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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看见门口的人影,虞笙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中的书失去了支撑,“啪”地一声从松懈的膝盖滑落,沉闷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首先是强烈的意外,像冷水泼面,紧接着是迅速弥漫开来的紧张,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在这层层叠叠的不安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瞬间被更深层情绪淹没的悸动。这些感受交织着,无声地冲击着她,让她一时动弹不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敢来?

他……疯了吗?

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静静地立着,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用一双近乎贪婪的目光,久久地望着她。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泼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光线勾勒出她依旧清瘦但不再显得过分单薄的轮廓,苍白的脸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晕。那双曾经因虚弱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意外而睁得很大,清晰地映照出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这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视觉,比任何文字报告都更直接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她确实在康复,在那些他用尽心力争取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坚韧地重新站立起来。

仅仅是看到这一幕,那跨越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从身到心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平了几分。

“你……”虞笙终于从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带着明显的惊疑,“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警惕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身后。

“他不在国内。”陆邢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旅途的倦意,清晰地传了过来。

说完,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那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让虞笙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的车流声和城市的背景音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微不可察却又清晰可辨的呼吸声。

陆邢周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那节奏并不快,却透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虞笙的目光追随着他,而陆邢周的视线,也始终没有离开她。

眼神很深,里面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显而易见的疲惫,有沉静的审视,有某种压抑的暗涌,还有一种……让虞笙下意识想要回避的、过于专注的灼人感。

距离在缩短。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渐渐覆盖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身上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他自身温暖的体温,矛盾地交织在一起。还有那熟悉的、带着清冽木质调的须后水气味,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

这气息瞬间唤醒了记忆深处无数被小心封存的碎片——那些曾经的温暖、尖锐的痛楚、纠缠不清的过往,都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别过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双脚也同时仓促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陆邢周的脚步立刻停住了,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看着她在阳光下骤然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深深的戒备……

一种沉重的、闷闷的痛感,无声地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扩散到四肢。

在米兰为她奔走时压抑的所有紧绷,在得知她脱离危险时强按下的那份悸动,在收到那条断绝信息时瞬间笼罩全身的冰冷……

所有激烈冲突的情绪,此刻在她充满防备的目光下,如同暗流在他体内剧烈地翻腾、冲撞,无声地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笙笙……”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别怕我。”

这句“别怕我”,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精准地触动了虞笙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不怕?

怕他的靠近会再次招致灾祸,怕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唤醒那段充满欺骗与痛苦的、不愿触碰的往事,更怕自己在他面前,那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软弱和依赖感会重新占据上风!

然而,陆邢周终究没能抑制住。

那一步的距离,像一道冰冷的鸿沟,将他所有强撑的克制彻底瓦解。

在虞笙因惊愕而瞳孔微缩、几乎忘记反应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跨出最后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难以阻挡的决绝,俯身将她整个人紧紧、牢牢地拥入怀中!

太过突然!

虞笙的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属于他的、浓烈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这相隔五年、毫无预兆的、带着强烈侵占意味的拥抱,让她脑中嗡地一声,思维瞬间停滞。紧接着,强烈的本能被激起,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挣扎!

“放开!陆邢周!放开我!”她声音尖利地嘶喊,双手在他背后徒劳地抓挠、推搡。

然而陆邢周的手臂却如同磐石,不仅没有松动分毫,反而收得更紧!

那力量大得让她感到压迫,仿佛要将她单薄的身体完全禁锢住,以此填补那漫长分离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巨大缺失感。

可她却在他怀里激烈地抗拒。

这徒劳却竭尽全力的挣扎,比任何顺从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刺痛。

“别动!”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低沉的颤抖,“就一会儿,让我抱一会儿……求你……”最后那声沙哑的、带着气音的“求你”,瞬间冻结了虞笙所有挣扎的动作。

撕扯他后背衣料的手指,缓缓僵在了半空。

他的怀抱异常用力,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紧绷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同样剧烈的心跳,感受到他宽阔后背肌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时间仿佛凝滞。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交叠的呼吸声。

虞笙如木偶般的被他用力按在滚烫的怀里,脸颊被迫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那令人心悸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五年了……这个怀抱,熟悉到深入骨髓,却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那久违的温暖和坚实的触感,几乎让她酸涩的眼眶瞬间湿润,心底涌起一丝沉溺的渴望。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在他强硬的禁锢和那声破碎的“求你”中,如同被卸去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凝聚起一丝反抗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陆邢周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微微放松了一丝力道,但他依然没有放开她,只是稍稍拉开了些许足以对视的距离。

他低下头,眸光很深,声音很沉:“想不想见你的母亲?”

虞笙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骤然绷断,所有的挣扎、抗拒、恐惧和混乱思绪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瞬间冲刷殆尽!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离她咫尺的人,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或虚假的痕迹。

“你…你说什么?”巨大的冲击让她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我妈妈…她…她在哪?”

陆邢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朝她伸出手:“跟我来。”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朝上,带着一种清晰而坚定的邀请。

虞笙的脑中一片混乱。

巨大的惊喜和强烈的疑虑交织撕扯着她。

母亲就在这附近?陆邢周真的把她带来了?

如此轻易地将她母亲带出来,会不会是陆政国精心设计的陷阱?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但渴望见到母亲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五年了!整整五年!

她曾在无数个绝望的夜晚对自己发誓:只要有一线见到母亲的机会,无论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一定会去!

她没有去握那只伸向她的手。

她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自己一步步、坚定地迈向门口。

然而,巨大的情绪冲击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抽空了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刚迈出两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她脚下一软——

“小心!”陆邢周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再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住,而是换成了更克制、也更稳固的支撑姿态。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一手虚扶在她腰后,承接了她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声音带着不容置辩的坚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慢点走,我扶你过去。”

虞笙没有再挣扎,任由他半扶半搂着自己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支撑力,一步步走出了病房。

当陆邢周停在1806病房门口,对护士微微颔首示意开门时,虞笙搭在他臂弯的手指骤然收紧了几分。

门,被护士无声地、缓缓推开。

病房里的布置和她那间相似,同样沐浴在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里。然而,当视线穿过这温暖的明亮,落在房间中央那张洁白的病床上时,仿佛所有的光都自动黯淡了。

床上,一个身影静静地卧着,薄薄的被子盖至胸口,勾勒出过分纤细、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轮廓。被子边缘,露出一张侧向门口的侧脸,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紧闭的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阴影,看上去没有丝毫生命的鲜活感。

虞笙站在门口,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胸腔里的空气似乎被瞬间抽空,喉咙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沉重的麻木感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连指尖都感到僵硬。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几秒后,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气音的呼喊声,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她紧咬的牙关——

“妈——”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陆邢周的支撑

,踉跄着扑向病床!

巨大的震动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五年的委屈、思念、恐惧在这一刻化为汹涌的泪水,决堤而下。

“妈……”她扑倒在床边,身体因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而剧烈颤抖。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母亲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那手枯瘦、冰凉,皮肤松弛地包裹着细弱的骨节。她将脸颊贴上去,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母亲同样冰凉的手背。

“妈……”她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是我,你看看我…我是笙笙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悲切的呼喊,终于惊扰了床上沉睡的人。

虞念姝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带着初醒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辨认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然后才迟钝地、一点点移向床边那个伏在她手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身影。

虞笙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在接到母亲看过来的眼神时,她激动得哭中带笑:“妈,你终于醒了……”

然而四目相对,虞念姝那双迷茫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慈爱,只有一片空茫的陌生,甚至夹杂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烦躁和戒备。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紧抓着她手、哭得伤心欲绝的陌生人,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强烈的抗拒,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虞笙的紧握中抽了回去!

“你…你是谁?”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虞笙的耳朵里。

瞬间将她所有的期待和喜悦冻结在原地。

巨大的错愕和难以置信让虞笙脸上的血色褪尽,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母亲那双充满陌生和防备的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五年。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煎熬。

无数个在绝望中祈祷、在黑暗中惊醒的夜晚。

她付出一切所渴望的重逢……

竟换来一句冰冷的“你是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走,身体不受控制地软软向下滑落。

陆邢周在她身后,几乎是同时矮下身,在她触地的前一刻,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别这样…笙笙……”巨大的心疼碾过喉咙,让他的声音艰涩低沉,他一手紧紧环住她瘫软的腰身,支撑着她,另一只手急切地捧住她失魂的脸颊:“看着我,笙笙,看着我!”

可虞笙的目光涣散,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一个虚无的点上,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陆邢周的心沉了下去,一种钝重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放弃了言语的安抚,只是将她更深地、更紧地拥在怀里。一只手臂如同最稳固的依靠,紧紧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带着一种笨拙却固执的温柔,一遍遍、缓慢地,用掌心抚过她凌乱的发顶。

“会好的,笙笙,”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试图穿透绝望的安抚,“医生说了,她只是受了刺激,记忆暂时出了问题,不是永久性的。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她会想起来的,一定会的。”

虞笙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布料,把脸紧紧埋进他的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五年来的委屈、痛苦、恐惧,以及此刻铺天盖地的失落,都化作了无声而汹涌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陆邢周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脆弱,她的依赖。

他庆幸,至少在这一刻,他还能这样抱着她,成为她唯一的依靠。

时间在压抑的哭声和无声的陪伴中一点一点过去。

病床上,虞念姝茫然地看着地上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神依旧空洞不解,仿佛在看一幕与她无关的默剧。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瘦弱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知过了多久,虞笙的哭泣终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极度的疲惫和情绪耗尽让她无力地靠在陆邢周怀里,只剩下身体细微的颤抖。

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陆邢周微微松了松手臂的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她。

就在陆邢周用指腹轻轻去擦她脸上的泪痕时,虞笙终于缓缓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透过朦胧的泪雾,她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到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路奔波的痕迹。一个巨大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陆邢周,”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陆邢周的眼神骤然暗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刺中。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定定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四个字:“你知道原因。”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触动了某个开关,瞬间打开了虞笙深埋在心底、刻意回避的那个答案。

是,她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六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为了护住她,第一次不惜与他父亲针锋相对;

到不久前,在米兰那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病房里,他不顾一切地将她从生死边缘拉回;

再到此刻,他带着一身风尘、冒着难以估量的风险出现在这里,将她日夜牵挂的母亲带到她面前……

这一切,这沉重到让她喘不过气的付出和牺牲背后,那唯一的原因,她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那个答案,却沉重得让她不敢碰触。

内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他付出的难以想象的代价,为他承担的足以压垮常人的风险,为他眼底此刻清晰可见的、几乎凝固的疲惫,以及那深处隐藏的、浓烈得让她心慌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一种复杂的暖流混杂着酸涩涌上心头。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惶恐和无力。这份情意太重,太危险,像一道她无法背负的枷锁,一片她无力回应的深渊。

六年前,她带着隐秘的目的接近他,如同一个布下温柔陷阱的猎人。她步步为营,却未曾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最先深陷其中、无法脱身的猎物。

当陆政国强行将她“送”离他身边时,在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之下,在她内心深处,竟可耻地、隐秘地感到一丝解脱般的庆幸——若非如此,她自己根本狠不下心离开他。

这份始于算计和欺骗的感情,让她如何有资格、有颜面再去承受他此刻这不顾一切的深情?

可是她都那么‘伤害’他了,他怎么还不醒悟,怎么还能像飞蛾扑火一般,哪怕时隔五年,依旧能不计后果,不念前嫌,甚至像是不求回报地一次次帮她、救她?

虞笙心脏一紧。

差点忘了,他没有不计回报,他是有条件的。

「我想见你的时候,你不可以说不。」

这就是他的条件。

虞笙不敢看他的眼睛,慌乱地垂下眼帘。

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带着苦涩和无奈的退却。

“但是…你想要的结果…我给不了你。”她声音虽轻,却带着斩断一切可能的坚决。

陆邢周的身体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低垂的、写满抗拒和疏离的脸,一种沉甸甸的痛感在胸口蔓延开。

所以,她真如信中所言,对他,不过是一场利用,毫无真心?

陆邢周忽然俯下身,双手捧住了她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有些狼狈的倒影。

陆邢周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眼神变得更加幽邃难辨,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那我就不要结果。”

他低沉而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力量,砸在虞笙的心头。

虞笙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要结果?

他付出了这么多,违逆了自己的父亲,赌上了未来,到头来却说…不要结果?

无条件地帮她?

他图什么?

她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她看不懂他了。

陆邢周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连,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进她的心底:

“因为我希望…”他稍作停顿,目光牢牢锁住她,带着一种穿透当下的笃定,“我的笙笙,可以自己飞回来。”

“我的笙笙”四个字,带着一种久违的亲昵和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瞬间让虞笙浑身一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酸涩难当。

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固执,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莫名的抗拒涌了上来。

虞笙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我……飞不回来呢?”她话里有自嘲,也有试探。

陆邢周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他没有丝毫迟疑,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不容置喙意味的弧度,目光紧紧锁住她。

“那你就要想办法,让我长出一双翅膀,不然……”他微微凑近,温热的唇贴上她冰凉的耳垂,“我就造一只笼子。”

第22章

笼子与承诺

“我就造一只笼子。”

低沉的语调,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轻佻,却又裹挟着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强势,让虞笙整个人一愣。

造一只笼子?

他是要把她关起来,囚禁在身边吗?

这个念头生出的恐慌瞬间席卷而来。

虞笙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没有一丝戏谑,只有一片幽暗的、翻涌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偏执与占有欲。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邢周却没有回答。

他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松开,转而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力道,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

动作温柔,和刚刚那句冰冷的话语有着撕裂般的反差。

目光从她惊惶失措的脸上移开,陆邢周看向病床上再次陷入沉睡、眉头却紧锁的虞念姝。

“没什么意思。”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将那个惊心动魄的话题轻描淡写地错开,“你妈妈长途飞行了十多个小时,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让她先好好休息。”

他语气里有对母亲真切的担忧,却丝毫驱不散刚刚那句“笼子”带来的彻骨寒意,反而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沸腾的恐惧之上。

可他说的话又让虞笙反驳不出一个字来。

尽管她不想走,尽管母亲现在已经认不出她来。

虞笙目光偏转,看向母亲那张憔悴却真实存在的脸,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每一秒都钉在这里。

“听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后无法掩饰的疲惫沙哑:“让她睡会儿,我们别吵她。”

说完,陆邢周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法挣脱的牵引,将她轻轻带离床边。

虞笙的身体僵硬着,被他半扶半引着往外走。她一步一回头,目光紧紧锁在母亲脸上,直到病房门被护士无声地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那一刻,支撑着她身体的那点力气仿佛骤然消散,她整个人软软地倚靠着陆邢周手臂传来的支撑,脚步虚浮,神情恍惚地被他带回了自己的病房。

病房里,阳光依旧温暖,却驱不散虞笙头顶的阴霾。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勾缠,指节泛白。

那个“笼子”的的威胁和母亲眼中全然陌生的冰冷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张绝望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陆邢周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而站,高大的身影在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那是历经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掌控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妈妈的病情,我会安排接手。是业内顶尖的团队,在精神康复和神经内科领域有深厚的经验和资源,”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重要的是,会有一支可靠的安保力量,全天候保护你们母女的安全。任何潜在的风险,都会被排除在外。”

陆邢周依然选择了Ancho,但与最初计划不同,他没有安排虞念姝住进Anchor旗下那座如同灯塔般引人注目的圣玛利亚私人诊所。正如他所虑,圣玛利亚太过耀眼,一旦父亲起疑,极易暴露。因此,他买下了一家外表低调、规模适中,却在专业领域根基深厚的私人诊所,作为虞念姝暂时的避风港。而这座堡垒的内部核心,将由Anchor最核心的医疗和安保力量填充。

想到父亲陆政国,陆邢周的心底被一种沉甸甸的愧疚感所占据。

那是对父亲权威的挑战,是对家族利益的潜在背叛,更是对父子情分又一次沉重的撕裂。

但他别无选择。

他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起誓的郑重,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至于我父亲,你放心。我用我所拥有的一切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他再有任何机会伤害你们。任何。”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他骨子里那份坚毅的力量感,像一块沉实的巨石,试图镇住虞笙心中翻涌的不安与恐惧。

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虞笙心脏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沉甸甸的承诺轻轻触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安稳。

然而,她也无比清楚这份承诺背后意味着什么,明白他为了兑现它,需要站在何等危险的境地,需要付出怎样巨大的代价去对抗那座名为“陆政国”的庞然巨物。

虞笙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她正在艰难地消化着他话语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

私人诊所,顶级团队,精良安保……这几乎是她在无数个绝望深夜里都不敢奢望的庇护所。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现实的忧虑。

“那……以后呢?”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不确定感,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个看似牢固、实则布满未知的未来,“等这次巡演结束,我是要……回德国的。”

「回德国」三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无形的阻力拖拽着,带着一种刻意划出的距离感,宣告着一个既定的、难以改变的分离结局。

果然,这三个字像带着寒意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陆邢周的心口。

他的眼神微不可查地暗了一瞬,下颌的线条也随之绷紧。

他与她之间,早已不再是六年前那个只有彼此的小世界。横亘在眼前的,是浩瀚无垠的大洋,是整整五年无法追回的时光,是猜忌、伤害和无法言说的隔阂筑起的高墙。

而这距离,早已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想见你”就能轻易跨越的咫尺。

低头沉默间,垂在身侧的手从攥紧到缓缓松开,这中间有着各种权衡和最终的选择。

陆邢周看向她,“后面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不会让你们母女离得很远。等你巡演结束,你妈妈的治疗也应该进入更稳定的阶段,到时候……会有妥善的安置方案。我保证。”

他的“保证”再次出现,试图为飘摇不定的未来锚定一个坐标。

虞笙看着他,无数个疑问在喉间盘旋。

那个“周全的安置方案”具体指什么?

那个“不会太远”究竟是多远的距离……

但最终,面对他笃定的眼神,所有的问

题都无声地消散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林菁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笙笙,我买了点……”后面的话却在看到房间里多出的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时,骤然顿住,卡在了喉咙里。

错愕和难以置信瞬间凝固在林菁的脸上。

“陆……陆总?”她的声音陡然升高又迅速压低,目光在陆邢周和虞笙之间快速扫视,充满了荒谬感。但很快,她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氛围,像是在进行重要的谈话。

“抱歉,打扰了。”林菁反应极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你们聊,我待会儿再进来。”

然而,她刚一转身,陆邢周就开口了:“不用了林小姐,”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掠过她,“我们谈完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暮色正悄然覆盖着最后的日光。

他转向虞笙,语气自然而熟稔,仿佛中间那五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眼看病房门被轻轻合拢,林菁快步走到虞笙身边坐下,“怎么回事?”她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虞笙抬起疲惫的眼帘看了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她低下头,“他把……我妈妈带来了。”

“什么?”林菁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立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你妈妈?他……他把你妈妈从京市弄到这里了?”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显然远超陆邢周本人的出现。

老天!

这需要冒多大的风险,动用怎样的资源和决心!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老虎嘴边拔毛!

林菁看着虞笙苍白憔悴却神情复杂的脸,再看看紧闭的房门,感觉思绪一片混乱。

陆邢周……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小时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陆邢周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设计简洁却质感上乘的保温餐盒。

他走到沙发前的矮几边,将餐盒一一打开。

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令人垂涎的食物香气如同有形的暖流,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有晶莹的水晶虾饺、冒着热气的蟹黄小笼包、熬得浓稠鲜香的海鲜粥、几样鲜嫩的时蔬,甚至还有一份——虞笙曾经很喜欢的桂花酒酿小圆子。

无一例外,都是清淡易消化、适合调养身体的餐点。

更让虞笙心头微微一震的是,这些都是她过去偏爱的中式点心。

他记得,他竟然都记得……

这些连她自己都快遗忘在时光里的细微喜好,被他如此精准地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呈现在她面前。

“林小姐,”陆邢周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菁,语气客气但带着距离感,“抱歉,不清楚你的口味,就……”

“不不不,陆总您太客气了!”林菁立刻摆手,“我正好有点事要回酒店处理一下!笙笙就麻烦您多费心照顾了。”

她语速飞快,几乎是抢着说完,然后对虞笙投去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我懂”、“你小心”、“这太不可思议了”的眼神,便迅速拿起自己的包,快步离开了病房,还“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食物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无声交织,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和微妙,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悄然绷紧。

陆邢周将那碗散发着鲜香的海鲜粥推到虞笙面前,又将一只温热的瓷勺递到她手边,“趁热吃。”

虞笙低着头,默默接过勺子,舀起一勺粥,机械地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升腾的热气,然后才小口地含进嘴里。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味道确实很好,是她记忆深处熟悉的滋味。但她吃得心不在焉,思绪仍停留在母亲那陌生的眼神上。

陆邢周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视线落在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缓慢、甚至有些迟缓的动作上;流连在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上;掠过她被热粥熏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肌肤;最后,停在了她唇角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汤汁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先于意识,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拭过她的唇角。

“”

虞笙的身体猛地一僵,捏着勺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倏地抬起眼,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他眼底一片坦然的平静,而那平静里却映着她小小的、有些无措的倒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窘让她心跳加快,耳尖悄然升温。

看见她鸵鸟似的低着头,耳后甚至还蔓延开一片诱人的红,陆邢周无声弯了弯唇,他不动声色地又夹起一只水晶虾饺,生怕烫到她似的,对着那只虾饺轻轻吹了两下,才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尝尝这个。”

这种细致到近乎呵护的举动,让虞笙愈加无所适从。

指间的勺柄不仅没松,反而被她捏得更紧了。

见她没有动作,陆邢周直接将那只虾饺夹起来,递到她嘴边。

虞笙轻咬下唇,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倾,想要避开。

陆邢周的手停在半空,稳稳地悬着,纹丝不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沉凝,带着一种无声的、却让人难以忽视的坚持。

食物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袅袅升腾、盘旋,时间仿佛被拉长,变得粘稠凝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难以顺畅呼吸的沉闷。

这种无声的、带着绝对力量差异的对峙,最终让虞笙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带着一种认命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她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虾饺被小心地送入她口中,鲜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虞笙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仿佛被他目光触及的皮肤都在微微发热。

一旦界限被突破,试探便得寸进尺。

之后,陆邢周手里的动作便彻底停不下来了。他不仅又喂了她一只虾饺,甚至还夹了两块时蔬,仔细地吹凉,固执地送到她唇边。最后,他更是直接伸手,不容拒绝地将她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海鲜粥端到自己手里,舀起一勺,吹散热气,再次递到她嘴边。

反抗无效,拒绝徒劳。

虞笙像一个放弃了挣扎的人,只能在这无声的、带着强制意味的照顾中,被动地、一点点填饱空虚的胃。与此同时,那熟悉的男性气息,也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她缓缓包裹、收拢,令她心绪不宁,却又无处可避。

一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复杂的情绪起伏。

当最后一口温润清甜、带着淡淡桂花香的酒酿小圆子被他小心地喂入口中,陆邢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病房里再度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影,更衬得室内一片沉寂。

虞笙靠在沙发背上,感觉比练了一整天的琴还要疲惫不堪。

她看着陆邢周收拾好桌面,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

她看着陆邢周收拾好桌面,将空食盒归拢,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沉默地来回走动,带起细微的气流。任何词语都难以形容此刻心绪的纷乱。

“你……”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什么时候回京市?”

陆邢周收拾的动作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辨不出情绪的弧度:“是在赶我走吗?”

虞笙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眼神下意识闪烁了一下,“……不是。”怕他不相信,她又补充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陆邢周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腕,目光落在腕上那块线条冷硬的机械表盘上,冰冷的指针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他凝视了几秒,然后才抬眼。

“放心,我这次只有48个小时。是从飞机起飞那一刻算起的。”他又看了一眼表盘,“现在,只剩下30个小时了。”他语气平静无波,清晰地报出数字,“除去今夜你必须保证的至少8小时休息,还有返程所需的12个小时飞行和机场周转……”他再次停顿,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缓缓说出结论,“我们最多,只剩下10个小时能待在一起。确切地说,是你能清醒看到我的时间。”

他走近一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浓重的自嘲:“现在,放心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虞笙被他精准的数字和话语里隐含的尖锐刺伤,猛地抬起头反驳,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并不是……真的在赶他走,只是……只是被那无微不至的照顾逼得手足无措,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话题打破沉默,却没想到触碰到了他紧绷的神经。

陆邢周深深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丝的不舍或挽留。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极其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浓浓的、仿佛要将人压垮的倦意,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并非归途。

“时间不早了,你需要休息。”

他走到床边,替她掀开被子。然而,当他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安置在床中央时,那力道却又在细节处透出几分不受他控制的、小心翼翼的体贴。

他仔细地为她盖好被子,将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在她身侧,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沉默而具有存在感。

“我走了。”他声音虽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虞笙轻轻眨了眨眼,看着他转身。

就在她以为他要这样离开时,走到床尾位置的陆邢周却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猝然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折返回来!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虞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暗,一股极具存在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和绝对占有意味的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触感干燥、灼热,带着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重重地印在她微凉的皮肤上,也印进了她的心底。

虞笙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凝固。

陆邢周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地锁住她惊愕的双眼,距离近得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别忘了我说的。”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一字一字、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

“我想见你的时候,你不可以说不。”

在虞笙的满目怔愣里,陆邢周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睡吧,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你。”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轻轻带上,将走廊的光线、远处隐约的脚步声、乃至整个外部世界的喧嚣,都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骤然沉入一片更深的昏暗与寂静之中,只有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朦胧而疏离的影子。

虞笙僵硬地躺在床上,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只有眼睫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弱地扑闪着,一下、又一下。

那句“不可以说不”的低沉警告,像是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耳边反复回响,而额头上,被他唇捧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带着滚烫的触感久久不散,就这么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浓稠的夜。

第23章

翌日清晨,一层清冷的灰蓝色薄雾尚未散尽,陆邢周便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步履匆匆,再次来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里面空荡无人。只有病床上掀开的被角,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床单的褶皱清晰可见,枕头凹陷的痕迹尚在。

陆邢周的心脏瞬间缩紧。

人呢?

几乎是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肃立着两个高大男人,见他径直走来,立刻颔首:“陆总。”

“虞小姐呢?”他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明显的急促。

“在里面。”其中一个男人应声,同时轻巧地拧动了门把手。

陆邢周一步跨入。

病房里一片宁静,只有加湿器发出轻微的、规律的白噪音。

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温柔地洒在窗边。

病床上,虞念姝仍在沉睡,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悠长,比昨天看起来安详了许多,而在她的床边,虞笙正伏在那里。

虞笙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晨曦勾勒着她恬静的睡颜,眉心舒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沉浸在某个久违的美梦之中。

这一幕,美好得像一幅失而复得的油画,静谧、温馨,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贵。

所有的担忧和恐慌瞬间被这幅画面熨平。

陆邢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过心田,连带着他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他放轻脚步,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虞笙身后,而后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然而,衣料轻柔的重量和骤然包裹上来的、带着他体温的暖意,还是惊醒了虞笙。

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和一丝迷茫。

当视线聚焦,看清眼前近在咫尺、背着晨光的高大身影时,她明显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从梦境回到现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邢周已经俯下身,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地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短暂的失重感让虞笙惊呼出一声,本能之下,她空着的双手下意识地搂上了陆邢周的肩膀。

“嘘——”陆邢周立刻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别吵到你妈妈。”

虞笙的话音戛然而止。,所有挣扎的念头都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她扭头看向病床,见母亲仍安静地睡着,没有丝毫被打扰的迹象,她脸上的紧张这才缓缓松开几分。

回到病房,陆邢周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病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腰间,然后才直起身,垂眸看她,“什么时候过去的?”

虞笙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就……没一会儿。”说完,她又补充一句,“天快亮的时候……”

说完,她的视线飞快地抬了一下,掠过他的脸,随即又垂下,盯着被面上的纹路,睫毛小幅度地颤动着。

捕捉到她的心虚,陆邢周俯下身来看她:“说实话。”

被如此直接地拆穿,虞笙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她咬了咬下唇,有些负气地抬眼瞪他。那眼神里带着点被管束的不满,又有点无处遁形的羞恼。

昨晚他离开后,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额头上挥之不去的灼热感,都快把她逼疯了。为了驱散脑子里不断回放的他离开时的背影、还有那个滚烫的额头吻……她急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地方,于是就去了母亲的病房。

走到门口时,她心里还忐忑了一下。

果然,母亲病房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魁梧、面无表情的男人,如同两尊门神。

以为会被拦下,没想到对方一看到她,立刻颔首恭敬地给她开了门。

这意料之外的畅通无阻让她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显然是他的安排。

走进病房,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她纷乱的心绪这才找到了一丝寄托和宁静。她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

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让她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睡着了。没想到这一睡,

竟是难得的安稳深沉,直到被他惊醒。

陆邢周看着她咬着唇、眼神倔强又不服气地瞪着自己,却不说话,心中已然明了。

他轻轻哼笑一声,“那就是睡了一夜了?趴在硬邦邦的床边?”

被他点破,虞笙脸上更挂不住了,一种被过度约束的束缚感涌了上来。

她扁了扁嘴,嘟囔着:“你怎么什么都管……”

然而这带着点赌气的语气,落在陆邢周耳里,让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床铺之间的小小空间里,“不能管吗?”他目光紧紧锁着她闪躲的眼睛。

虞笙没说话,但嘴唇却扁得愈加厉害,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河豚,无声地抗议着他的“管束”。

陆邢周看着她这副模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在她微微噘起的、柔软的唇瓣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亲昵又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小鸭子吗?气鼓鼓的。”

虞笙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才是小鸭子!”

这瞬间鲜活起来的、带着刺儿的反应,让陆邢周仿佛看见五年前的她,那个会跟他闹、会跟他顶嘴的她。

陆邢周眼底浸着很深的笑痕,他身体前倾,瞬间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所以,能不能管?”

他撑在她身体两侧床沿上的手臂,带来的滚烫体温和强势的气息,让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带着点被看穿和被围困的恼意,虞笙抬手,在他肌肉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你起开!我要睡觉了!”

陆邢周却纹丝不动。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影随形,紧紧锁住她刻意别开的侧脸,“想就这样睡过去,直到我上飞机?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虞笙心底那扇刻意紧闭的门,露出了里面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审视的、柔软又矛盾的情绪核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扭过头,视线刚触及他的脸,就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眼底那片低沉的失落里。

那失落如此清晰,浓重得化不开。

不止于此……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红血丝。

是昨晚没休息好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昨晚他临走时那精确到小时的倒计时,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回脑海——“只剩下30个小时了”、“我们最多,只剩下10个小时能待在一起”……

虞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悄然弥漫开。

所有的辩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又无力,矫情又虚伪。

最终,虞笙什么都没说。

而这短暂的沉默,以及她眼底那飞快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不忍和动摇,都被陆邢周敏锐地捕捉到了。

心间那沉甸甸的阴霾,仿佛被这微弱却真实的光亮悄然驱散了一角。

“就几个小时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低沉:“多让我陪陪你。”

他俯身靠近,距离近得能清晰感知他呼吸拂过的微暖气流,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

虞笙的眼睫急促地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垂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

陆邢周读懂了这沉默中的默许,可心底那份执拗却不肯就此满足。他想要更清晰的回应——一个点头,或者一声亲口的应允。

于是,他固执地停留在这个极近的距离,喉间逸出一个低沉而清晰的追问:“嗯?”

病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两人交织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沉。

时间仿佛被拉长,久到陆邢周几乎要放弃等待,才终于捕捉到虞笙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轻、极短促、带着浓重鼻音的音节:“哦。”

闷闷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却在陆邢周心底漾开一圈满足的涟漪。他直起身,宽厚的掌心在她发顶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刚要在床边坐下——

“叩叩。”两下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例行查房。

一番细致的检查和询问后,医生看着手中的报告单,脸上露出宽慰的笑意:“虞小姐恢复得很理想,各项指标都非常稳定。”

陆邢周的目光掠过虞笙略显苍白的脸颊,转向医生:“以她目前的状态,可以短暂出门吗?”他补充道,“就在附近透透气,时间不会太长。”

虞笙怔住了,带着困惑看向陆邢周。

出门?他想带她去哪里?

医生也略感意外,随即看向窗外。

冬日的清晨带着清冽的气息,但阳光已穿透薄云,洒下浅金色的光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医生又仔细端详了一下虞笙的气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理论上可行。适当的户外活动对身心恢复有益。但是,”他语气转为严肃,“务必注意保暖,绝对不能着凉!时间必须严格控制,最多一两个小时。最关键的是,不能让她消耗过多体力,避免任何劳累。最好……有人全程陪同照料。”

陆邢周干脆利落地应下:“我明白。”

在他的道谢声里,医生和护士相继离开。

陆邢周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厚实蓬松的羽绒服,转身走向虞笙,手臂微抬,准备帮她穿上——

“我自己来。”

她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陆邢周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顺从地将羽绒服递到她手中。

虞笙有些费力地套上宽大的袖子,拉好拉链,将自己裹进温暖的绒絮里。

然而,就在她整理好衣襟的下一秒,陆邢周向前一步,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直接将她拦腰抱离了地面!

“喂——”身体骤然腾空的失重感让虞笙低呼出声,本能地挣动了一下。

“别动!”陆邢周稳稳地托抱着她,大步朝门口走去,语气不容反驳地搬出医嘱,“医生说了,你需要保存体力。”他低头瞥了一眼怀中人,“外面冷风一吹,更容易消耗热量。”

这近乎强词夺理的理由让虞笙一时语塞,在无奈与一丝气恼中,只能任由他抱着走出病房。

穿过安静的走廊,进入电梯,在寥寥几个早起病人和医护人员的注目下,他们离开了住院大楼。

清晨的寒气扑面袭来,虞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陆邢周抱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司机迅速上前打开了后座车门。

车子平稳地汇入米兰清晨的车流。行驶了一段路后,陆邢周示意司机停车。

“等我一下。”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走向一家街边小店。

等他再次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一个设计考究的纸袋。

陆邢周将袋子递给她:“戴上。”

虞笙疑惑地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是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颜色是温暖柔和的燕麦色,还有一顶同色系的针织帽,帽檐缀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绒毛。

“外面冷。”他简短解释。

虞笙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默默地戴上帽子,围好围巾。

细腻的羊绒贴服地包裹住脖颈和下颌,暖意缓缓渗入皮肤。

“我们是要去哪?”她忍不住问,声音闷在围巾里。

陆邢周侧头看她,被帽子绒毛衬得格外小巧精致的脸掩在围巾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带着疑惑的眼睛,像只懵懂的小动物。

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开阔的公园入口附近。晨光中,“Parpione”(森皮奥内公园)的标志清晰可见。这是米兰市中心一片巨大的绿色肺叶,毗邻著名的斯福尔扎城堡。

陆邢周率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抬出一个轮椅。

虞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他向医生提议出门,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但是和被他抱着‘逛公园’相比,这种倒是更让她心安。

清晨的公园浸润在一片静谧之中。

高大的梧桐与栗子树早已落尽

繁华,遒劲的枝桠在澄澈如洗的蓝天下勾勒出简洁而有力的黑色线条。常青的松柏点缀其间,为这幅冬日的素描添上盎然的绿意。

宽阔的步道铺着细碎的石砾,轮椅的滚轮碾过,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虞笙看着草坪上覆着的白霜,深吸一口气。植物和泥土特有的冷冽芬芳,像是一瞬洗净了腑里的浊气。

“要不要下来走走?”

身后传来声音。

虞笙没有回头,但感觉到轮椅稳稳停下,双脚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坚实微凉的地面上。

陆邢周将轮椅的把手交到司机手里,随即走到虞笙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藏在厚实外套袖子里的手。

虞笙的手指在他掌心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抽离,却被他更紧地包裹进自己温热宽厚的掌中。

“地上有霜,滑。”客观的事实此刻成了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加上医生的叮嘱,让虞笙哑然。她索性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的手停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跳跃的、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人影稀疏,只有零星晨跑的人和牵着宠物散步的身影。

一种奇异的错觉悄然滋生——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有算计,没有沉重的过往和无法预知的未来,只有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和眼前这片铺展开的、宁静祥和。

在这片空旷的静谧和他无声的陪伴里,虞笙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松懈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被他握着的手指,已悄然褪去了僵硬,微微放松,安静地依偎在他掌心的温度里。

陆邢周走得很慢,好像这样,时间也会变慢,他回京市的倒计时也会拉长。

冬日晨光中的森皮奥内公园有一种辽阔而静谧的美。

陆邢周牵着她,穿过一片枝桠交错的树林,站在一个如同明镜般的湖泊前。

湖水在晨光下碎金跃动,倒映着蓝天、城堡和光秃的树影,美得如同一幅宁静流动的印象派油画。

湖水的波光映入他深邃的眼眸,漾开一片少见的柔和。陆邢周抬手指向湖泊对岸,林木掩映间隐约可见一片低调的建筑轮廓,“看那边,眼熟吗?”

虞笙循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那片区域多是些不显山露水的私人居所。

她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一栋有着独特弧形露台、被高大常绿乔木环抱的现代建筑上,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悄然浮起。

陆邢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浸染着旧日时光的弧度:“那里,以前带你去过的。”那是他在米兰购置的一处私宅,一个曾经短暂承载过他们甜蜜时光的“家”。

望着晨光中那熟悉的轮廓,虞笙的心跳,在围巾的包裹下,无声地停顿了一瞬。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湖面如镜,几只野鸭悠闲地拨动水面,划出道道细密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只白鸽忽然振翅飞来,似乎看中了虞笙帽檐上蓬松的绒毛,轻盈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突如其来的重量和翅膀扇动的气流,让毫无防备的虞笙惊得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抬手驱赶。

陆邢周反应极快,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的食指迅速抵在自己唇边——

“嘘。”

他声音有着近乎惊喜的笑意,“别动,它很放松。”

虞笙被他低沉的声音和手上的力道稳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心跳加速之余,她能清晰感受到鸽子爪尖隔着羽绒服轻轻抓握的触感,以及它转动小脑袋时,羽毛不经意扫过耳廓带来的微痒。

她紧张得不敢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去。

那只大胆的白鸽正悠闲地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神态自若。

就在这紧张又奇妙的瞬间,陆邢周迅速松开了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她和肩上这位不速之客,“咔嚓”一声。

闪光灯让白鸽受了惊吓,扑棱一下飞走了,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

虞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想起刚才的窘态被他拍下,她手一伸:“给我看看。”

陆邢周却手腕一转,将手机背到身后,嘴角噙着一抹悠然的笑意,“不给。”

“小气鬼!”

陆邢周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伸出手,再次将她那只微微回暖的手,稳稳地纳入掌中。

走过古老的石桥,穿过一片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墨绿色的雪松林。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白色大理石拱门——和平拱门。

陆邢周牵着她走到广场中央,在距离拱门一段距离、能将其全景纳入画面的地方停下。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松开,虞笙扭头看他。

只见陆邢周后退了两大步,再次举起了手机,将镜头对准她。

意图不言而喻——他要以这座闻名遐迩的和平拱门为背景,为她留影。

虞笙的脸颊瞬间又热了起来。刚才鸽子的意外抓拍已够窘迫,现在还要正儿八经地摆姿势?

她有些别扭地低下头,试图用帽檐蓬松的绒毛遮挡住自己的侧脸,避开那瞄准她的镜头。

然而,她这带着一丝抗拒、微微侧身低头的姿态,与拱门顶端那六马战车雕塑的磅礴气势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在不经意间构成了一幅充满故事感的画面。

冬日清晨微冷的光线,包裹在围巾帽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脆弱身影,与那肃穆庄严、象征着力量与和平的巨大拱门……

脆弱与坚韧、渺小与宏大。

被陆邢周定格在了镜头里。

拍完,他收起手机,重新走回她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虞笙被他这一连串的拍照行为弄得有点无措,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被他拍成了什么样子。

倒不是担心拍得难看,他的摄影功底她是知道的。

只是忽然想起他曾说过:我的镜头里,只会有你的影子。

所以她‘消失’的这五年,有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他的镜头里?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得她心口微微发涩,甚至盖过了被他偷拍拱门照的羞恼。

掌心被他滚烫的手焐出了一层粘腻的汗。

之后,陆邢周又带着她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到了公园另一侧一个更为幽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片不大的池塘,水面结了层薄冰,几株垂柳光秃的枝条柔柔垂向冰面,宛如一幅凝滞的水墨画。

陆邢周牵着她慢慢走着,经过一张被漆成了墨绿色的长椅时,陆邢周再次举起手机,当前置摄像头将她和他的身影清晰投在屏幕里时——

“笙笙。”

虞笙本能地抬起头,视线先是撞上他举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他深邃含笑的眼睛近在咫尺,而自己半掩在围巾下的面容,竟也透着一丝不自知的柔软……

这画面让她耳根瞬间又烧了起来。

就在她抬眸,视线与屏幕中他含笑的眼眸猝然相接的刹那——

“咔嚓。”

陆邢周按下了快门。

手机屏幕上,清晰地定格下这一刻:萧瑟诗意的背景里,被围巾裹得只露出半张小巧精致的脸的人,正微微仰着头,清透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和来不及掩饰的、被呼唤名字时本能回应的微光,正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里的他。

时隔五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她有

再见面的可能,如今却共同凝固在一个静止的、只属于彼此的画面里。

有他,也有她。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陆邢周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弧度加深。

和之前一样,他收起手机,没有给她看。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没有再直接握住她的手,而是掌心朝上,平稳地递到她面前,给了她选择的余地:“要不要牵着?”

第24章

“要不要牵着?”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冬日清晨池塘边的寂静。

虞笙低头看着面前那只有着清晰纹路的掌心,耳边回响起他那句:“我想见你的时候,你不可以说不。”

所以这份“不可以”……是不是也包括此刻他伸出的手?

如果她拒绝这只手,拒绝他此刻的接近,他会不会认为她违背了约定?会不会因此改变主意,把母亲从她身边带走?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乱了她的心神,带来一阵强烈的紧迫感。

对可能失去母亲的担忧,轻易盖过了她所有的迟疑。

她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几乎是立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急切,飞快地将自己那只微凉、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手,放进了他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他动作有极细微的停顿。

陆邢周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握得很紧,生怕她会反悔似的。

回去的路上,陆邢周异常沉默。

不再像之前那样找话题,也没有逗她,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和她手的形状。

虞笙被他牵着,被动地跟着他的脚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和掌心那些薄茧的触感,感受着他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很高的体温,让她原本微凉的手,此刻不仅被焐热了,甚至开始微微出汗,掌心渐渐变得湿润。

她尝试着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缓解那份粘腻,却被他更紧地握住,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份无声的、持续的紧握,让虞笙心思浮动。

说不清是抗拒,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只能任由他牵着,走向停车的地方。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

车门打开,温暖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虞笙身上的寒意。

她几乎是带着一丝放松,被陆邢周扶着坐进了后座宽敞的座椅里。暖意包裹上来,让她紧绷的身体缓和了一些。

谁知,刚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腿上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沉。

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毫无缓冲地压了下来,带着他身上特有的熟悉气息,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热体温。

虞笙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陆邢周高大的身躯竟已侧躺下来,头不偏不倚地枕在了她的腿上。

他闭着眼,眉宇间那深刻的倦意清晰可见,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紧绷的下颌线都松弛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远比刚才隔着衣袖的牵手更具侵入性,也更让她措手不及。

柔软的羊绒裤料清晰地传递着他头部的重量和温度,虞笙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你干嘛?”

“有点困,”陆邢周依旧闭着眼,没有睁开,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昨晚没怎么睡,让我枕一会儿……”

他语气里那份少见的、近乎示弱的低沉,让虞笙喉间那句“起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厢空间对于日常乘坐是宽裕的,但对于陆邢周这样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形,尤其是要完全侧躺下来,就显得异常局促。

他的长腿只能勉强屈起,膝盖几乎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另一条腿也因无处安放而微微悬空。

整个身体以一种相当别扭、甚至可以说有些委屈的姿势,强行将自己塞进这方寸之地,只为将头枕在她腿上。

他本身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平日里总是气场迫人,此刻却流露出这样近乎依赖的姿态。这种强烈的反差,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虞笙心头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复杂涟漪。

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目光从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成色块的街景收回,她低下头,看向枕在腿上的男人。

冬日上午的阳光不算炽烈,透过洁净的车窗玻璃,柔和地铺洒进来。因为他侧躺的姿势,恰好有一束光斜斜地落在他靠近她身体一侧的耳朵尖上。那薄薄的耳廓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下细微的毛细血管,和他修剪整齐的鬓角发根。

寂静的车厢里,除了引擎持续发出的低沉嗡鸣,便是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带着一种陷入深度睡眠的安稳节奏。

虞笙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睡着了,但隔着腿上厚实的羽绒服面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正有规律地、一下下地拂过她小腹的位置,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无法忽视的暖意和酥麻感。

车子碾过减速带,车身随之轻轻一晃,底盘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细微的颠簸让虞笙下意识地又低下头。

他眉心处那道原本舒展的纹路,此刻正微微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这蹙起的眉头,让她立刻想起他上车时那句低沉的“昨晚没怎么睡好”。

是因为彻夜处理母亲转院和后续治疗的繁杂事务吗?

还是因为……知道短暂的相聚后即将面临的、不知归期的分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着酸涩与柔软的复杂情绪,如同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在心湖深处晕染开来。

那里面,或许有对他劳碌的感知,有对分离的隐忧,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纯粹的关切。

几乎是未经思考的,那只原本放松地搁在身侧座椅上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指尖带着车厢里尚未散尽的微凉,并且因为某种隐秘的情绪而难以抑制地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轻颤,缓缓地、朝着他眉间那道扰人的褶痕靠近。

距离越近,感官越清晰。

她甚至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均匀呼吸时带出的、温热微湿的气流,正一下下拂过她的指腹,带来一阵轻微的、羽毛般的痒意。

然而,就在那微凉的指尖即将落在他眉心温热皮肤的前一刹那,虞笙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僵滞在半空。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声音瞬间在脑海中炸开:她在做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怎么能……怎么能对他流露出这种近乎怜惜的举动?

他是陆邢周,是陆政国的儿子!

他们之间,隔着欺骗、伤害,还有他父亲那道恩怨的巨峰!

她答应那句“不能说不”,是源于对失去母亲庇护的深切恐惧,是一场冰冷而现实的交换,是退无可退的妥协。她允许他牵手,默许他此刻枕在腿上,都是被那无形的“不可以”所束缚,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失去的恐惧在驱使。

她怎么能……主动去触碰他?

指尖就那样悬停在距离他眉心不过分毫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巨大的慌乱和对自身失控行为的强烈惊愕瞬间攫住了她。下一秒,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小股气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从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火烧火燎。她分不清这灼热是源于对自己逾矩行为的羞耻,还是因为那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却仍在挣扎冒头的、不合时宜的柔软。

她近乎仓皇地强迫自

己转过头,视线死死地钉在窗外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的街景上,再也不敢低头去看腿上的人一眼。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否认刚才那瞬间的冲动。

然而,腿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感依旧真实地存在着,他温热的呼吸也依然平稳地、有节奏地透过厚实的羽绒服面料,清晰地传递到她身上。

可现在,这份紧密的身体接触,带给她的不再是片刻前的复杂心绪,只剩下一种强烈而尖锐的不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越过了那条不该触碰的界限……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持续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却各自带着不同心事的呼吸声。

这沉重的沉默,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一路伴随着他们,直到车子终于平稳地滑行至住院大楼门口。

车身彻底停稳时那一下几不可查的轻震,透过座椅传递上来,让枕在虞笙腿上的陆邢周眼睫微动,彻底从短暂的睡眠中抽离。

他缓缓掀开眼,初醒的视野带着一层薄雾般的朦胧。短暂的失焦后,那双深邃的眼眸迅速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清明,仿佛沉睡只是片刻的假象。

他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将目光上移。

最先撞入视野的,是虞笙绷紧的下颌线条,那流畅的弧度此刻透着一种无声的坚硬。视线再往上,是她抿合得有些发白的双唇。

但这些都不及她此刻的神情。

那张侧脸对着窗外,上面覆盖着一层冰封似的平静。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更没有丝毫的羞涩或赧然。只有一片纯粹的、近乎漠然的空白,冷冰冰地映在车窗玻璃上。

陆邢周的心往下沉了沉。

就在刚才,他枕在她腿上时,那份紧绷后难得的松弛暖意似乎还残留在感官里。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她身体为了让他枕得更安稳些,而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的弧度。

那份无意识的、带着温顺意味的迁就,曾让他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怎么一觉醒来,她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冰冷的壳里?

那份短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暖意,如同指间沙般瞬间流逝无踪。他睡着的那短短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邢周用手肘撑住身下柔软的皮椅,借力坐直了身体。随着他高大身躯的离开,虞笙腿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骤然消失,只留下被压出的清晰褶皱和一片残余的温热感。

“抱歉,刚刚睡着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语气平稳,但那句道歉的尾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目光紧锁着她的侧脸。

虞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窗外某个虚无的点。只是用一种异常平直、甚至刻意剔除了所有温度的声调说:“一会儿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语气干脆,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突然而直接的疏远,让陆邢周眼神瞬间一暗。

他清晰地感知到,她周身筑起了一道比之前更难以逾越的墙。

公园里,上车后那短暂的、甚至让他错觉有所缓和的距离感,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司机早已无声地候在车外,此刻适时地拉开了虞笙这一侧的车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室外的清冷气息灌入温暖的车厢。

虞笙没有给陆邢周任何回应或眼神,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毫不犹豫地侧身下车。

刺骨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肩膀,但这寒意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挺直了微微瑟缩的脊背,没有丝毫留恋或停顿,径直朝着住院大楼那明亮的入口走去。

陆邢周没有立刻下车。他沉默地坐在尚有余温的后座,目光穿透车窗,追随着那个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轮廓,在清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决然。

目光扫过腕表,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他眼神一凝。

时间不多了。

陆邢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长腿迈出车门,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那间熟悉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离开时更浓了些。

虞笙沉默地脱下外套和围巾,将它们随意搭在椅背上,然后径直走到窗边,

陆邢周紧随其后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胸口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阵突兀、急促又极具穿透力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在他口袋中骤然响起。

陆邢周动作一顿,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陈默”二字,让他眉心下意识地微微蹙起。

这个时间点,陈默的来电,绝不会是寻常的问候或无关紧要的汇报。

他迅速接通,将手机贴到耳边:“说。”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传来,语速很快,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

陆邢周沉默地听着,脸上如同覆了一层薄冰,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两道紧锁的浓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向下压着,眉心的褶皱越来越深,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变得粘稠而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虞笙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股骤然升腾的紧绷感和无声的压力。

她放在窗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京市那边出了状况?

还是……他父亲陆政国那边又有了什么动作?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喉咙瞬间发紧。

她不敢回头深究。

通话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在凝重的空气中缓慢地滴答作响。

“知道了。”陆邢周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他干脆地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病房重新被寂静吞噬,但这寂静不再是之前的空白,而是像灌满了铅,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陆邢周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目光沉甸甸地,带着穿透力般落在虞笙僵直如木的背影上,仿佛要透过这层屏障看进她的心底。

几秒钟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拉锯,像绷紧到极限的弦。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仿佛能抽空胸腔的疲惫,更深地,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无法扭转的深深无奈。

他迈开脚,一步步走到虞笙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笙笙。”

他低声唤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虞笙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回头。

陆邢周看着那拒绝交流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得走了。”

短短四个字,却让虞笙的指尖深蜷掌心。

尽管早有准备,尽管在心底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尽管深知这短暂的相处不过是命运夹缝中偷来的喘息,但当这四个字被他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说出口时,心脏深处还是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她像是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她清瘦单薄的轮廓。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陆邢周身上。

他脸上惯常的冷峻面具已然重新戴好,眉宇间残留的倦色被强行抹去,只剩下迫人的锐利

和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透出的焦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连时间都停滞了。

虞笙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又干又紧。

想问“出什么事了?”,想问“是不是和你父亲有关?”……

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碰撞,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沉默。

她知道不该问,也明白问了无用。

最终,她只是极其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这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陆邢周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平静、将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沉寂,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烦躁和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想说“别这样”,想上前一步将她拉进怀里,但陈默电话里传来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如同无声而急促的鼓点,催促着他,不容片刻耽搁。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想将此刻的她刻进脑海。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黑色手机,上前一步,拉起虞笙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手机塞进她掌心。

“拿着。”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后用这个找我。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拨那个号,我一定能接到。”

而后,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上面用蓝黑墨水清晰地写着一串数字,“这个,是另一个紧急联络方式,只有你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虞笙看着掌心里那部沉甸甸的黑色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石头。

这不仅仅是一部手机,更像是一条无法挣脱的纽带,一个强加的承诺。她想推开,但想到病床上的母亲,想到无形的威胁,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陆邢周看着她低垂的眼和紧抿的唇,知道她的挣扎,但他没有给她任何消化或反驳的时间,更没有解释的余地。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等她的回应,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咔哒。”

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门被打开,又被迅速而有力地关上。

那道挺拔而带着强大压迫感的身影,连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瞬间消失在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冬日的阳光依旧灿烂,暖意融融地透过玻璃洒满半个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这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室内骤然降临的冷清和空旷。

虞笙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内外世界的门板,久久未动。

刚才被他紧紧攥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份不容挣脱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而腿上被他枕过的地方,那沉甸甸的重量感和被压皱的触感,仿佛也还未完全消散,成为一种顽固的物理印记。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冰冷、沉甸、棱角分明的黑色手机,连同那张写着数字的便签纸,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对着空无一人的、寂静得可怕的病房,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吐出了那句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话。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第25章

父亲为什么会比计划里要提前回去?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或者蛛丝马迹?

这个疑问,从陈默那通电话后,就一直盘踞在陆邢周的脑海,挥之不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机场的高速路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笼罩在冬日灰霾中的城市轮廓。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更添几分萧索。

陆邢周靠在后座宽大的座椅里,闭着双眼,试图在脑海中复盘每一个细节。然而,内心的波澜却无法平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节奏,轻轻敲击着中央扶手的皮质表面,

不对。

太巧了。

父亲的行程向来严谨如钟,极少因个人意愿临时更改。这种毫无征兆的提前返京,绝非一时兴起或临时起意。背后必然有因,一个他尚未完全掌握的、足够推动父亲改变行程的原因。

一个不祥的预感,如同初冬湖面悄然凝结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蔓延上他的心头。

他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乍现,他再次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迅速接起,“陆总。”

“再确认一遍,”陆邢周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莫院长那边,还有整个医院,安保是否滴水不漏?有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过虞念姝的病房,或者试图向医护人员打听她的情况?任何异常,无论多小,都不能放过!”

电话那头的陈默显然深知事态严重。

“陆总,接到您上一个电话后,我已经亲自带人复核过。莫院长本人及家人一切正常,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医院安保系统运行记录显示一切正常,虞女士病房外走廊和关键通道的所有监控录像,我已调取并仔细核查过最近48小时的记录,确认没有任何生面孔长时间逗留、徘徊,也没有人试图接近病房门或向值班护士探询。所有接触记录都核对无误。”

陆邢周眉头锁得更紧。

不是医院那边……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哪个环节被忽略了?

“李岩那边呢?”他追问,声音更沉了几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另一个可能暴露的点。

陈默的声音透着一丝凝重和确认,“是的,陆总。我正是监听到了王诚主动打给李岩的那通电话,才立刻给您打了那通电话。”

陆邢周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王诚问了什么?原话。”

“王诚在电话里问李岩:‘公司这两天一切运转正常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处理的突发状况?’”

一字不露地转述完,陈默说:“李岩当时正在医院,估计是这突发的情况引起了王诚的注意,进而汇报给了董事长。”

原来如此!

陆邢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王诚那看似“例行公事”的询问,绝非偶然或巧合!

这必然是父亲在某个他尚未察觉的环节,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或者仅仅出于他那掌控欲极强的、对任何计划外变动的本能警惕。而李岩因突然状况请假,成了点燃父亲疑虑的那点火星。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腕表,大脑飞速计算着时间差和航班信息。

Ancho提供的、经过周密伪装成国际医疗转运机构的私人飞机已经就位,停靠在专用机位。航线也已通过特殊渠道协调完毕,优先放行。

虽然父亲那边突然提前了行程,但好在自己反应足够迅速,几乎是在挂断陈默电话的同时就动身赶往机场。

按照目前的交通状况和起飞安排,他抵达京市机场的时间,应该能勉强抢在父亲乘坐的航班落地之前。

“陈默,”陆邢周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确保我这次离境的所有信息,尤其是最终目的地和具体行程轨迹,必须彻底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查到的痕迹。”

“陆总放心,”陈默回答斩钉截铁:“您这次的出入境记录,已经做了特殊处理,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查到。”

“另外,”陆邢周的目光投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更沉了几分,“虞念姝那边,尽快联系Ancho。让他立刻把人安全转移,要快,要隐秘,确保万无一失。”

“好的,陆总。”陈默立刻应下:“我马上联系Ancho。”

当这架带有医疗标识的飞机轮胎重重地碾过私人机场的专用跑道时,东方的

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青白色。

陆邢周没有片刻耽搁,舱门一开就大步走下舷梯。

一辆早已静候在专属通道出口的黑色迈巴赫,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地滑到他面前。

车门被恭敬地拉开,他矮身坐入后座。车身几乎没有停顿,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汇入清晨稀疏、带着倦意的车流,目标明确地朝着市中心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陆氏集团总部大厦疾驰而去。

抵达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时,大楼内部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几名安保值班的身影,以及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发出的轻微轱辘声。

专属电梯无声而迅捷地攀升,将他送至顶层。

厚重的红木包铜总裁办公室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

陆邢周步履沉稳地走进这片他无比熟悉的空间,他抬手,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和高度紧绷后的疲惫,利落地脱下身上那件沾着风尘和飞机舱内消毒水气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随手就要往旁边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扔时,他动作又猛地顿住。

指尖隔着细腻柔软的内衬面料,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虞笙的。

清冷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药水味的独特气息。

几次三番将她抱在怀里时沾染上的,是枕在她腿上时萦绕在鼻尖的味道。

他低头,眸光落在手中的大衣上。

柔软的羊绒似乎还残留着拥抱她时传递过来的、那种奇异的温暖和重量感,以及那份沉重之下难以言喻的短暂安宁。然而,这丝温存的记忆碎片,瞬间被她在医院门口决然离去的、那个裹在寒风中的冰冷背影所覆盖。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混杂着一丝他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的微弱眷恋,悄然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两秒,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料。最终,他没有将它丢弃在沙发上,而是转身,拿着这件沾染了她气息的大衣,走向办公室侧后方的休息间。

休息间内整洁得一丝不苟。步入式衣帽间里,数套顶级面料、熨烫得笔挺如刀的定制西装和衬衫整齐悬挂。

他打开其中一格尚有空位的衣柜,动作近乎小心地将手里这件还带着虞笙气息的羊绒大衣挂好,让它安静地待在一众冰冷挺括的商务套装旁边。随后,他才抬手,略显用力地解开衬衫领口束缚的第一颗纽扣,转身走进了相连的浴室。

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掉长途飞行的仆仆风尘,也冲淡了那份在此时此地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动摇他意志的柔软。

衣柜里整齐地挂着数套熨烫妥帖的定制西装和衬衫。他将手里这件还带着虞笙气息的大衣,小心翼翼地挂在了其中一格空位上,随后,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走进浴室。

一个热水澡,洗去了长途跋涉的痕迹,也洗去了那份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会动摇他柔软的意志。

二十分钟后,陆邢周换上另一套色调深沉的手工西装,坐在了陆氏集团未来掌舵人的办公桌前。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窗外,那混沌的青白色天光终于彻底褪去,被冬日里一种清透却缺乏温度的阳光取代。

陆邢周看了眼时间,九点整。

几乎是同时,办公室厚重的门外,传来两声清晰、克制而规律的叩击声。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政国的生活助理李健。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餐盒,脸上挂着训练有素、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董事长特意吩咐,让我给您送一份早餐过来。”

陆邢周这才从屏幕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李健那张过分标准的、仿佛戴着面具的脸上。

“父亲有心了。”陆邢周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掌控感,“放茶几上吧。”

“是。”李健应声,动作轻巧而利落地将食盒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而后,他再次微微躬身:“您慢用。”说完,他干脆利落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停留。

门轻轻合拢,陆邢周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依旧停留在那扇厚重的、隔绝内外的门板上。

李健送来的,绝不仅仅是一份早餐。

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那看似寻常实则精准的送达时间,以及父亲“特意吩咐”的举动本身,都构成了一种极其隐晦却不容忽视的试探。这足以证明,父亲对他并非全无保留地信任,疑虑的种子已然埋下。

他走到茶几前,打开餐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蟹黄包和一碗熬得浓稠的鸡茸粥。

父亲连他的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这份“关怀”背后,是掌控还是疑心?

陆邢周拿起象牙白的筷子,动作斯文优雅地夹起一个蟹黄包,慢条斯理地吃着,温热的汤汁在口中爆开,鲜香无比。然而脑中却在飞速运转,复盘着每一个可能留下破绽的环节。

两个小时后,整栋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过,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和紧绷感。

走廊里脚步匆匆却刻意放轻,员工们交谈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一种无声的宣告弥漫在每个角落。

陆政国到了。

他没有像陆邢周预想的那样,打一通简短的电话让他去办公室。而是直接下令,立刻召集集团所有核心高层,召开紧急会议。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椭圆形的深色实木会议桌旁,坐满了集团的核心人物,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陆政国坐在主位,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质感厚重的深色中山装,银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不敢与之对视。

陆邢周坐在他下首第一位,位置显赫。

他全程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冷静和专业姿态,认真听取着每一位高管的汇报,无论是关于南美矿场突发的政策危机,还是欧洲市场遭遇竞争对手的恶意狙击,他都能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给出精准、高效且极具洞察力的指令或点评,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地符合一个未来掌舵者的标准。

但他的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离开过主位上那道威严的身影。

从会议开始到接近尾声,陆政国眉心处那道深刻的竖纹就如同被刀刻上去一般,紧紧地拧在一起,从未有过片刻舒展。像一块无法被任何温度融化的寒铁,昭示着他内心的沉重与烦忧。

最关键的是,在整个冗长的会议过程中,陆政国的视线扫过全场,却仿佛刻意避开了他所在的方向,一次都没有真正落到他脸上,哪怕是在陆邢周发言时。

这种刻意的、近乎绝对的“无视”,再结合父亲那紧锁的、明显为眼前棘手公事所困扰的眉头,尤其是对南美矿场政策变动的震怒和对欧洲市场失利的极度不满,让陆邢周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父亲此次提前返京,九成以上是因为集团突发的重大危机,是公事上的燃眉之急,而非……针对他个人的私情纠葛。

压在胸口的悬石似乎轻了一些。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轻松感,如同暗流般悄然涌过紧绷的神经。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温热的骨瓷茶杯,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清澈的茶汤微涩回

甘,他借着这个自然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沉重的如释重负。

傍晚六点,陆邢周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父亲”。

陆邢周没有立刻接起,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几下,才拿起手机,划开接听:“父亲。”

陆政国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来,没有任何铺垫:“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一起。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现在下来。”语气是惯常的、不容分说的命令式,没有征询意见的空间,仿佛只是一个通知。

陆邢周眼神沉了沉,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好。”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融入晚高峰的车流,最终驶入市中心一片闹中取静的隐秘区域。

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和精心修剪的园林,停在一座古意盎然的独立院落前。

侍者无声引路,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私密性极高的包厢门前。

推门进去,陆政国已经到了。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宏远集团的董事长林振邦。

宏远集团是陆氏在能源版图上举足轻重的战略伙伴,实力不容小觑。

然而,让陆邢周眸光瞬间冷下来的是林振邦身边,坐着一位妆容精致、穿着得体晚礼服的年轻女人,是林振邦的女儿,林薇。

看到陆邢周进来,林薇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立刻扬起得体的微笑。

捕捉到对方眉眼和唇角的笑,陆邢周顿时明白了父亲此行的目的。

“邢周来了,快坐快坐!”林振邦笑容满面地招呼,声音洪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随即转向女儿,“薇薇,邢州你应该见过吧?”

“当然!”说完,林薇笑容明媚地站起身,主动朝陆邢周伸出手,“陆总,我们又见面了。”

陆邢周面无表情,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伸手虚虚一碰,随即迅速收回,“林小姐。”他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疏离。

接下来的宴席,话题表面上围绕着两家公司正在推进的能源项目展开。但林振邦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频频将话题引向年轻人的生活情趣和共同爱好。林薇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努力寻找着共同话题。

“陆总工作节奏这么快,平时都喜欢用什么方式放松呢?”林薇巧笑倩兮,眼波流转,带着明显的试探,“听说您对品酒颇有见地?”

“工作需要,略知一二。”

“那……音乐会呢?”林薇并不气馁,继续尝试,“下周大剧院有场交响乐,我刚好有两张票……”

“抱歉,我未来几个月都会很忙。”陆邢周直接打断,他放下筷子,他转向林振邦,语气是纯粹的商务腔调,冰冷而直接:“林董,关于刚才提到的西非管道项目,陆氏对第三方的风险评估标准……”

林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父亲。

林振邦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打着哈哈试图圆场:“哈哈,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邢周说得对,正事要紧……”然而,包厢里原本勉强维持的和谐气氛已然荡然无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尴尬。

陆邢周全程维持着基本的餐桌礼仪,该举杯时举杯,该回应时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无声地弥漫在整个空间。

他就像一个完美运转的商业机器,礼貌周全,却毫无温度。

*

送走强颜欢笑的林家父女,包厢门关上。

陆政国脸上那副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商人式的和煦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阴沉。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陆邢周。

“你今晚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却压着雷霆之怒,“林董是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女儿对你示好,你连最基本的客气都没有,存心要当众打我的脸,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陆邢周背对着父亲,身影在窗外京市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硬。

他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咆哮,目光牢牢锁着楼下,直到那辆载着林家父女的黑色轿车尾灯彻底消失在他眼底,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父亲的怒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几个字:“我现在没这心思。”

“没这心思?”陆政国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看穿,“我看你是对别的女人没心思吧?”

陆邢周心头猛地一跳,但他面上不露声色,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就这样直直地、近乎挑衅地迎上父亲那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犀利目光。

包厢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无声的对峙,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让人心慌。陆政国眼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无声的对抗烧得更旺,那是一种被彻底忤逆的、带着寒意的暴怒。“怎么?戳到痛处了?哑口无言了?”

陆邢周看着父亲咄咄逼人的眼神,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别的女人”的解释或否认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暴露更多。

他需要一个能堵住父亲嘴,甚至能够让他理解的理由,一个带着陆家继承人应有的傲慢与野心的借口。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流露的、冰冷的不甘:“不甘心罢了。”

陆政国眉头狠狠一皱,这个答案显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甘心?”他狐疑地重复:“那你要怎样才甘心?”

陆邢周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点嘲弄,又仿佛蕴含着深不见底的野心。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沉默下来,视线移开,重新投向窗外京市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

这份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力量。

它像一团迷雾,将陆邢周真正的内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不甘心”的模糊轮廓,任由陆政国去揣测。

陆政国盯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讳莫如深的侧脸,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饱含失望与警告的冷哼。

“再不甘心又怎样?”他声音陡然沉下去:“别忘了,当初那个女人接近你的目的!更别忘了,她离开你时的绝情!”

第26章

“再不甘心又怎样,你别忘了,当初她接近你的目的和离开你的绝情!”

陆政国的这句话,在空旷冰冷的包厢里留下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那句“接近的目的”、“离开的绝情”在陆邢周脑海中尖锐地回响,撕扯着他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

此时的米兰,正值午后。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但这暖意丝毫没能驱散虞笙心头的沉重。

她坐在病床边,手里紧紧握着陆邢周离开时留下的那部黑色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上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属于他的号码。

从昨天上午他匆匆离去,到现在,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粘稠。

他父亲为什么会提前回国?是因为紧急公务,还是……察觉到了她母亲的消失?

她看向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那个唯一的号码上。

想立刻打给他。

想确认他是否安全,想问他父亲那边有没有起疑,有没有为难他?

陆政国那张不怒自威、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如果陆政国知道陆邢周为了她,做出这种忤逆的事,会勃然大怒到什么程度。

那份怒火,会不会烧到陆邢周身上?

可是,她又不敢按下那个键。

万一……他父亲此刻就在他身边?

万一这通电话,反而成了他“忤逆”的证据,被当场抓住?

万一……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他低沉的声音,而是那个陌生而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男声?

恐惧像细密的冰针,一阵阵刺入心底。

她既渴望那黑色的屏幕能突然亮起,跳

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带来哪怕只言片语的安全信号;又害怕它毫无预兆地响起,带来的是她无法承受的坏消息或警告。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

病房里异常安静。

窗外的月光,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甚至是暖气管道里极轻微的嗡鸣,都让她瞬间惊醒,误以为是手机在震动。每一次心跳狂跳后的死寂,都让失落和恐惧更深一层。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拖沓前行。

下午四点。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将病房染上一层淡淡的金橙色。

虞笙站在窗边,眉头紧锁,目光茫然地投向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窗框。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阵清晰而持续的震动声,猝不及防地打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虞笙几乎是立即扭头看过去。

不是那部黑色的手机!

是她自己的手机!就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充电!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强烈的震动,在光滑的柜面微微滑动!

虞笙浑身一颤。

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她就立刻小跑了过去。

「陆邢周」

三个字,清晰无比地映入她眼底,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塔,刺破所有阴霾。

她几乎是一秒接通——

“喂……”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然而电话那头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短暂的空白,让虞笙刚刚落回胸腔的心脏再次疯狂擂动起来!

他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难道他身边有人?

还是说,电话那头不是他?

就在她心脏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时候,一个低沉、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电波传了过来。

“……是我。”

短短两个字,瞬间击溃了她苦苦支撑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防线。

虞笙只觉得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为了不被他听出来,她只能用力咬住下唇。

“笙笙,”陆邢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晰了几分,却也带着明显的紧绷:“你……还好吗?”

虞笙用力深吸一口气,但浓重的鼻音还是一开口就露了出来:“我没事,你……怎么样?”

电话那端,陆邢周沉默了几秒。

隔着冰冷的电波和遥远的距离,虞笙仿佛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某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没事。”他的回答简洁有力,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磐石,试图稳住她的心神,“别担心。”

但这三个字在虞笙听来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抚。

“真的没事?”她忍不住追问,“你父亲他……有没有……”

陆邢周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真的没事,”他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稳:“他提前回来时因为公司遇到了些棘手的突发状况,与你无关,”停顿一下后,他又补充:“也与你母亲无关。”

这后半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终于将虞笙那颗悬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心,稳稳地托了回来,轻轻放回原处。

短暂的沉默在电波两端弥漫开来,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织。

陆邢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也更沉:“别怕。你母亲现在很安全,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你们见面。”

“嗯,”虞笙用力点头,尽管她还有很多话想问,可最终还是都化成一句发自内心的“谢谢!”

不是为了和他拉开距离,也不是故意在疏远他,是此时此刻最想对他说的两个字。

但是这一声“谢谢”,却让陆邢周想到临走时,她对他的冷淡。

心头的失落因这两个字,蔓延而持续。

但他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就在虞笙皱眉,想着要不要解释那句“谢谢”的时候,耳边又传来——

“保持手机畅通,有任何事,打那个电话。”

虞笙轻咽了一下,“好。”

以为这通电话就要如此挂断,就在她把手机拿离耳边的下一秒——

“等我。”

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异常低沉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距离和阻碍的沉实力量,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

电话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虞笙却依旧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那句低哑的“是我”,和他最后那句清晰有力的“等我”。

蓄积已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

如果。

如果他不姓陆。

如果他不叫陆邢周。

如果他不是陆政国的儿子!

该多好……

但这份永远不可能成立的假设,只在她心里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她看向不远处的琴盒。

这场被推迟一个月的小提琴巡演,如今只剩下两周。

虽然这场世界巡演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见母亲一面,但也是她职业生涯的关键阶梯,是她挣脱过往、在音乐世界立足的重要一步。

她不能再沉溺于无休止的担忧和等待里。

所幸医生说她肩伤恢复得比预期要好,肌肉力量也基本恢复。

她走过去,抱起她那把珍贵的小提琴。

琴盒打开,熟悉的松香味混合着保养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指抚过光滑的琴身和紧绷的琴弦,她将琴托稳稳抵在下颌。

第一个音符破空而出,音准无误,但音色带着一丝久未开声的微涩,但她没有停下。

琴声持续着,那最初的微涩感在专注的练习中渐渐褪去,内里的光华开始隐隐透出。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虞笙停下琴弓,扭头看去。

门开处,是Erik。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盛放的红玫瑰,脸上堆满了与上次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Clara,刚在门口就听到你动听的琴声了!”

Erik的声音刻意扬得轻快又热情,好像之前那个不顾她病体、催命似的逼她演出的人不是他。他走进来,眼神飞快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那个让他忌惮的身影——陆邢周。

虞笙放下琴走过去,“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