心底蔓延的寒意瞬间爬上他的脊椎骨,那伙夫这时才真是怕了,冷汗顿时冒了出来,眼神恐惧,抖着嗓子求饶:“大侠、大侠饶命啊!”

那被撞倒的水鬼骂骂咧咧地立刻翻身,一把将那伙夫掀翻在地,提着钢刀就与从船舱里出来的水鬼一同朝着林行川扑来,两人一前一后夹攻而来!

林行川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握剑的手紧了紧,再度看向冲来的两人。

“铮铮”两声脆响,刀刃相见,迸发出无数火花。

雪亮钢刀朝着林行川两侧避开,他瞅准空隙,猛地后退两步,借着身后货堆的力道空翻而起,一脚踹中左边那人的太阳穴,同时手腕一翻,杯倾剑横扫而出,在右边那人脸上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两人吃痛后退,对视一眼,又立刻嗷嗷叫着猛攻上来。

到底是身体大不如从前,林行川逐渐应对得有些吃力,还要随时小心提防小人暗算和别处偷袭。

刀光剑影之间,余光又见两个水鬼偷偷摸进船舱里,林行川恍然想起洛子期此刻还正昏迷着,躺在其中,顿时心中一紧,手中剑便漏了破绽。

那水鬼本就是个劫船老手,能逍遥法外这么久,功力自然不弱。

发觉林行川一瞬间的停滞,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这一丝破绽,迅速配合另一水鬼使用钢刀划出阵阵刀影,密不透风地将林行川包围起来,困在其中,无路可逃!

林行川眼角扫过甲板,汤桂昌正和一个刀疤脸斗得难分难解,镖队其他人各自为战,剩下的船夫在水鬼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不是被砍倒就是在四处逃窜。

没有人能够来帮他,更别说顾及船舱里还不知醒没醒来的洛子期。

林行川急火攻心,手中剑自然也挥得急促,想也没想,他顿时拼着一口气,将全身内力都聚在剑尖,手臂一振,剑气如潮水般横扫而出!

那看上去分明如同温润春水般的剑意,此刻撞进重重刀影中,却陡然化作凛冬寒风,“咔嚓”一声,漫天刺骨寒意将刀阵斩得支离破碎。

两个水鬼闷哼一声,被震得生生后退数步,捂着胸口,满脸骇然地瞪着一身煞气的林行川。

他们自然是知道自己对上的是何方人物──当年的天下第一剑客林见溪!

可明明那人说他早已身弱如病秧子,连剑都提不动了,而且传闻中的春山剑法随妙,却是以“快”为要,并非极凶极煞之剑法……然而如今面前这凶悍剑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被他的气势震慑,一时不敢上前。

而林行川自身也不好受,强忍着胸口翻涌的血气,冷冷地瞥他们一眼,趁机迅速纵身进入船舱内。

船舱不大,仅有几个房间,里面趁机摸进来的两个水鬼瞧清来人,眼睛不由得瞪大,迅速作势应敌,猛地挥刀扑上来。

林行川手中剑毫不留情,迅速斩向其中一人。

寒光一闪,“噗嗤”一声,他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水鬼的手臂已经掉落在地,鲜血喷了一地。

另一个水鬼见状,迅速怒吼着挥刀上前,毫不犹豫地径直往林行川的脑袋上砍。

林行川低头一躲,手中长剑顺势往对方下盘横扫,使得对面这只水鬼一时脚下不稳,“咚”地一声便向后倒去。

断臂的水鬼捂着被砍去的臂膀,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怒意大盛,独臂挥刀凶狠砍下,作势要将林行川劈成两半。

林行川下意识闪身躲开,抬剑格挡,“铛”的一声,却震得他虎口发麻,身子不由得往下一沉。

船板被钢刀劈开一道裂隙,船身都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长剑震鸣,细碎的光掠过林行川的眉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力量凝结于长剑之上,旋身一转,磅礴的剑意便如惊涛骇浪朝这二人汹涌而去。

两人举刀抵挡,却还是被震得连退数步,最后被剑气掀翻在地,挣扎着爬不起来。

然而身前刚歇,背后又有风声袭来。

两柄钢刀映着舱内的油灯,带着刺骨的寒意从两侧砍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林行川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强忍着浑身的疼痛和头晕目眩,正准备横剑格挡,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响。

比人影更快的,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雪亮剑光!

“嗡!”

剑身震颤发出的响动在耳边炸响,林行川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下一秒,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清冽的熟悉气息萦绕鼻尖,林行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忍不住往那人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洛子期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随即松开他,低声飞快道:“等我。”

林行川堪堪站稳,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见洛子期立刻提剑上前,与背后那两个水鬼缠斗起来。

他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身后的兵刃相击的脆响,握着杯倾剑的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胸口气血翻涌,浑身疼痛,难受至极。

垂眸看向面前倒地不起的两个水鬼,林行川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如同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凶煞。

“噗嗤!”

利剑穿透骨肉的沉闷声音响起,在狭小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血光飞溅,林行川毫不犹豫地刺穿二人的胸膛,似是觉得还不够解气,甚至旋着手腕又狠狠转了两圈,疼得那二人面如白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不过几息,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这病体都能轻易解决的货色,自然敌不过此刻气势如虹的洛子期。

不过区区数招,那二人同样死于绝命剑下,倒在一片血泊里。

洛子期收剑回头,看向背对着他的林行川,沉默了片刻,才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腕。

温热的指尖才堪堪相互触及半分,对方猛地一阵瑟缩,便将手迅速缩了回去,藏进了宽大的袖中。

林行川转过身来,眉眼间早已藏下那些狠戾,眼神平静地望着他,鲜血顺着杯倾剑身,“滴滴答答”地落进血泊中。

“师叔……”

洛子期顿时声音发涩,望向昏暗之中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外面甲板上喧嚣的打斗声渐渐平息。洛子期浑身僵硬,甚至不敢再去看林行川的眼睛。

良久,他才听见一道沙哑至极的嗓音,低低地钻到他的耳朵里。

“洛子期,你就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小洛快点哄老婆[眼镜]

第120章 生闷气

“我混蛋。”

洛子期的声音低哑, 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低着头,下意识伸手去捞林行川的衣袖, 指尖带着点颤意,讨好似的想把人哄回来。

可林行川像是铁了心不接这茬, 胳膊一甩就挣开了, 连带着打开他的手, 抬脚便往外走。

二人擦肩而过,林行川连眼皮都未曾掀一下,不看他一眼。

洛子期僵在原地愣了瞬,望着那清清冷冷的背影, 眼底翻涌着一片晦暗不明。

方才他们合力解决了四个水鬼, 剩下的八个被众人团团围住, 四下溃散逃了五个, 杀了两个,最后一个被汤桂昌捆得结结实实,像条死鱼般,随意扔在甲板上。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船板上还未收拾干净的血腥气在弥漫。

林行川快踏出船舱时,脚步忽然顿住。

洛子期心猛地一提, 下意识地正要抬脚跟上去,却见那人抬手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濡湿了一小块衣袖,随即又大步前行, 丝毫没有半分等他的意思。

他呆愣愣地盯着那抹红衣消失在舱口,在一片浓重的血腥气里沉默良久。

直到心口那阵钝痛逐渐漫上来,头脑逐渐清明, 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醒了。

面前这一切已经不是梦了。

方才那个眼神冰冷的林行川,也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在旁边早已凉透的水鬼尸身上,闷响一声,才抬步追了出去。

外头正乱着,众人忙着收拾残局,见他出来,才敢小心翼翼地往船舱里挪。

洛子期一眼就瞧见了林行川,那人背对着他坐在汤桂昌旁边,杯倾剑斜斜撑在地上,花纹繁复的剑柄被他握在手中,红衣青年就那么轻轻靠着货堆,安静地听汤桂昌在一旁问话,侧脸线条明显紧绷,浑身寒意。

“你们要找的是谁?

汤桂昌正审着被五花大绑的水鬼。

那水鬼紧闭眼睛,嘴角撇着,一副打死也不吭声的模样。

林行川眉峰拧着,萦绕着一抹烦躁,眼尾虽泛着点薄红,浑身却像裹着层寒气,昭示着此人此刻心情十分不妙。

周遭的人都不敢直接看他,只得眼巴巴地盯着那水鬼,可盯了半天也没盯出个名堂。

涟江十二水鬼虽然在这一带称王称霸,横行多年,但向来只敢劫些小船,或者大点的商船,哪敢动他们这种镖队大船?

那些流民落草组成的山匪不识规矩,这水鬼不可能不知道镇山镖局。

船上大旗明晃晃的“镇山”二字迎风飘扬,这些水鬼今日却如同自寻死路一般,不自量力地来劫他们的船,着实有些令人疑惑不解。

汤桂昌问得一遍比一遍急,林行川听得不耐烦,手腕轻旋,杯倾剑“噌”地转了个圈,晃过他的面前,剑尖稳稳指在水鬼鼻尖上。

“问不出来,那就杀了吧。”

声音里如同夹杂着飞霜,森冷刺骨。

汤桂昌也不知道是谁惹着了这尊大佛,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也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林行川用着锋利的剑尖在那人脸上划开一道极深的血口。

那人痛得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眉心猛地一跳,豁然睁开眼。

“活着呢。”林行川冷不丁地轻笑一声,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低语,“那就好好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江风带着潮气刮过来,水鬼打了个寒颤。

锋利的剑尖又抵上他胸口,慢悠悠地划来划去,像是在掂量从哪儿下刀最疼,琢磨着如何将他开腔破肚,折磨至死。

这青年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昳丽,美得惊人,偏生又掺着点如沐春风般的柔意,使人下意识忽略了这种攻击性。

可这水鬼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

这哪儿是美人,分明是索命的恶鬼,多看一秒都觉得脖子发凉。

他赶忙又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是胸前的剑似乎突然停下来了。

他偷偷睁眼瞥去,却见个玉树临风的玄衣少年正立在红衣公子的身后,眉眼俊朗,却也同样压着一丝挥不去阴霾。

少年正将身上的外袍脱下,轻轻地往林行川身上披,林行川却丝毫不领情,一把扯下,便将那留有余温的衣裳扔回少年怀中。

“我冷死,也不要你的衣裳。”

洛子期无奈地看着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黏糊糊地跟在他身边紧挨着坐下。

林行川没看他,身子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洛子期跟过去,林行川便又挪。

一来二去,周围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眼神偷偷在两人身上打转。

洛子期抿紧唇角,没理会那些目光,此刻全心全意只有生他闷气的林行川。

他静了片刻,低声唤道:“师叔,理我一下。”

林行川现在还有些胸口发疼,听见这句话,顾不上浑身疼痛,直接站起身来,想远离这个令人糟心的家伙,却不想一时头晕眼花,晃了晃身子,险些没站稳。

再次落入熟悉的温暖怀抱时,林行川浑身一僵,鼻尖猝不及防地泛了酸。

可他偏要撑着那点脸面,迅速稳住心神,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一把挣开洛子期的手,转头坐到汤桂昌另一边,低声跟他说起话来。

汤桂昌紧张地看看林行川,又看看洛子期,心想从上船起就想到的局面果然出现了。

洛子期微微敛眸,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手中的衣裳披在林行川的身上,摁着他的肩膀,不让再扯下,也不管听不听,低声朝着他说道:“师叔不理我也没关系,我先去给师叔拿药。”

方才灯光昏暗并未看清,此刻才见林行川的脸色惨白如纸,一看就极其不好受。

苏二站在人群后,看见二人这副模样,心中琢磨片刻,悄然跟着洛子期离开的背影而去了。

林行川像是没察觉身上多了件衣裳,也没听见他的话,只自顾自地跟汤桂昌讲着话。

“那位扬州商人可有派来下属,请问是哪个?”

他眉眼间压着一股烦躁,汤桂昌哪儿敢说个不字,只得转头吩咐一旁的镖师,道:“快去将郑大人喊来。”

片刻后,那个先前冲撞过林行川的男人被带了过来。

一瞧见林行川,他脑子里就回响着那句杀意尽显的“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脸上却强装镇定,走到跟前问:“汤镖头,有何吩咐?

“是林兄弟找你。

汤桂昌知道准是郑玉惹了事,不然也不会特意提起这个人,于是赶紧朝他使眼色,示意他放乖点,毕竟相识许久,汤桂昌清楚自己可管不了林行川做事。

郑玉长着副贼眉鼠眼的精明相,却不知怎地竟然也会做出此等蠢事,许是真当林行川身子弱好欺负。

林行川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唇角勾起抹笑,明明如沐春风的笑容,却吓得郑玉莫名浑身猛地一抖。

“郑大人莫不是觉得,林某如今好欺负?

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手中杯倾剑上还未擦拭,上头血迹斑斑,在月光下看着甚是骇人。

“小人不敢!”郑玉慌忙摆手,立刻反驳道,“方才、方才小人不过一时情急,想着林大侠武艺高超,定然能救小人一命!”

“呵。”

林行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剑尖直指郑玉的脑门,心里憋着的火气正没处撒,此刻只想全泼出来。

“我瞧郑大人倒是聪慧果敢,恰好今日想吃鱼了,我既救了你一命,你下去给我捉条大鱼上来如何?”

如今船只早已行至江心,郑玉不通水性,按照林行川现在这架势,定然不会让人救他,下去必死无疑。

郑玉发觉这个事实,瞬间汗透重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下一横,“噗通”一声跪下去,面上哭喊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汤桂昌并不知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对方毕竟是生意伙伴的人,不好坐视不理,连忙打圆场,低声朝郑玉道:“林兄弟向来心善,既然救了你一命,报答也是理所当然,船上有鱼,林兄弟想吃鱼,郑大人去做一条便是。”

这话明着劝郑玉,实则是说给林行川听的。

林行川自然清楚汤桂昌想将此事化了,虽然并未咽下这口气,但还是同意了。

见林行川点了头,汤桂昌瞬间松了口气,眉头也不禁舒展了些,喊来伙夫带他去了。

汤桂昌继续审问那装聋作哑的水鬼,林行川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听着,眼神却飘向了江面,心思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而另一边,地上肮脏粘腻的血泊已经被几个伙夫迅速打扫干净了,他推开房门走进房间,从包袱中找出了些当初三九给的药来。

仔细分辨过后,他捧着这些药,一出门便瞧见了紧随而来的苏二。

洛子期瞧见来人,脚步微顿,握紧手中的药瓶,语气平静问道:“苏镖头,是来找我?”

苏二先是瞧了眼船舱外,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一番洛子期。

“洛掌门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从上船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高兴了。”

这个“他”说的是谁,洛子期心知肚明。

他低垂着眉眼,应了声:“我知道。”

苏二见状,知道他也心中清楚,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大家看得出,他很在意你,他不希望你步他后尘。”

这句话中的意味,苏二知道,洛子期更是再清楚不过。

从林行川教他春山剑法开始,他就知道林行川对他抱有怎样的期望。

他当然也知道林行川为何生闷气,只需将心比心,假如身中蝴蝶梦的是林行川,他也会是这般心情。

方才仅仅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他都感受到了对方剧烈的颤抖,此刻站在仍留些许难闻血腥气的船舱中,他甚至呼吸不过来。

他的林行川在为他难过。

他的小师叔在为他害怕。

难过身中蝴蝶梦如此痛苦,害怕步他后尘身弱而无法握剑。

但他也没有办法。

蝴蝶梦无解。

只是他有些不敢想,当初林行川听见蝴蝶梦无解的时候,心中又是如何做想。

他平复了下呼吸,转眸定定看向苏二。

“多谢苏镖头关心,这事……洛某自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