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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8939 字 4个月前

它冒出小脑袋,在漆黑的森林里左右瞄了几眼,又钻了回去。

这个鸟巢已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了。

有熟悉的气味,最舒服的草,和别的巢都不一样。

月光流泻,映亮了落在洞口的一枚长羽,是刚才那只大鸟留下的。

小白鸟把它叼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

那是一枚银白色的修长翎羽。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第76章 肉食·15

他做了一个不真实的梦。

梦里,他快忘记了自己是秋璐,而是一只在白水泽公园破壳的小鸟。

他的玩伴也是一只修长矫健的白鹭,夏日晴朗,他们倚着荷叶小寐,长尾的翎羽偶尔相碰。

他总是忍不住逗他,溅开一池的水,叼走对方在观望的小鱼,偶尔啄一下他的羽毛。

那只更年长的白鹭只是纵容着,哪怕被露珠弄湿脖颈,只是偏一下头,叫声温和悠长。

他索性试探更多,赖在兄长怀里要吃小虾,长颈厮磨,翅羽交织。

对方很轻地啄了一下他的喙。

秋璐猝然醒来。

他感觉自己脸颊都是烫的。

再去学校晨读时,那个梦还停驻在脑海里,朦胧又温存。

课间铃一响,学生们冲向食堂,满眼都是对早餐的渴望。

“秋璐,”翟小莉喊了一声,“你过来一下。”

季予霄本准备去买个面包,闻声看了过去。

“怎么材料费和餐费都一直没有交?”翟小莉以为是他父母太忙忘记了,“前天就在家长群提醒过了,你爸妈都没回我消息,他们有事吗。”

秋璐怔住:“要交多少?”

“材料费230,餐费300,”翟小莉叹了口气,“已经拖三天了,你中午回家拿一趟?”

短暂几秒里,秋璐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父母断供了。

学杂费,生活费,课本费,一分钱都不会交的。

除非他认错挨打,低头回家。

受制于人的感觉第一次清晰到羞耻。

秋璐正垂眸想着对策,一个信封交到了翟小莉手里。

“他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拿了。”季予霄随口道,“秋叔让我帮你带过来了。”

翟小莉习惯了微信转账,点了点信封里的份额确实刚好。

秋璐骤然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住得近,”老师开玩笑道,“再迟交几天,中午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快去吃早饭吧,还来得及。”

秋璐看向季予霄,肩膀仍是紧绷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离开教室,季予霄没有说破,只是道,“不急着还。”

秋璐没有上晚自习。他以身体不适提前离开了。

书包里还有几个硬币,他坐地铁去了OAC,询问有没有兼职。

邵医生再见到他时,略有些意外。

面色红润,体脂率终于提高了一些,有十七八岁孩子的明亮朝气。

第一次救助秋璐时,他变回人类以后怯懦腼腆,浑身散发着一种摆脱不掉的疲倦。

到了如今,某种精神桎梏被击碎大半,那种被鬼魂纠缠一般的透支感几乎消散不见。

“有未成年救助金,也有勤工俭学的项目。”他说,“考虑到你还在读高三……”

“没事,”秋璐已经在填兼职意向表了,“把救助金给更需要的人。”

他选择翘掉所有晚自习,坐半个小时的地铁去OAC,帮忙录入表格、安抚幼鸟、辅助实验流程、清理保育箱与补水喂食。

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在家里,他独自收好现金,在学校,鸟巢,OAC中心往返。

翟小莉很快发现了异常,询问怎么回事。

“在打工。”秋璐回答。

翟小莉露出难以置信到有些愤怒的表情。

“你……说什么?”

“我爸妈不允许我锁门,吃肉,做任何他们不喜欢的事。”秋璐平和到抽离地说,“我最近都借宿在朋友家。如果我回去,就会被殴打。”

“上次他想用皮带,我直接报警了。”

翟小莉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揉着头发,确认道:“你爸爸以前经常打你?”

“偶尔,”秋璐说,“老师,我如果要支付学杂费、生活费,我就需要去打工。”

“晚自习一定要上吗?”

现在根本就不是晚自习的问题。

翟小莉只觉得一切都荒唐到不讲道理。

——秋璐绝对是她见过的,最乖的孩子了。

吃肉,锁门,有个人隐私和选择权,这样都属于违背家长的教育,那还要怎么活?!

“你这样肯定不行。”她认真地说,“你希望老师怎么帮你?和你家长好好谈谈吗。”

秋璐说:“效果不大。”

翟小莉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还是这么做了。

一家三口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见面,而且,很快就是寒假了。

马上就会是新年,学校放假,各家欢庆,她不能不管。

秋军伟沉着脸色来到办公室,看见秋璐时,很快要扬起巴掌。

“我和高警官聊过了。”翟小莉挡在了他和父母中间,“高警官明确说过,如果涉及虐待,你们的监护权随时可以被剥夺吧。”

崔梦梅到底十几天没见过儿子,每次提心吊胆地想找去学校看看,都被丈夫拦下。

“看他还能硬气多久!吃我们住我们的,凭什么不听话!”

再见到儿子,反而像是有些认不出来。

今日的秋璐,已是平静,沉定,眼神都泛着陌生的洞察感。

她不愿这样被盯着,别开视线,打圆场般轻声说:“回家吧,早该回家了。”

“爸妈让你吃肉,让你关门休息,你高三了,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秋璐没吭声。

翟小莉很不放心学生在外面流浪,说:“秋璐,很快是寒假了,你在同学家住,或者在自己家住,老师都希望你平安健康,也希望你能有稳定的生活,好好备战高考。”

“如果你担心回去以后被打,老师可以每天给你打一个问平安的电话,有任何危险,老师直接带你去报警。”

“现在这时间太关键了,别的孩子都少学一个小时就怕少一分,你还额外花时间在外面打工——怎么能这样!”她转头看向那对父母,“基本的生活开支,根本不是你这个孩子该考虑的事!”

秋军伟臊得要命,想直接辩解几句。

几百块钱,他哪里拿不出来,根本不是他这个爹的问题!

两个家长都很是挂不住面子,临场没法面对老师的质问,满腹抱怨。

说得像他们是什么暴虐成性的疯子一样,谁没事打孩子了!

但凡儿子服个软,生活费课本费不就都给了吗,怎么这破事就耗成这样!

“老师,我们平时对小璐很好,不会轻易动手的……”

崔梦梅没说完,秋军伟反而冷笑了一声。

“这孩子爱养不养,我求着他回来了?”

“老子十几年的工资都用来养着他哄着他,他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秋璐罕见地动了神色。

“你,养着我?”

他清晰又温柔地询问。

秋军伟愣了下,想起这孩子毒到极点的嘴,紧急反应过来。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这老师听到那些疯话。

什么二胎,什么硬不硬的……他姓秋的还要在这地方混!

这些老师,还有班里那些家长,都是附近圈子里的熟人,秋璐一张嘴没遮没拦的,他们全家都得名誉扫地!

“行了,都是一家人,”秋军伟硬生生地扬了个笑,强行把话题拧到截然相反的方向,“爸爸跟你是有点误会,天气这么冷,很快要下雪了,你一个人在哪个朋友家住,也不跟爸妈说一声,这些天我们都担心坏了。”

“老师的话你也听见了,不要怕了,回家吧,翟老师说话你还不信吗?”

“等考完期末,过完年,你好好高考,爸妈都不跟你吵了,好不好?”

崔梦梅本来还在想着怎么安抚这对父子,临时没反应过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两。

秋璐轻轻点了个头,又变回听话柔软的样子。

他得回家几天。

身份证,户口本,以前存的钱,所有想带走的东西。

他不信秋军伟会转性,但如果真的能在高考前安生几天,他也终于有个地方能安心读书。

冬风渐起,公园的鸟巢又暗又冷,他好几次睡到一半冻醒,好在没有生病。

三人再回家时,路上安静到有些讶异。

秋璐大脑放空,秋军伟心里都是牢骚,只有崔梦梅不安地寒暄了几句。

直到上楼时,少年才终于在想,回家住也有好处。

他偶尔能变成白鹭,轻轻敲一下霄霄哥的窗户。

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鸟。

也许那人会用指腹摸摸他的脑袋,喂点小鱼干。

家里还是熟悉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他的房间门锁仍是一个洞,上面有铁衣架的划痕。

“回来了就行。”秋军伟用安抚的语气说,“都别闹脾气了,正事要紧。”

“你要吃肉就吃,要关门就关,我们不会管你了。”

秋璐一个人进了房间,语气没有波澜。

“窗户是怎么回事?”

“噢,窗户啊。”秋军伟此刻才笑起来,像是输了十几把麻将,好不容易才扳回一局,“太高了,部件老化,不安全,我让人焊死了。”

他盯着他,语气里都是父亲的仁慈与包容。

“以后好好读书,想吃肉也随便吃,现在高考最重要。”

“专心做几个月的人吧。等考完试,再做你那个什么鸟。”

秋璐静静地看着他,还有他身后躲在角落里的母亲。

“你也参与了?”他问。

“不关你妈的事。”秋军伟强调道,“我们已经让步很多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秋璐仍看着崔梦梅,内心深处最后对家的一丁点留恋也断了干净。

他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有些淡漠地在想。

我的身份证会被藏在哪。

该走了。

第77章 肉食·16

崔梦梅已经明确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

表面无风无雨,连口角都不再有,孩子听话安静,被封死窗户也不再要求什么。

她明显感觉到她在失去这个儿子。

她想了很久,终于挑了个周六,切了盘苹果端了过去。

“璐璐,还在做题吗。”

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

消失数日再回来住时,他不在家吃肉,不锁门,生活规律安静,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崔梦梅端着果盘的手有些发抖。

她有个荒唐的想法——这孩子已经不把这里当家了。

不,怎么会呢。

他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的家人啊。

哪家不吵架,哪家的小孩不和父母闹几回别扭?!

“你先不要坐了,妈妈跟你说几句话。”她说,“你吃口苹果吧,刚买的,洗得很干净。”

秋璐盖好了笔,说:“你讲。”

崔梦梅只觉得那股抽离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她下意识地坐近了一些,温柔道:“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是爸妈没有处理好。”

“你想吃肉,其实好好和我们说就行,你看,现在不也能随便吃吗。”

“璐璐,爸爸妈妈都只在意你,也想陪你好好度过人生最重要的时候。”

“你想一想,高考从报名到审核,再到录取通知书的发放,多少环节是需要父母参与在场的呀。”

“那么多表格都需要监护人签名,你总有要回家的时候,对吧。”

她尽量扬了个笑,不希望这些话被理解为威胁。

“爸妈都可以是你的后盾,可以是陪伴你的朋友,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吗?”

秋璐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个头。

话题停在了这里。

崔梦梅感觉满腹认真都扑了个空,她木讷地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关门,长长叹气。

下午,父母都出去上班以后,秋璐一个人去了白水泽。

已经下雪了。

整夜的漫天大雪让整个公园如同披着灰白绒布,积雪厚实,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深冬里,水泽上都是漂浮的碎冰与残雪,再无鸟类的痕迹。

少年一个人坐在雪丘般倒伏的芦苇前,双手呵气,捂住冻得发红的脸颊。

许多情绪挤压着往外冲,却又好像从未存在过,他深呼吸着想笑一下,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坠。

别哭啊,他对自己说。

可是一旦开了头,所有压抑的痛苦都如决堤般汹涌冲荡。

秋璐双手捂着脸想要控制自己,只是肩头耸动着,泪痕不绝。

他还要高考,还要大步离开这里。

他只是允许自己在这个冬天的无人角落里发泄完。

大滴泪珠落在雪地上,开出浅灰色的花,没有一点声音。

他忽然听见有什么踩碎雪粒的轻微响动。

秋璐维持着哭泣的样子,只是松开了遮住眼睛的双手,在指缝里看见了近处。

雪光与湖色之间,一只白鹭缓缓向他走来。

它逆着日光,冷白的长羽披上麦芒般的金丝。

如雨云,似苔原,瞳眸剔透干净,泛着春日来临前的暖意。

那只高挑的鹭鸟,走向他的每一步都缓慢笃定。

仿佛可能被惊扰的,是双手脸颊都冻到发红的,还在不自觉流泪的秋璐。

它站定在他的面前时,彼此的呼吸便如同磁场相遇一样,须臾里深入契合。

秋璐定定地看它几秒。

他已有难以言喻的直觉。

“季予霄,”他问,“是你吗。”

白鹭缓缓点头。

秋璐觉得自己疯了。

下一秒,他张开怀抱,把那只鹭鸟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它的羽翼里。

他发疯一样的想,这是个多好的梦啊。

再也不要醒过来了,再也不要。

羽毛上有雪的浅淡味道,像薄荷。

还沾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香,与巢穴里的水烛草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触碰着它,从脖颈,到额羽,从长翼到尾翎。

“那天救我去OAC的人是你?”

“哥,那是你的巢?”

“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他慌乱又无措地抱着它,抚摸它,像是确认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处锚点。

你一直在看着我吗。

你还在我的世界里,我不是怪物。

鹭鸟安静地陪伴了许久,直到秋璐情绪平静些了,才从附近的鸟巢里叼来备用的毯子。

秋璐接过毯子席地而眠,仅是几分钟里,便化身为又一只白鹭。

它纤细可爱,与哥哥相比身形较小,乌黑的眼睛像沾着露水的黑珍珠。

仅是清鸣一声,它便挣脱开那身校服,纵身飞入长空。

另一只鹭鸟放声同鸣,振翅同随。

下过大雪的晴日,天空旷明,好似最澄澈广袤的湖泊。

小鹭鸟破空而去,踏着冬风振翅长飞,白羽径自裁开缥缈雾气,从湖畔到穹顶,骤升骤落,如同白日里绽着辉光的长尾彗星。

长羽鹭鸟紧随其后,与他作交织的风,是伴生的星。

他振翅,便踏着他的轨迹。

他坠落,便有他一起跃向沼泽与水野。

彼此都快要分不清,谁是影子,谁是灵魂。

一并交叠飞去时,绒羽与长翎的落影交织,如同云影落在无尽的水野之上。

秋璐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他只是畅快地穿行而过,如同再无任何束缚的野鸟。

掠过低矮的芦苇从,穿过成片的水杉森林,还有高如尖塔的枫杨树。

翅羽点着水面,划出长串涟漪,又随着高飞泛着霜色,一个旋身便扬起骤雨般的雪粒。

它并不回头,只一声又一声地鸣叫着。

遥远的水泽林间,陆续有不同的鸟鸣遥相呼应。

但长羽鹭鸟的回应始终在他身侧,温和从容,带着笑意。

他们之间再无秘密。

最后一次下落时,小鹭鸟玩闹般滚到芦苇丛上,打滚几下便沾了一身的雪。

长羽鹭鸟站在不远处,漫不经心地叼起一尾活鱼。

它走向它,侧着头,如同询问。

小鹭鸟还滚在雪堆里,它不太熟练地晃落周身的雪,凑近了看那条还在甩尾的小白鱼。

它张开长喙,一口叼住,尽数咽下。

小鱼是腥的。

细小的鳞片刮过食管,咽下时,如同饮了一口野湖里泛冰的水。

所有野性在今日都尽数释放,再无禁忌。

崔雪梅在整理文件时,接到季予霄的电话。

“阿姨,我是予霄。”少年礼貌地打招呼道,“化学老师给我单独拿了套押题卷子,让我保密自己做,我想私下和小璐讲讲,您看,方便让他今晚来我家住一夜吗。”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接到这个电话时,崔雪梅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秋璐天天呆在家里,她却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把一块错的拼图硬安进某个位置里,看也不对,碰也不对。

潜意识地某一处,她也不太想再看见他。

那孩子沉默着,像没有任何轮廓棱角的死石,根本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璐璐。

崔雪梅立刻道:“当然可以!辛苦你一直还想着我们小璐,他确实化学不好,你给他讲讲,阿姨回头请你吃饭!”

“您客气,这卷子确实不方便复印,我明天就要还回去。”季予霄说,“那我等会上楼喊他,晚饭可能就在我家吃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崔雪梅客套道,“辛苦老季了,我明儿过来给你们送水果!”

挂断电话后,季予霄拎起浴巾一角,给怀里浑身湿透的小鹭鸟擦脑袋。

“好玩?”

秋璐完全不想变回人形,索性用脑袋蹭他的手心,耍赖不认。

电视里放着球赛,季予霄随便换了个台,听着综艺的背景音给他擦羽毛。

他早已知道自己控制欲强,占有欲高,哪怕秋璐生活在清教徒般严苛的家庭里,也会不留痕迹地一点点带坏。

只是把秋璐抱在怀里时,他突然发觉,自己想一枚一枚地擦净他的羽毛。

他没有洁癖,只是此刻在想。

如果你就这样,一直睡在我的怀里,也很好。

没有卷子,没有呵斥指责,也不用考虑任何虚无缥缈的前程。

做我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弟弟,是我同样也深刻依赖的,无法离开的你。

你只是你自己。

季予霄果真这么做了。

小鹭鸟窝在毛巾上,依旧睡姿不太像鸟。

它半睡半醒,任由他擦拭自己的每一枚翅羽,偶尔会看一眼电视里在演什么。

指腹掠过它淡粉色的羽管,偶尔轻轻挠一下。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指尖泛着温热,实在很适合照料这样脆弱又漂亮的鸟。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鹭鸟。

防盗门一响,季骏哼着歌拎菜回家,看见季予霄时刚要习惯性打招呼,一眼看见他怀里的另一只鸟。

亲爹吓得一抽。

“嘶——”

“他睡着了。”季予霄轻声说,"今晚住我这。"

季骏头皮发麻:“真是小璐啊?”

“小璐长得跟你这么像??”

季予霄心情很好地点头,亲了一口睡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鸟脑袋。

季骏用力揉脸,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转头去厨房做饭。

综艺声被调小了,厨房传来剁虾仁的声响,白鹭睡得放松柔软,像一握雪团。

季予霄低头了许久,轻声开口。

“下次换你抱我。”

第78章 肉食·17

季予霄做了个噩梦。

他一眼在梦里看见秋璐卧室那扇被封死的窗户。

热熔胶与焊枪共同吞噬着所有缝隙,一丝风都逃不出去。

他梦见秋璐被锁在那间屋子里,有许多双监视的眼睛,盯着任何异变的动静。

接近十天没有化形以后,秋璐开始长羽毛。

一开始是额角,然后是眉尾。

拔不掉,一碰就痛,让他一进教室就被所有人都惊讶地盯着。

但他的父母还是执意不肯让他化形哪怕一晚,以至于睡觉都守在旁边。

他的手肘,膝弯,腰侧,都在不断冒出细密羽茬,终于在某一天蓦然失语。

“抱抱我,好不好。”

他在梦里听见他问。

“哥,我说不出话了,也许还有你能听见我,但是……”

秋璐早已睡成一团,在季予霄的怀里躺得愉快满足。

变成小鸟的感觉很好,毕竟哥哥的被子是又暖又香的软巢。

感觉到梦呓与颤动,白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觉是霄霄哥在做噩梦。

他本来贪恋变鸟的感觉,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在对方的被子里化作人形,支起身去碰那人的额头。

“醒醒,”秋璐轻声说,“梦都是假的,眉头别皱那么紧。”

季予霄被倏然唤醒,一瞬间抽了口冷气,看见月色下的秋璐。

后者眨眨眼,问:“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话还没说完,他被猛然抱进怀里,五指探入柔软的碎发,用力揉了几下

秋璐被抱得哭笑不得。

“我还没穿睡衣,不好吧。”

不过他并不介意这样。

哥哥的纯棉睡衣贴在身上,有一丝凉意,很舒服。

而且,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小时候。

季予霄心乱如麻,他的指尖碰过秋璐的眉梢鬓角,确认梦里的那些异兆从未出现,此刻才缓过一口气,却仍然紧抱着,不肯松手。

“明天给你讲物理。”他冷静地说,“你至少要考580,最好到600。”

秋璐本来在惬意地享受着哥哥摸头。

“……?”

季予霄仍然觉得不够,在黑暗里强调道。

“我会帮你估分和填志愿,以后我们去一个地方读大学。”

某人做完决定,终于觉得安全了一点,这才松了手。

“好了,睡觉。”

“……季予霄,”秋璐凉飕飕道,“你别告诉我,你梦见我高考出分三百八。”

前者强行装睡,不吭声了。

秋璐没再问,心里想,这些话听起来根本没有在商量。

他反而心情很好。

季予霄很会演,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沉稳大度的样子。

五岁那会儿,他跟隔壁单元楼的小胖吹泡泡的时候,愣是被季予霄牵回家看了半个小时新闻联播。

——那个点,所有台都是新闻联播,哪有放动画片的。

十几年里,秋璐心里明镜似的。

他偏偏乐意。

早上十点半,崔梦梅过来接孩子,瞧见秋璐在埋头做题。

季予霄像教培主任一样,走出卧室交代了一声。

“他化学基础补差不多了,物理题型还是没做熟,等这套做完出分,我给他带两本参考书,画了重点回去看。”

崔梦梅心想难怪别人家小孩考得高啊,这比那些1对1的老师都负责,说话都变得有点敬畏。

“不急,你看着安排,我等半个小时再来接他。”

“你先别走。”季予霄顺手拿了纸笔,带上了书房门,“他目前的失分区间,还有生活习惯问题,您了解吗。”

崔梦梅被摁着讲了四十分钟的课。

从不能逼着人疲劳学习,到怎么给秋璐从五百四提分到五百八,愣是讲得事无巨细,中间还带重点提问,随时识别走神了没有。

秋璐拿着卷子出来时,看见亲妈被讲得头皮发麻。

他晃了晃手里的题:“季老师——”

崔梦梅如梦初醒:“噢,不早了,璐璐我上去做饭,你好了自己回啊!”

说完就快速道谢告退,门关得飞快。

季予霄瞥了一眼,又看向秋璐。

“你的英语能力已经够裸考六级了,不用写那些作业,以后直接抄我的。”

“语文写不写随意,数学我会给你额外布置。”

秋璐小声道:“学委还教人抄作业啊。”

季予霄拿卷子敲他的脑袋。

“学委还天天请你吃鱼。”

虽然不太守规矩,但有些因循守旧的作业被抛开以后,时间管理明显变得轻松许多,再上课听讲时也能快速跟上老师的进度。

生物老师讲到2021年的真题,用指节敲了敲卷子。

“关于这个性选择理论,还是有些同学没答出来——这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

“孔雀,鸳鸯,白鹭,自然界都是雄鸟在求偶时常用外形来传递健康基因的信号。”

“雌孔雀的灰尾巴很短,雌鸳鸯干脆像只野鸭子,平时都见过吧。”

“老师,”有女生好奇举手,“前面两个我都知道,白鹭不都是白的?”

秋璐本来在转笔,动作停顿。

他一时间有种被点名的不自然。

生物老师随手上网搜了几张图给大家看,恰好在沉闷的试卷里穿插点科普。

“白鹭、朱鹮、孔雀,都会在求偶期间换上婚羽,很多婚纱的设计也明显参考了这一点。”

秋璐抬眸一看,耳朵尖有点烫。

求偶期的白鹭会长出更为纤长飘逸的软毛,如流苏般装饰着脖颈尾翼,连眼周皮肤都泛着特有的蒂芙尼蓝。

繁殖羽犹如婚服,两枚长翎缀在脑后,尾羽上疏散如软罗银纱,好似盛开的白昙花。

他本来想看一眼季予霄此刻的表情,但始终都没有回头。

他别扭地想,那家伙居然梦见我考不上一本,王八蛋。

小插曲一晃而过,等从题山卷海里扎个猛子回来,便已经是深夜里晚自习的结束时刻。

季予霄依旧拎着包等他一起走,两人在校门口满是油香的轰炸大鱿鱼摊位前停留了一会儿,只买了一串,回去的路上轮流啃一口。

快走到小区时,季予霄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随口道:“如果我长了婚羽,到时候给你摸摸。”

秋璐正在喝水,冷不丁被呛到。

季予霄一脸自然地看着他:“你上课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在寻思什么?”

秋璐道:“不告诉你。”

很难想象你这么花哨的样子,像穿了花裙子。

……但到时候我肯定要摸摸。

好在他们最后几个月的高三生活,便一直这么宁静了下去。

毕竟关系着家庭的未来,秋军伟也怕孩子考砸了没面子,平日里恨不得天天端茶送水,还会主动给秋璐关门。

家里不吵架,不亲近,不太熟。

所有人都在等最终的结果。

从考场走出来的最后一天,学校大门外人声如沸,秋璐走出考场时,有种由衷的解脱。

不管考得怎么样,终于要走了。

他没有笑容,但是双肩终于彻底放松。

出分,录取,然后走向新人生,再不回头。

像是一群高三孩子用十八年制作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砰砰砰轰炸三天,生活里的一切又陆续回归寂静。

父母们都不敢多问,但也会看报纸,竖着耳朵听其他人议论那些他们早就看不懂的卷子。

“听说这回数学好难?”

“数学?最难的是作文!那题目好多孩子看不懂,一旦写偏了就少几十分!”

“哎哎,之后升学宴你们准备在哪儿办啊。”

“听说老范他们家可舍得花钱了,说不管孩子考多少分,肯定要狠狠庆祝下,让大伙儿都热闹热闹!”

秋家夫妻也盼着这一天,再去上班逛街打牌时,没少明里暗里地提,自家儿子终于高考完,准备好好庆祝。

崔梦梅在打麻将时,笑着邀请朋友们到时候都来。

秋军伟在回老家时都跟亲戚们吹嘘了一通,等着喊他们过来喝酒。

亲朋好友都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互相未必认识,但说辞完全相似。

“到时候看吧,最近工作还挺忙的。”

“呃,我肯定愿意来,但是我婆婆住院呢,真不一定有空。”

“好好好,哦不对,我那时候陪我闺女旅游去了,记得帮我恭喜小璐!”

秋军伟在回家的路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凭什么别人家办个谢师宴就十几桌二十几桌,他们家像是凑不齐几个亲戚朋友。

中年男人一跺脚,面露嫌恶。

还能因为什么!

一帮只能吃肉的货色,看不起他们的全素宴!

喜欢吃动物尸体也不嫌晦气恶心!

他加快脚步,朝路边啐了口唾沫,像是嫌弃这小区里连空气都污浊可笑。

秋军伟猛一推开门,一抬鼻子就闻见浓烈的肉香味。

他变了脸色,看向厨房里在煎鱼的秋璐。

“你在做什么?”

“做饭。”

“老子早就说了,”秋军伟抬手就扇巴掌过去,“也就考试之前容忍你犯浑几天,还真以为——”

秋军伟连掌风都没挥出来,手腕瞬秒便被钳住,力道反而更狠,被掐得骨肉生疼。

秋璐笑起来,声音幽冷。

“来,打死我。”他温柔地说,“到时候给我上坟的时候就说,你们的儿子是个废物,居然每天想吃肉。”

秋军伟怒骂一声,想把手挣脱开,却被掐得痛嘶一口气。

男人居高临下地管教着儿子十几年,早已习惯了对方毫无反抗的能力。

今天再想反制,竟才发现自己根本拧不过他,反而痛得只想大叫几声赶紧求饶。

“你——你把手松开!放开我!”

秋璐再度用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爸爸。”他和蔼地问,“你也有不喜欢的事情吗?”

第79章 肉食·18

人会敬畏力量。

哪怕是来自儿子的力量。

秋军伟已经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他的儿子在多次肢体冲突里,变得不可思议地矫健,灵敏,以及力量惊人。

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体能太差,只能把这种事归咎到秋璐像外星人一样变异上。

表面什么都不说,每天进门吃饭看电视,出门上班打牌打台球,不和秋璐再有半句废话。

这倒是考700分都未必能换来的认可,倒是很丛林法则。

高考出分的那天,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守在电脑前,而是结伴去白水泽晒太阳。

雪野的记忆已经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现在是盛夏,阳光炽烈,水波荡漾,到处都是清越婉转的鸟鸣,芦苇如飘浮在草野上的成群绵羊。

一只白鹭窝在无人的猫爬架上面,另一只则站在水野里啄小虾,任由粼粼湖光晃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长羽白鹭率先抬头,看清是自己的父亲。

季骏一时间还有点没分清哪个是儿子。

他以紧急做题般的谨慎左右看了看。

大个儿的是儿子,小巧的那只是璐璐,哎,没错。

他走向长羽白鹭,招呼道:“予霄!跟你商量一下,你要是乐意就叫一声,不乐意就摇头。”

后者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把小虾仰头咽了。

季骏一时间有点恨铁不成钢。

“家里罗氏虾基围虾要啥有啥,你出来吃这,公园的水多脏啊。”

季予霄:“……”

要你管。

爹也没功夫废话,看了眼附近没其他人,说:“你妈妈想见见你们,可以吗。”

“她这一年虽然没直接参与你高考,其实你也知道,背后那些水果海鲜,补剂资料,哪个不是她仔细准备的。”

“以前她怕鸟,也不买化妆品了,天天去看心理咨询,现在已经做好准备了。”

“但她也说了,如果你生她的气,她完全明白。”

长羽白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小鹭鸟也听见了,轻轻叫了一声,凑过来给叔叔摸头。

季骏很喜欢亲儿子和干儿子,但摸头时仍然有种冒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紧张感,很怕被保安指着鼻子骂。

他摸小鹭脑袋时还是有点父爱泛滥。

“真可爱啊,怎么长得像小精灵一样,眼睛也好看!来,叔叔再跟你合个照!”

季予霄凝神想了想,走到镜头里,叫了一声。

季骏当然明白意思,顺手给兄弟两拍了好几张,小鹭鸟还歪着头看他。

季骏把照片都发给了季予霄微信,心想夏天真好啊,鸟活得都滋润,这羽毛养得像银缎子一样。

“你同意了?”

季予霄颔首。

“行,”季骏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来吧,你准备好了就过来。”

几分钟后,夏茗芸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是个腼腆又温柔的女人。

在走过来时,明明是自己还有点害怕,但表现得却像是怕惊扰到那两只鹭鸟。

秋璐阴差阳错地见证了这一幕,重新见到夏姨时十分高兴,仰头叫了两声。

难怪之前好久没有看到她,原来是……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夏茗芸没想过儿子会变成如今这样。

霄霄第一次化形时,狼狈痛苦,哪怕她和丈夫都在尽力安抚他,也仍在毫无头绪地尖声唳鸣。

此刻的予霄,确实站在雪色芦苇前的成年白鹭。

平静,飘逸,眼神里流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她看着他的羽毛,他的长喙,缓缓地跪坐在他的身边,视线与之平齐,任凭长裙被泥泞沾染。

“是你……”夏茗芸的声音颤动起来,“对不起,那天……那天是我吓到了。”

“我该知道,那天你也没准备好,你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她试探着抚摸他,又去触碰较小的另一只。

她的手指抚过它们的额头,又去帮忙梳理它们的长羽。

柔软的像一朵云,像漂浮在山水之间的气雾。

是澄澈的,毫无杂质的——正如两个孩子的本来模样。

“霄霄,璐璐,”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真好……你们现在就像天使一样……”

也许这不是什么彗星的诅咒,而是命运的礼物。

这场重逢变得平和安静。

季骏没怎么参与,更多时间在外头放哨,怕哪个钓鱼的老头过来打搅。

深拥过儿子以后,夏茗芸说:“我想和你爸爸复婚,如果你也同意的话。”

季予霄克制地点了点头,眼睛在笑着。

夏茗芸看向小鹭,由衷地说:“特别要谢谢你,小璐。”

秋璐眨眨眼:“……?”

女人揉了下眼睛,垂眸笑起来。

“还好有你在。也还好你一直陪着他。”

秋璐呆了几秒,觉得阿姨说反了。

明明一直是他在依赖霄霄哥的照顾。

不过被摸头的感觉真好,管他呢。

季家很快回归了完整的模样,夏姨搬了回去,没事开车带他们去郊区的水田里玩。

她其实是很活泼的性格,还会拜托他们多捉点泥鳅鳝鱼,晚上叫季骏做顿大餐。

季予霄有次一不留神,被泥鳅抽了一尾巴,当即大怒,飞回车里变成了满身泥点子的十八岁男孩,拎着抄网就冲了过来。

秋璐笑得不行。

他们的高考志愿陆续落定。

季予霄考了六百五十八,去了浙大。

秋璐考了五百八十四,去了浙江理工大。

两者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西溪湿地的附近。

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可以放纵飞翔,掠过溪流,拂过柳稍。

他们会一起高飞。

似乎一切都画上了尾声,但并没有。

秋璐在家里独来独往,虽然没有刻意听过什么,倒也猜出了父母的打算。

秋军伟好面子又抠门,崔梦梅凡事想赢一头,两人算了又算纯素升学宴能来多少人,最后一合计,干脆别办了。

还得劝那帮人过来,爱来不来,红包能有几个钱。

夫妻两清高了一辈子,拉不下那个脸。

——再说了,考的能有多好?六百分都没上!

夏茗芸和崔梦梅打牌时听见这消息,大概能猜出来他们两口子是怎么想的,转头婉转地和丈夫说了。

季骏感觉不太好。

“到底是一辈子难得一次金榜题名,要不咱们两家一起办了?”

“合办感觉会委屈两个孩子……”夏茗芸说,“我先问问小璐的想法,他愿意再跟他爸妈聊。”

秋璐反而轻快地拒绝了。

“没事。”他说,“他们会办的。”

“哎?真的吗。”夏茗芸以为是他们家私下商量好了,松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要阿姨帮忙的,也尽管说,毕竟你和霄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谢谢阿姨。”

秋璐不好面子,但单纯不想让秋军伟好过。

他只做了一件事。

简单,但完全戳中要害。

他去参加了季予霄的升学宴。

季予霄当然要他来,还留了最近的位置。

来的都是街坊邻居,生活圈子和秋家的重叠大半。

大伙儿看到秋璐,都显得有些心疼和过分热情。

“小璐今天也来啦?听说你考的很好哎!”

“浙江工业大学?哦哦,很棒!啥时候办升学宴,阿姨给你包个大红包!”

毕竟是讨厌他爸妈,这孩子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懂事又招人喜欢。

开席时,季予霄随手给秋璐夹了一筷子鲈鱼。

有同桌的宾客脸色登时变了,张口就要拦下来,生怕秋家人知道以后和季予霄拼命。

下一秒,秋璐吃得干干净净。

别的桌子都说笑喧闹,主桌一瞬间寂静到掉根针都听得见。

不是——不是?!

小璐肯吃肉了!?

没看错吧,还是说他偷偷在吃,咱们都装没看见就行!!

一众睁圆的眼睛前,秋璐倾身上前,夹走一大块椒盐排骨。

“这个好吃!”他咬了一大口,满足道,“好香啊。”

季予霄道:“没校门口那家给的油足。”

“小璐啊,”有个婶子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现在敢吃肉了?”

“也不是不敢,”秋璐笑道,“高三读书那会儿,身体实在撑不住,家里就让放开吃了。”

大伙儿简直是同时松了口气,生怕他被那对爹妈打个半死不活。

席面的气氛登时快活起来。

“好啊好啊!”

“我跟你说人活着就要吃肉!”

“难怪气色这么好,人也长得出挑!”

秋军伟和崔梦梅坐在侧桌,冷不丁碰到一群朋友亲戚过来敬酒。

“嫂子,不瞒你说,看见小璐吃肉我才松了口气——”

“他这么大了,蛋白质,脂肪,那肯定都得有啊!”

“你两也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了,我跟你说,女人身上那些胶原蛋白,那苹果肌,吃了肉才好看啊,嫂子你现在太清瘦了!”

“哥!你是不是早就开始吃了,哈哈哈哈哈哈!!”

秋军伟和妻子对视一眼,此刻才有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来不及了。

再解释什么都来不及了。

算天算地,没算到那混球小子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这种事情!!

秋军伟几乎要尖叫出声。

我没有,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一筷子肉都没吃过。

我单身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同样吃素的媳妇,生了胎里素的儿子,我本来跟你们这些人都不一样!!!

崔梦梅的僵笑已经快绷不住了,机械性地应和着众人的话。

“对,我们肯定要给小璐办的!”

“欢迎你们都来,都来啊!”

只是指甲都快掐断了。

第80章 肉食·19

秋璐一眼瞥见了父母那边的动静。

他夹起一筷子醉虾,想起去年的自己,只是笑了笑。

秋军伟被架到高处,最后不得不办了一场升学宴,肉菜想法子删了又删,餐厅经理直接呛了过去。

“您要是还没想好,也不用急着下订金。”

“这段时间生意太好了,确实不缺客人。”

“急什么!”秋军伟恼道,“又没说不在你这里办!”

到了设宴的那一天,一家三口还是齐整和气地上台致辞。

崔梦梅临场有些激动,诉说起自己这些年对孩子的爱护照拂,以及即将送别他去外地读书的不舍。

秋军伟对着稿子洋洋洒洒地读了五分钟,尽是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宾客们早已习惯了这套流程,都在玩着手机等开饭,没有几个人真的在听。

轮到秋璐,只说了几句话。

重点在最后一句。

“高三上学期,我都只考了四百八十三,如今能以这样的成绩顺利毕业,我要感谢爱我、照顾我、保护我的每一个人。”

台下照拂过他的老师亲友都遥遥举杯执意,而半生不熟的客人们则是登时坐直,显然对这件事有了更大的兴趣。

多少?

半年前还是四百多分,现在直接提分一百?!

尖子生考七百都不奇怪,脑子一学就会,本来也是极少数的佼佼者。

但是差生怎么能快速提分——这事太关键了。

秋家是终于考完了,今儿到场的还有多少要高考的家庭!

秋璐放下话筒时,许多视线才终于凝聚过来,带着诧异,与炽热的求知欲。

果不其然,宾客们比初时单纯来混个饭的态度要热情太多。

给秋崔二人敬酒的不在少数,好些人直接凑过来问,还特意要现场加个微信以后常联系。

“你们是不是认识特别好的老师啊!提分这么高!”

“军伟哥,咱都是老同事了,分享一点教育心得,别藏着啊,我多敬你几杯!”

“是怎么补课的,唉我家孩子也是四百多分,快急死我了。”

秋璐几乎没吃几口,就坐在父母的中间,也被无数或羡慕或惊叹的询问包围。

秋军伟俨然是他的新闻发言人,以仅有的文化水平硬扯。

“高考嘛,说到底,还是心态。”

“我跟你们说,有时候,真不是老师的问题,也不是要补课才有用。”

他很少被追捧到这样的高度,姿态模仿着那些侃侃而谈的教育家。

崔梦梅虽然笑容羞涩,也没少发表高见。

秋璐又被问了几圈,没听亲爹在说什么,有些青涩地笑了一下。

“半年前吧,我没忍住吃鱼了。”

围在秋家父母旁边的人们一瞬安静。

他笑起来落寞又愧疚,说:“确实在补充营养以后,感觉思维变快了,记忆力也开始恢复。”

“但是我还是辜负了爸妈长期以来的期望,也很感谢他们容忍我到现在。”

人们面面相觑,眼神彻底变了。

哦,症结在这。

这孩子差点被养废了。

难怪这个爹半天放不出一个屁。

他们家连肉都舍不得买,还肯给孩子报什么名师冲分班?也是想多了。

周围的气氛全然变了。

秋家两口子本来还被簇拥着,追问着,俨然是成功养育孩子的优秀父母。

刚才那些让人飘飘然的热情问候一刹那都中止消失,有人直接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崔梦梅不自然道:“不,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用道歉的,璐璐……”

方才还想借用笔记的黄姨直接笑了一声。

“你家孩子,搞不好本来能上浙大啊。”

其他几个经常打麻将的街坊也没法昧着良心说话。

“崔姐,别人家的小孩都是小学开始补营养,肉蛋奶,那中医西医都提倡多吃,你纯吃素菜让孩子长这么大,大脑营养能跟上吗,就靠那点维生素片?”

“是啊军哥……你家孩子搞不好也能上浙大的,他小时候跟霄霄不是一样聪明吗。”

秋军伟方才还被众星捧月,此刻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急于找补道:“孩子以前是偏科,英语拿过好几次奖呢!我们从小就给他补数学!”

“那是,”又有个哥们乐呵道,“多吃点排骨搞不好早就补上了。”

大伙儿哄堂大笑。

秋军伟心急如焚,急得什么话都憋不出来。

他和妻子刚才还是被所有人羡慕的对象,怎么突然都一副可怜他两的脸色了。

怎么,肉就是灵丹妙药,你们家孩子吃那么多肉也没上清华北大!

秋璐此刻才意识到气氛不对,轻轻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爸。”

他显得柔弱又低微,垂着脑袋说:“我给叔叔阿姨赔不是了,今天希望大家都吃好喝好,不要不开心。”

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人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相继明夸暗贬地损了几句秋军伟,回自己位置上专心吃席。

什么菜啊,真抠。

秋璐没吃几口,照例和季予霄出去吹风。

季予霄递给他两粒香草薄荷糖,瞥了一眼:“情绪很投入,不像演的。”

秋璐还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小可怜模样,轻声喊了句霄霄哥。

两人同时沉默两秒,没忍住一顿狂笑。

他们约好了很多事。

要一起考研,四年后去一个大学读书。

他们会一起去OAC打工,季予霄攒点出去旅游玩乐的钱,而秋璐不打算花家里的一分钱,自己慢慢还助学贷款。

每一项都在缓慢兑现。

杭州是个很适合水鸟舒展灵魂的地方。

入学没两天,两人甚至没在学校里逛两圈,摸清楚有几个食堂,几个篮球场,在OAC登记完信息就相继飞去了西溪湿地。

绿水清波如上好的琉璃仙境,被日光映得光华流转。

乌篷船略有摇晃,两岸樟柳繁盛葱郁,织罗成青绿色的梦。

游客们藏在观鸟亭里,远远望着那些纷飞的鸟群。

白鹳,水雉,杜鹃,黄鹂。

数百种鸟类栖息在这片天堂般的湿地公园里,享受着接近十万公里的清澈河流。

撞入那结界般的湿润水汽时,秋璐就已经想天天睡在这里了。

比起大学六人间的拥挤不便,这里简直是自由到——

他被某只白鹳瞪了一眼。

某人一秒躲到哥哥后面,抱怨性质地叫了一声。

几只高大的红嘴白鹳无声地看了过来,像不会眨眼睛的怪物。

季予霄催促了一声,两人掉头就飞,发现这公园里的地盘真是被瓜分的干干净净。

好些白鹭都有公用的群聚区,他们也不算熟。

秋璐拿翅膀拍了下哥哥。

安心做人算了,毕竟食堂也很好吃。

他们的大学生活陆续开始。

两人最后都选了建筑系,一来方便互相蹭课,二来写作业时还能凑在一块,对这门学科都很感兴趣。

只是从此刻起,想要每天再见,便没有从前那么方便了。

新朋友,新的社交圈子,新的不同见闻,让距离一点点变远。

打工一个月后,秋璐约季予霄去西溪湿地散步。

两人都穿着牛仔裤和宽松外套,走在垂柳长桥前,像什么小美人鸟偷偷上岸做人。

糕团又软又糯,很是好吃。

“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秋璐把系着缎带的盒子递给他,“谢谢哥陪我。”

季予霄咬了一口糕团,没有接。

“需要这么客气吗。”他问。

“你接不接。”秋璐说,“不接我送上铺那哥们了。”

季予霄看他一眼,这才擦干净手,当着他的面把盒子解开了。

盒子里放了两样东西。

新款的电动剃须刀,和一支做工漂亮的羽毛笔。

秋璐本来想笑着说几句漂亮话,见他先拾起的是那支羽毛笔,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是鸟。

他们都分辨的出来,这是谁的羽毛。

季予霄没说话,拾起笔轻轻嗅了一下。

秋璐盯着他,不自然道:“干嘛。”

“怎么了?”季予霄问,“不是你送给我的吗。”

秋璐想说,可是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翎毛。

你都没有帮我梳过毛。

虽然鸟类之间用长喙做这种动作,跟亲来亲去也没什么区别。

他一时间有点羞恼,词不达意地说:“收起来吧,我们去吃葱包桧。”

季予霄说:“我会每天用这些礼物的,我很喜欢。”

“知道了。”

青年看着他笑起来,有些无可奈何地纵容。

“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

“想要什么回礼?我也给你做一支羽毛笔好不好?”

秋璐心想我送你才不要任何回报呢,但很诚实地点点头。

那以后……上课可以摸哥哥的羽毛了。

他已经是一副被安抚的样子,季予霄反而走近更多,问:“那回头,我变成白鹭,你自己挑要哪一根?”

秋璐仔细想了一下,摇头拒绝。

“我舍不得。”他低声说,“我会翻来覆去地挑,舍不得拔,也舍不得剪。”

季予霄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羽毛钥匙扣,递到他的面前。

“行了,送你。”

秋璐怔住几秒,用力亲了一下这个礼物。

“霄霄哥最好了!”

季予霄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亲羽毛,不知道亲我。

也是个没开窍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