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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9055 字 4个月前

第23章 甜歌·5·6·7

商晞很快适应了化形的流程,投入到全新的校园生活里。

他悟性很好,偶尔还会变成夜莺飞出去转一圈,不敢游荡太远。

走班制的好处是,不用强行融入任何集体生活,自我成长的时间很充足。

坏处是,偶尔会迷路。

变作夜莺以后,商晞的方向感反而变好很多。

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所谓的地磁。

身处户外时,不用任何指示,他都可以凭着奇妙的直觉猜定南北。

天地犹如被磁极构筑出精妙的网络,任何地方都可以被这种感应记录定位。

小面包鸟对此感到乐观。

以后春节多了个节目——蒙眼猜东西南北。

他搞不好还可以找个风水先生当徒弟。

商晞拎着书包正要去上理科数学一,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从宵同样拎着包,皱着眉站在十字路口。

人流默契地分成两股,为他让开宽敞的空间。

少年迟疑很久,决定往右边走。

“师哥——”商晞溜达过去,“你要去哪里?”

傅从宵说:"去找老周。"

“科研楼在这边,”商晞往身后指,“你走反了。”

某人拒绝承认事实。

“老周去实验楼开会了。”

“实验楼在那边,”商晞往左边指,“你还是走错了。”

傅从宵敷衍应声,转身就走。

商晞慢悠悠跟在他的身后,也不急着去上课。

傅从宵停住,有点恼。

“干嘛?”

“想看看你能迷路去哪。”商晞胆大嘴快,“师哥,我那天起晚了,十点钟在食堂门口碰到你,不会也是上课走错路吧。”

“商晞小朋友,”傅从宵平稳地说,“知道什么都立刻说出来,不会显得你特别聪明。”

“我知道,”商晞眨眼睛,“但是超爽。”

“……”

看着师哥被惹毛了走掉,商晞还在乐。

他脑海里已经看到一条眼镜蛇气得吐信子,又没法咬他的样子。

乐了两秒,少年想起什么,掏出课程表看了一眼,笑容消失。

坏了,下午有适应课。

学校面积近似湿地公园,有一半的校园环境是不同气候风貌的野外。

所谓适应课,是指所有学生要化形为本体,适应与自然环境、异类天敌共存。

每周至少出勤五节,每次至少呆满一个小时,没有时间上限。

对于鹰隼蟒蛇这类大型动物来说,野外才是自由和享受的代名词。

教学楼像狭小不堪的笼子,挤得他们喘不过气。

商晞从周一拖到周三,知道不去不行了。

下午一到,他慢吞吞地挪去适应基地的登记区,扫过脚环后寄存衣物,在帐篷内化作小黄雀。

飞行的感觉很好。

他保留着人类意识,感受着轻盈的风,世界的广袤。

然后像旱鸭子试图进泳池一样,扑棱着小翅膀飞进深邃昏暗的森林里。

不妙,非常不妙。

商晞一飞进去就感觉安全感飞速下降,本能地想回入口。

老师!!我想去做卷子!!

放我去读书吧!!等差数列抛物线都在召唤我!!

它有点畏惧地找了根树杈落下,企图在附近挑个树洞,一觉睡到规定时间结束。

还没站稳,脚下树枝一动。

拟态如枯叶的角叶尾守宫睁开了血红眼睛,歪着头看它。

商晞:!!!

夜莺几乎是边哭边蹿起来,没忍住一顿狂叫。

啊啊啊啊是壁虎——

救命啊我不想进林子了我想回去当人!!

惊慌失措的幼鸟叫声引起更多动物的注意。

有蛇类在暗处烦躁甩尾,也有不怀好意的鸟群在互相叽喳-

看到那个新生了吗?-

走,过去把它当排球玩-

带我一个,我可会扔球了哈哈哈!

夜莺几乎哪里都不敢落脚,好不容易看见某个树干上有个洞,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细喙敲了敲门。

好想开口讲话,可恶,我为什么不是鹦鹉!!

商晞根本不会用鸟类语言沟通,努力叫了两声。

你好,有人吗,我可以进来躲一会儿吗……?

小鸟刚想探头进去,一条树蛇骤然跃出,獠牙张开幅度几乎能将它一口吞下。

夜莺吓得没站住,直接摔进枯叶堆里。

如果他还是人类状态,已经在边哭边不住道歉,手足无措到连呼吸都不敢。

树蛇并不打算放过它,还打算找更多乐子。

它吐着信子,嘶嘶游下梨树,与猎物不断缩进距离。

下一秒,有什么动静晃了一下。

树蛇眼神骤变,即刻游得不见踪影。

夜莺浑身都凌乱狼狈,被梳理整洁的羽毛都沾着泥泞。

它有点哆嗦地站起来,泪珠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受不了了,好想回家,我好讨厌这里……

阴影将它彻底笼罩时,夜莺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你有本事就把我吃了!!你吃啊!!

它一边哭一边自暴自弃地想,我爸妈会给我烧纸的,下辈子我要投胎当个广东厨子,把你们这些王八蛋都炖了!!

眼镜蛇轻嘶一声,似在提醒。

夜莺吧嗒吧嗒掉了半天眼泪,看那条蛇不吃它,半晌才反应过来。

有点眼熟。

它叽叽两声,蛇有点不耐烦,终于低下了头,把小鸟拱了一下。

商晞怔在原地。

傅从宵是很漂亮的蛇。

他修长,冰冷,因为特殊的颈部弧线,还带着几分古埃及神灵的奇异感。

对于小毛团子来说,他只能仰望他,甚至微小到看不见对方的眼睛。

商晞难过地想,原来我这么小。

傅从宵甚至要俯身才能看见我。

犹如古玉般的墨绿色长蛇久久俯身,又催促般把它拱了一下。

平时不是很喜欢这样玩吗,现在怎么不敢了?

商晞两天前才学会在化形时保留意识,对之前的事毫无记忆。

他几乎不敢相信对方的意思。

傅从宵难道是让我——

半石化的小夜莺跳到眼镜蛇的头顶,因为紧张,身体在不停发抖。

长蛇确认它坐稳了,优哉游哉地蜿蜒而去。

商晞还处在惊恐又不安的状态里。

这不好吧,这怎么行。

他他他居然骑在师哥的脑袋上,这算作弊吗,会不会让师哥很辛苦?!

不出三分钟,小黄雀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

有什么不好的!!狐假虎威就是丛林法则的指导教材!!

师哥让自己骑脑袋一定有他的道理!!!

傅从宵懒洋洋地想,真是菜啊。

菜到狂哭的也只有你了。

一蛇一鸟几乎没有任何顾忌和限制,整个野生区随便乱逛。

它们去哪,哪里就是领地之一,洞穴树干里藏着什么都无所谓。

商晞听力敏锐,能察觉到每当傅从宵晃悠到哪,附近都会有成群动物拔腿就跑。

包括但不限于飞鸟走地鸡,兔子老鼠蛇。

傅从宵想去哪棵树上睡会儿,附近二十米范围内绝无活物,连地洞里都会钻出好几条蛇一路狂奔。

少年沉痛地想,这就是强者的世界。

傅从宵,之前不会抱大腿是我不懂事!!

等眼镜蛇在树上挂好了,小鸟飞了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它先去喝了嫩叶上的露水,又四处张望,跳跃到蛇的身侧。

小毛团抵着蛇鳞一起睡下,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它温暖柔软,暖烘烘地靠着眼镜蛇,捂得对方都渐渐有了体温。

傅从宵平时习惯了熬夜打游戏写作业,平时生存课往树上一挂就完事,逢课就睡也能得高分。

他这品种,在自然环境本来也不用学什么‘生存’。

少年睡相不好,在床上时喜欢蹬被子,睡在树杈上像根凌乱的海带。

商晞正在做关于甜甜圈的梦,忽然感觉自己整只鸟被抽飞出去。

他像个棒球,还没睁开眼就被蛇尾抽到半空中,又在同一瞬间被卷住身体,从半空带回原位。

商晞:??!!

不是,你礼貌吗?

眼镜蛇睡得有点上头,把挂件抽走时醒得还算及时,补救措施很到位。

它一眼看见满脸质问的小夜莺,拿尾巴尖拍了拍小鸟的脑袋,表示多大点事。

商晞瘪瘪地忍了。

他心想,好气啊,我还离不开他。

但凡自己是个生猛大鹅,这会儿都满场子撵人叨蛇去了。

算了,老天给了我智慧和美貌,总得拿身高交换……

等两个小时过完,重新穿上校服做人的商晞长长缓了一口气。

这节课让他上得宛如新生。

能穿好衣服再出门,能重新用双脚走路,能用舌头正常讲话,看蛇蛇鸟鸟都是屁大点动物,做人好爽!!

他两三下系好领带,拿到手机就给爸妈打电话。

“喂——儿砸——”

“开免提,”商晞说,“你们都下班了吧,我有重要感言要发表。”

夫妇两一个在切萝卜,一个在淘米,把手机开了扬声器。

“在呢,你说。”

“爸,妈,”商晞猛提一口气,大声说,“我可太喜欢做人了!!”

“做人到底有什么不好!!在教室里上课考试就是特别幸福!!”

“要我说,学生就该天天做题做卷子!!卷子才是我们唯一的归宿!!!”

罗素荷有点担心:“宝贝,你不会被什么刺激了吧,在学校还好吗。”

商和平啃了口萝卜屁股:“大概是被大自然好好教育了。”-

2-

周教授晚回来了几天,傅从宵过得并不顺。

他品种特殊,总会被不长眼的挑衅一二。

有的导师见他是毒蛇,会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学生,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严厉警告。

没人喜欢被当成危险品。

【晚上七点钟的朝阳(19)】

[周宝福]:我今天下午回来,三点钟咱们开个会。

[周宝福]:这群名是谁改的!

[无尽宵]:1

[海德薇0v0]:老师我想吃驴打滚——

[熊出没]:出去比赛了,来不了

[晞]:好嘞,老师旅途辛苦!

商晞是乖孩子,老师说三点钟集合,他两点半就去了小会议室。

临走之前,有点不放心。

“师哥,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少年正色道,“我怕你迷路到晚上八点钟。”

傅从宵听得无语,但还是和他一起去了。

会议室的空调很冷,商晞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无聊,趴在桌子上开始犯困。

傅从宵本在一旁改论文,打断道:“坐起来,别睡。”

商晞已经把脸埋进臂弯里,小声说:“就睡一会儿……十分钟。”

他的连帽衫往下一晃,帽子拢住了少年的脑袋。

衣服倏然一空,小黄鸟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

傅从宵反手把鸟抄进掌心里,平快到像对它按了暂停键。

“商晞。”他一字一句道,“你知道这种时候化形会扣平时分吧?”

“上课不睡这时候睡?醒过来。”

小鸟也懒得跑,在他的双手里昏昏沉沉地要睡着了。

它的绒毛纤细柔软,蹭得掌心一阵微痒。

傅从宵早已习惯了冰冷的体温,察觉到自己的温度又在因他升高,有种别扭的不爽。

虽然对着一只鸟喊人名看起来很蠢,他也不得不这么做。

“商晞,变。回。来。”

傅从宵这辈子没喊过谁的名字这么多遍。

“商——晞!挂科了!”

小鸟一个激灵恢复意识,蹿回卫衣里变了回来。

傅从宵别开视线,把空调关了。

“以后不要在任何老师面前突然变鸟,行为评估分会很低,关系再好也不行。”

“我的问题,”少年快速穿好衣裤:“昨天晚上看小说忘记时间了,没睡好。”

“还有衣服,”傅从宵背对着他说,“不要穿带帽子的,平时要暴露有一部分身体裸露在外,胳膊脑袋至少一样。”

商晞轻轻嗯一声,低着头说:“好不自由啊。”

傅从宵转过身时,下意识地揉了下他的头发。

很软。

组会很无聊。

周教授话很多,所以新政策方向也要讲,研究进展也要讲,高校招生也要讲,谁家小蛇生了鸟蛋也要讲。

商晞记了一会儿笔记,在导师的八卦环节选择悄悄玩手机。

[心事树洞]好喜欢学长啊,但是根本不敢追他

楼主:颜狗小小树洞一下。

一开始有CRUSH到,就是因为他皱着眉头念演讲稿的样子帅得要死。

感觉学长是很酷的人,平时很孤傲,不知道为什么上课总是迟到,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

2L:感觉解码了,喜欢颜追星呗,这人长得就那样,而且公认的脾气差人缘烂

3L:建议别追,你敢跟他接吻?你敢跟他共用一个水杯?

4L:他之前几次打群架都被通报批评了,不是什么好货#鄙视

5L:LZ,跟这种人谈恋爱只会被其他人一起孤立,你慎重点。

……

商晞再一刷新,发觉帖子涉嫌引战,已经被管理员删除了。

他收好手机,瞥向身侧睡着的傅从宵,隐约看出点什么不一样。

大概是睡觉时蹭到袖子,少年的眼尾露出模糊的痕迹。

商晞快速看了一眼口若悬河的周教授,继续看他的眼尾。

校服袖子上蹭到一点遮瑕粉。

而在傅从宵的眼尾,有墨绿色的,小扇子一样的蛇鳞。

商晞心里一跳,说不清是被吸引还是被吓到。

会议开了很久。

再回宿舍时,傅从宵照例去洗澡换衣服。

他穿着睡衣出来,发现商晞等在旁边。

“有事?”

“嗯,”商晞说,“你每天在化妆?”

傅从宵笑了一下。

“所以呢。很恶心吗。”

“不是,”商晞说,“你不觉得,完全没必要吗。”

傅从宵本来已经涂好了遮盖,听他这样说,反而拿过湿巾,擦净双眼两侧。

“你是说,即便是这样,也没必要?”

商晞第一次亲眼看清他的原本样子。

少年的容貌比原本的还要炽烈,近似泛着妖气。

一侧眼尾有一枚蛇鳞,另一侧有三枚蛇鳞。

他的墨绿色鳞片本似暗玉,有着深遂流转的沉光。

点缀在双侧,更显得眸色摄人。

商晞把凳子往前挪了点,目光里透露着敬畏,问:“我能摸摸吗。”

傅从宵眉毛一扬,不情不愿地把脸凑了过来。

他的指尖抚上他的脸侧。

先是谨慎地碰了下眉尾,才触摸到鳞片的边沿。

“真好看啊。”商晞由衷地说,“我好羡慕你……”

指尖碰得少年心口又痒起来。

傅从宵坐了回去,平淡道:“顶着这模样,出去只会被其他人排挤。”

“他们本来就喜欢大惊小怪的,平时也没少搞事情。”商晞说,“你难道在乎那些人?”

傅从宵片刻才说:“我不想被盯着看。”

商晞没忍住笑。

“我要是有一米八五,脸上还缀着祖母绿,不知道会张狂成这样,搞不好出去天天撩人玩。”

傅从宵看了他许久,声音很轻。

“真的不恶心吗。”

那是蛇鳞。是长在皮肤上的赘余痕迹。

“一点都不。”商晞说,“你还可以考虑做个美妆博主,搞不好会很火。”

傅从宵笑着骂了一句,像是有什么负担终于放了下来。

“其实我有个猜测,”商晞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本体是斑鸠、草鸭、公鸡的学生,有些能接受自己的人生,有些可能永远都接受不了。”

“他们拼命地挑衅你,甚至造谣说你劈腿海王,偷窃成性,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好过一点,以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平凡,完全能比得过你。”

“比起恨你,有些人更需要忘记……他们有多讨厌自己。”

傅从宵沉默片刻,说:“谢谢你。”

商晞笑道:“我先睡了,回聊。”

再度回到床铺时,商晞盖好被子,迟迟没有化形。

他把自己裹得很紧,像在汲取被子的环抱与温暖。

刚才差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夜莺……和那些普通的鸟,又有什么区别呢。

今天开会时,周教授在讲全国的人才引进计划。

商晞来学校已经有些时日,清楚这里藏龙卧虎,鸟也牛逼蛇也牛逼。

听说有个信天翁学姐,刚入学就因为拿到了S级的成绩,被好几个大学追着预录取,奖学金都争着开价。

也许再过几年,她就会出现在某个宇航员出征的新闻里,也可能成为英气凛然的战斗机驾驶员。

商晞有些低落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讨厌自己,他只是知道,自己一直很平凡。

夜莺的闪光点是什么?唱歌好听?

全国唱歌好听的人太多了,他去录个全民K歌都未必能拿第一。

如果没有异变,也许他的未来生活就是读个普通高中,考个一本或者二本,然后成为知足常乐的小白领。

每天骂骂上司,摸摸鱼,回家吃爸妈做的菜,一辈子就可以过得安稳又幸福。

来到启星读书,他能看见许多同龄人在闪闪发光。

真好啊。

少年不知不觉地睡去,意识逐渐消散,又化作了小小的一只夜莺。

夜莺扑棱着飞出被子,一眼便瞧见等候在生态室门前的眼镜蛇。

它欢叫一声,蛇蛇摇了下尾巴,像是表示欢迎。

小毛球迅疾冲了过去,落在小蛇头顶,两者一起晃悠进草丛深处。

傅从宵提前准备了一盘水果切,把碟子放在生态室的深处。

夜莺很快瞧见,扑棱过去东啄一口,西叨一口,玩得不亦乐乎。

几片桃子,几块苹果,还有些葡萄杏子,对它来说像是繁盛至极的宝藏。

小蛇守在一边,偶尔会嗅一下,但兴趣不大。

它是肉食动物,引小鸟过来也只是想哄对方开心。

连吃带玩闹腾够了,小夜莺跃上枝头,一如既往地开始唱歌。

它是夜歌鸲,原本就喜欢在深夜里啁啾长歌。

墨绿色的小蛇游到另一侧,仰头望着它,许久不动。

傅从宵从未讨厌过这样的夜半歌声。

一个人独居时,他的夜晚总是黑暗漫长,安静到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从商晞搬进来的第一天,夜里就开始有小鸟啾啾唱歌。

白天时如果过得愉快放松,歌声便好像一蹦一跳的灵动山泉,在山野长风里自在流淌。

如果上课时课程太难,或者遇到不开心的事,歌声便变得闷闷不乐,忧伤里带着孤独。

夜莺的聆听者,有时是不作声的少年,有时是沉默的长蛇。

蛇类无法开口鸣叫,嘶嘶声也喑哑细微。

他仅仅是聆听着,在每一个幽静漫长的夜晚里。

偶尔也会听得失神,露出浅淡的笑容-

3-

再去上课时,傅从宵懒得装了。

他的蛇鳞泛着暗光,很快就被其他人注意到。

有人在戳自己的同伴往这边看,也有人在悄悄议论。

商晞坐在一旁转笔。

“化学课好无聊。”

“你有事吗。”傅从宵写着笔记,冷淡道,“我记得教室里还有几十个空位,你非要坐这?”

他走路也跟在旁边,上课也要坐一块儿,让少年甚至有点恼。

商晞咬了一下笔头,实话实说:“因为你很酷啊。”

少年侧目看他。

“谁不听话,直接毒死,”商晞比划了一下脖子。

傅从宵:“……你认识法律两个字怎么写吧。”

手机震动两下,傅父发来消息。

[傅正军]:周末回来一趟,你奶奶要见你。

傅从宵仅是看了一眼,继续做题。

[傅正军]:收到回消息,反骨又上来了是吧

[傅正军]:老子养着你是给你脸,少在那不知死活

[无尽宵]:1

[傅正军]:把你脸上的恶心东西遮好再回去,别让你奶奶看出来

[傅正军]:有点规矩,该叫妈叫妈,人家至少养了你十七年,你叫阿姨膈应谁呢?

[傅正军]:让你多认识点有权有势的,在学校人际关系搞好了没有?

手机震动个不停,傅从宵听得厌恶,索性按了关机。

商晞在叼着笔发呆,半晌道:“家里有事?”

“嗯,周末要回市里一趟。”少年笑了下,“你的生存课可以下周再补,到时候陪你。”

商晞心虚道:“我……我那是陪你看看风景,我自己也能上。”

傅从宵侧身靠近他,尾音带笑。

“昨天上课是胆子大了,到处钻来钻去,把别人惹毛了再往我这一躲,是吧?”

商晞面不改色道:“我请你吃饭,你赶紧忘掉这段。”

“行,请我吃什么?”

“樱桃蟑螂盖浇面,”小面包鸟真挚推荐,“酸甜可口,汤特别好喝。”

“哎哎哎别掐我脸!!请你吃麻辣兔头行了吧!!”

周五一到,傅从宵上完课以后收拾好东西,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坐上了等在校门口的宾利。

司机习惯性打了个招呼,看见他时有些惊讶。

二少爷居然没有之前那么瘦得吓人了。

他之前过分骨态,显得面相都有些凌厉。

现在终于长了点肉,模样气质……也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司机闷声开了会儿车,还是于心不忍,小声提醒道:“您今天回家的时候,还是尽量柔顺一点,不要惹夫人不高兴。”

“最近几年生意不好做,夫人又总是生病,脾气比以前还不好。”

“是她脾气不好?”傅从宵冷笑,“傅正军没少勾搭模特主播吧,她能养得好才怪。”

司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汽车驶入萧山区的傅家豪宅里,有佣人快步过来开门。

傅从宵一步一步走进去,习惯性屏住呼吸。

傅正军看见他,目光像带着倒刺一样扫过他的两侧眼尾,嫌恶毫不掩饰。

没等他开口,张红款步而出,她拢了下身上的爱马仕丝巾,利落开口。

“我跟你关系不好,也不用演什么。”

“你爸把你叫回来,是因为你奶奶偏疼你这个二孙子。”张红嗤笑一声,像是知道她的人生太过荒诞,“你们傅家也是有意思,品学兼优的大孙子不疼,逮着个私生子嘘寒问暖。”

傅正军安慰道:“老人家糊涂了,我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张红呛道,“你赌钱的时候挺有办法啊,公司股权都敢抵押是吧?”

她一回头,对傅从宵也只有厌烦。

“听清楚了吧,你爸捅了篓子,叫你回来扛雷,我话带到了,都别来烦我。”

女人一阵风似的走了,留父子二人在门口站着。

傅正军表情并不自然。

“别听她胡说,是公司现金流出了点问题,你得帮我找长辈求个情。”

傅从宵淡淡道:“傅正军,我早就不欠你什么了。”

没等男人发作,他已经露出温和平静的笑容,眼神空洞。

“我妈是因为你才难产去世的。”

“她怀孕的时候以泪洗面,怎么都找不到你,又根本没有能力养活自己,瘦得吓人。”

“爷爷跟我说,我生出来只有四斤重。”

“我每个月都会忍着恶心来这个家,只是想好好看一看奶奶,给爷爷和妈妈扫墓烧纸。”

傅正军怒气翻涌,刚要谩骂,却听见傅从宵很轻地说道:“我妈妈去世的时候,还没有满十九岁。”

“我肯姓傅,是因为将来我要分你的家产,用成桶泔水泼你的坟。”

“你会等到这天的。”

中年男人破口大骂,少年兀自进门。

初二那年,他在客厅看书时披着毯子睡着了,意外化形。

佣人第一个发现客厅里有蛇,尖叫着喊保安过来打死它,更多人躲得老远,知道这蛇有剧毒,看着都晦气。

OAC虽然早就来了,但被物业保安拦着不放,幼蛇在濒死状态下竭力挣扎着,还被亲生父亲对准胸口补了一脚,踩得几乎断气。

好在警察先给傅家打了电话,然后再出示证件,安排OAC急救安置。

被装进蛇笼时,傅从宵亲耳听见男人厉声谩骂。

“真是个灾星,还是个妖怪!看着都恶心!”

“出生就克死他妈妈,还要来毒死老子!”

有的佣人吓得直哭:“人,人怎么能变成蛇啊……是不是搞错了?”

“眼镜蛇那是最毒的蛇啊,估计是那孩子天性就这样,不然怎么会变成这种东西?!”

“造孽啊,这就是天谴,是他妈妈当小三的现世报!”

他在OAC的临时安置处休养了整整一周,凭着异变后的再生能力断骨重组,勉强地活了过来。

目睹眼镜蛇的那个佣人当天辞职,但也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

奶奶那天刚好出去和朋友喝茶,被家人都蒙在鼓里,以为二孙子是出去旅游了。

傅正军本想断绝父子关系,绝不肯承认自己生了个异类,但碍于家里老太太尚不知情,又偏疼这个从小爹不养娘不在的二孙子,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割席。

听说有专门的学校可以收容这样的异类,傅正军二话没说办了转学手续,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主动打过一个电话。

老太太始终握着大额股权,在公司颇有话语权,夫妻两不敢得罪,逢年过节还是把这个灾星接回家,一起表演所谓的和睦团圆。

但家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饮食都变成了分餐制。

傅从宵清楚知道,他用过的餐具水杯都会被单独反复消毒,甚至被单独分了厨房,与那家人绝不接触。

佣人们早已换过几批,只知道这家人各个古怪,规矩又多又诡异,没人敢多问什么。

奶奶依旧在后院的佛堂里抄经,听见动静,擦净了笔上的金墨,起身迎接。

傅从宵在看见她时,先是扬了个笑,又忍下泪意,道:“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小宵回来了,还长胖了?”老太太面露惊喜,不住地摸他的头发,“总算看见你有点好气色,怎么身上还是这么凉?”

“奶奶认识好几个中医,给你好好看看身体,你也多补补,好么?”

傅从宵笑着摇头,说自己在长个子,其实很健康。

他打开电脑,给她看自己新拿的奖,还有月考时的年级排名。

老人取来老花镜,一样一样仔细看过,还是不住地抚摸他的头,让佣人去端自己亲手炖的燕窝来。

“这些要紧,也不要紧,”老太太捂着他的手,念叨道,“成绩好不好的,都是锦上添花,最要紧的是你过得平安健康,多交几个朋友,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傅从宵一一答应着,先把燕窝喝了,再陪她抄经打坐。

晚饭时间,一家人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笑得假模假样,还讲起了笑话。

傅明耀坐得离弟弟很远,偶尔会说几句公司的琐事,斯文而讲究。

少年吃得很少,只是笑意有些勉强。

他每次看到奶奶,都想把真相说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里无数次地说。

奶奶,我一直不是您看到的那副样子。

对不起,我也一直在骗您。

他的卧室依旧宽大舒适,依旧泛着淡淡的灰尘味道。

聚会结束后,少年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听见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手机震动两下。

[晞]:回家爽吗

少年凝视着屏幕,许久打字。

[无尽宵]:被骂得很惨

[晞]:?

[无尽宵]:我不太受欢迎

[晞]:你在哪,我来找你玩。

傅从宵发了个定位,并不报以希望。

萧山区离学校太远了。他坐车都花了一个多小时。

他翻了会儿学校的论坛,不知不觉地睡去。

他的梦总是混沌又杂乱。

谎言,吼叫,愤怒,看不见轮廓的刺痛混作一起,让人冷得发抖。

睡到一半,少年感觉掌中一暖,可他心里不肯相信,犹疑片刻才睁开眼睛。

月色里,小夜莺落在他的手心,歪着头叫了一声。

第24章 甜歌·8

小夜莺尾巴很长,它轻轻一跳,尾羽便划过他的指尖,像柔软的小扇子。

少年不出声地看了许久,他甚至有些想不通。

一个上生存课都会紧张的小不点,是怎么在夜色里穿越原野与城镇,一路能找到这里。

何况是……仅仅为了哄他开心。

他索性不再说话,确认过门锁好以后,披了条毛巾毯变回蛇形。

墨绿长蛇弓身轻嘶一声,邀请它一起去窗台看月亮。

夜莺欢鸣一声,今天很骄傲自己能飞这么远。

商晞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跑丢,他甚至只看了一遍杭州市地图,就能全部记住所有街道的分布。

蛇游在前路,夜莺蹦跳两下,看见摆动的蛇尾时习惯性一口衔住,然后嚼嚼嚼。

习以为常的傅从宵:。

毫不知情的商晞:???

咦我在干嘛……他习惯性又嚼两下,勉强找回神智。

不对,这是师哥的尾巴!

但是身体有点不听使唤!

蛇并不躲,只是侧身等它玩尽兴了继续走。

商晞如果现在是人类模样,恐怕已经窘迫的脸颊泛红。

小鸟没出息地又嚼了好几下,终于放开人家的尾巴,飞去了窗台。

今夜明月高悬,寒星疏朗。

小黄雀沐浴在清光之下,很是放松地舒展了一个懒腰,开始啾啾唱歌。

眼镜蛇盘成一个卷,依偎在它的身边,静静地看天上的飞鸟与远星。

他今晚原本会过得很糟糕。

也许会压抑到一直做噩梦,也许会更讨厌活着本身。

但现在,至少先听小鸟唱完一首歌。

时间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既没有漫长,也没有短暂。

傅从宵的世界变得很空,只有溪流般清澈流淌的歌声,和偶尔蹦一下的毛绒小雀。

什么旧事都不用想,什么未来也不用焦虑。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依赖他。

几首歌唱完,夜莺有些意犹未尽,拍拍翅膀钻进毛巾毯里,变成少年接水喝。

眼镜蛇等候在桌边,早已准备与他一起消磨整个长夜。

“好啦,晚点还要查寝。”少年又喝了小半杯,愉快道,“师哥,我先飞回去了,拜拜。”

蛇蛇:……?

商晞变回夜莺,绕着师哥又飞了一圈,愉快返程。

溜出来玩了,好耶。

到了周一,学校又热闹起来。

自从那次插手傅从宵的事以后,以黄毛为首的学生陆续盯上商晞,明显对他有意见。

两拨人的交际圈并不重合,但都是羽裔,迟早会碰到一样的课。

去上飞行课的路上,商晞被人挡住去路。

“聊聊。”黄毛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少年懒得搭理:“不聊,让开。”

“你是鸟,”黄毛加重语气道,“结果向着一条蛇,还处处都帮他。”

“全校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一只鸟天天粘着蛇玩,没发现你到现在都没几个朋友吗?”

商晞无语道:“你就是世界呗。全校成百上千人没事闲的,还都盯着我看了?”

“你打架赢不了他,演戏赢不了我,现在不上课来挑事,学分也比不过我两,你图什么?”

黄毛被怼得一噎,恼羞成怒道:“你他妈,老子就不该跟你讲道理,真他妈蠢得要死。”

他边骂边伸出手,作势要攥住商晞的头发。

“我今天就要好好看看,你是个什么鸟!”

商晞灵巧一躲,撞到另一个瘦高个,被那人钳住肩头。

“别躲啊。”瘦高个冷嗖嗖道:“喜欢帮人出头就是这个下场。”

两人的手同时要抓住商晞的碎发,忽然听见黄毛痛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少年的目光都跟着走了个抛物线。

……咦。

傅从宵慢条斯理道:“你也来一下?”

瘦高个一边冲过去扶人,一边暴躁道:“不是,凭什么啊,你为什么每回都能把人踹成这样?!”

“爆发力强是这样。”傅从宵拉过商晞,把他推向教室的方向。

商晞还记着上课:“师哥我先走了!你怎么在这!”

“走错路了。”

黄毛捂着腿半天起不来,恼火道:“我也没把他怎么样!”

傅从宵笑了一声。

“上次的帐还没有算清楚。”

“继续吗?”

瘦高个眼见不妙,拽着黄毛硬是站起来。

“别去折腾他。”傅从宵温和地说,“或者我随便叫条蛇,半夜去你们生态室里放点东西。”

黄毛怒骂两声,一瘸一拐地跑了。

商晞的飞行课上得还算顺利。

老师今天亲自示范了几种飞法,讲课时颇像温柔男妈妈。

“今天预留十五分钟,请晏延同学讲一讲飞行时遇到强对流的处理方法。”老师介绍道,“这位高三的晏同学,目前已经确认保送北航,每年的考核成绩都是S或S+。”

台下一众学生面露羡慕,不约而同的感叹起来。

晏延走到风台前,示意老师打开鼓风机,拿着模型讲解几种羽翼的控制方法。

商晞写了许多笔记,与晏延视线交汇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渴望与焦躁再度涌现。

他不由自主地想,有点糟糕了。

傅学长好像也被好几所高校重点关注,他们都很优秀。

那他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高考,读书,忘掉这段记忆,偶尔溜出去飞一会儿?

飞行课上完,商晞不想再等,径自去了周教授的办公室。

周宝福在吃花生酥,胡子上都落着细渣,见学生过来,连忙捋了好几下。

“最近还好吗,有什么事想跟我聊聊?”

商晞也不客套,坐在老师旁边,把这段时间的思虑都讲了出来。

周宝福意外地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他好像知道,这个小孩过来一半是为了得到指导,一半也是为了表达不安。

商晞本来只是想简单问几句,说着说着话不自觉地变多,半晌才停下来。

“不好意思,老师,我好像……”

“没事,”周宝福摆手道,“谁还不抱怨两句日子了。”

“商晞,你说的问题是客观事实。”

“每个人的起跑线原本就不同,基因天赋还在进一步拉开差距。”

老头摸来花生酥的小圆盒,又拿了一块。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出人头地的同义词,是上刀山下火海。”

商晞凝固了大概两秒钟,唰得站起来。

“当个小废物也挺好的老师我想通了!”

“别急着走!”老头还在嚼花生酥,说话时有点喷沫子:“你坐下来,还没说完!”

他灌了两口热茶,把胡子重新捋干净,询问道:“你喜欢什么?”

商晞想了想:“我以前喜欢唱歌,最近化形有点频繁,没事都在哼。”

但唱歌很难是个有用处的技能,他对歌唱家之类的路线也没有兴趣。

老头翻开名册,挑选了片刻,给某个老师打了个电话。

等确认好细节后,他认真道谢,挂断电话。

“咱们学校返聘了一位央音退休的声乐老师,你去和她聊聊。”

商晞有些抗拒:“老师,我不太想把这个当饭吃。”

“行了,我也懒得哄小孩,”周教授直接耍赖:“你去聊聊,不行咱们再商量,你就当完成任务。”

片刻过后,商晞来到六楼的音乐教室,硬着头皮敲了下门。

小学初中的音乐美术老师身体都不太好,拢共也没上过几节。

他心里清楚,自己顶多算个爱好者,未必能比得过那些艺考生。

一个底气通透的女声传来。

“进来。”

商晞推开门,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坐在钢琴边。

她穿着针织衫,身形清瘦,眼神矍铄。

“荣教授下午好,”商晞低头说,“周教授让我来跟您聊聊。”

荣教授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喜欢唱歌是吧。”

“先来测个音域。”

她弹了个B3,示意他跟着唱。

“不会没事,你发呜这个音,跟着钢琴一起唱。”

商晞跟着呜了几声,荣教授收手。

“低音区压嗓就不用唱了,是正常范围,来测高音。”

她弹一声,他唱一声。

商晞没学过这些,反正等着她停,来什么都跟着唱。

荣教授的目光在渐渐变得诧异。

她已经跨了三个八度,少年还是唱得轻松简单。

荣教授兴奋了。

荣教授振奋了!

她继续往更高处弹,少年依旧平快跟上,气息很稳。

“行,等一下,”荣教授抬手按了三个音,佯装平静地问:“唱的出来吗。”

商晞心想这不就跟念课文一样,老师念一遍我也念一遍呗。

她一按完,他随口道:“哆发西。”

荣教授双手按了六个音,商晞跟着念:“咪,嗖,哆,升发,降西,咪,发。”

老太太已经像看天书一样看着他。

“周宝福说你从来没学过声乐?”

商晞点点头。

老太太又问:“他说你是夜莺?”

商晞又点点头。

荣教授一动不动坐了半分钟,然后拿出平板,挑了段《魔笛》的夜后咏叹调,直接放给他看。

一遍放完,她说:“你试试,跟着唱,能唱几个音是几个音。”

商晞说:“能再听一遍吗。”

听完以后,他按着那人的音调往上唱,还觉得有些亲切。

那调子很像小鸟唱歌,一个旋律不断地往上跳跃,类似盘旋着往上飞。

等几段乐句唱完,商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师,唱得不好,您多见谅。”

老太太缓缓站起来。

她已经被海啸般的震惊和狂意淹没。

她的磅礴情感已经无处释放了!!!

她站起来,猛蹦几下,哐哐狂敲桌子,敲得地板都跟着颤。

“你知道!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吗!!”

这是什么,这是奇迹,这是天赋,这是神童,这是她毕生没有教过的天生开窍的神仙苗子!!

“F6!!没有开嗓就可以随便唱到F6!还是花腔!!!”

她跟刚才端庄自持的老教授似乎不是同一个人,高兴到几乎手舞足蹈。

商晞缩在旁边,不太敢说话。

老师……您要不先别蹦了……我害怕。

第25章 甜歌·9

荣教授原地蹦了四五下,完全从刚才高冷矜贵的教授变成一个欢乐至极的小老太太。

她反手一拍钢琴盖子,看着商晞的眼睛简直是在冒烟花。

“会吗?”

商晞诚实摇头。

一点没学过。

“来,试试,”她怂恿道,“万一会呢?”

商晞模仿她的样子坐好,拿指头戳了哆来咪,表示自己只能到这了。

“怪我,我没想明白,”老太太完全不介意,“夜莺哪会弹钢琴呢,小孩,你的本事已经很够了。”

她给周教授先是发消息,又嫌手写输入太慢,开始连珠炮地发语音,条条都是60秒往上。

“老师,”商晞还是说,“我不太想当歌唱家。”

他对表演没有兴趣。

荣教授反而很爽朗地笑起来,说:“能说说原因吗。”

“我喜欢功能性更强一点的职业,”商晞想了想,解释说,“如果不是基因变异,我可能想去当个律师,或者医生。”

荣教授赞同点头:“那也很不错。”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歌声可能有特殊的作用?”

她坐在他的对面,姿态放松而打开:“之前我们收了个学生,基因是小黄鹂鸟,她的声音可以快速镇静安抚那些病人。”

“我联合精神卫生中心的学者做了临床实验,她灌录的唱片在短短两周内,让病人们躁狂、自伤等异常行为发生率降低了68%——这比吃那些镇静药物效果要好太多。”

商晞一愣,感觉到不可思议。

“还可以这样做?”

“艺术永远是人类情感的解药,何况,应用范围还可以更广泛。”

荣教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此刻对他已经完全没有架子。

“医疗上,也许你的歌声可以加速伤口恢复,改善炎症反应。”

“农业的育苗选种,心理学的创伤安抚,体育训练时的爆发力增益……”

“有时候思路要打开,小孩,你会变成很厉害的人。”

商晞再离开音乐教室时,走路都有点打飘。

他从没有想过这些,心底的不安惶恐被一扫而光,快乐到有些不真实。

荣教授说的那些事情,他不一定能做到,但如果哪怕只有一项能够达成,也很好很好。

少年翘了节文化课,去后湖看了一下午的水鸟。

与此同时,傅从宵在老周那领了盒铜锣烧,回宿舍准备丢给那个笨蛋。

宿舍门一开,没有人。

生态室,教室,实验楼,都没有人。

手机可能开了静音,没有接电话。

傅从宵面露不安,加快寻找他的速度。

好在雪鸮学姐刚好路过,招呼了一声:“从宵,怎么板着个脸?”

“商晞不见了。”

“哦,他啊,在后湖喂天鹅呢,”安铭乐道,“有些学长真不要脸,还变成鸟过去跟同类抢零食吃。”

傅从宵这才站定,呼吸骤然缓过来。

“那就好,”他说,“我怕他出事。”

“商晞,出事?”学姐很是放心:“他平时看着乖巧听话,其实比谁都精,你出事了他都没事。”

傅从宵:……?

安铭细看他的表情,有点困惑。

“不是,难道你真觉得,他柔弱无助还可怜吗。”

傅从宵迟疑道:“有点。”

安铭:“啊……”

学姐的表情有了丰富的变化。

商晞坐在柳树下,偶尔对湖面的水鸟们扔一块面包干。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往旁边挪了挪。

“你今天也不上课?”

“在找你。”傅从宵坐在一旁,把铜锣烧盒子递过去,“老周送的。”

商晞想擦一擦手,发觉不太方便。

“刚才我摸过两只天鹅,”他说,“鸟摸过鸟是不是也得洗手。”

“抹茶和红豆味我吃掉了,”傅从宵说,“还有草莓和海盐味,快化了。”

商晞惨兮兮看他:“那怎么办,师哥。”

少年叹了口气,撕下纸盒盖子,用干净的内侧捏起一块铜锣烧,亲手喂给他。

商晞吃了大半个,伸了个懒腰道:“好喜欢这里啊,晚上的课都懒得去了。”

傅从宵环顾四周,看见飘扬的垂柳,波光粼粼的湖面,道:“你很喜欢这里的风景?”

“嗯,还有一点!”商晞笑道:“这里经常有鸬鹚过来吃鱼。”

他拿出手机,看见未接来电时道了个歉,转而展示自己拍的视频。

矫健有力的水鸟如利箭般破开水面,仰头把硕大青鱼甩至半空,一口吞掉。

商晞感慨道:“这鱼至少五六斤,它全部都能吞下去,好厉害!”

傅从宵心里有些幼稚的不服气。

这有什么。

商晞心情很好,聊起最近的琐事。

从活泼开朗的老太太,到数学课上有人睡着变蛇,被狠扣一笔平时分,再到最近认识的大雁学长。

傅从宵的指尖沾了点草莓奶油,变得黏腻到有些不舒服。

他用草叶擦净手指,不作声地想,商晞的新朋友渐渐多了。

眼镜蛇是独居动物。

周教授在决定宿舍时,一度叮嘱过,如果和商晞相处不适,随时可以申请换寝。

商晞对此毫无察觉,没事粘在傅从宵身后。

傅从宵擦净手指,安静地听商晞聊着其他人。

他们关系似乎要变淡了。

“对了,下周学校要开运动会,以个人为单位报名,听说有平时分。”商晞问,“你打算去吗?”

傅从宵说:“没想好。”

“我打算过去唱几首歌。”小夜莺骄傲起来,“周教授打算现场观测成绩,说如果今年成绩比往年都好,情况会进一步上报。”

“师哥,你要是去比赛的话,我去给你递水加油。”

傅从宵表面没说什么,晚上报了两个项目。

老周十分感动:“得亏我再三号召!学生就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傅从宵把歪成比萨斜塔的文件堆扶好,问:“商晞将来打算去做艺术生?”

“哪里,他还问你打算去哪,”周教授摸了把光头,“我说你师哥大概率去做特警,他夜视考核成绩很好,体能考核一直是S。”

傅从宵侧目道:“他问我了?”

“那是,人家一直很关心你。”老周语重心长道,“你也别天天板着个脸,多对学弟笑一笑。”

少年不动声色地颔首,离开时脚步轻快。

商晞又添了两门选修课,没事跟着荣教授唱歌录音,偶尔会去温室大棚做对比实验。

音乐教室位置很偏,偶尔会在拐角撞见偷偷亲嘴的小情侣,以及偷摸抽烟的学渣。

所以在看见黄毛四人组时,商晞熟门熟路地让开,表示你们忙,我先走了。

“站住,”黄毛挡住去了,露了个笑,“哥跟你商量个事。”

“你跟傅从宵关系好对吧,他每个月都可能会换牙,你帮忙拿一根。”

商晞抬眼:“你们要这东西做什么?”

“不干什么,反正他多的是,你帮哥们一个忙不好么?”

小痞子嬉皮笑脸地靠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在黑市有多贵,哥们最近手头紧,卖出去分你三成,多卖多分。”

商晞没动:“所以你们来这堵我?”

“什么叫堵,”旁边的瘦高个不耐烦道,“赶紧答应,别浪费哥几个时间。”

商晞双手插兜,慢慢开口。

“你们没有家人吗,缺钱可以找他们要吧。”

黄毛火气有点上来:“你骂谁呢?!”

“我记得你,”商晞说,“你是公鸡叭。”

旁边的跟班没忍住一阵笑,黄毛怒意更甚。

上次他大哥被几脚踹成了怂蛋,他可不怂。

早就有校外的人来打听过好几趟,说这种毒牙能在黑市卖好几万美金,国外好多人抢着要。

今天这个钱,他还就非要赚了!

“你叫商晞对吧,”黄毛一手攥住他的领子,作势要扇巴掌,“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找纪管处都没有用,老子把话放——”

话音未落,少年对着他抬手一喷,轻声问。

“把什么话放在这?”

黄毛躲避不及,捂着眼睛摔倒在地,直接疼得翻滚起来。

“你——你对我喷了什么?!”

其他人唯恐出事,都往后退了几步。

“那瓶子里是什么,怎么绿油油的?!”

“卧槽,该不会傅从宵的毒!”

“快送他去医院啊,去晚了眼睛要保不住了!!”

“他有蛇毒,快跑远点,喷到皮肤上都要烧掉一层皮!!”

微积分课上到一半,纪管老师冷着脸过来敲门。

“打扰下,傅从宵,你过来跟我们走一趟。”

傅从宵在专心做题,被点名时略有不快。

又怎么了?

周宝福居然也在门外等着,拉着他快步往医务室走。

“解毒血清你那里还有吗?”

“血清?”傅从宵莫名其妙,“上次都给研究室了,我自己用不着。”

“你说你也是,”周宝福重重叹气,“小晞被别人欺负了应该跟我讲,你私下给他毒液算怎么回事,真要追究责任——”

“我没给过。”傅从宵说,“我的毒液定期供给实验室,每次都有录像。”

几人到了医务室,还没进门就听见有个学生在哀嚎。

商晞坐在一旁玩手机,瞧见他们时打了个招呼。

“老师,我认错。”

纪管老师着急道:“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那个同学的眼睛万一保不住了——”

“我不该对他喷风油精。”商晞低着头说,“其实兑了挺多水了……”

现场几人先是一愣,傅从宵直接笑出声。

纪管老师的脸和风油精一样绿:“你再说一遍?不是蛇毒?”

“当然不是啊,”商晞委屈道,“老师,他三番五次纠缠我,您也不能每天陪着我上下课,我只能这样了……”

“对不起,老师,我不太聪明,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黄毛:你聪明得很啊!!你聪明得很啊!!你聪明得很啊!!你聪明得很啊!!

第26章 甜歌·10

事后,纪管处虽然公告解释,但没人肯信。

风油精?

你是说,那天把人喷得满地打滚的东西,足足让黄毛请假两周休息的玩意,是风油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