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40(1 / 2)

第131章 桂花香

二人换了间房, 不多时,那名被擒的刺客便悠悠转醒。

几番威逼之下,他终于松了口, 支支吾吾地吐露了些许内情。

“是……是雇主千金悬赏林公子的性命,我们三人原想……”

“原想什么?”

洛子期俯下身, 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 眼神少见地浮现几分狠戾之色, 只是弯身遮挡,未被林行川察觉。

刺客跪坐在地,偷偷瞟了眼一旁悠然立着的红衣青年,喉结滚了滚, 才继续道:“原想着能轻松拿下。”

洛子期眸光冰冷地盯着他的眼睛。

“先前传闻那林见溪已死, 后又传闻说他身中剧毒, 早已成了一介废人, 恰好有雇主千金悬赏项上人头,我们寻思着,即便从前是所谓的天下第一,如今不过就是个病秧子,便、便动了心思……”

林行川手中折扇轻摇,半身倚靠着窗台, 一双漂亮的眸子随意瞥了眼地上的刺客,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几分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只是一眼,那刺客便被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慑住, 顿时软了身子,忙不迭地为自己开脱道:“小人也是被那千金悬赏迷了心窍,纯属利益所驱,绝无冒犯林公子的本意啊!”

“绝无冒犯本公子的本意?那你如今出现在这儿,岂不是自相矛盾?”

林行川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是没什么情绪,看那刺客的眼神犹如看待蝼蚁般漠然。

这番模样,瞧着竟有些骇人。

一旁的洛子期倒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视线从林行川身上收回,手中绝命剑映着窗外月色,将刺客脸上的惊恐照得一清二楚。

他想,如今他们二人的形象,落在这刺客眼里,大抵凶神恶煞极了。

他正在思考林行川会如何处置这名唯一活捉的刺客,却听林行川突然开口道:“罢了。”

洛子期瞬间转过头去,有些愣愣地看着林行川平静的神色。

“你回去吧,告诉你们阁主,我林行川睚眦必报,该讨的债,一分都不会少,他若想此后明哲保身,便自己掂量清楚。”

青年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听得刺客浑身一颤,待反应过来这话中的意思,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在洛子期冰冷的注视下,仓惶逃窜而去。

“师叔怎会如此好心,就这么放他走了?”

洛子期在后头有些气闷地问道。

林行川转头望了眼窗外渐淡的月色,随手将桌案上的铜镜摁倒,没答话,只转身走向床边,随意放下腰间的杯倾剑,瞟了眼仍在生闷气的洛子期,轻描淡写地说:“我趁他昏迷时,给他下了药。”

洛子期不曾注意过林行川干了这事儿,闻言顿时有些疑惑,好奇追问:“什么药?”

“不清楚,从那堆货物里随便拿的,先试试吧。”他语气随意,“总之,这些手段,迟早要原封不动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洛子期:“……”

林行川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褪去外袍,坐到床边,抬头看向仍在怔神的洛子期:“别想这些了,既然本公子已被千金悬赏,想来这两日是安生不了了,等过几森*晚*整*理日,到了琴剑宴上,我们再一探究竟,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洛子期对此只能点头应下,抬眸却见林行川伸手轻轻拍了拍床头,歪着脑袋朝他笑着问道:“一夜没合眼,子期不来同我歇会儿?”

他微微一怔,耳尖腾地红了,脚下却已听话地快步走了过去,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怀中一片瘦骨嶙峋,洛子期轻轻叹口气,小声附在他耳边低语:“到底何时才能好生将你养回来。”

林行川只是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没有说话。

次日清晨,二人在楼下闲坐,忽然听见周遭有人提起昨夜的动静。

“昨夜里好像有刺客出没,你们听到什么声响了吗?”

这几日因着岑河即将举办盛大的琴剑宴,扬州城内甭管来此游玩的还是赴宴的,还停留着不少江湖侠客。

昨夜动静如此之大,即便是普通人也会被惊动,更何况这群耳聪目明的武夫。

只是碍于大抵是私人恩怨,众人不好插手,都只在暗地里偷瞄,并未上前打探。

话音刚落,便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轻轻落在二人身上,带着些许探究意味,想来是昨夜有人看清了他们的装束,此刻已然认出正是他们二人。

更多的,是在打量着洛子期。

毕竟少年半年前才在武林大会上出尽风头,行走江湖间,总会有人还记得他的模样──更何况,还有前阵子青云剑派的事情,令众人更加好奇这位年少掌门。

二人是此处的住客,昨夜的打斗损坏了好些桌椅,店家自然也知晓昨夜之事,拨算盘的手顿了顿,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

昨夜夜色浓黑,灯火昏沉,又出了那般事,他没敢细看二人样貌。

如今白日里瞧着,二人皆是身姿挺拔,且不说那位戴银白面具的红衣公子,单是身旁这位少年,便生得俊朗非凡,眉宇间透着一股正气。

这般龙章凤姿,怎么看也不似恶人。

大堂内众人大约也是这般心思,少数几个认出洛子期之人,更是明了其中恩怨,没过多久,那些打量的目光便悄然撤去。

话题很快转回几日后的琴剑宴,众人闲聊几句,注意力便彻底从二人身上移开了。

洛子期对这些闲谈兴致缺缺,他不关心琴剑宴何时举办,如何举办,他只关心何时能捉了那幕后之人,为自己,也为林行川报仇。

用过饭后,瞧着林行川兴致颇高,他便没打扰,百无聊赖之际,去向店家要了块干净帕子,仔细地擦拭起手中的绝命剑。

擦完自己的,大抵是觉得还不够,又把杯倾剑也一起拎了过来。

林行川听众人讲着近日江湖趣事,正听得兴致勃勃,只瞥了一眼洛子期的动作,便没再注意过。

在座的江湖侠客中,有人见多识广,眼尖得很,一眼瞥见了那把剑,心头顿时猛地一惊,只觉眼熟极了,然而却被身旁的闲谈打断思绪,注意力又被拉了回去,转头便将这事儿忘了。

洛子期没留意这小插曲,擦完剑,抬眼看向已不再听众人高谈阔论的林行川,问道:“师叔,要出去走走吗?

外头眼线不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但洛子期也不愿日日闷在屋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向来是他们的应对之道。

接下来几日,果然如他们所料,并不安生。

暗处里,各方人马都在盯着他们的动向,不知是敌是友──关于这个“友”,他听林行川讲过,承风楼还有几个旧部身在扬州,只是他怕被盯得紧,还未曾联系他们,不过近日风声大得很,那些人或许已经正在留意林行川的动向。

只是时常光临的暗影阁刺客就有些难缠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专挑夜黑风高杀人时。

洛子期倒不甚在意,这不过是些不咸不淡的小打小闹,他尚且应付得过来,况且后来某日开始,大抵是那被放走的刺客当真回去复命了,他们日子肉眼可见的安生许多。

而那幕后之人大约是在等他们自投罗网,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几日后的琴剑宴上。

即便如此,洛子期仍难免提心吊胆。

每逢林行川光明正大地在扬州城闲逛时,他都要紧随其后,时时刻刻留意着周遭动静。

若不是为了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洛子期怕是等不到琴剑宴,早已提剑杀向清风明月楼了。

也正因如此,或许岑河才不敢贸然邀请。

不过瞧那郑先生此番明目张胆的“盛情邀请”,倒像是完全没与岑河商量过。

想来岑河自己也不会知道,在他最珍视的小儿子的满月宴上,竟会藏着这般“惊喜”。

洛子期跟着林行川逛了几日,几乎把整个扬州城都走遍了。

见林行川甚至还有闲情去寺庙上香,他不禁啧啧称叹:“师叔倒是好闲情,怎么来这寺里了?”

他接过林行川递来的红绸,才将其端端正正摆好在桌案上,面前又递来一支蘸饱墨的毛笔,洛子期的目光却是落在捏着那支毛笔的素白指尖上。

这般好看的手,怎么写出的字就……

他心中正胡思乱想着,没听到回应,这才转过头去,眼神清澈地看向林行川。

林行川面具下的唇角微勾,语气漫不经心:“求个神佛加持。”

他捏着毛笔的手指微顿,转头望向眼前高大庄严的寺庙。

古老的桂花树上,还留着几点残花,香气却依旧浓郁,萦绕鼻尖。

无数红绸在深绿的枝叶间迎风飘扬,他忍不住失笑。

“那你怎么只来偏殿拜观音娘娘?”

林行川闻言眉梢一挑,往后随意一靠,随手捞过一根红绸看了看又放下,道:“那倒不是,只是这几日曾听人说起,这寺里有这棵挂满红绸的桂花树,想起还未做过这种事情,觉得挺有意思,喊你一起来写一个。”

洛子期捏着笔杆,一时无言。

“那要是观音娘娘听不见你的愿望呢?”

“听不见便听不见吧。”林行川轻笑一声,“事在人为。”

洛子期听见这话,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想了想,忽然放下手中正准备落下的笔,转身朝着观音殿而去,最后停留在观音娘娘的雕像前,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

林行川环抱的手臂微微松开,顿时直起身来,看向洛子期的背影,有些哑然。

他是不信神佛的,方才那句“神佛加持”不过一句玩笑话,他也曾听洛子期说过不信这个。

如今洛子期忽然这副虔诚的模样,令他着实有些意外。

“虽说事在人为。”洛子期望着金光闪闪的观世音菩萨像,缓缓闭上眼,低声道,“但还是恳请观音娘娘保佑师叔平安喜乐,此后余生,顺遂无忧。”

林行川立在一旁,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向观音娘娘虔诚叩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堵,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少年重新回到他眼前,他这才回过神来。

四周静谧,这座古老的寺庙里,只出现了几个洒扫的弟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山间钟声忽然敲响,伴随着少年询问的声音。

“师叔,你想写什么?”

洛子期已经重新捏起那支笔,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按住那条红绸。

林行川张了张嘴,望着洛子期认真的眼眸,心头微动,最终低笑一声。

他说:“唯愿与子期,岁岁长相见,万喜万般宜。”

洛子期落笔的动作微顿,一直低着头,几息过后,才一笔一划认真写下后面两句话。

最后一笔落下,他捏起那根红绸细看。

红绸滤去了刺眼的阳光,墨色的清秀小楷在红黄交织间熠熠生辉。

“唯愿与云岫,岁岁长相见,万喜万般宜。”

他学着林行川的语气念了一遍,念到那个小字时,偷偷瞟了眼林行川的神色。

见林行川不过愣了一瞬,随即便笑了起来,看似并不在意他突然的冒犯──或许是冒犯,他这才放下心,将红绸递过去,眉眼弯弯:“师叔来挂吧。”

林行川接过祈愿红绸,选了个显眼的位置,抬手挂在枝叶间。

那根红绸混在无数虔诚的祈愿中,在桂枝上轻轻飘荡,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一旁的观音娘娘看见。

桂花的甜香萦绕周身,二人相携离开山间寺庙,顺着山路,慢慢走回了山下的扬州城——

作者有话说:好了,七夕小剧场的出处写完了!小剧场的灵感就是从这里来的!

第132章 琴剑宴

秋风渐凉, 等到了中秋之日,扬州城内竟飘起了细雨。

丝丝凉意从脚底往上窜,街道上, 行人目光却纷纷落在身侧大气磅礴的醉仙楼前。

“今日醉仙楼怎地闭门谢客了?”

“你还不知?听说岑楼主重金包场,要办一场琴剑宴呢!”

“难怪难怪, 这些人都是去赴宴的?”

一位路人拉住正同样打量醉仙楼门前排着长队的男子, 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 好奇问道。

只见那门口摆放的“今日闭门谢客”的告示下,三三两两穿着打扮似江湖客之人,正陆续进入。

有人抱琴,有人佩剑, 有人执枪, 却都掏出了一枚精致的令牌, 递给门口的小厮验看。

小厮仔细核对后才放行, 因此,门口这才排起了一列不长的队伍。

洛子期与林行川立于不远处隐蔽的屋檐下,静静旁观着往来宾客。

“我竟不知近几日扬州城内卧虎藏龙,岑河竟能请到这么多人来。”

洛子期不认得几个人,却在此时,瞧见好几个相识之人。

他盯着不远处醉仙楼前正与他人交谈的好几位声名远扬的前辈, 不由得啧啧称叹:“中秋佳节,不陪着家人,都来陪着岑河作甚?”

林行川瞥他一眼,语气淡淡道:“你不也在这儿?”

“我这是来陪他过中秋的?”洛子期随口一应, 想了想,旋即又道,“说来, 到扬州后还未曾给清清他们寄家书,不知他们这中秋过得如何。”

雨幕自青伞边缘落下,洛子期抬起手臂,手掌伸到了青伞外。

冰凉的水花接触到温热掌心的瞬间炸开,他甩了甩手,才继续道:“往年中秋,我爹会早早就请山下那位最会做点心的厨子上山,洛清清总跟我争抢那几个最好吃的月饼。”

“明知今日是中秋,我们都忘了吃上一口月饼。”

林行川听着他讲,愣神一瞬,不知是否因为下雨,引起愁绪,还是因为提及了一些早已不可追忆的事情,他此刻忽然有些惆怅。

“若是琴剑宴上无事发生,就去买个尝尝好了。”洛子期眨了眨眼,很快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师叔,这还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中秋。”

等了良久,洛子期却没听见回应,忍不住转头看向林行川。

那条长队在一片秋风萧瑟中,略显热闹。

林行川探究的目光来回逡巡,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想得有些入神,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

“你瞧见什么了?”

他不禁有些疑惑,顺着林行川的目光望去,却未曾见到有什么奇怪的人。

他久居青云山,虽说洛秋风时常会带他去别处,却也只见过些长辈,对江湖他人之间的关系知之甚少,更看不出什么门道。

林行川也不解释,只神秘兮兮地对他道:“无事,只是今日怕有好戏看了。”

“什么好戏?”洛子期忍不住好奇追问,见林行川不应他,顿了片刻,才道,“我还以为,让岑河瞧见我们,已是一场大戏。”

林行川垂眸,轻抚脸上那张银白面具,嗤笑一声:“我不认为他不知我们要来。他与郑先生联手,或许我们一到扬州,他便知晓我们所有动向,派了不少人正盯着我们。”

扬州乃清风明月楼扎根之地,不说处处皆是眼线,但郑先生都已知晓他们到来,岑河更不可能不知。

而且,就算先前不知他们会来这琴剑宴,如今他们已经站在此处,此刻也必然知晓。

至于他们会不会砸场子,那才是岑河真正该担心的事情。

即便洛子期自忖还算讲道理,既是八方来客的宴会,又是中秋佳节,自当高高兴兴——除非有人让他不快。

不多时,一名小厮匆匆从楼内跑出,在门口四处张望,举止怪异,惹来不少目光,随后与那守门检查令牌的小厮耳语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方才是在找我们?”

“也许。”林行川指尖摩挲着那枚精致的令牌,上头“岑”字刺眼,按着那几道沟壑的指腹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你说,他会让我们进去么?”

“我猜不会。”

洛子期轻笑一声,再没说话。

秋雨绵绵,凉意渐浓。

街边角落,青伞下的二人并未引起匆匆行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扬州城外。

一名姑娘用手掌挡着头顶的雨,却只是白费力气,最后浑身湿透地躲进城门下。

望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又被一阵萧瑟秋风吹过,她浑身一抖,随后满是雨水的手掌便被另一只尚存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捉了去,一点一点包裹起来。

似乎是不习惯如此举动,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抽开那只手,随后搭在同样湿透衣裳的小公子肩膀上,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二位少侠在此,莫不是去琴剑宴的?”

一道温润男声响起。

姑娘循声望去,只见一温和俊朗的青衣男子,正撑着油纸伞立在城墙边,身侧还有一位撑着伞,浑身气质不凡的玄衣公子,神情冷峻,瞧着不太好惹的样子。

姑娘黑漆漆的眼珠子提溜一转,笑道:“正是,请问怎么走?”

一旁的小公子拉了拉她的衣袖,似有话说,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贺梨白看着他们湿透的模样,将手中油纸伞递去,指了条路:“醉仙楼就在那个方向。”

想了想,有些不忍道:“附近有客栈,应当还未开宴,二位不用着急,可先休整一番再赴宴。”

姑娘听罢,连连道了谢,伸手接过那把油纸伞,便与身侧的小公子共撑一伞,又踏入雨幕中。

走远后,少年才敢低声道:“阿箬姐姐,我们要去那个琴剑宴吗?”

“不去。”阿箬果断拒绝道,“一听就不好玩,而且咱们是来找人一起干大事的。”

“那你为何要应那人?”

阿箬柳眉一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抬着下巴,一本正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搜集情报……”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那位公子给他们的称呼是“少侠”。

这个称呼可不是随意喊的,那琴剑宴……

她顿时转口又说:“不过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去那个醉仙楼瞧瞧,就当长长见识了。”

少年对她的突然转变感到有些不解,却仍眨巴眨巴眼睛,乖巧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想,我们去看看吧。”

阿箬满意一笑,跟着点头,拉着少年的胳膊,继续在雨幕中前行。

醉仙楼内。

宫灯高悬,纱面上绘着水墨山水,灯光柔和。青石地面打磨光亮,胡桃木桌椅油光可鉴,椅凳上铺着暗纹锦垫。

墙上挂着几幅写意水墨,笔锋苍劲,青瓷瓶中插着时令花卉,幽香阵阵。

青衫侍者步履轻盈,托盘上杯盏精美,碰撞声清脆如磬,不过多时,珍馐美味便如流水般,纷纷送至各处,摆放各席。

远处戏台上,昆曲婉转,水袖轻舞,引得满堂喝彩。

虽然门外挂着“闭门谢客”的牌子,楼内却已是高朋满座。

楼有三层,最上层只有二桌,桌边早已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个个精神抖擞,气度不凡,一瞧便知是各家泰斗级别的人物。

其中一位中年男子腰间佩剑,剑穗半垂,一手按桌,一手举杯,眼神精明,正挂着讨好的笑容,朝他们敬酒。

大堂的角落里,几个汉子已经喝得兴起,脸色酡红,赤着臂膀,酒碗碰撞“哐当”作响,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中年男子敬完各位前辈,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了许久的话,这才下了二楼,半身倚靠栏杆,冷眼看着楼下那些江湖粗人不拘小节的举止。

紧接着,他转眸招手,唤来不远处紧紧跟着的小厮。

“郑先生还没来?”岑河眉头紧蹙,低声询问,“这都开宴了。”

小厮低眉顺眼地应声道:“回楼主,郑先生还未来,许是有事耽搁了。”

岑河想了想,生意人素来事多,便耐着性子,皱着眉头,来回踱步,继续等候。

有人前来敬酒,他面上立刻换上笑容,与其寒暄。

“岑楼主好福气啊!爱妻头胎便是个儿子,可喜可贺!”那人瞧着脸色酡红,酒意上涌,眼神却清明,话锋一转,“只是,君安怎么办?”

提起这个儿子,岑河眉头不禁皱得更深,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大堂里正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青年。

那是他的长子岑君安,知书达理,乖巧懂事,是他最满意的孩子,因此平时也多有照拂。

可偏偏是意外之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女所生。

作为清风明月楼楼主,他十分满意这位长子。

可作为父亲,他自然会偏心爱妻所生的小儿子,即便小儿子这才百日。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却不知为何,还是回应了那个不知礼数的男人,淡淡道:“君安最是乖顺,会照顾好弟弟的。”

那人得到答案,大笑着离去,望向角落里一袭白衣出尘的岑君安,眼神却满是怜悯。

岑河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眼神阴冷,随后便没再多关注,又招手唤来小厮,低声询问:“让你们盯着的那两人,可有动静?”

“回楼主,林见溪与洛子期正在醉仙楼外徘徊,似想进来。”

岑河心中一紧,隐隐一阵不安涌上心头,莫名更加烦躁。

沉吟片刻,他的声音低沉而狠戾:“一定不要让他们进来!郑先生还没来,计划还不能开始……这两个人,怕是来砸场子的!”

“是。”

小厮应声,立刻退下了。

岑河环视四周,脸上忽然又挂起笑容,随手端起一旁的酒盏,又朝一位姗姗来迟的老者走去。

“终于挤进来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柳潇潇的声音含糊混杂在鼎沸人声中,“你快找找他们在哪儿!”

“莫急,他们或许还没来。”莫越洲护着她到一个人少的桌前,“你先在这儿待着,想吃什么随意,我去寻他们。”

“那行。”

柳潇潇见莫越洲一手包揽此事,便喜滋滋地抓起桌上的一只大鸡腿,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应道,目送着莫越洲的离开。

不过多时。

“众位!”

忽然,高台之上,岑河举杯,附着内力的雄浑嗓音压过了全场的喧嚣,响彻整座富丽堂皇的醉仙楼。

正在吃东西的,正在交谈的,正在喝酒的,皆在此刻停下,众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今日,是犬子的满月宴,故邀请各位英雄豪杰中秋相聚,还望各位尽兴!”

堂中众人皆是一片捧场的喝彩。

正要继续热闹时,一道清脆女声忽然响起——

“怎么没有青云剑派和药王谷的人……唔!”

第133章 最登对

莫越洲刚踏回大堂, 便被柳潇潇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惊得心中一紧。

他立刻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眼神急促示意她莫要说话。

正待他抬头准备向众人赔罪,不远处, 一道熟悉的声音已悠然响起。

“就是,岑楼主怎么邀请了天下侠客, 偏偏不邀请本掌门?近日忙里偷闲, 本掌门正巧在扬州城, 今日便不请自来了,想必岑楼主大人有大量,不会怪我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子期负手而来, 光明正大, 气势逼人。

莫越洲心下松了口气, 将柳潇潇拉至身后, 示意她不要乱讲话,这才继续看向大堂中朝他们走来的洛子期。

还有带着斗笠与面具的林行川。

莫越洲眼神不由自主向他腰间看去,却未曾见到杯倾剑,不禁皱起眉头,抬眼正好撞上洛子期朝他微微颔首。

他眨了眨眼,索性便不想了, 拉着柳潇潇在一旁角落里安静坐下,尽量降低二人的存在感。

不过众人此刻早已忘却柳潇潇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眼神全胶着在姗姗来迟的洛子期身上。

戏台上依旧咿咿呀呀唱着婉转动听的戏曲,似乎未曾发觉其间的暗流涌动。

宽敞华丽的大堂内, 此时几乎落针可闻。

洛子期扫视过周围安静如鸡的众人,眉梢一挑,盯着脸色阴沉的岑河, 勾起唇角,问道:“怎么?岑楼主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

岑河面上皮笑肉不笑,话里明显含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无数看戏的眼神落在二人身上,目光流转间,众人发觉洛子期并非孤身一人,其身旁还站着一位戴斗笠的青年。

他强撑着笑,阴冷的眼神死死盯着洛子期身侧的青年,对青年的身份,心下立刻有了答案。

身侧传来轻微响动,是那小厮悄悄到了他身后,似有话要说。

他思忖片刻,淡去眸中的阴冷,忽然装作十分亲切的模样,问道:“不过洛掌门大驾光临就罢了,怎还带了人?敢问这位公子是……”

洛子期转眸瞟了一眼身侧垂眸不语的林行川,却见林行川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一眼,他忽然灵机一动,唇角笑意更盛。

“近来本掌门心情郁郁,幸有佳人相伴,此番正是携妻来此散心的,身侧这位……”他顺势牵起林行川的手,眸光清亮,面上极尽少年天真之色,他道,“正是爱妻。”

众人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却在几息后,原本落针可闻的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顿时无数目光皆向洛子期身侧那位红衣公子投去,好奇的,惊讶的,疑惑的……

可令众人如此反应的,并非洛子期已有妻子一事,而是这位公子瞧着挺拔如松,身姿绰约,虽看不清面容,却分明是个男儿模样!

这这这……

众人一时对着堂中二人,有些说不出话来。

林行川今日来,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被关注,原本满脑子全是该如何弄死岑河,如今乍然听见洛子期这话,闻言也是一愣。

他脑中顿时闪过无数思绪,他想,洛子期就这样公之于众……也不知日后江湖上又会有怎样的传言。

不过依着洛子期的性子,他定然不曾考虑过流言蜚语如何,眼下想说,那便说了。

林行川不由得失笑。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林行川除了继续纵容他这般胡闹,也别无他法,只好反手握住少年有些颤抖的指尖,细细安抚。

洛子期看着肆意至极,实则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得到了林行川的回应,他不看林行川的神情,也知这是默许,顿时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欢喜与雀跃。

他想,这下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与林行川,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即便如此不合时宜。

可洛子期做事从来不在乎时宜。

岑河也一时有些惊讶,罕见地结巴:“洛掌门倒是……直言不讳。”

洛子期牵着林行川的手,一路在柳潇潇旁大剌剌坐下,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嚣张道:“自然,毕竟洛某可不似岑楼主,做的亏心事一件也不敢承认。”

这话一出,众人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目光在两方之间来回逡巡。

岑河气得顿时脸色铁青,连一贯虚伪的笑容都挂不出来。

“洛掌门这是何意?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这是来砸场子的?”

“自然不是,”洛子期眸光直直盯着楼上的岑河,眸光明灭,笑得无辜,“洛某不过是来参加令郎的满月宴,见众人如此沉默,便说些玩笑话,让大伙儿开心开心,没想到却惹了岑楼主不快,哎呀哎呀,小辈不知礼数,真是对不住,还望岑楼主海涵。”

嘴上说着对不住,话里可没有半分歉意。

众人一听这话,可真觉得嘲讽至极。

岑河应他不是,不应他也不是。

应了显得自己故意找茬,不应又显得自己没肚量──即便他小肚鸡肠的名声早已名扬千里。

岑河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神死死盯着洛子期那张欠揍的脸,随后目光不经意间转到他身旁那位红衣公子身上,不知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重新挂上虚伪的笑容。

他语气缓和下来,对着众人道:“既然如此,本楼主便不计较洛掌门这般冒犯,各位继续,定要尽兴而归才是!”

但这场戏可比台上的好看百倍,众人怎么舍得移开目光?

不过再不舍得,他们也不敢触了岑河的霉头,谁不知晓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众人便重新开始吃菜喝酒,高谈阔论,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往这位大摇大摆、不请自来的洛掌门身上瞟。

洛秋风生前为人仗义,行事端正,在江湖人缘极好,不少长辈都是看着洛子期长大的,因此如今即便身在岑河做东的宴席上,也还是更加关心洛子期。

今日听了这么一个惊天消息,不免迟疑着上前探问。

得知这并非玩笑,那些人愣了许久,搓着手心,瞧着林行川,半晌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纷纷道:“这位公子一瞧着实是个妙人,佳偶天成啊!”

管他真心假意,洛子期就爱听这种话,喜滋滋地回应他们。

“家妻玉貌仙姿,自然是个妙人,子期都时常不免自惭形秽。”

这话说得太夸张,又着实肉麻,惹得一旁的柳潇潇不禁皱起眉头,嫌恶地又坐远了些。

虽然柳潇潇也才得知,但不知为何,她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也并没有多惊讶──瞧洛子期对林行川的举止行为,哪像是寻常师叔侄的模样?反正她跟她师叔不是这般模样。

至于莫越洲就不一样了,他实在觉得此事惊世骇俗。

他忍不住盯着林行川,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欲言又止。

林行川早已察觉到他的情绪,直到来人终于少了些,这才抽空,转头询问:“你想说什么?”

莫越洲支支吾吾半天,才问:“这是真的吗?”

他看不清林行川的表情,却莫名觉得对方此刻正在笑。

“真的。”他应声道,“难道不像真的吗?”

“可是……”莫越洲“可是”半天,也没能够说出什么其他话,最后思量许久,只真诚道,“罢了,其实前辈开心就好。”

林行川曾听洛子期醋意大发时讲过,当年林见溪横空出世,最后被人人称之第一,不少人都对他怀着无限的崇敬与憧憬。

少年们大抵都喜欢这类角色,热衷于将其神化,供于神坛,莫越洲也是其中之一。

瞧着少年仍旧打结的眉头,林行川忽然明了莫越洲的迟疑。

他低笑问道:“你喜欢潇潇,也有理由吗?”

莫越洲浑身一僵,顿时耳根通红,偷偷瞥了一眼正没心没肺吃喝的柳潇潇,此刻平日里那般高冷风范全无,朝林行川支支吾吾道:“这、这又不一样。”

林行川只是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莫越洲坐在那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直到柳潇潇兴致勃勃找他说话,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少女眉眼弯弯的模样,他不禁再次看向不远处的二人,忽然就明白过来。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更何况,那是他人事,即便从前他认为,供在神坛之上的人物,不应沾染这些私情。

可林行川又不是神,林行川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即便不是洛子期,也会是其他人,是他太过于神化当年那个骄傲肆意的少年郎了。

“莫越洲,你在听我讲话吗?”少女的声音传来,“我要生气了!”

莫越洲再度回神,看着少女嗔怪的眼神,忽然轻轻一笑。

“我在听。”

众人沉浸在宴席之乐之中,无人关注的角落,缓缓走来一位年轻男子,手执一把羽扇,瞧着煞是风流。

“郑先生。”岑河皱着眉头,小声询问,“洛子期他们当真不请自来,这可如何是好?”

“不过区区毛头小子和一个病秧子,你也怕?”

郑轻松往前两步,立在他身侧,悠然倚靠在栏杆上,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二人,眉头微皱,倏而又松开。

他笑得精明,闲闲森*晚*整*理道:“他来了不是正好?”

岑河闻言微愣,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

这洛子期和林行川此番前来,不正是自投罗网么?

郑轻松的到来使得他心下放松了些,他又忍不住看向坐在角落里,被众人簇拥包围的老人,心下冷笑一声。

“令尊近来可好啊?”他忽然问,“听闻郑先生又与药王谷做了一笔大生意。”

郑轻松轻抬羽扇,掩盖唇角的冷意,眸光微闪。

“家父自然好得很。”他道,“倒是岑楼主喜得贵子,可莫要冷落君安,君安是个好孩子。”

“我自然知道。”

岑河紧锁着眉头,心中有些不爽。

这些人总提起岑君安,可他扪心自问,绝不曾亏待过君安这个儿子!

即便如今清风明月楼楼主的位置注定不会是岑君安的,但毕竟是他最为懂事的大儿子,他怎么会亏待?

如此想着,他面上的阴沉终于消散一些,重新端起笑来,朝着不远处众人簇拥的老人身边走去。

“盟主,这醉仙楼的饭菜可还合你的意?”

闻人锋捏着酒盏,随意应付着众人,也已经喝了不少。

听见声音,这才转眸瞥向岑河。

“醉仙楼乃是扬州最好的酒楼,其中酒菜滋味自然是上好的。”闻人锋不咸不淡应声道,“忘了祝贺岑楼主喜得贵子,如今补上,还望莫要怪罪。”

岑河面上带笑,态度恭谦至极。

“岑某自然不会怪罪。”

二人互相打着马虎眼,岑河往四周打量一圈,忽然轻笑一声,向闻人锋提议道:“大伙儿只是吃菜喝酒,听曲儿看戏,未免太过无聊,既是琴剑宴,不如让大伙儿自行比试娱乐,盟主你看,这样如何?”

闻人锋深深看他一眼,苍老的眼眸幽深,思忖片刻,应声道:“岑楼主做东,总问老夫作甚?岑楼主自行做主便是。”

岑河一笑,随后又回到原处,唤来小厮,又上了不少佳酿佳肴,摆在众人面前,随后撤下那戏班子,将戏台子空了出来。

要不说这醉仙楼是扬州最好的酒楼,上下只三层,就足以容纳众多江湖豪杰在此齐聚,甚至还搭了个如此之大的戏台子。

如今这戏台子,好戏就要由大家自己唱了。

众人闻言一阵兴致勃勃,洛子期目光四处逡巡,最后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不显眼位置的男人身上。

郑先生。

他眼皮猛地跳了两下,随后皱起眉头,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可这里耳目众多,岑河和这位郑先生再如何,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对他们动手。

他微微压下心中的不安,视线从男人身上收回,只瞥了一眼戏台子上的人,看清人后,眉梢微微一挑,心下觉得有趣。

那正是江湖传闻中的一对死敌,据说只要碰面了,便是不死不休。

思及此,他忽然再观察一番在场众人,他认不出几个人,却在看出来其中好几对互看不顺眼的死对头,顿时觉得这场琴剑宴着实好玩。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林行川在那屋檐下曾说过的话,转眸看向只静静端坐着的林行川。

“师叔不吃点么?好歹是扬州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楼。”

洛子期撑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瞧着林行川,丝毫不曾在意远处戏台子上笛声与琴声的较量。

林行川瞧着那些看上去十分可口的饭菜,敛下眼眸,淡淡道:“我没胃口。”

洛子期对此略感遗憾,长叹一声:“我也不太有胃口,真是可惜了这一桌酒菜。”

话音刚落,只觉周遭一阵惊呼,琴师拨出的琴弦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一道裹挟着强劲内力的音波,直袭洛子期而来!

“铮!”

第134章 琴弦断

音波骤至, 如利刃破空,直取洛子期眉心。

内力激荡,硬生生将那道飞速而至的音波震散, 洛子期摸上剑柄的手指微顿,抬眸望去。

电光火石之间, 除却横亘在他面前的杯倾剑, 最前方帮他挡下这道音波的, 竟是莫越洲的剑。

白衣少年锐气的剑挡下了这一道杀意,另一道绵里藏针的剑意却直冲戏台,径直劈开了一道裂缝。

洛子期心中一惊,神色一凛, 不忘朝莫越洲颔首致谢, 反手扣住林行川的腕骨, 转眸定睛于戏台之上。

林行川收剑入鞘, 斗笠下的目光冷若冰霜,同样看向台上抚琴之人。

这声琴鸣,如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暗涌。

堂中人似乎都被横生的变故给吓着了,饮酒作乐的喧闹停顿许久,这才诧然回神。

虽惊有人如此直白地痛下杀手, 但是更令他们惊讶的是,方才白衣少年替洛子期挡下杀意的剑后,一闪而过的另一道剑光,竟是如此眼熟!

这是当年与林见溪交手过的人此生绝不会忘记的剑意。

然而众人只能心中暗自猜测, 偷偷抬眸瞟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岑河,再看戏台上仿若无事发生的琴师,那道被剑意劈出来的裂缝明晃晃摆在众人面前, 谁也不敢上前问洛子期,只敢暗中打量那位红衣斗笠的公子。

那人若真是林见溪──不,必然是了。

众人心想,从前便有风言,林见溪与青云剑派颇有渊源。而后岑河无端地针对青云剑派,或多或少,与林行川脱不了干系。

如今洛子期身边这位红衣公子,即便身形微瘦,熟悉之人却仍能认得出来,更何况如今众人都瞧见了他那腰间别着的那把剑。

这大堂之内,但凡叫得上名号的人都在此处,杯倾剑名动江湖,何人不认得?

先前未曾注意,只因青年宽大的袖子一直遮挡──印象中的林见溪从不穿宽袖衣裳,因此即便瞧见标志性般的红衣,也未曾往那人身上想过。

习武之人眼神极好,即便方才杯倾剑只是一闪而过,他们也能够轻而易举作出论断。

还未等洛子期质问,岑河立于高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高声道:“今日是琴剑宴,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这位琴师技痒难耐,不过力道未控好,差点误伤了洛掌门。想来洛掌门大人有大量,不会介意吧?”

他把“差点误伤”四个字咬得极重,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却又说得滴水不漏。

“真是什么好话都给他说了!”

柳潇潇坐在莫越洲身后,瞧着岑河眼里闪着精明的光,嫌恶地小声嘟囔道。

莫越洲这次没有阻止柳潇潇,周边的人都听见了这句小声嘟囔,却见他只将长剑随意横放桌面,不知是有意无意,竟震得碗碟轻颤,随后目光淡漠地落在岑河身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岑河盯着莫越洲颀长的身影,微一蹙眉,想起这是哪家的人物,却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也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洛子期自然注意到了莫越洲为他出头的举动,心中十分感动,但眼下实在不是平日里耍滑头的时候。

他抬眸,与高台上的岑河对视,不过一息,懒洋洋一笑,嗓音清朗:“自然不介意,只是家妻胆小,若是受了惊,可是要赔的。”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勾,将碗碟上的筷子握在手心,随后掌心轻翻,筷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流星赶月般射向戏台。

“嘭!”

一声闷响,戏台上的琴师捂着手腕,有鲜血从他指间流出,随后连人带琴翻倒,琴身碎裂,七弦尽断。

“以琴会友,并非以琴伤人。”洛子期淡然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岑楼主,你说呢?”

他盯着脸色骤然沉下来的岑河两秒,又笑眯眯地转头看向那琴师,同样问道:“风前辈,你说呢?”

那琴师名风袖,一手绝弦琴名动天下,只是如今好巧不巧跟着岑河惹上洛子期,倒真成了“绝弦”。

来之前,林行川还有些担心洛子期蝴蝶梦在身,会有些棘手,但洛子期既然敢来,自然是不怕的。

少年面前一片淡然,行为举止漫不经心,好似并不在意方才自己做了什么。

岑河心中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没想到洛子期年纪轻轻,本事倒不小,方才那一筷子便可看出来,洛子期绝非是什么三脚猫功夫,而是有真本事之人,且出手狠辣,丝毫不留情面。

难怪郑先生的人捉不住一个病秧子,他从前一直以为是侥幸逃脱,原来是身边有这般人物!

然而什么风浪没见过,岑河面上笑容不变,拍了拍手,朗声道:“洛掌门说得是,确实是风大侠不懂规矩了,如今风大侠手被伤了,琴也破了,不如这事儿就此揭过吧?”

“呸!”柳潇潇搓了搓胳膊,又偷偷摸摸吐槽起来,“暗地放冷枪,还大侠,他配么?”

莫越洲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琴已断,风袖自无再留之理。

但对方才之事一句解释都没有,甚至眼神都未曾放在洛子期身上,一派不屑之意,洛子期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风大侠并非毛头小子,怎会不懂规矩?本掌门年幼时,家父便教导做人须光明磊落,不得行小人之事的道理,方才风大侠这般做派,可是无人教导过这般道理?”他笑眯眯地看着风袖,随后眼神缓缓落在高台上的岑河身上,笑意不达眼底,“若想与本掌门切磋,堂堂正正下战书便是,偷偷摸摸算什么?岑楼主,你说呢?”

这话如巴掌般扇在岑河脸上,众人神色各异,却都偷瞧着他阴沉的脸色,表面上是阴阳怪气风袖的小人之举,但谁都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这是冷嘲热讽当初青云剑派那事儿呢!

不过想来也是,当初洛子期还正沉浸在夺得魁首的喜悦当中,转头便当头一棒,听闻那等悲痛消息,换作在场任何一个人,想来都会忍不住嘲讽。

更有甚者,都在想洛子期为何没有直接提刀砍了岑河的脑袋,只在此明嘲暗讽,未免太过心慈手软。

这事儿岑河理亏,不好发作,只得继续挂上虚伪的笑容,应和道:“自然如此,只是风大侠如今没了琴,洛掌门即便赢了也胜之不武,何必再咄咄逼人?”

“哦?本掌门咄咄逼人?”洛子期把玩着腰间绝命剑剑柄,指尖顺着剑柄上繁复的纹路向下,流光闪烁其间,惹得不少人瞩目,他微微笑道,“本掌门从不咄咄逼人。”

他环视一圈周围,打量众人各异的神色,目光落在林行川身上时,却见林行川素白的指尖轻敲杯倾剑,发出不为人知的轻响。

洛子期神色微顿,明白林行川的意思——这是告诉他,万事还有他兜底。

他心下放松许多,于是在林行川极其淡然的姿态中,缓缓呼出一口气,唇边带起笑,朗声道:“琴剑宴,既然有琴,怎能无剑?在下不才,愿为诸位献丑,既然岑楼主有心做个好人,不如,岑楼主便替那琴师,与本掌门过上几招?”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正如洛子期所言,打便打,堂堂正正下战书便是。

他如今便是当着众人的面,向这位年长数倍的前辈,光明正大地宣战!

前后双方行径对比,高下立判,更显得岑河实在小人行径。

没人再去追究风袖为何下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洛子期与岑河。

岑河身为清风明月楼楼主,江湖威望自然远胜洛子期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能稳坐清风明月楼楼主之位,定然绝非等闲之辈,而且岑河也有自成一派的独门秘法,虽说当年被林见溪打得落花流水,可无论怎样,实力都不可小觑。

而在众人眼中,洛子期不过是侥幸拿过一次魁首,便销声匿迹大半年的少年掌门,谁也不清楚他的实力,但想想,即便少年天才,经验太浅,在实力老辣的岑河面前,实在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他是长辈,此刻洛子期向他挑战,无论输赢,洛子期都讨不着好。

赢了,是不敬长辈,输了,颜面尽失。

众人想,他何必自找苦吃呢?

可洛子期和林行川显然都不这样想,他们只是对视一眼,林行川便知道洛子期这是在为他出头。

即便被扣上不敬长辈的帽子,洛子期也难忍这口恶气——不能光明正大地杀了这个伪君子,难道还不能让他重温当年噩梦么?

林行川抬眸,目光第一次正面落在岑河身上,斗笠下,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当年林行川横空出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岑河揍得落花流水,可把这小肚鸡肠之人气得不轻,听说连连做了好几夜噩梦。

岑河微微皱眉,瞧着洛子期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道这洛子期果然是少年心性,初生牛犊不怕虎。

洛子期虽夺得魁首,被称作少年天才,不过年纪轻、资历少,就算他身边那位曾是令他受奇耻大辱的林见溪,也不可能十年之内横空出世两个“林见溪”。

岑河自认为这些年也精进不少,这少年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俯下身子,低头审视一番洛子期,笑道:“既然洛掌门有雅兴,作为长辈,指点晚辈一二,也是应该。”

洛子期嗤笑一声,眉梢一挑,也笑道:“岑楼主,刀剑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楼主,还望海涵。”

“好说,好说。”

岑河压根没把洛子期这句话放在心上,抚须一笑,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柳絮般飘上戏台,衣袂飘飘。

洛子期也不甘示弱,身形一晃,已立于戏台中央,与岑河遥遥相对。

两人尚未动作,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堂中诸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行川坐在台下,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望着戏台的目光平静如水。

但若是洛子期瞧见他这般动作,便能知道,这是他将杀意收敛到极致的表现——他想杀了岑河。

反正当年的天下第一林见溪行事嚣张肆意,从不顾及声名如何。

轻纱之下,林行川唇角抿直,眉头微蹙,眼神悄然无声地打量四周人物,心中计量。

四周大部分乃是中立之人,大抵都抱着坐观龙虎斗的心思。

虽不知岑河邀请如此多江湖之人相聚在此,打得是何种心思,但若是岑河敢伤了洛子期半分,他即便是当下斩落岑河的脑袋,眼下众人也没几个敢出声。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最是合理不过。

只要岑河敢动洛子期半分。

似乎是察觉到了剑主的杀意,宽大袖袍下,杯倾剑隐隐嗡鸣。

第135章 假似真

闻人锋倚在楼上, 俯瞰众生百态。

“那是林家小子么?”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他身后的人群中缓缓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而去,锁定楼下那位安静端坐的红衣身影, 低声问道。

喧闹至极的酒楼之中, 江湖豪客云集, 随便点一个,哪位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老者的声音虽不高,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却清晰可闻。

众人或举杯, 或执箸, 看似相谈甚欢, 耳朵却已悄悄竖起。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可人们总渴望亲耳听到那一声确认。

听说闻人锋前些日子还受邀去青云剑派,甚至为青云剑派那事儿,上了京城告了王家一状——按理当说,江湖庙堂两不相问,闻人锋毫无必要去京城一趟,却没想到王家前任家主竟真因此事倒台了。

而闻人锋素来偏爱他那小弟子林渊, 爱屋及乌,对林渊这位出挑的儿子林见溪更是另眼相看,请了自家师弟从小教导其剑法。

若非林见溪相邀,闻人锋又怎会插手青云剑派那一烂摊子事儿?

闻人锋并未回头, 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轻轻应了声:“也许是他吧。”

这声“也许”,意味深长。

众人神色犹疑, 拿捏不定,面面相觑,见闻人锋转首看来,又纷纷装作酒足饭饱、谈笑风生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好奇不过是错觉。

闻人锋心中微哂,这群人啊,年纪越大,越爱嚼些江湖八卦。

目光微转,忽地凝住——一袭白衣、手执羽扇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他心中一惊,顿时定睛细看,不知是老眼昏花还是怎的,那白影却如被风一瞬吹散的薄雾,忽地一下便消失在他视线中,无影无踪。

身侧老人察觉他神情有异,连忙问道:“闻人兄,怎么了?”

闻人锋凝视那处片刻,眸光沉沉,随后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他想,郑逸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扬州呢?

听说近来郑逸云有意做皇商,在京城扎了根,想来忙得不可开交,怎会有空来这琴剑宴?

或许,真是老眼昏花了。

闻人锋想着,将目光重新投向林行川,随后又缓缓移至那宽敞的戏台上。

黑衣少年负剑而立,眸光冷淡,不说举手投足处处是,单看那执剑的姿态,竟隐隐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那孩子的剑法,是小川教的吧?怎么连执剑的姿态都学了去?”

被人道出心中所想,闻人锋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应声道:“连你都瞧出来?确实是有八九分像。”

“武林大会时,这孩子还招式驳杂,我瞧着像是想起什么招式就使什么招式,除了只学到些许皮毛的春山剑法,几乎难以想象此人会与小川扯上瓜葛。”老者说着顿了顿,挑眉瞧着台上少年的身影,颇有兴致道,“如今与岑河交手,一招一式,怎么看,都像是小川的路数?他故意的?”

老者说得正不错。

台上,洛子期执剑而立,望着不远处眼神精明的岑河,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传闻,眼珠子提溜一转,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成形。

既是替人出头,何不借用那人的招式,再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便有了老者方才的感慨——台上少年的一招一式,乃至握剑的姿态,都像极了当年风光无限的少年郎。

众人见到这熟悉的架势,心中一惊,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安静端坐的林行川,若有似无地打量。

举止投足能学到如此神似,说是洛子期自学成才,任谁也不信,唯一的可能,那就是林行川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既是林行川倾囊相授教导出来的剑法,若是让这天赋异禀的少年真学到其中精妙……众人不禁将目光重新落回戏台之上,心中纷纷有些动摇。

说不定,说不定当年的传闻还会再重现一遍呢?

再看方才台上。

只见对洛子期心中想法一无所知的岑河,正缓缓拔出鞘中重剑,剑身宽阔,寒光闪烁。

他剑尖轻点地面,微微一笑:“洛掌门,请。”

洛子期指尖轻轻摩挲剑柄,将剑身从那流光溢彩的剑鞘中抽出,寒光映照出他冷冽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想到心中那绝妙的主意,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剑横在胸前,他的眼神陡然凌厉。

“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岑河只看一眼洛子期的起手式,便洞悉了他的心思。

“你想用春山剑法再胜我一次?”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你真当自己是林见溪?”

话音刚落,他的剑如大刀阔斧,大开大合之间,快、准、狠,直取洛子期咽喉。

这一剑,绝非点到为止,而是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意,似乎是想直接要了洛子期的命!

岑河面目略显狰狞,眼神阴冷附在面前少年身上,本就对他厌烦至极,瞧着他手中招式,更是气愤至极。

就是此人!才叫他们这一年来始终抓不住那病秧子的尾巴!才叫他难解心头大恨!

洛子期神色不变,长剑挥洒自如,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之间,将岑河的攻势一一化解,处处封死了岑河的进攻路径。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两人的身影在戏台上疾掠而过,快得只余几道残影,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叫好声此起彼伏。

实在是精彩至极!

“好久没见过岑楼主出剑了,雄风依旧不减当年啊!”

“这少年也不赖,年纪轻轻竟能与岑楼主打得不相上下,不可小觑,真是不可小觑!”

“……”

台上打得越发难解难分,台下众人越是议论纷纷、兴致勃勃,所有人皆等待着一个结果。

洛子期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地对付面前的岑河。

几招之间,他心中便有了些计量。

岑河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却又相当谨慎──除了不知为何会贸然参与承风楼与青云剑派一事。

当年林行川以春山剑法击败岑河,令他颜面尽失,此后,按照他的性格,岑河定然会对春山剑法进行一番研究,想来恐怕比林行川本人还要透彻。

这是洛子期早有预料的事情。

因此如今岑河瞧着洛子期手中熟悉至极的一招一式,只觉分外可笑。

然而,数十招过后,岑河正要按照曾经研究出来的应对之法,一举拿下之时,他从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不对!

洛子期眸光微闪,见他略微慌乱的身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长剑直刺,飞快掠过他身侧时,不屑笑道:“林见溪永远是林见溪,没有人能成为他。”

手中剑随心而动,他眉眼认真,甚至带上一声怜悯,语气却不乏几分恶劣,低声道:“你真当这是林见溪的剑法么?”

若说春山剑法如三月春风拂杨柳,轻快飘逸,那洛子期此刻施展的剑法则如二月春风,飘逸依旧,却分外料峭,更添诡谲,完全让人摸不着下一剑会落在何处。

然而表面看起来着实像极了春山剑法,不知情者会理所当然以为这就是复刻,只有应对其中的岑河才知道,这一招一式之间的大开大合,完全不似春山家剑法,反而凌厉霸道,隐隐蕴藏着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逼得岑河连连后退。

岑河心中愈发惊骇,额头已见细汗。

少年内力之深厚,剑法之精妙,皆远超他的预料。

这春山剑法……这不是春山剑法!

饶是岑河将春山剑法研究得透彻,也不敢妄下定论,只得勉力支撑,不断抵挡洛子期越发猛烈的进攻。

事到如今,那些以为洛子期想用春山剑法打败岑河的人,才看出来其中不同。

“这……洛子期这不是春山剑法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皆神色激动地望着台上的少年。

这下人人都看出来了,那越来越不相同的一招一式,并非春山剑法,洛子期不过是以春山剑法掩人耳目,令岑河放下戒心。

而岑河果真被他给骗到了!

岑河越发脸色苍白,眼神却阴沉至极。

时隔多年,他竟然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毛头小子逼到如此境地!

耻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气得不轻,噩梦仿佛再次降临,使得他手中招式都乱了几分。

不行!

他岑河,堂堂清风明月楼楼主,怎可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怎可再受如此奇耻大辱!

就在众人以为洛子期胜券在握之时,岑河忽然一声长啸,重剑微颤,竟使出了一招诡异至极的剑法。

宽阔的剑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空中猛然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完全不在意洛子期刺来的剑锋,竟是直取他的左肩。

这一剑角度刁钻至极,几乎避无可避!

林行川神色骤变,这一式……他恍然觉得有几分熟悉,指尖下意识要拨开剑柄,提剑上前。

闻人锋也是眉头紧皱,目光沉沉地盯着岑河使出的这一剑,目光再次投向先前那白衣羽扇消失之处。

洛子期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划破岑河一片衣角后,手中绝命剑急速转变路径,竟是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剑!

岑河像是下定了决心,杀意尽显,额角青筋暴起,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

“噗!”

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瞬间浸湿了洛子期的衣衫。

“子期!”

林行川的声音陡然变冷,他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了,却被一旁的莫越洲死死拉住。

“前辈,不可!”

林行川猛然回神,粗喘两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少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缓缓坐回去位置上,眼神却半分不离不远处的身影。

重剑仍在下压,洛子期却仿佛未觉疼痛。

他咬紧牙关,脑中划过千万种想法,电光火石之间,忽然蓄力暴起,将重剑抬起几分,随后身形迅速变换,长剑如雷霆般猛然劈下。

趁岑河身形停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洛子期这一剑令岑河手中的重剑狠狠震颤,震得他整只手臂麻痹至极,根本使不上力气。

似有意无意,洛子期眼神凛然,继续在岑河右手腕上狠狠扎了一剑。

“当啷!”

右手吃痛,长剑落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戏台子上格外刺耳。

岑河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被洛子期用剑尖稳稳抵住咽喉。

“岑楼主,承让了。”

洛子期的声音冰冷,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台下一片死寂。

岑河脸色霎时阴沉下来,额角青筋暴起。

他深吸两口气,忽然鼓起掌来,忍着右腕的剧痛,脸上努力挤出一抹虚伪的笑容,却又因为疼痛而显得龇牙咧嘴,怪异极了。

“好!好一个洛掌门!果然英雄出少年!”他眸光阴冷,犹如附骨之疽般落在洛子期身上,“今日是小儿的满月宴,不宜见血,方才无意间伤了洛掌门,洛掌门也还回来了,不如卖老夫一个面子,就此作罢,如何?”

话虽示弱,洛子期却心知肚明,岑河这等人物绝不会轻易认输,这番态度,必是另有后手。

他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感受到身后林行川急切的目光,他沉吟片刻,终是收回长剑,后退一步。

“既然岑楼主开口,洛某自然不敢不从。”

说罢,他一跃而下,立刻被林行川拉去查看伤口,莫越洲与柳潇潇也急忙围了过去。

岑河自然也不好受,脸色铁青,捂着被震得发麻而几欲感受不到剧痛的手腕,指间鲜血淌了一地,趁着洛子期背过身去,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狼狈地回到了楼上。

这一场,可真谓是两败俱伤。

岑君安见父亲受了伤,连忙捧着上好的伤药上前。

“父亲,您……”

岑河听见他的声音,不知想起什么,脸色更沉,连看也未看这个大儿子一眼,冷哼一声,便径直拂袖而去。

岑君安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探视目光,盯着岑河紧握重剑的左手,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指尖死死攥着那伤药。

不知下定何种决心,他忽然追上两步,跟在岑河身后,垂着头,低声问道:“父亲是还在怪君安无法习武吗?”

岑河脚步一顿,回眸看了一眼这个向来懂事听话的大儿子,眸光沉沉。

“我从未怪你无法习武。”

岑君安抬起头,眸光一亮,面上正要挂上笑,将伤药送上前,却又听岑河冷声道:“即便你有林见溪……不,你就算有洛子期的本事,这楼主之位也不会是你的。”

岑河神情冷漠,仿佛面前垂着头的少年只是一个陌生人。

“君安,别在本楼主面前耍那些小心思!”

岑君安闻言,愣了愣神,急忙解释道:“儿子从未想过要跟弟弟争……”

“总之,安安分分守好你弟弟长大,这便是你的职责。”

岑君安张了张嘴,却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只得呆呆愣在原地,最终还是低下头,将眼底的泪水隐去,轻声应道:“儿子知道,儿子只是……”

只是想做个好儿子,让父亲能多看他们母子一眼。

可话音还未落,岑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第136章 天仙醉

岑河脸色阴沉地回到二楼, 唤来小厮草草包扎好手腕,匆匆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直奔郑轻松所在的包厢。

他已经等不及了。

然而,经历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试, 谁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众人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洛子期身上, 有敬佩, 有忌惮,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洛子期无视周遭众人打量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走回林行川身边,刚落座, 便感觉到一只温凉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腕上, 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汗意, 微微使了点劲, 将他掰了过去。

林行川抬眸,目光落在他肩头正在渗血的伤口上,嗓音低沉森*晚*整*理,含着些许心疼与不满:“疼不疼?”

洛子期正要咧嘴一笑,准备装作无所谓的模样,下一秒便倒吸一口凉气。

“嘶──师叔停停停!疼!”

林行川不再言语, 拉着洛子期光明正大地离席,到后院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小心地环视一圈周围,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他们倒是不怕岑河派人盯着, 就怕背地里放冷枪。

他从怀中摸出个白瓷瓶,取了些雪白水润的药膏,温热的指尖轻轻按在伤口上涂抹。

那药膏一瞧便是个好东西, 一抹即化,洛子期只觉得一阵凉意覆在其上,并无刺痛。

随后又见林行川从怀取了张帕子,替他仔细包扎,止血疗伤。

他的动作轻缓,眼神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少年肩膀宽阔,却遍布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林行川早已看过许多遍,心中仍不免一阵酸涩。

“真当你皮糙肉厚么?”

“小伤,小伤──嘶!我错了!”

洛子期嘴上嚎着,目光却黏在林行川半遮半掩的脸上,半分不离。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叔,你方才是不是担心我?”

林行川抬眸看他,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下次别这样了。”

“好。”洛子期应得干脆,“不过这不算为了师叔,岑河掺和进青云剑派一事,那他本就是跟我有仇的,我不过是挑衅自己的仇人罢了。”

林行川闻言微愣,似是实在无奈,只好再长叹口气,随即低下头,不再言语,手中力道更轻了些。

力道过于轻飘飘,像是有片羽毛挠他痒痒,洛子期没忍住偏了偏身子,趁着林行川抬头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撩开他斗笠前的轻纱,明亮清透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张容色昳丽的脸上。

任由轻纱随意滑落在乌黑的发丝间,他轻轻凑过去,飞快地啄了下林行川的唇角,笑眯眯道:“权当赔罪,师叔可莫要生气了。”

“嬉皮笑脸。”

林行川失笑,将手中的药膏收起来。

听见这话,洛子期便知他气消了,于是又啄了一下,这才乖乖往后退,重新整理好林行川的斗笠,牵着他的手回到席上。

他们还不知岑河此番要做什么,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刚踏入大堂,便见消失许久的岑河重新露面。

“诸位,岑某方才得了郑先生的贺礼——千金难买的天仙醉!思忖良久,还是决定拿出来与诸位共享,还请开怀共饮!”

话音落,他拍了拍手,一行美姬便手托方盘,从珠帘后缓缓走了出来,莲步轻移,流水般散开,在每人面前摆上一盏琥珀色的酒。

“天仙醉!”有人嗅见香气,惊呼出声,“真是天仙醉!岑楼主好大的手笔!”

在场爱酒之人,谁没听过天仙醉的名号?传说中,此等美酒千金难买、一壶难求,如今在这一小儿满月宴上,竟人人有份,怎不令人心动?

即便是不爱饮酒之人,听见这宝贝稀奇程度,也不免想要尝上一口。

岑河脸上堆着浓笑,扬起手中酒盏,又说了两句好赖话,眼见着席上众人纷纷共同举杯饮下,连去而复返的洛子期与林行川也喝了酒,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天仙醉不愧是天下第一美酒!”有壮汉面带陶醉,高声称赞道,“谭某一生尝过此等美酒,死也无憾了!”

众人哄堂大笑,却无一人驳他不是。

岑河听得眉开眼笑,又拍了拍手,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只听他道:“素来美酒配美人,如今只有美酒怎够?”

众人皆屏息望着他,神色期待,等着下文。

岑河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林行川那顶惹眼的斗笠上,仿佛能透过那层轻纱看清其中的容貌。

他自然没见过林行川什么模样,但只看记忆中曾漏出来的半张脸,以及挺拔如松的身段,便也知道是个妙人。

不过他并不在意林行川何等玉貌仙姿,他只想将这人活捉了,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特地请来了天丝阁的玲珑姑娘,为各位献舞一曲!”他面上挂着笑,朗声道,“这位玲珑姑娘可是绝世美人,美酒配美人,诸位觉得够不够?”

“好!”

大堂内立刻响起几道喝彩,随之掀起一片热闹,众人议论纷纷,举目四望,期待地寻觅着那抹窈窕身影,都想一睹这位“扬州第一美人”的模样。

他们自然听过传闻,这天丝阁的头牌玲珑姑娘,平日里绝不轻易露面,所谓美人一笑值千金,寻常人士更是千金求不得见她一面。

上回玲珑姑娘露面,整条长街水泄不通,美人身影朦胧,他们还真没几个瞧见的,如今岑河竟有本事让这位美人献舞,又怎能不兴奋?

众人只觉这次宴会来得实在值当。

连柳潇潇都忍不住有些好奇这位玲珑姑娘长得有多漂亮了,伸长了脖子往珠帘后张望,却被一层又一层的大汉挡着,不免心情有些糟糕。

不过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林行川身上时,又觉得美人不算稀奇──如今想来,也不知是否情人眼里出西施,洛子期曾暗地与他们吹嘘,说林前辈比玲珑姑娘漂亮多了。

一个男人,怎么能用漂亮来形容呢?

那时柳潇潇还未曾在意,一心只想着跟洛子期斗嘴,如今想起来,倒是十分自然地将满心好奇转移到林行川的容貌上了。

莫越洲勒令她不许饮酒,并以身作则,即便此乃千金难求的天仙醉,那两盏醇香美酒也就这样孤零零地摆放在桌案上。

众人的心思都在珠帘后,无人在意他们两个孩子,因此柳潇潇无意打翻了酒盏,也无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