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江净理眼皮轻掀:“在猜你许了什么愿。”

“你很想知道?”她问。

他点头,却认真地说,“你可以不告诉我。”

“可是我想告诉你。”

阮柚翘起了唇,双手合十,很慢很悠扬,“希望江净理能够一直平安健康,幸福快乐。”声音清泠泠,宛若银铃撞击。

这是她渴望拥有的。

现在,她擅自主张赠予给他。她在他身上,看到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孤独。

她良久没有等来江净理的回话。

江净理在失神,黄昏暮色染红他的脸庞。晚风斜斜荡过,一瞬,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她眼花了,竟从染红夕阳下,仿佛看见他红了眼,深藏在灵魂里的脆弱在呼之欲出。

灯火通明。

路上熙熙攘攘,挂满了数不清的琉璃灯。

一年一度罕有的盛景。江净理知道她爱热闹,自然不会错过。因此提前处理好了繁重业务,过来陪她。

他偏头,眼珠跟着她转,完全映着她。

他给她买了个漂亮面具。阮柚很喜欢,从始至终一直戴着。像漂亮的麋鹿游荡在人群,他胸口发烫,只能看见她。

“牵住我吧,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他伸出手。

人很多。阮柚嗯了声,拉住了他的手。

江净理曲起手指,一截指节勾起她腕上的红绳,这是他给她买的礼物。

“不过我不会走丢的。”

阮柚想了想,还是说,“我认识路。”这段路她一个人走过很多次了。

江净理握紧她,“我怕你遇到坏人。”

“好吧。”阮柚没纠结这个话题,目光很快就被远处漂亮的灯塔吸引,“你看那里,好漂亮啊。”

“江净理,我以为我看错了,居然真的是你。”

一道男声响了起来。

江净理回头,礼貌又有距离地点头。

阮柚循声,是个生面孔。

而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净理和女生这么近呢,想来想去没想出答案,索性问,“你女朋友?”

被误会了,阮柚如梦初醒。

她下意识抽开了手。

觉察到这个动作,江净理眼神一暗。

声线冷冷地,“私生活,无可奉告。”

男人一听,不太死心地追问,“哎!什么无可奉告啊,怎么说我妹妹喜欢你好几年,也算你的迷妹,是不是女朋友给个交代嘛。”

他还想再说,却莫名被看的一滞。

江净理不说话,明明正人君子的清冷模样,周身却总有股说不出的戾气,藏的很深,无法忽视的矛盾感。

“不是,千万不要误会。”

阮柚找准机会辩解,可话快说完了,忽地被身边的江净理打断了,“是。”

无视对面男人的惊讶,江净理喉结微动,重新拉住了她,“走吧。”

阮柚视线犹疑,张了张唇。

嗯,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说了是?

出于巨大的疑惑,阮柚走着走着,不确定地问,“你刚刚说话了,是吗?”

她很认真。

江净理薄唇轻珉,不置可否。

阮柚亦步亦趋,想着想着,难免着急,“江净理,你不能让别人误会啊。”她知道江净理可能是嫌解释麻烦,可她深知什么叫众口铄金,人言可畏。还是把事情说清楚好了。

于是,她脚步停了下来。

回了回头,想回去解释,手却怎么也甩不开。

她蹙眉,看过去。

对方紧握住她,缠在手上,越挣扎覆的越紧。

阮柚心头一紧,疑惑抬头看向他。

江净理静静站在面前,下巴紧绷,不知想什么。

四目交接。

她看见他眼里的她。

都没说话,仿佛世界也在放慢脚步。

直到——

江净理:“如果我想把误会变成现实呢。”

“什么?”

阮柚怔愣一下。

恰逢头顶烟花绽放,话语听的支离破碎。却在转瞬间,她能够拼凑出大概信息。

她下意识以为是虚假的。

阮柚很慢地笑了下,“开什么玩…”

须臾过后,她唇间一凉。

江净理径自堵住她剩下的话。

所有压抑的、闷涩的、隐忍的、强烈的情绪酝酿破土,在漫天烟花落幕前,灼热攀至顶峰。

细密呼吸落在鼻息,阮柚腰肢被轻易桎梏,被迫仰起头,唇齿长驱直入,掠/夺极致,如焰火,尽数吞噬理智。

少女腕间的红绳落他指尖。

他并未告知他赋予的寓意。

一生一世。

纠缠不休。

江净理反复地想。

她是他的。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要划清界线?

为什么,不能看看他?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真相篇/收尾上

错了。

一切都错了。唇齿被对方侵/占, 径自炙烫过了皮肤,剧烈心跳声缠在呼吸,阮柚整个人像跌入了了一个荒诞的梦。

躲不掉。

推不开。

直到她再度看向他的眼睛。呼吸重重吞吐, 大量新鲜空气没入胸腔,她眨过湿漉泛红的眼睛,手背麻木又慌乱地擦着嘴唇。

全是他的气息。

怎么可以这样呢?

动作被拦住, 江净理占有欲不再掩饰。

他主动挑明边界, 将底牌进数奉在她面前,不过就是为了得到她。很自私, 又很可悲。

他垂下头,制止她的动作,声音有些磁哑,“阮柚, 和我在一起吧。”

她手背的骨节小小的,像暖玉。他的喜欢在所有细枝末节里, 他喜欢她的全部。而与之俱生的, 是藏在表象里, 控制不住的偏执、疯狂。

阮柚看着他, 生出一股无力感, “江净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她眼圈红了,维系的理智摇摇欲坠。

想丢下一切逃的远远的, 手腕却被对方圈握, 凉凉的, 令她些许战栗。

她发觉,他居然这么高了。

高的将她身影覆盖,侵略感迎面而来, 她只能去仰望。

“你放开我。”阮柚挣扎起来。回归实质,对他感到陌生。

江净理垂下睫毛,浓密阴影覆过轮廓,“我知道。”

烟火下,他弯了弯眼睛,终于有了唇红齿白的鲜活气,却来的并不逢时,反倒多了分违和,“我喜欢你,阮柚。”

他的血液在流动,烫极了。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跳跃神经,令他疯狂。

是她带给她的,属于他的,珍宝。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第二次说了,连他都不知道,其中带了几分病态的乞求。

“不要。”

阮柚鼻头很酸,内心有股破灭感,她想都没想,“江净理,我对你不是男女之情。”

我们,只是朋友啊。

她紧咬唇瓣,久而久之溢出鲜/血,铁锈感徘徊唇齿,却无暇顾及。江净理依旧在看她,极专注,极安静。

他听见了。

修长手指却触碰她唇上的血。

细密密的温热滑过皮肤,像在勾勒、描摹着艺术品,虔诚而细致,阮柚却生出一股天然的畏惧感,撕开伪装的表象,她就这样不期然触及到了他的掠夺。

被什么盯上一般。

阮柚慌神,下意识后退一步。

“没关系。”

触及她恐惧的眼神,江净理藏下了晦暗,清冷眸子漾起了温度,“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需要被爱吗?

不,他本就是情爱的残次品。

被爱本身就是谎言。与其若即若离,挣扎痛苦,不如主动织网,肆意侵占。

爱本就该掠夺。

他很轻地开口,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阮柚说,“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风声呜咽。

漫天黄叶不经意撞过玻璃,发出细碎且突兀的声响。百合花早已凋拜,枯黄成了笔记里的标本,阮柚安静掀过那一页,内心只剩空荡。

她被关起来了。

与其是关,不如说囚/禁。

她从不是个合格的演员,而江净理却是个异常敏锐的观察家。因而,想要离开的心思一经显露,他便捕捉到了。

思绪收束,沉闷乏味。

她撕去那页写满离开的日记纸张,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错了吗?

阮柚心里很酸,却很荒凉,流不下眼泪。她想起和江净理相处的种种,有落日篝火,有山涧溪泉,有他温暖有力的脊背,也有他们危难时,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最后,都随现实支离破碎。

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好像,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一想,阮柚就好难过好难过。她躺在床上,对天花板无限发呆,连江净理什么时候开门进来都不知道。

他端来药,“过来吃药。”

阮柚感冒了,江净理却比当事人都要紧张。他其实很会照顾人,等温度刚刚好才端进来,怕她苦,还带来几颗她最爱吃的蜜糖。

阮柚没反应。

“阮柚。”

他说,声音柔和,“吃了药才能好起来。”

这句话却一下子触到了她某根神经。阮柚忽地坐了起来,一眨不眨看向他,“该吃药的不是我,是你。”

“江净理,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她不理他。

他就能坐在她房间一下午。

即使不说话,他仍气定神闲,就像没事人。她无法出去,质问他,他却很轻地安慰她,“外面世界坏人很多,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他无声无息筑起华丽的牢笼。

以爱之名,将她圈养。

真是荒诞至极。

“你骗人。”阮柚站起了身,径直走向门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江净理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笔直如青松。

而刚迈出门外一步,几位保镖就拦住她。

“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阮柚闻言,脑子嗡嗡一片。

无力。

她回头,江净理神色如初,勾起唇浅浅一笑,“我还在原地等你。”

他料想她会回头,所以守株待兔。

无视他恶劣的自娱自乐,阮柚大步向前,朝他走去,“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好脾气被消磨没了,语气硬邦邦,生出了锐利棱角。

却更鲜活。

江净理少见她这一面,专注觑她,眼中星光潋滟,“我只想你快点好起来。”

阮柚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深吁口气,直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将感冒药一饮而尽后,唇边被递来一颗蜜饯,阮柚躲闪不及,不期咬住柔软的异物,她颤了颤睫毛,蹙眉,下颌被轻捏住,“乖。”

江净理缓慢蜷回手指。

松开,唇间一甜。

过分暧/昧亲近的动作,令她浑身都不自在,退后几步过后,身体贴在了窗边。

她转身开窗。新鲜的风透进来,纷飞落叶停在窗台,将混乱尽数理清。

“我想出去。”她说。

“去哪里?”身后,江净理问。

“去哪里都好。”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恍然意识到什么——她在逐渐丧失自由。她自认为最好的朋友,正在剥夺她最想要的自由。

“这几天,我想不清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想说,这样不对。”

她低垂眼睛,转过身,对上了江净理的视线,“所以如果之前,我有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笑所打断。

江净理在笑,很轻,连眉眼都柔淡了起来,“阮柚。”

目光交汇。

“你对我好残忍。”

他自嘲地说,

一句话,就将过去否定。

他站在那里,房间空气还留存她的气息。他不知餍足的想要汲取她的美好,却到最后,被刺的鲜血淋漓。

连半分爱意都不愿施舍。

阮柚没有听懂。莫名地,她感受到对方的黯淡,很短暂,就像是幻觉。

江净理如此说着,眼神却清明一片,

“我想要你,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

“可我不喜欢你。”

阮柚无法理解他的执拗,不住地说,“江净理,你是不是有病!”

她觉得江净理变了。

她好想念过去的他。

如今,真的糟糕透了。

他走近,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和你结婚,想要你的无名指戴上刻有我缩写的戒指。”

手被对方抬起,江净理像是陷入一个编织完美的美好叙述,整个人沉浸其中,“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阮柚挣脱不来。只得抬头看他,良久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他则如梦初醒。

“不会的,不会这样。”

他拥住她,于耳畔字字清晰道,“那就带我一起走,好不好?我只有你了,阮柚,不要留我一个人。”

最后一句,他看她,低沉似乞求。

她完全叫不醒他。

阮柚身型僵僵站着,则听的一阵恍惚。

她有数不清的话想要骂醒他,最后却归于苍白,并非出于沦陷,而是在一开始,她发觉了对方高傲外表下藏匿的脆弱。

仿佛只要一句离开他,就轻而易举能将他击溃。

*

阮柚吹了凉风,病去如抽丝。

浑身虚弱,她只能躺在床上,安静看天花板。

家庭医生来了一遍又一遍,却查不出缘由。江净理坐在她床边,紧紧拉住她的手。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她说,“我只要你好起来…”

阮柚却有股模糊的感觉。她快要回去,她好不起来了。

江父找他很多遍。家族事务堆积如山,在议会推行的法令也迟迟没有进展,他严肃盯着自己这个生来便极优秀骄傲的儿子,冷笑,“怎么,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了么?真是好一个情种。”

江净理不置一词。

阳光洒在他脸上,漂亮的尽显造物主偏爱,皮肤却是病态的冷白,冰冷冷,宛若抽离人世间的人皮鬼。

没有生气。

外面枯木逢春,日光澄净。

日光将他周身割裂分明,江净理缓慢掀起眼皮,喉结滚动,“如果能重新认识她,就好了。”

他答非所问。

江父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再说什么。

很奇怪,他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恶人也会在执迷不悟、一错再错时,偶尔想起曾经短暂的美好泡影。

聊胜于无。

江父冷淡地想,真可怕。

命运循环往复,他竟也成了旁观者,参透大半。

阮柚最近总会做很多梦。梦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么温暖、那么亲切。过去记忆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她深陷其中,仿佛在看自己为主角的电影。

蔷薇花开了。

阮柚很幸运地清醒过来了。

醒来时,江净理抱住她,沉默至极,却像是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阮柚…”

他低声呢喃。

阮柚回:“我在呢。”

肩颈一凉,阮柚愣了愣神,抬眸,发觉异样。江净理哭了,安静而隐忍,顺着下巴滑落在她肩颈。

她呼吸颤了颤。

想要安慰,又无从说起。

过往像做了一场梦,阮柚醒过来后,选择了向前看。她明白,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她要珍惜还在这里的时间。

醒来后,江净理对她的态度多了分小心翼翼。他像是刚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竭力满足她的要求,却总在不停退让。

阮柚反倒不习惯了。

不愿见他这样,她忽然说,“我会试着去喜欢你的。”

她想清楚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他开心,能不留遗憾。

她会试着喜欢他的。

江净理怔住。

失神间,水果刀切出血,疼痛刺激他的神经,昭示着他身处现实。

阮柚啊了一声,去找医药箱。

而他则看着手指,心跳如擂鼓般,久久不息,没人知道,他如今有多开心。

伤口包扎好,家庭医生如约而至。

阮柚包的很丑,处理的也不专业,想要让医生重新包扎一下,却被江净理出声制止,“给她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

家庭医生则照做。

阮柚蜷蜷手心,莫名有些紧张。

结果私下商讨,等回来时,江净理神色不算好看。

但在阮柚看向他时,恢复原样。

江净理:“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和阿姨说。”

“唔,去哪里。”

阮柚下意识问,又觉得打探隐私不太好,但仍忍不住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今天天气这么好。

江净理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却惦记她的身体。“听话好不好。”

他摸她头发。

很柔软,又暖洋洋。

阮柚嗯了声。

精神却肉眼可见的耷拉下去。

江净理没说什么,仔细呼吸,心头却在抽痛。他忍不住失神,想起刚才听到的话,口腔处一阵腥甜。

但他伪装地很好。

离开前,他给了她一株漂亮的蔷薇。见状,阮柚止不住怅然:“第一次见你时,我好像就看见它了。”

江净理却道,“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会见到她。”

阮柚轻轻拨动花瓣,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不知为何,不敢去看江净理的眼睛。

江净理离开了。

下午,阮柚却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她胸口紧张闷涩,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时针一点一点流动。

她站了起来,忍不住问管家,“他去哪里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管家支支吾吾,却在阮柚反复恳求后,报出了地址。

阮柚闻言失神。

她按照地址,去了附近著名的神山寺。

传闻,山顶有颗神树。只要以虔诚之心打动它,许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从前她听过这个故事,讲给江净理听。

对方却兴趣缺缺,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把命运寄托在莫须有的事物上?”

阮柚回过了神。

抬头之间——

樱花烂漫,于空气恣意地飘舞,宛若画卷般静美。而池塘却衰败枯黄,仿佛许久无人造访问津。

阮柚躲在了树后,看江净理一步一步。

虔诚跪拜于山阶。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白的透明,眉眼专注祈求,“希望我爱的女孩,能长命百岁。”

字字清晰。

他愿意用一切交换。

只要,不留他一个人。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真相篇、江/完结

阮柚眼睛起了一层雾, 好酸。她觉得江净理是个笨蛋,竟然信这些子虚乌有的神灵。

可她迟迟不敢上前一步。

她想。

她能接受这样浓烈的爱意吗?

如今,阮柚清楚不能。

阮柚坐在了树下, 不知觉,等到天色尚浓。风来了又去,勾过发梢。池塘长满枯草, 传闻这也曾是许愿池, 可它承载太多的愿望,终于在有一天, 它干涸了。

思绪放空,灯火阑珊。

江净理不知哪拎来了一个兔子灯,灯火映在他眉眼,轮廓漂亮分明。

他问, “不冷吗?”

阮柚心头一慌,摇头。

抓住了递过来的兔子灯。

“走吧。”

江净理笑了声, 若无其事。

外套裹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温暖包围, 鼻息是他熟悉的气息。她早已习惯, 毫无抗拒。

江净理:“漂亮吗?”

“什么?”她一怔。

“兔子灯。”他说, “我一见到它,就想起了你。”

“很漂亮啊。”

阮柚紧握在手上,垂眼看着流转朦胧的灯影。静悄映在手上, 随树影明暗交错。

她非常喜欢华丽的东西。可有些事物, 越华丽, 就越稍纵即逝。就像烟花,就像灯火。

夜太暗了,她想着想着, 不自觉放空。

“江净理。”

阮柚抬起眸,轻轻地说,“如果有一天…”

江净理忽地开口,嗓音清清冷冷,“你猜我最后听见了什么?”

话语戛然,阮柚不自觉抬声,“嗯?”

她对上了他的眼睛。漆黑安静,灯火在细碎流转,却将她全然留存。

江净理却握紧她的手。虽在笑,却好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有人告诉说,我们本不该相逢,强求只会是徒劳无功……”他的瞳孔不太聚焦,灯火明灭,像是短暂坠入回忆,醒不过来。

阮柚呼吸一紧,心在砰砰直跳。良久,她移开目光,说,“可我们还是遇见了啊。”

江净理沉默了会儿,“是啊。”

“我们还是遇见了。”

他重复,声音清浅。

情绪抽丝剥茧,在膨胀、在破灭,最后只剩下近乎偏执的执念。他想要紧抱住她,让她能够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又怕会吓到她,如履薄冰、不得章法。

对待阮柚,他从来没有胜算。

他们进了一家餐厅,吃了晚饭。

钢琴乐悠扬动听,飘散在空中。阮柚放下刀叉,说了句,“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它,心里就很平静。”

江净理抬眼,却蹙起了眉。

灯光下,阮柚笑容恬静,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就像随时都会离开一般。他胸口一紧,潮湿湿地,几乎味同嚼蜡。

阮柚疑惑:“看我做什么?”

江净理不躲不闪,明晃晃的专注:“多吃一些。”

“嗯。”

阮柚听话照做,却还是没什么胃口。气氛一安静,她就想起今天见到的江净理,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除了家人,没人对她这么好过。鼻子一酸,她又陷入情绪的泥沼。

她仓促低头,将神情藏了起来。这么美好的氛围,她不该破坏啊。

江净理一错不错地看她。

自然,也察觉到他的变化。

而他却只看出她的不开心。

她是不是想离开。可离开他,她又能去哪里呢?外面那么危险,那么混沌。

出门时,天说变就变,雨水淋漓。

阮柚如今不怎么喜欢下雨天,那股扑面而来的土腥掺杂泥土气息,几乎埋葬一切鲜活生气。

江净理为他撑起伞。

他很高,伞檐倾向他,很多次,阮柚都能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反复地在跳,灌入丝丝凉风,阮柚猜自己在心疼,这个世界带给她无限真实的体验,也让她体会到各种情绪发酵的滋味。

江净理察觉她的动作,“别闹。”

“你会淋湿的。”

她执拗将伞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怕淋湿。”江净理喉结微滚,心很烫,“我想这么做。”

淋湿又怎样?伞有很多把,他只是想站在她身边守护她,仅此而已。

*

阮柚身体看似在转好,但其实各方面机能都在每况愈下。这是她既定的结局,她接受的很坦然,却仍会为周围人的担心爱护而难过。

这个世界,阮柚收获很多的关爱。

她感到不虚此行,又有些不舍。

某天醒来,她发觉,自己视线开始模糊。整个视线像是暗淡凋拜的画卷,变得那么不真实。她有些恍惚,一瞬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名字——

“阮柚,这场梦,你该醒来了。”

细碎声音钻入耳廓,阮柚身处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直到,一双手拉住了她。

十指相扣。

江净理放在额间,笑着讲起了话,“我就知道,第一眼见到的人一定会是我。”熟悉的倨傲,又沾了些不属于他的孩子气。阮柚鼻息痒痒的,不自觉颤颤睫毛,却生出了莫名的安定感。

“嗯,是你。”

她跟着笑笑。

情绪也依稀间,渐渐坠入谷底。阮柚发觉,她失去了感受色彩的能力。

庄园蔷薇开的正盛,极致浓艳,她却只看见如工笔勾勒的轮廓,凌厉深刻,毫无分毫美感可言。她失去了感受美的能力。

阮柚心里藏着沮丧,面上却若无其事。

家庭医生来了又去,一次次叹息,都落在江净理逐渐沉郁的眉眼。

有天。江净理跪坐在她面前,下巴窝在她肩颈,“不要离开我,行么。”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有点不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呢?

阮柚内心升起一股忧伤。

她只好安慰他,“不会的。”

那天的状态仿佛只是一个意外。第二天,江净理出现在她面前,带来一副画。

他为她画的,是她翩翩起舞的瞬间。

漂亮的像天鹅。

阮柚久久盯着,却有些难过。她为什么看不见颜色了呢,如果能看见,该是多么幸福开心?

可她还是很感谢她。

外面艳阳高照。阮柚接过画作,忽的提议,“江净理,我想给你画幅画。”

江净理一怔,久久没说话。

阮柚以为他不会同意,但很意外地,他点头。

“好。”

他们去了山上的田野。

自然风光正盛,站在空旷的石头上,她仿佛能够眺望整个世界。

就像风一样自由。

阮柚为此感到欢喜,又不忘此行的目的。

江净理坐在旁边,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显得单薄,又有一股浑然的清冷贵气。

他说,“就这样吧,画我看向你的样子。”

江净理抬起头。

风吹乱他额间头发,睫毛浓密,一双静谧的眼睛不看大好风光,只看向她。

心在作乱。

江净理笑起来,“我很期待。”

“我会好好画的。”她认真起来。事实上,她好早就想这么做了。

一笔一笔,勾勒出轮廓。阮柚神态专注,似乎已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了。

画完了,她交给她。

忍不住说,“我水平只能到这里了。”

江净理安静了会儿,收起来,“很好看,我会好好珍藏的。”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其实没有那么好啦。”阮柚摸摸鼻子,有些底气不足,她都没有上色,只有大概轮廓而已。希望江净理不会觉得她在敷衍。

阮柚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但她见天色尚早,执意想要出去玩。

“在屋里真的很无聊。”阮柚说,“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江净理看了眼表,内心摇动。

理智和情感在纠缠。很奇怪,他向来理智占上风,而如今,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想,和她在一起,就像上了瘾。

越沉浸其中,越难以割舍。于是,他说,“就一会儿。”

他们一起去公园喂了鸽子。

阮柚手心痒痒的,眉眼也藏着笑。

天色澄净,她仰头看白鸽,面容漂亮纯粹的不像话。

江净理静默不语。

站在她旁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可影子太好看了,仍是吸引了很多注目。

有胆子大的女生上前鼓足勇气问,“小哥哥,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江净理看了她一眼,没作回应。对待不重要的人,他向来只有冷漠,冷漠到不近人情。

女生抿了抿嘴,歇了搭讪的念头。

直到快回家时,才想起来,这不是他们口中的江净理吗?这几年最风头正盛的政客,长了一张帅的惨绝人寰的脸,迷倒不少女孩。

但她无暇关注这些。

她有个朋友,疯狂迷恋他,为他要死要活,做了错事,快成了家族弃子。她想告诉她,死心吧。江净理应该有喜欢的人了,那么专注看着一个女孩,怎么会不喜欢呢。

两人喂完鸽子,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阮柚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玩心却仍未退散。她指了指,说,“我想去中央剧院。”

江净理目光越过去。

今天,那里有一场钢琴巡演。

他忽然想起那日阮柚在餐厅说的话。让她感到平静的钢琴曲,是钢琴家献给死去爱人的纪念曲,声声哀悼,又藏着祝福祈愿。钢琴家知道自己是个烂人。因此希望爱人转世后,能遇见真正爱她、珍惜她的爱人。

真是大度。

江净理却报以冷眼。

他却从中看出了懦弱,活着不去珍惜,死后又不敢奢求拥有。

如果是他…

无论重回多少次,他还会选择靠近她。

江净理和阮柚进了剧院。

人满为患,极为热闹。有不少人认出江净理,疑惑之余,笑着打招呼。江净理点头回应,心思却放在阮柚身上。

幕布散开,台上坐着一个人。

灯光流转,钢琴声温柔荡漾耳边。

阮柚眨了下眼睛,就好像被拉出一场虚无缥缈的美丽梦境,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曲目过后,掌声响起。

那人站了起来,高定燕尾服,身姿挺拔如青松。

有些熟悉。

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阮柚意识有些混沌,等散场时,才稍微清醒起来。

江净理笑着凑近,“不是你想来的吗?怎么先睡着了。”

阮柚一窘,摸摸鼻子,又蜷蜷手指。

“是太好听了。”

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显得生动。江净理手指不由自主摸了摸她的睫毛,没有分毫暧昧,只有纯然的喜爱。

阮柚一缩。

江净理:“走吧。”

狭窄走廊里,有人错身而过。阮柚并未发觉,而江净理却和他对视了一眼。

神态凉凉,疏离冷清。

那人停了脚步,望去,不知为何笑了一声。

出了门,天空星光点点。

江净理看了眼时间,“该回去了。”

他意外于自己的放纵。也隐隐觉得,不该如此。“你该好好休息,阮柚。”

阮柚最爱自由,休息这两个字无疑对她而言等同于束缚,“我真的很开心,江净理。”

她抬头看向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静立驻足。

很美,但他却忍不住抓住她。

“我也是。”

江净理神色暗了下,约定,“等你好起来,我会天天带你出去玩。”

他早就在内心勾勒好了未来。同样,他不相信她会好不起来。

他们还有好多的未来。

“嗯。”

阮柚很轻地说了句。

夜风温凉,拨弄树影。

阮柚看不见色彩,其余的感官像被补偿性地放大,无限延长的静谧里,她仿佛能够听见心脏的起伏。

阮柚问:“江净理,你相信缘份吗?”

“什么?”

他没听清。

阮柚很轻的说,“我觉得,我们很有缘,缘份让我们遇见。”

真的太困了,她讲着讲着,眼皮有些沉,语句组织的也很混乱。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见江净理时的场景,那么小小的少年,神态却那么冷漠疏离,就像覆盖融化不开的寒冰。而如今,又变得这么温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真是能够改变一个人。

江净理一怔,“我背你走吧。”

黑夜里,声音是连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

“不要。”

阮柚眨了下眼睛,稍微恢复些精神,伸出手,“我想,我该吃药了。”

江净理一怔。

心情高低起伏,仿佛坐了过山车,急逝过后,神经麻木冻结。

他缓慢牵了牵唇,“好。”

随身携带了药,却没带水。

恰好附近不远就有家餐厅,他和阮柚一起去。

“累吗?要不要我背你?”

江净理又问。

阮柚不住嘟囔,认真拒绝,“我没有那么脆弱啊…”

她不想当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江净理没说话,手却环住她的肩膀。

很亲密,惹来不少关注。

可阮柚却没有发觉。

如今,她的意识如今像是生了锈,拖沓沉闷,只有些理智支撑着,让她镇定。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么近,又好像那么远。

江净理要了杯水,低头拆药,动作仔细熟练。

其实当他习惯对人好时,做的比谁都要周到认真。

阮柚飘忽地想。

手却被握着,温热极了。

而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不知是不是毫无征兆,还是她意识过于混沌。

等再度反应过来时,周遭人群混乱逃散,混乱一片。

“啊啊啊!”

“杀人了救命啊!”

“快报警!”

陌生重叠的尖叫声在耳畔漫长嗡鸣,所有粘稠的、温热的、甜腥的气息如潮浪般涌了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阮柚迟钝地颤睫毛,有疑惑。

恍惚间,听见江净理在说,“阮柚?”他声音穿透她的意识,将她短暂拖拽清醒。

她才发觉,自己浑身是血躺在他怀里。

不疼,在昭示着世界的虚幻;

可她仍能清醒感受自己生命如沙漏般的极剧流逝,也看见江净理让她感到陌生的神情。

江净理身体在颤抖,眼里藏着悲痛,很空洞,“为什么…”

他说。

明明受伤的人是她,她却觉得,江净理整个人都抽离了,连理智都一时难以拼凑。

他后知后觉想叫医生。

控制不住的颤抖,因为都是她的血。

染红他的视线,就像做了一场怎么都醒不来的梦。

是假的吧。

“没有为什么。”

阮柚说,说的很慢,“江净理,我应该离开了。”

脖颈凉凉的,有什么滴了下来。

她无暇顾及,听见他的声音于头顶响起。

江净理说:“医生马上就来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竭力克制,舌腔却溢满腥甜。

“对不起…什么啊。”

阮柚鼻头一酸,缓慢眨眼,“我真的不疼…”

意识在飘散,目光虚焦,找不到支点。

她看了眼白色的天花板,宛若坠入漩涡,拉拽她回到过去,如走马观花一般回忆种种。

最后,她停在那满目绚烂的蔷薇。

那又一次看到了曾经。

少年眉眼氤氲清冷,微微抬起下巴,对她说,“蔷薇会一直开在这里,如果你想每年都能看见,就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那时她点头。

说了句好。

可如今好像,要食言了。

意识朦胧,她听见江净理在一遍遍叫她,空洞又破碎。

最后,他似乎在说,“这是我强求来的因果报应么…”

阮柚却努力开口:“不是。”

抓住他的手,“是我很开心,能帮到你。”

因为啊…

阮柚没说完,也许答案连自己都不清楚。

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阮柚离开了。

风声呜咽,花枝枯萎。

故事落幕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她孤单的来,又在最灿烂的年纪离去。

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顾叙篇/一生所爱

在传统意义上, 阮柚被视作宠坏的女生。她有着漂亮的容颜,性子却愚钝虚荣,浅薄的学识支撑不了华丽表壳。

因此, 她被称为一个花瓶。

几人私底下议论的时候,不幸被当事人听见了。

阮柚凑上前去,手指绕起头发, 慢吞吞地打转, “可是我就是很漂亮啊。”她的瞳孔很黑,像小猫的眼, 明晃晃的骄矜自信。

仿佛在说:哦,所以呢?

人群作鸟兽散后,阮柚懒洋洋直起腰,意兴阑珊, 丝毫不在意刚好听见的言辞。

少女私服总是五颜六色,风格极强, 可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庸俗, 反而鲜活又灵动。

阮柚想, 当花瓶怎么啦。

至少好看的花瓶都会被放在橱窗里好好珍藏, 成为众人去停留围观的中心。而她, 刚好也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她出生于世家的没落旁系,随母姓,姓阮名柚。

在很小的时候, 父母离婚了。母亲选择带哥哥入国外生活, 而她, 则像一个烫手的包袱,随手被丢给在田园生活的外婆。

阮柚童年里充斥着虫鸣蝉声。她与大自然相伴相生,日出日落、循环往复, 仿若蒲草般野蛮生长。

夏夜漫长。皎白的月光斜斜落在了窗台,她安静地躺在外婆怀里,昏昏欲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阮柚不喜欢读书。在外婆眼里,这个小女孩心很难沉静,是天生就很贪玩的性子。

可外婆仍然每晚坚持给她念诗。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阮柚未来能够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小淑女。

奇迹一般,这次她听了一遍,便记住了这首诗。彼时月光皎洁,重重压在了她的眼皮,阮柚忽地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一个家。

它在很遥远的地方,她还有爸爸妈妈,有一个比她年长三四岁的哥哥,只不过,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他们似乎都快把自己给遗忘了。

她从一开始的想念期盼,到后来习惯不去在意。一直到后来,外婆过世的葬礼,阮柚再度见到父母出现在自己生活。

父母又再婚了。

听说外婆去世,匆匆赶过来接她。

很奇怪,她好像已经早就过了期待他们回来的年纪了。

当许久没见的母亲紧抱住自己,抚摸她的头发,哽咽地说,“好孩子,受苦了。”时——

阮柚平生第一次,心里像是烧着一簇火焰。她伸手推开她,手臂撑开,躲开浓烈又陌生的香水气息。

她展露出张牙舞爪且不加收敛的叛逆。

她早就不想当好孩子了。

*

阮柚有个哥哥叫顾盛。他是个爱四处结交朋友的公子哥,别墅几乎一周就有一次聚会。

每当聚会时,顾盛总会把阮柚拎过来,语气欠揍地说,“这是我妹妹,怎么样,很丑吧?”

回报他的则是阮柚的一记白眼。

顾盛坐在沙发上傻笑。

朋友们都知道他不过在炫耀,却也羡慕的牙痒痒,心里想: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妹妹呢?

凶是凶了点,但可爱是真可爱。少女皮肤白,眼睛很大,微卷的头发垂在胸前,精致的像个洋娃娃。

有人清嗓,循序善诱,“叫我一声哥哥,我可以给你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啧,骗小孩呢。顾盛抬脚想踢他,没想到下一秒,就听见阮柚脆生生的一声。

“哥哥。”

语气是罕见的乖。

众人争先恐后地试探,而少女却神态如初,圆溜的杏眼亮晶晶,隐约藏匿些许玩心。

顾盛脑子像炸开,登时绷直了背。

他站起身,沉着脸挥走那些人。

前一秒,他们是他眼里兴趣相同的朋友,如今,却是一群觊觎他妹妹且不怀好意的坏狗。

顾盛将阮柚拉到走廊。

他低下头,神情严肃,望着正在嚼口香糖的阮柚,沉默了一会儿。

阮柚疑惑睨他。她还没玩够呢。

对上顾盛的视线,她眨了下眼睛,浑然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烦躁地问,“怎么了?”

见状,顾盛却一下子卸了气。

那些气消了,胸口处反而多了层委屈,闷闷的不像话。

半晌,他开口,“我想说。”

顾盛停顿了些,“你怎么能随意喊人哥哥呢?”

阮柚抬了抬眉毛,眼瞳清泠泠,“为什么不能?”

顾盛唇抿成一条直线,咕噜咕噜泛着酸。

阮柚没等到回答,时间久了,难免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被浪费时间,尤其是在玩的还算开心时,于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怎么了,不说我就走了。”

顾盛却拉住她,说,“别走。”

他难得认真起来,“我才是亲哥,你怎么能叫别人哥哥呢。”话说着说着,多了丝委屈。

阮柚唔了一声,闻言,神色不太自然。

听出对方的认真和委屈,诧异之余,她莫名无从招架起来。因而停顿了几秒,说的话也转了弯,干巴巴回应,“哦,原来你还还记得这件事。”

顾盛却噗嗤笑了声。

他一下子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无外乎是阮柚刚回到家时,他那些笨拙又试探的靠近。扯女孩漂亮的头花,被她差点一脚踢远;送娃娃,被她嫌弃幼稚;隔着门框给她弹吉他唱歌,她听见了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他们仿佛天生就很不对付。

“那好吧。”

见他还在看她,阮柚勉强又矜持点头。

“但说好,如果你哪天对我不好,我一定马上换一个比你更好的哥哥。”

顾盛点了点头。他想,他怎么会对她不好?这么可爱的妹妹,可千万不能让别人抢走。

两人对视了番,良久,相视一笑。

不久,阮柚在宴会看中了一个男生。

她是个颜控,惊鸿一瞥后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

江净理。不仅颜值天花板,家世也堪称顶级。

听见名字,顾盛酸溜溜地说,“啧,那就是一个大冰山,不知道你看中他哪一点,那么不近人情,说不定心理变/态。”

阮柚瞪了他一眼,“你才变/态呢!”

顾盛:“呀呀呀,这么快就维护起来了?”

阮柚鼓起腮帮,把枕头甩过去。

“这次我的生日会,我想让他过来。”阮柚挺直了腰板,“有什么办法吗?”

顾盛气的磨牙,说:“办法就是,那就是,早点洗洗睡吧。”

阮柚生闷气,决定不和他说话了。不过顾盛说的没错,江家那样的家族,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他们这样的没落家庭。

可是阮柚仍不死心。

她从小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于是等了好多天,她终于蹲到他。

“你是?”

少年单肩挂着包,礼貌又疏离。

阮柚强装镇定,“我是阮柚。”

江净理目光清冷,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在心底重复一遍这个名字,但下一秒,太阳穴却传来了阵阵刺痛,碾压过他的理智。

极痛。

出于对失控感的厌恶,他看过去,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不留情面,冷漠又厌倦。

好多人在看呢。

阮柚自尊心被伤到,大脑空白了一下,“让开就让开,我…就是来问路。”

她飞速转身。

几分少女心事也变成了泡影。

但她还是很伤心。

扪心自问,其实她不喜欢江净理。她只是觉得他好看而已,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人和物。

但是渐渐地,她还是忍不住想。

如果江净理能够来喜欢自己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成为被众人羡慕的焦点,成为别人一直关注的对象。

她的确是一个虚荣的人。

无时无刻,都像个永不满足的小孩,在渴望着别人的爱。

而她现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失魂落魄间,阮柚踩空了楼梯,不幸撞到了脑袋。

再度醒来,是在满是消毒水气息的医院。

母亲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阮柚,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

闻言,阮柚眼睛也酸了。即使听过太多虚无缥缈的承诺,一遍又一遍的“我爱你。等我回来”,似乎都不如如今这句担心来的真挚纯粹。

阮柚胳膊挂在她脖子上,很小声叫了句,“妈妈。”

母亲抱住她,臂弯温暖至极,藏着淡淡的馨香。

一点都不难闻。

阮柚发现自己其实很贪恋这份温暖。

但她好像做了很丢脸的事。

他们是顾家的旁系,如今江、顾两家明面其实不太对付,周遭很多双眼睛在旁边盯着,因此,她蹲点江净理的笑话也成了闲暇时人们讨论的笑柄。

出院过后的书房。顾父背过身,生气极了:“你这样愚蠢,只会给家族蒙羞。”

阮柚低头在听,眼神有些茫然。

可是,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啊。真的是她太笨了么,一点都没有想不到。

顾父停了数秒,继续说道,“当初就不该——”

而这句话,令阮柚整个神经都绷紧了。

她抬头看他,“不该什么?”

顾父一愣,反应过来自己的多言。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平复起伏的心情。

阮柚却想,她不该感到意外,就猜到会是这样。“是不该带我回来,应该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还是说当初就不该让我来到这个世……”

她的话说得缓慢,却字字锐利。

顾父瞳孔一缩,怒火瞬间攻了心。等他反应过来,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

房门被猛的推开,顾盛着急又紧张喊了声。顾父心头一紧,就这样对上了阮柚那双眼。

少女捂住了脸,眼睛红的发烫,倔强地藏着泪不肯落下。

阮柚心很冷。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远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记忆重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她追着父母开远的车,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摔了满身的泥,好狼狈。

如今同样狼狈,却往相同的方向跑。

阮柚心想,他们才不是宠爱她呢。他们只是愧疚,想要弥补她。

手臂被人从身后拽住,阮柚头脑混乱,见被追上,鼻头一酸,眼泪即刻决堤,“别碰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后悔打她了吧,后悔不要她了吧?

可后悔有用吗?她决定了,她偏要满身反骨,谁让他们以前不想要她的。

“阮柚。”

却是顾盛的声音。

阮柚浑身一僵,脑海嗡嗡作响,第一反应是感到好丢脸。

“你怎么过来了?”阮柚抬起头,压抑住了哭腔。

顾盛心疼,给她擦眼泪,“还疼吗?爸爸他…”

阮柚炸了毛,“不要提他!”

“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

他想也没想就顺着她来,边安抚,话里也有怨,“他的情绪太不稳定了,怎么能上手呢。”

看着揪心的疼。

顾盛眼神闪烁,说:“去冰敷一下吧。”

阮柚却没说话,幽幽望向不远处的老树,陷入安静。

像是真的失望了。

顾盛心里一空,“不过我猜他刚打完,应该就后悔了……”

“要是我,肯定心疼死了。”

阮柚神情细微变化,冷冷移开了眼:“他打我,我不会原谅他的。”

顾盛低哄:“不原谅就不原谅。”

“走吧,哥带你去冰敷,你这么漂亮,脸上可千万不能留印子。”

阮柚没说话,但平静下来,还是老老实实跟他走了。

她又酸涩又难受,但面上努力云淡风轻,不过好在顾盛出现在她身边,有了陪伴,她不算是孤孤单单。

她其实有点感谢他能过来安慰自己。

但阮柚性子别扭,只是紧紧拉着他,什么都没说。

她就这样和父亲陷入了冷战。她想,对方什么时候过来道歉低头,什么时候认清错误,她什么时候再和他说话。

阮柚这么想着,越发肆意生活。她越来越成了别人口中不学无术、贪玩任性的大小姐。

又一次成绩不合格,母亲叹息地说,“这么简单的题目,你怎么就不会呢?都把心思都放在哪里了?”

阮柚抿抿唇,还没说话,就听见餐桌前父亲哼了一声。

对方放下报纸,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

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

阮柚越想越难受,闷声闷气:“我学了,但是学不会。”

母亲眼里有些失望。

“阮柚,你怎么学会说谎呢?”

在大人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世界上只有不够勤奋,懒惰懈怠的人。

阮柚这句话无疑给她打上不诚实的标签,即使她说的是真的——

在尝试过很多次后,阮柚终于明白一点,在学习上,她一丁点天赋都没有。

这令阮柚很是挫败,越发感到厌学。

阮柚听到这句话,内心生出一股烦躁的情绪,没什么都没说就上了楼。

叛逆。

不懂事。

楼下。

顾父语气挑剔地评价这个孩子。

回家的顾盛恰好听见了,呛了声:“这算哪跟哪呢?我比她还爱玩,怎么没见你这么没说我。”

顾父蹙眉,“你是男性,是未来家族的继承人,阮柚只是个小女孩,你们之间没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话落,空气沉默几秒。

顾盛神情怔住,站在原地回味过来这句话,仿佛窥见一个藏的极深,残忍到令他作呕的现实。

就因为他是男性,所以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被任何人指摘;但因为她是女孩,所以她即便只是小小的错误,却会被无限放大。

多么讽刺。

顾盛气笑了,第一次看清这个家,忍不住摔门而去。

阮柚对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觉。

她把游戏机藏在柜子里,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再试试吧。

不是说,勤能补拙吗?

阮柚心憋着一股气。想:她一定要挑灯夜读,然后狠狠惊艳所有人!

不能让任何人看轻自己!

这样想,心底斗志昂扬,开始翻起了书。

可久而久之——

书上的一个个符号仿佛逐渐旋转成漩涡,混混沌沌,昏黄台灯光亮下,就像不断跳跃的音符。

阮柚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死心坚持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书合上,她很是挫败,恹恹趴在床上,戴上耳机听歌。

内心平静了些。

阮柚抬了抬睫毛,静静地想。

如果学习再简单、再美好一些就好了。

就像是在耳畔流动的童谣,这么动听缱绻,让人上瘾。她一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儿时清澈的小溪。

阮柚想着想着,就这样睡着了。

而就当她还在摸索怎么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优秀的人时——

几天以后,顾父从外面带回来一位和她年龄相当的女孩。

他当着众人的面,正色宣布。

“往后,她就是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妹妹。”

阮柚后来想,应该是从那天起,一切都开始发生彻底的改变。

她被取代了。

第70章 第七十章 二更合一

第七十章

女孩本名叫阿烟, 来了顾家后,改了名叫顾烟。顾烟温顺乖巧,做事样样优秀,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迅速俘获了周遭很多人的喜爱。

顾父并未仔细解释她的来历,只对外说是因为身体不好养在国外的小女儿。而对内, 自始至终他只强调了句, 她是他们的家人。

顾盛听了和他大闹了场,出来时, 神情浑浑噩噩。

阮柚问:“怎么了?”

顾盛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很勉强的笑,“没什么,就是意见不合。”

阮柚看出他的心事重重, 但无论怎么问,都没有问出什么。

阮柚不喜欢顾烟。很简单, 顾烟的出现无疑分走了父母的关爱。他们喜欢拿她同自己对比, 反复比对, 自己的存在仿佛越来越渺小。

连母亲也是。

她也很喜欢顾烟, 并亲手给她织了漂亮的围巾。

阮柚看得羡慕又嫉妒, 央求着也想要。

对方回应:“下次好吗?阮柚,这样妈妈会很辛苦的。”

阮柚抿了抿唇,意兴阑珊起来。她一个人回到房间, 烦躁极了, 胸腔沉闷泛酸。委屈情绪在悄无声息发酵, 却怎么也无处发泄。

米色窗帘摇曳,飘来丝丝清浅月光。

她止不住想,妈妈从来没有给自己织过围巾呢。

她真的那么喜欢顾烟吗?

或许是觉察到她的情绪落差, 第二天,顾烟走到阮柚面前,主动和她提议,“姐姐,如果你想要它,就拿走吧。”

又不是织给她的,阮柚才不要呢。

阮柚抿抿唇。

她早就整理好了心情,觉得昨天委屈兮兮的自己就像个笑话。自然而然地,对顾烟态度说不上好。

阮柚不要,甚至有点觉得对方在炫耀。更何况,她凭什么说送就送,这么辜负妈妈的心意。

阮柚侧过脸走开了。

顾烟抱着围巾,也没再坚持。

她看着阮柚背影,想起少女明艳到张扬的眉眼,向往之余,不自觉蔓延出难以压抑的潮湿情绪。

阮柚念着艺术团过来选人的事,背着书包匆匆离开了。她喜欢弹钢琴,每天坚持上下课,很有天赋。

阮柚穿了件收腰吊带裙,灯光下,眉眼精致,肩颈修长漂亮。

她神态认真下来,整个人像镀上一层光,气质柔和温静。

台下不少人盯着她,眼神藏着惊艳。

然而没人知道,当事人心情乱七八糟。

艺术团负责人告诉她,如果想有入选艺术团的机会,首先要有人推荐,这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等级分明的社会,连艺术团的成员都经过层层筛选。

更何况,里面并不缺有天赋有背景的人。

阮柚没有把握。

自从上次为“家族蒙羞”后,她便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也没机会认识会给自己写推荐信的贵人。而她的父母…

他们也在反复叮嘱她不要出风头,要做一个懂事的淑女。

阮柚满怀心事回到家。

冬天很冷,少女头发微乱,鼻尖隐隐透红,还未彻底习惯温暖,便看见客厅里,几人在围着顾烟安慰。

阮柚不明所以,也没什么兴趣去凑这个热闹。她正欲走开,斜刺里,却传来母亲的声音。

有些严肃,“阮柚,你过来。”

阮柚心头一空,睫毛眨了下,“哦。”

她转身走了过去,视线一抬,便瞥见顾烟哭的发红的眼睛,以及母亲微微蹙起的眉头。

阮柚收回目光,“怎么了?”

母亲看她,问,“阮柚,我问你,你有没有动小溪的围巾?”

阮柚呼吸一凉。但她还是她平静着摇了摇头,声音又慢又平,“我没有。”

顾烟的围巾不翼而飞。

她哭的悲伤极了,阮母则耐心安抚,同时,想起阮柚之前渴望又羡慕的眼神。

恰逢阮柚回家,在她看来,询问也出现的理所应当。

阮母道:“妈妈知道你很想要,但是你不能做这种事。”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阮柚蹙眉,听出其中锐利的猜忌,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她不禁抬高声音。

她想,原来妈妈知道,她很想要。

但她为什么怀疑自己呢?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就这么坏吗?

阮母愣愣神,说,“没有就没有,我就是问一问,没有最好。”

顾烟眼睛发红,缩在阮母怀里,不知在对谁道歉。“对不起…”

阮柚冷淡挪开眼,手指抓着掌心,磨红了皮肤。

那一刻,她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

这个想法令她透不过气。

阮柚背着书包,上了楼。她的情绪坠落到了谷底,说不出的难受。

自从顾烟过来,父母仿佛拥有了更合格的女儿,竭力倾注了关爱。

起初,她忍不住去吃醋去争论,却被打上不懂事的标签。久而久之,等她发觉过后,竟品出愈发明显的偏心来。

阮柚心底泛凉。

不久后,顾盛得知这件事,摸她脑袋,“你放心,这辈子,我只有你一个妹妹。”

阮柚抿了抿唇,神色也柔软了下来。

她想起和顾盛先前的约定,很轻很浅嗯了声。

“这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顾盛笑一声,“那拉钩,当立下承诺。”

阮柚却摇头,眼神莹润澄净,低低说,“只要你一直对我好,我会永远把你当最亲近的家人,哥哥。”

顾盛闻言一愣,反复回味着那一声哥哥,心像融化开温热,暖洋洋地。

他点头,说了句好。

同时依稀感受到这一刻,少女是真的很感谢自己的陪伴,很开心自己能站在她这一边。

可他最后还是没做到。

阮柚想。

她觉得自己好倒霉。

倒霉到出门踏青却偏巧下雨,又正好撞上几年都没出现过的小型泥石流。

更倒霉的是,她不慎被身边人牵连摔倒,狗血地碰上了要被二选一的境地。

阮柚清楚记得——

在最后关头,哥哥顾盛伸出手臂,条件反射地抓住顾烟的手。

着急又紧张:“抓紧我,快。”

阮柚后知后觉想。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顾盛早就接受了顾烟这个妹妹,只是怕她伤心,才没有表露得太明显。

但下意识的动作。

哼,骗不了人的。

原来紧要关头,阮柚还是那个被舍弃的存在。

阮柚迟钝地意识这件事。

让她意外的事,她接受地很平静,没有分毫难过的情绪。求生欲膨胀勃发,阮柚咬紧了牙关,紧要关头紧抓住了枝干。

粗糙树皮将她手掌划破出血,她浑然不知,抓得愈发的紧,

这一刻,她需要的只有自己。

等被人找到时,阮柚脏兮兮地,一双眼睛却明的像小兽。

顾盛胸口闷的难受,连神经都在抽痛。

他不由走上前去,很轻地叫了声,“阮柚。”

阮柚没说话。

顾盛愧疚至极,低垂着眸,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嗯。”

然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除此之外,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全程安静像个木头人。

没什么话。

连一声质问都没有。

顾盛发慌,反复道歉。

阮柚却摇了摇头。

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喊他一声哥哥。

那天过后,阮柚与家里人愈发疏离。

与之相反,她的性子更加乖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毫不顾忌别人的看法。

父母批评她很多次,但收效甚微,索性直接对她放养了。

对此,阮柚也乐得自在。她发现一个犯规的真相:倘若自己不再去渴求关爱,她就会强大到坚不可摧。

顾盛找过她很多次。

阮柚则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最后,她终于抬起眼,“为什么要愧疚呢?因为你救了她,没有救我?不用这样,因为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还是会这么做。”

人是有劣根性的,总会在做抉择后,极力挽回,什么都想要。

可是,哪有那样的好事呢?

阮柚默会儿,眼睛也有些酸。

“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就这样吧,不要再想这些事了。”阮柚说了一长串,最后,连自己都不清楚在说什么。

顾盛心头发痛,却听出了无法挽回、覆水难收的意味,最后只得涩声,“既然这样,你可不要后悔。”

他想以退为进。

可阮柚没回话,径自走了。

说出了心里话,她久违的畅快。

阮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将更多的世界用来弹钢琴,梦想能有朝一日进入艺术团。

顾家是顶级艺术世界,虽然她只是来自其中一个关系很远旁系,但旁人听闻她来自顾家,总会不约而同提起一个少年的名字。

——顾叙。

“那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阮柚听过他的名字,也见过少年的照片。

照片里,那人立在人群中间,身影颀长,阳光下皮肤冷白,眉眼很是温柔。

顾家主家的小少爷,生的极好,从小展露出惊人的天赋,年纪轻轻就获奖无数。

他是整个家族的骄傲。

对于她而言,是很遥远的存在。

有人开起玩笑,“你想进入艺术团还差推荐信吗?拜托,你来自顾家,不就是家人打个招呼的事情嘛。”

阮柚唔了声。

她和家人的关系岌岌可危,他们怎么会给她写推荐信呢。

不过这句话,确实在她心里埋下种子。

阮柚生日快到了。

客厅里。

母亲试图缓和关系,坐在沙发上,主动问她想要什么礼物。

阮柚停住步伐。

一旁的顾盛闭目养神,实则竖起耳朵听。

阮柚神情一动,心砰砰直跳。

那个念头就这样自然而然出现,扎根生长,呼之欲出——

她眼神清明,鼓起勇气把想法说了出来。

母亲闻言微微颔首,“这么简单的愿望?”

她还以为,阮柚会和以前一样,缠着她带她去国外旅游,或者买限量版衣服包包。

顾盛也在悄悄打量她。他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他服软过,道歉过,可阮柚就是不原谅他,让他几乎无计可施。闻言,顾盛心底盘算,这次她的生日礼物…得用心准备才是。

阮柚闻言,不自觉涌起期待和喜悦来,“嗯,我想要这个。”

她确定地点头。

母亲想了想,嘱咐:“进入艺术团有很多层的筛选门槛,推荐信只是敲门砖,后续你得好好努力,不能贪玩。”

“我会的。”阮柚胸腔一热,从未感觉离梦想这么接近过,语气认真,“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她细细重复。

母亲答应了。

回房间后,阮柚轻飘飘地,像踩在棉花上幸福感来了那么不真实。

她躺在了床上,再度戴上了耳机。

清泠的钢琴曲在耳畔静谧流淌,她朦朦胧胧地想,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的。

她等呀等,终于盼来了生日。

阮柚生日那天,哥哥顾盛拦住她,自顾自说,“我打听了,艺术团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里面出了很多霸/凌丑闻,没你想的那么好。”

阮柚眨了下眼。

她今天扎了个丸子头,稍微松散,几缕鬓发勾勒着小小的鹅蛋脸,漂亮的不像话。

她侧过脸,“不用你管。”

顾盛盯她一会儿,说:“我是好心相劝。”

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阮柚牵了牵唇角,皮肤白里透红,精致眉眼愈发明媚。

她睫毛翘了又垂,尤为灵动,“我才不需要呢。”

说罢,她走远了。

生日蜡烛吹灭后,阮柚闭眼许完了愿望。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走到另一头,迫不及待拆开母亲的礼物。

尔后。

视线倏然落空。

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大脑一片空白。

阮柚目光久久凝望那个项链。

迷茫、疑惑席卷…她全身血液在倒流,站在原地,浑身寒凉。

脑海嗡嗡长鸣,她颤了颤睫毛,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她听见母亲柔和带笑的声音。

“全世界只有这么一条,这是妈妈专门为你定制的,快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阮柚却有种缺氧感,太阳穴钝钝的疼。

整个人安静极了。

顾盛蹙起了眉,率先发现她的异样,唤她,“阮柚。”

顾烟哇了一声,温柔笑起来,“好漂亮,姐姐快戴上呀。”

阮母继续催她试戴。

阮柚却浑然不知似的,只是问,“我的信呢?”她仍然残存星星点点的希冀。

阮柚想,不能把?她不能这么对她吧。

明明,都说好的啊。

她眨了眨眼睛。

视线缓慢移,再度望向了母亲。

阮母笑容一僵,迟疑过后,将先前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阮柚,妈妈昨天想过了,这个机会固然不错,但并不是完全适合你。因为进艺术团要吃很多的苦,还要一个人去国外培训。你一直被娇养着长大,哪里能吃这些苦,还不如继续当个小公主,每天穿的漂漂亮亮,多好。”

阮柚不语,只是静静看她。

目光停留久了,阮母难免有些心虚,一颗心高高提着,但面上却还是神色如初。

见气氛不对,顾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再说了,就算给了推荐信,选不选的上都还不一定。”

阮柚却问:“所以,你给谁了。”

阮母好似没听见,自顾自说下去:“准备的礼物不喜欢吗?阮柚,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定制的项链,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心意呀。”

她抬起手,拿起项链,想要给她戴上。

阮柚却退开一步,眉眼藏着冷淡和失落,“我根本不想要!”

她受够了。

少女胸口一起一伏,声音激动地打着颤,明明心情支离破碎,却一滴泪也流不下来。

阮母僵住。

顾烟肩膀瑟缩了下,像是被吓到。

顾父怒斥:“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盛看不下去了,上前低哄,“阮柚,别难过,我给你买了很多好看的裙子,都在楼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阮柚看也没看她。

她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她只想从她妈妈口里亲口说出来。

而阮母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将项链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不想要就不要,我先帮你保存,等你以后过成人礼,再戴。”

对牛弹琴,阮柚笑笑。

却说,“你们真的有保护过我吗?有吗?凭什么现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阮母蹙眉,也有些生气了:“我这是为你好,为你考虑。那条路根本不适合你。”

阮柚抿起了唇,只觉讽刺。

就这样轻飘飘一句为她好,就可以轻易毁掉一个承诺,就可以束缚住她的未来。

她觉得很荒唐。

接踵而至,是透顶的失望。

头脑混沌到极点,终于冲破一道口子。

阮柚心脏抽抽的疼,再也不想说什么了。这一刻,她明白过来,自己只想离开。

于是,不顾身后的喊叫,她跑出了家门。

别墅外夜色浓郁,大雾久久难以弥散。

顾盛气喘吁吁追上她,看着雾里迷蒙模糊的背影,神情慌乱起来,“阮柚,你去哪?”

闻言,阮柚步伐停了下来。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事到如今,顾盛早没有撒谎的必要,很轻的说,“是,可是,我是怕你伤心。”

阮柚接着说:“那封推荐信,是给了顾烟吧。”

顾盛瞳孔一缩,没想到阮柚心思敏锐到这种程度,能够一下子就猜中。

夜色里,他眼神明灭交错,隐忍的情绪在反复挣扎,最后说,“阮柚,对不起。”

安静半晌,阮柚来了句:“骗子。”

她语速很慢,就仿若,他们的关系如回到从前,一如既往的亲密。

“嘴上说着想保护我,实际上,都在骗我。”

顾盛呼吸一重,密密麻麻的疼痛席卷身体,仿佛在昭示,有什么快要失去——

他张了张唇,辩解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阮柚笑了下。

临走前,她只留了句听不出多少情绪的话语:

“以前的我,真傻。”

大雨滂沱。

街景霓虹灯牌遍布,折出昏昧光斑。

道路灰蒙蒙的坑洼积水,偶尔,有烟灰抖落而下,融在污泥。

网吧门口徘徊着几个无所事事的少年。

烟雾缭绕,呼吸散开青白的烟雾。雨幕,一抹极为特别的身影再一次路过这里。

少女撑伞走过。

她穿的极简,白T,深蓝牛仔裤,可愈发简单,愈发衬出容颜的惊艳。

她是前几天出现在这里的。

刚开始,几人打赌,应该又是哪个不问世事的娇小姐走错了路,可等了一天又一天,还是没见有人接她回来。

她好像很穷。

住的还是这里最便宜的房子。

几人动了心思,蹲点,终于等到人。

阮柚浑然不知。

她离开顾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看似冲动做出的决定,实则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后悔。

不过尽管如此。

她仍不可避免感觉到了迷茫。

阮柚身上并没带多少钱,这几天租房子买吃的几乎快要花完了。如今她饥肠辘辘,太久的饥饿,整个人说不出的烦躁。

想啃人。

何况——

她平生第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天!

雨水淋漓,重重砸下来。

阮柚拎着买来的日用品,裤脚都打湿了,细白脚踝冰冰凉凉,冷地几乎舌齿打颤。

于是,她加快脚步,往租的地方走。

可就在一个巷子。

好巧不巧,阮柚就被三个黄毛拦住了。

她心头一紧,暗自想出门前该看看黄历。

但她无暇多想,觉察出几人来者不善,神经随之绷紧。

但她面上不显。

斜刘海笑了声,“小妹妹,重不重啊,要不要我帮你拎。”

黄毛推他:“呸,你平白无故献什么殷勤。妹妹别理他,他是出了名的不解风情,要我说,累了就告诉我,我来给你揉揉。”

斜刘海跳脚,“草,怎么还踩一捧一!”

阮柚脆生生问:“不累。你们能让开吗?”

少女嗓音甜甜的,斜刘海听地激动一瞬,语气也说不出的肉麻,“不能,除非你做我女朋友。”

“哦,好吧。”

阮柚安静点点头,神情无甚变化。

黄毛看了眼,内心一喜,刚要上前一步,眼睛忽然一痛。

草!

什么玩意儿?

阮柚用力将长柄雨伞砸过去,没来得及收,就越过他们撒腿就跑。

身后几人低声咒骂,很快反应过来,追了过来。

阮柚跑过狭窄的巷子,淋漓雨丝就这么迎面扑了过来。

她浑身湿透了,逆着雨丝,是钻骨的凉。她一直跑一直跑,即便呼吸间传来甜腥,也不敢停歇懈怠。

一直到——

在拐角尽头,她直直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很高,撑着一把伞,身上是柔和的松木香,仿佛掺杂丝丝令人安定的温柔。阮柚视线一晃,被撞的站姿不稳之时,对方倾了下伞檐,抬起手,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尔后,清淡声线随风送在她的耳畔。

“小心。”

闻言,阮柚仓皇抬起了眼。

下一秒,乌黑的眼瞳映出一张极干净的面孔。

少年皮肤很白,轮廓是雕琢般的柔和,左耳挂着一根白色的有线耳机。而另一根,随着意外碰撞,松松绕在阮柚的手指上,于皮肤牵连出丝丝麻麻的痒。

觉察出少女的恐惧瑟缩,他神色细微变化,试图安抚,“别怕,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恰逢此时,身后再度传来了咒骂声。

阮柚睫毛颤了颤。

恍惚间,她蓦地想到于记忆里,被照片定格的温柔少年。

那是一双同样泛着灰、极漂亮的眼睛。

思及此处,阮柚呼吸一滞,指腹细细麻麻,传来对方皮肤冰凉的温度。

再抬眸,少女眼睛蓄满了水光,想都没想就抱住了他的手,整个人缩在他的身后,又乖又可怜。

“哥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