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溃他的理智,他抓的越来越紧,直到觉察到对方的抗拒。

“放开我!”

阮柚紧蹙起眉头,竭力想挣扎甩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离开就没有想过再回来。

两人动静不小,不由引起周遭关注打量。或犹疑或好奇,就这么落在他们身上。

阮柚不想成为这样的焦点。

可顾盛说什么也要带她回家。

“外面不安全,阮柚。”他语气一顿,近乎恳求低下口吻,“就算你怪我们,也别用自己的安全来赌气好不好,家人间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阮柚反而平静下来,依旧说,“我不要回去。”

她没因为这些话心软,而是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因为她发现,自己很多不快乐,归根到底都是源于他们。

如今再度遇见,便勾起不愉快的过往,胸口闷涩,浑身尖锐,变得不像自己。

见状,顾盛心空了一下,喉咙牵扯出丝丝疼痛。他试图再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有人见他名字。

“哥哥?”

那边,顾烟语气疑惑。

他动作一僵。

正值这个间隙,阮柚瞅准了时机,彻底甩开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顾盛心头慌乱起来,下意识去喊她名字,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阮柚快步走,走到最后,跑了起来。

她呼吸急促,发烫。

心脏砰砰跳,并非恐惧,也不是紧张,而且对过往所有的抗拒。

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她现在已经很好了…

阮柚胸口起伏着,失魂落魄、仓促地跑,殊不知自己离约定的地方越来越远。

而那边——

少年身着白衬衫,脊背挺拔如青松,温柔有礼地迎接台下雷动般掌声。

一曲终了。

顾叙掀眼,最后,遥遥定格某处。

无人发觉,他的视线停留了略长的时间。

在一个空缺的位置。

他迟迟没等来想见的人。

第76章 七十六章 顾叙篇

阮柚心情一团糟。

她讨厌失约, 如今却成了失约的人。

但她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被找到,不想再回家。

然而如潮情绪退散过后, 阮柚终于后知后觉了起来。

而后,心情被愧疚所占据。

她答应了顾叙去看他弹奏钢琴,如今却没有做到。

他会找她吗?

他会因为看不到她, 而失望吗?

思及此处, 阮柚心情像被虫蚁蚕食,浑身都泛起了难捱的涩意。

傍晚暮色渐浓, 路边树叶随风簌簌。

空气倏然间转凉,阮柚裙摆微曳,止不住瑟缩了下。

她踢远了落在地面中央的石子。

于原地徘徊了会儿,她重重捏了捏手心, 到底决定了折返。

阮柚想,她该回去。

无论如何, 她都不该就这么任性的离开。

时间过了。

到达了最初原点,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退场过后, 人流变得稀疏。

四周像是被降了噪, 阮柚停下脚步, 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么缓慢飘忽,像是找不到任何支点。

城市霓虹折射出绚丽的光影, 斜斜洒在她的眉目, 冷冷清清。阮柚立在花坛后, 唇抿紧,就这样望着不远处的剧院。

那里并没有熟悉的身影。

是啊,都这么久了, 顾叙早该走了。

仅仅是微弱的希望而已。

但即便如此,那股愧疚仍然在安静中蒸发,无法控制。而后,是一股无由来的酸涩。阮柚希望如泡影戳灭,踌躇许久,终是转身离开。

阮柚想:顾叙会不会不想理他了。不知何时起,她还是对他生出了类似亲情的孺慕和依赖。

理智告诉她,不可以。

他总会离开的。

但她仍渴望他的陪伴,期待他能和自己说说话。仿若寻找灵魂的支点,不知从何时起,她早就把他当作亲人了。

其实,阮柚有时也怕孤独。

街上车水马龙,周遭起风了,吹乱她的发丝,几缕就这么落在眼睫,一时虚化了视线。

她却浑然不觉。

少女身影单薄,小小一个,融在人流里很难发觉,可顾叙还是第一眼便瞧见了。

后来他想,缘分真的是件很奇妙的事。

透过车窗,工业化雕刻的锋利美感就这样稍纵即逝,顾叙安静侧目,无知无觉,却不期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车窗外。

少女低着头,鬓发模糊了她的容颜,像只流浪的小猫,气质写满了难言忧郁。

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他呼吸一紧,让司机在前方停车。

不远处的音乐喷泉,有人蓄谋已久,真挚求婚。绚烂浪漫的烟花于头顶绽放,阮柚并未旁观具体,却无法置身事外。

她缓慢停下脚步。

尔后,下意识仰起了头,头顶遥远的温度就这样落在她的眼瞳。

少女皮肤雪白,鼻尖冻的通红,唯独一双眼瞳,好似春池剪影,于烟花下闪烁星点的光芒。

顾叙逆过人流,恰好瞥见这一幕。

这一刻,时间仿若静止。少年呼吸一滞,心脏被揪了一瞬,一股无法言喻的异样情绪倏忽涌了过来。

而下一刻——

阮柚垂下了眼睫,隔着人群,恰好同他四目交接。

烟火尽头。

少年长身鹤立,着了身深灰挺阔大衣,黑发松松垂在额前,俊秀漂亮的好似画中人。

阮柚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

“哥哥!”

反应过来,顾叙下颌皮肤一热,细细麻麻的痒。双手从兜里拿了出来,他下意识扶住少女的细腰,又在后一秒,触及则分。

指尖隐隐发烫,却不及他的呼吸。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少女就这样环住了他,整个人撞在他怀里。陌生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衫,就这样温热了胸腔,而后,循着脖颈青脉落在他的下颌。

顾叙曲了曲手指,面色未改,却竭力按下心跳。

阮柚仰头瞧他,嗓音很低,“哥哥,对不起。”

声音正正好落在他耳畔里。

顾叙乌黑睫毛一颤,心里莫名想。

——大概是,他们离得太近了吧。

低头看。

少女眼圈红红的,浮起薄薄一层水光,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顾叙呼吸一慢,喉结滚动,“我没怪你。”

阮柚仍是赖着不走,“真的吗?”

她藏在他怀里,不肯松手。

顾叙的大衣不仅藏着他的体温,也充斥他的气息,令她上了瘾,阮柚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你应该怪我啊。”阮柚呼吸收紧些,露出茫然失落,很低地说,“是不是你对我没有期待,所以才会不在意呢…”

她越想,越觉得会是这样。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怪她;因为失望了,所以不再有期待。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一旦断了信任的弦,就很容易陷入死循环。从前她经历过,但她不想她和顾叙这样。

这是她的私心。

她依赖顾叙,她不想去松手。

可如今阮柚只有难过,除了赖着不走,什么办法也没有。她情绪恹恹,难过又忐忑等待顾叙的答案。

而少年安静了下,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顾叙却说:“不是没有期待。”

少年声线于头顶再度响了起来,嗓音温柔依旧,就这样融在丝丝晚风里。

他似乎觉察到她情绪上的异常,垂下眼同她对视,语气放慢了些。

顾叙说,“阮柚,是你赋予等待的意义。所以来的时间早晚,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等到你。”

闻言。

阮柚一怔,抬眸,些许出神瞧他。

一直…

一直等她吗?

少年面上格外认真。

像是预感她的迟疑,他给予了极清晰分明的情绪,一种令阮柚很难去忘怀的情绪。

阮柚仿若寻到栖息地,彻底安定下来。

她从未听过这些话。或许,语言真的有魔力,透过顾叙的话,她竟然感受到被坚定选择的滋味。

那么珍贵,她下意识想抓紧。

想私有,想珍藏。

顾叙说的是真的。

他并没有怪她。

“哥哥…”良久,阮柚鼻尖酸了酸,内心动容。她本放下了手,可听完这句话后,她再度忍不住抱住他。

紧紧的,极坚定。

隔着衣衫,两人肌肤相贴。

忽然之间——

少女清浅的馨香就这么盈满了他的鼻息,顾叙并不排斥,却心感无措。不受控制的情绪于胸腔酝酿,莫名的,顾叙神经不住绷紧。

下一刻,少女闷闷的说,“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很轻的声音,却仿佛含着数不清的钩子,含糊黏密,轻而易举勾住他,令他就这样僵直立在原地。

顾叙低垂下眼皮,眼瞳闪烁。

他抬起手,却于半空落下。

最后,他只垂眸,视线就这样无声落在无处安放的手臂。恍惚间,一道属于他的心声跳至耳畔,那么清晰、又那么隐晦。

那道声音在问——

“顾叙,你为什么不敢抱她?”

“为什么,想触碰,却连抬起手都不敢?”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顾叙篇

第七十七章

顾叙尊重每个人的隐私。他知分寸, 守礼节,习惯和人保持边界感。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同时有点残忍。

不参与、不插手, 也代表不在意。

室内冷白灯光线下,心理医生这样对他说,“顾叙, 你什么都好, 就是缺一些人情味。”

顾叙曲曲手指,偏头望向窗外的白玉兰, 未置可否。他知道,自己所有温柔只是表象,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他早就盼着那么一天,假使那一天降临, 他会从容奔向毁灭。然而,在一个寻常的节点, 他遇见了阮柚。

是难戒的瘾。

也是他的转机。

刚洗的衣服沁出隐隐的皂香, 阮柚很喜欢, 尤其当它们掺混阳光时, 气息仿若膨胀, 变得好闻地不像话。

阮柚低头闻,顾叙以为她在发呆。

顾叙微抬下颌,叹息着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个工作日。

他放纵地停掉了原有的安排, 自己出现在这里。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这股冲动源于何处, 却他仍选择遵从内心——潜意识里, 他想在这里。

阮柚扭头笑,“因为你想我了啊。”她的语气慢悠悠地,藏着翘起的小钩子, 腔调漫不经心,仿若仅是随口一应。

顾叙看过去,半晌,薄唇抿了下,“是。”

他承认的声音很低,很沉。

轻到被微风拨动树叶的声音淹没,阮柚甚至没听见分毫。树叶清泠碰撞,末了,于地面烙下斑驳的光影。几缕阳光细细碎碎压在顾叙的眼皮上,就这样融化原本偏凉的体温,他微微抬眸,仰头,呼吸也温热了起来。

他清楚知道——

此刻,自己开始生出贪恋的情绪。

这何尝不是一种想念。

但他不愿深究想念源于何处。

几秒后,顾叙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干什么呢。”

阮柚想都没想便回:“在想你呀。”

顾叙默然,阮柚这副漫不经心地模样,很明显在同他开玩笑;可偏偏,他很难去忽略这份答案,那道清浅的声音撞在耳畔,撩动阵阵痒意。

顾叙语气透出无奈,“好好说话。”

阮柚于是想了想,“最近我常去附近的篮球场。”

顾叙一怔,意外于这个答案。

“对了,哥哥,你会打篮球吗?”阮柚想到什么,不由感叹,“我觉得会打篮球的男生都好帅哦。”

特别是前天球场看到的穿橙红色衣服的少年。少年染了个白毛,轮廓锐利,虽然看起来坏坏的,却是不可否认的帅。

尤其是那炫技似的三分球。

拽的不行,却的确厉害。

顾叙沉默了几秒,“会,只是不经常。”

他语气平静极了。

阮柚笑容甜甜,“真的吗?有机会我一定要看看。”她觉得顾叙打篮球一定也很厉害。

顾叙心脏像被抓了下,生出些许异样来。他静了静,说,“我打得可能没有他们好。”

“不会啊。”

阮柚听不得这句话,脊背微微直起,“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顾叙垂了垂眼皮,“不一定。”

“你喜欢看,一定是哪里吸引了你。”

说罢,他呼吸一滞,实感几分荒诞不经,为自己刚刚说的话。

不像他。

闻言,阮柚偏头笑,“是么。”

顾叙神经微绷,面上却保持神态。

他曲了曲手指,就这样等待少女的答案。

阮柚静了静,如实说。“也许吧,确实比较吸引我。”

她很喜欢他们身上的意气风发、那股所向披靡的势头。

顾叙垂眼,沉默了下来。

这一刻,他清楚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

阮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时间胶囊。

彼时,枯黄的落叶堆积树下,凉风斜斜扫过,她下半张脸藏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透净的眼。

她开心的很坦荡,颇具仪式感,“哥哥,我们把想对对方说的话写下来吧。”

顾叙站在一旁,没说话。

阮柚:“然后等十年后再去看,好不好?”

十年的期限。

在瞬息万变的时代,格格不入。

但时间洪流过后,它依旧存在,生出繁茂根系。

的确意义非凡。

“好。”顾叙点头。

他很配合,在看连阮柚拿着纸笔东躲西藏时,不由失笑一声,“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啊,被看穿了。

阮柚摸了摸鼻尖,“你也不要让我看到哦。”

这样可就没意义了。

顾叙挑了下眉。

他低下头,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末了,额发垂在眉间,呼吸微乱。

“写完了。”她将纸折叠。

阮柚并未发现他的异样,露出甜笑,“你写完了么?”

顾叙嗯了声。

两人把时间胶囊埋在树下。

顾叙掀眼,驻足。

面前的老树高耸遮住云端,随风兀自颤栗,有枯黄的落叶飘忽坠落,堆叠覆盖泥土。

“十年后,我们还会记得么?”

他问。

“我会。”

这次,阮柚却格外坚定,“哥哥,你会忘记么?”顾叙记性一直很好,除非他不想记得。

“我不会忘。”顾叙回神,瞧她,喉间溢出一声笑,“第一次写,也是最后一次写,怎么会忘呢。”

“那拉钩好吧。”

阮柚抬起了手。

顾叙眉心微动,不太熟练地勾缠着少女的手,指腹相贴。这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有些生疏,又有些茫然。

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一百年不许变哦。”

阮柚接着说,“哥哥,真的会是最后一次吗?”

顾叙一怔。

“我不想你和别人做这些。”

她却继续问,视线垂下来,透出几分任性的占有欲来。

顾叙并不排斥,反而多了份充盈。

他知道阮柚身上藏着秘密,她不会掩饰,也不懂掩饰。可他从未想过探究,因为每个人都有秘密。

“不会。”

他说。

阮柚将信将疑。

顾叙却说,“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说完,认真未曾雕琢,心里很平静。

阮柚心底一热,“你说的。”

“不要反悔。”

“不会。”

大概是吹了太久冷风,次日,阮柚很不幸地感冒了。

醒来她便昏昏沉沉,脚步犹如灌了铅。

她给自己烧了一壶热水,还没等它温热能喝,便再度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撞在她的眼皮,沉闷难捱,阮柚躺了一会儿,哄着自己去看医生。

然而刚一出门,却等来了顾叙。

顾叙应该怕冷,明明艳阳高照,却穿了件米白薄款毛衣,皮肤被衬得更白,气质格外柔和。

他朝她走过来。下一秒抬手,手背贴阮柚的额头。

“发烧了?”

在阮柚最需要依赖的时候,少年几乎从天而降。她二话不说抱住了顾叙,听见胸腔清晰的心跳声,不知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

阮柚想靠近他,小脸藏在他怀里,汲取温暖,“哥哥,我好想你。”

顾叙胸口好似被火焚烧,滚烫至极,他反抱住阮柚,低头轻哄着,“乖,哥哥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阮柚埋在他怀里,大脑疼的嗡嗡作响,哼哼唧唧没回应,不知听没听见。

顾叙带阮柚去最近的私立医院。

输了一会儿药,阮柚精神才些微好转了起来,看自己手背,“好讨厌生病。”

她很怕疼,怕打针。细针穿透皮肤那刻,她的眼睛闭的紧紧的,看都不敢看一眼。

顾叙:“那以后要多穿些衣服。”

“可我喜欢穿漂亮的裙子。”

顾叙尚未回应。

“哥哥,你的手怎么总是受伤。”说着话,阮柚视线被吸引,定格在他挽起的袖口。

那里有道道极细的红痕,好似被锐利的细针划过,看着就疼。一瞬间共感,她蹙眉问,忽然想起那夜初见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顾叙眉心微动,微不可察蜷蜷手指。

“打理花草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

依旧是那个理由。

这次阮柚半信半疑,放在心上。

她抿起唇,不住想,什么花这么多刺呢。

思绪却骤然终止。

护士姐姐过来给她拔针,阮柚心头忍不住发惧,却强装乖巧。

她不想在这时给别人添麻烦。

顾叙觉察到了。他轻摸她的发丝,嗓音柔软,“不怕,等会给你买棉花糖,好不好?”

嘴上拿她当小孩哄,指腹却摁在针口,防止她手背的余血晕开。

阮柚忍不住瞧他,有些复杂。

疼是真的疼,但顾叙手指温热,全程陪在她身边,给足了安全感。

护士姐姐见这一幕失笑。

“小姑娘,你男朋友对你真贴心,两人要好好的哦。”她想,青春期的爱恋真的太美好了,更不用说两人还都是少见的高颜值,简直比电影还电影。

顾叙睫毛一颤,心头冒出些许错乱,却也错失了最好解释的时间。

阮柚笑,“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哥,确实对我很好。”

护士姐姐有些意外,“原来是哥哥呀,我也有个哥哥,出国很多年都生疏了。”

两人聊了几句。

小插曲过去,顾叙薄唇微抿,始终保持安静,某处心弦断了又松。

他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回去时,外面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车开的很稳,阮柚不由来了困意,不知不觉合上眼睛睡着了。

少女眉心舒展,小扇似的睫毛垂下来,于肌肤投下阴影,多了几分恬静。几缕长发压在肩后,顾叙想帮她去整理,却猝不及防地撞上她鼻息的气息。

顾叙呼吸紊乱一瞬。

车行驶到了颠簸地带。

他略略抬眼,却是触及则分。

微微阖眸,却难以抚平。

少女的唇瓣好似浸然晨露的玫瑰,水光潋滟,弯起欲坠不坠的弧度。

他不该将关注点放在这里。

这样不对,顾叙。

可车内寂寥平静,车外白雾茫茫。

除了加速的心跳,没人能回应他。

阮柚醒来了。顾叙站在车外,颀长身影大片遮住外界,令她一时只看见他。

她眯了眯眼睛,竭力适应光线。

顾叙一只手牵着她,见她醒了,那只手竟停留半空,一时有些怔然。

阮柚并未发觉,下意识抓紧。

顾叙沉默会儿:“我刚想背你回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

阮柚睡一觉感觉好多了。

她牵着顾叙的手,手心暖融融地,令她内心安宁。她发觉周遭起了雾,风景虚化,有些陌生。她抿了抿唇,隐约生出几分悬浮感,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顾叙见她停留原地,问,“怎么了。”

阮柚很轻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她抓不住,索性放过自己。雾色茫茫,行人稀疏,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在路边,气氛安静自然,仿佛坠入一个久久不醒的梦境。

顾叙目光扫过周围。

阮柚感觉好多了,心情却依旧轻松不起来,她不喜欢这样白雾茫茫、看不见远方的天气,不喜欢这种被困住的感觉。

还好顾叙在她身边。

临走前,顾叙抱歉地笑一下,“下次再给你买棉花糖,好么。”

那人今天没来。

偏偏顾叙还记得。

阮柚:“只要你人来就好了。”

过了今日,她对他的依赖只增不见,满眼都是信任孺慕。

顾叙看得分明,却生不出多少高兴。凉风灌进他的鼻息,于胸腔牵扯出丝丝的涩,顾叙垂了垂眼睛,只说,“嗯,我会来的。”

阮柚翘了翘唇瓣,笑得很甜。

她知道,因为她每次都能等到他。

她正想再和顾叙说会儿话。

偏偏这时,一道熟悉的男声从斜刺里响起,“阮柚!”

阮柚呼吸一乱,顿时紧张起来。

是顾盛的声音。

她不想应,可对方目光早就揪住她的身影,三下两步便跑了过来。

阮柚下意识躲在顾叙身后。

顾盛皱起眉,目光从身后转到顾叙身上,愕然中带了几分复杂,“顾叙,怎么是你?”

顾叙眉心微动。觉察到身后阮柚的异样后,少年略略正神,淡漠又疏离,“你是?”

他并不记得顾盛。

顾盛闻言,不住自嘲,“我是顾家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支系,你不记得也正常。”

顾叙颔首,神色自若:“有什么事么。”

顾盛却将目光移向他身后,不自觉提高声量说:“阮柚,你跟我回去!”

阮柚抓着顾叙的衣服,说:“我不要!你不要来纠缠我了。”

顾盛神色恍惚了瞬,目光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恢复。

顾叙蹙眉,态度彻底冷下,“她凭什么跟你回去?”

顾盛看向顾叙,看着这个活在家族长辈口里极度完美、高不可攀的少年,倦淡地说,“她是我妹妹,我带她回家,不是天经地义吗?”

反而是你。

你算什么?隔在他们之间。

阮柚:“我才没有你这个哥哥!”

“阮柚!”顾盛呼吸一滞,末了,眼圈隐约红了,“别这么说,求你了。”

顾叙怔在原地。

其实顾盛从始至终说了很多话,但唯独那一句,顾叙才算真正听了进去。一幕幕记忆于脑海浮现,断续的呢喃于耳畔化作模糊浓雾,最后只剩两个字:妹妹。

顾叙手指紧了又松,掌心发凉。

阮柚一直说的是真的。

——原来,她真的是我妹妹。

顾叙想。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顾叙篇

阮柚回家了。

最开心的人莫过于顾盛。

他自始至终都是最盼着阮柚回来的, 也表现出超脱寻常的执着。

可阮柚对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无论如何,再叫不出一声哥哥。

她执拗偏执, 又黑白分明。

对人失望了,就是彻底失望了。

这次回家,也只是短暂的权衡。

她不想让顾叙牵扯进来。

别墅灯光早早亮起。就这样踏回原点, 阮柚反而波澜不惊。

母亲紧紧抱住她, “你跑哪去了啊!知不知道这样让我们多担心!”

阮柚胳膊垂着,抿唇不语。

她显得比之前沉闷、安静了许多。

阮母觉得她应该吃了不少苦, 更是忍不住心疼。

顾父在抽烟,燃灭烟蒂压在烟灰缸,说,“任性也该有个度, 你不是小孩了,没人愿意陪你玩这种游戏。”

“爸!”

顾盛不赞同拧眉,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呢!”

顾父哼了声。

答应了, 又怎样?

他是家里最高的权威, 不受任何人拘束。

阮柚早就料想如此, 平静同时, 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

仿佛当事人不是自己。

但她尚在病中,一张苍白的小脸很容易令人误认为是难过,颦动的睫毛下仿佛藏着薄薄的水光。

看着让人心疼。

顾盛胸口发闷, 愧疚快将他淹没。

母亲则摸摸她头发。

就算再如何, 她也做不到不关心她。

阮柚回到了房间。

她这次回来, 其实是想取走自己的证件。

——她预谋着离开。

顾叙先前问过她未来想做什么。

阮柚当时并不明晰,也未曾真正去想过;反而如今拖着病体,混沌昏沉时, 竟开始迫切渴望能拥有一个确切的未来。

她打算去国外深造。

去看更远的世界。

顾叙曾告诉她,她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只要问自己就好。

是否发自内心。

问心无愧。

阮柚躺在床上,房间隐约浮动清浅的栀香。

从前那么熟悉的地方,如今再回来,竟让她感到陌生。她如水上浮木,哪怕躺在这里,仍感觉寻不到归处。

夜很深了,她强迫自己阖眼。

静的出奇的夜,月光松松坠落在脸颊,阮柚睫毛颤了颤,许久终于睁眼。

哥哥…

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自然而然浮现一张脸。

顾叙。

此刻在做些什么呢。

她安静的想。

次日清晨,外面下起了雨。

下楼前,阮柚碰见许久没见的顾烟。

对方画了精致的淡妆,唇瓣涂成了嫩粉色,朝她一笑,“姐姐,早上好。”

阮柚步伐微滞,反应过来,不冷不热嗯了声。其实她和顾烟不熟,说话也少的可怜。她不想困在先前发生的的事情,但也仅限于此。

可走了几步,顾烟又叫住她。

她回头,两人对望。

顾烟不知何时眼睛红了,眼底挣扎出些许痛苦来,“姐姐。”

闻言,阮柚一怔。

她不知为何,让对方摘掉了面具。

顾烟抬起眼睛。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呢?”膨胀的恶意像黏附的蛛丝,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她无法去控制,也为此痛苦。

而如今撕开假面,却心生…痛快。

阮柚不禁愣神。

不知名的压抑感扑面而来,让她一时生出离开的念头。但她终究理智占据上乘,冷冷说,“我回不回来,都和你没关系。”

“顾烟,我不欠你什么。”

阮柚很清楚这点。她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也不想为此内耗。

阮柚径自走到客厅,抬手倒了一杯水。凉白开顺喉腔涌入胃里,丝丝沁凉。她不想被琐事影响心情,也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窗外灰蒙蒙一片,下了好大的雨。

阮柚刚要出门,顾盛从身后叫住她。他刚醒,头发还乱着,“外面雨下的这么大,还是不要出门了。”

阮柚换鞋:“我有伞。”

“有伞也会淋湿。”顾盛耐下性子过去,语气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小心翼翼。他知道阮柚仍是在怪他,怪他那天没有选择拉住她的手。可他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选择赎罪。

临走前,阮柚听见顾盛略带哀求说,“阮柚,你打我骂我都行,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她感觉莫名其妙。

“我想再听你叫我一声…”顾盛眼瞳微闪,说出一直想说的话,语气放的比平时都低。

可他的话未说完,被一道脆生生的女声打断。“哥哥?你怎么还没换外套,今天可是我上台演出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会去的。”

是顾烟。

少女早早换了身制服,站在不远处。

顾盛一顿。

阮柚却觉得有趣,命运其实很喜欢刻意的编排,正如此刻恰到好处的时机,也在提醒她断掉那些心软的念头。

阮柚正色:“我已经有哥哥了,而且,以前不是说好的么。”

顾盛眼瞳一缩,连回顾烟都忘了。

他不禁想起从前阮柚说过的话。

倘若他有朝一日做了让她失望的事,她就再也不会叫他哥哥…思及此处,顾叙心头慌乱,张了张唇,竟半晌说不出话。

阮柚神情未改,“你妹妹在后面。”

说完,她就这样离开了。

阮柚知道顾烟今天会演出,拿到从前的手机,一连串的消息近乎淹没她,她翻了许久,也约莫了解最近发生的事。

而今天是艺术团首次演出的时候。

顾烟成功进了艺术团,成了顾家的骄傲,一家人今天都会去看。或许怕她难过,他们并未透露消息给她。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

从前的自己,也许会失落、会偷偷藏起来哭,而如今,却只剩下漠然。

——他们越这样,她就越自由。

阮柚撑伞,心血来潮,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几颗糖。草莓味、柠檬味、柑橘味…她一颗接一颗吃着,透窗望向模糊雨幕,车水马龙融成了丝缕朦胧的长线,甜浸了嗓,莫名令她心情安宁下来。

她没那么讨厌下雨天了。

阮柚趴在便利店靠窗的长桌,戴耳机听歌,边翻阅社交软件。

太久没有接触手机,阮柚有些无所适从,思来想去时,却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叙。

点开是一段视频。

少年弹着钢琴,是激昂锐利的曲风,却丝毫不见炫技,而是赋予了极致情感,娓娓道来。明明只比她大三岁,却优秀地那么耀眼。

阮柚沉默点了个赞。

而后。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蹙蹙眉,跑去外面接。是顾父,他让她马上过去。

阮柚挑眉,“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别任性!”电话那头,顾父压下怒意,“你妹妹今天…”

阮柚毫不犹豫挂断电话。

她想,她当初就不该接。

但她心里有其他事。

她得去办张新的银行卡。多存些钱,防止日后卡被冻结,生活不下去。

阮柚有长远打算。她可不想让自己受委屈。更何况,他们应该真能做出这些事。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有时候自己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每当这时,顾叙的话便会冒出来。

他说,“不要因为别人困在原地。”

她要自己闯出属于她的自由。

回去时,已是午后。雨停了,空气漂浮起淡淡的土腥。今天是周六,来往人车一多,渐渐热闹起来。

阮柚口里含着薄荷糖,吐息间,喉咙丝丝染上清新的凉。

办完事,她便回了家。

推门而入,管家站在那里。对方恭敬接过她的包,抬手帮她挂了起来,“小姐,我来吧。”

阮柚睫毛眨了眨,后知后觉觉察出了气氛的异样。家里几位佣人保姆都齐齐上阵,站在那里,眉眼说不出的庄重严肃。

“阮柚。”

是她母亲的声音。温温柔柔,透出亲昵来,“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阮柚抿了抿唇,目光一错,呼吸不由滞了滞。少年正襟危坐,穿着白衬衣,干干净净。

他偏头瞧她,眼瞳平静。

隔空对望,阮柚咬了咬唇,内心不由生出混乱碰撞的情绪。

她不想顾叙出现在这里。

就仿佛,刻意掩藏的灰暗被骤然公之于众,她紧绷神经,一时间只想带他走。

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

俯身拉起顾叙右手那一刻,她父亲愠怒地声音响起,“阮柚!你这样成何体统!”

他觉得阮柚被惯坏了,连基本礼节都忘了。

顾盛也在看,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被这样依赖的时候。

如今,一切都变了。

对方骤然出声,阮柚不由一滞。

而她的僵硬却被顾叙察觉。

顾叙神态自若,曲指握紧了她。

他站了起来,疏离却不失礼节地说,“叔叔,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言外之意,他要离开了。

阮柚父亲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他竭力维持神态,极为客气地寒暄几句。

他让他改天再来。

顾叙不置可否。

临走前,顾烟小声地问妈妈,“我能跟过去吗?我保证不添麻烦。”

“这个…”

顾母有些为难,视线徘徊。

而这段话恰好被阮柚听见。

她停下了脚步,内心生出没由来的烦躁,刚想说些什么,掌心被人轻轻挠了一下。

阮柚呼吸一滞,下意识瞧顾叙侧脸。

顾叙掀开薄白的眼皮,神态柔和,“不好意思。我习惯聊天时,没有闲杂人在。”

闻言,顾烟脸色一白。

出了门,两人沿着湖边走。秋意浓郁,落叶染红了地面。

阮柚说:“你怎么来了。”

顾叙眉头皱了又松,在组织语言。“我问起你的身体情况,伯父就带我过来了。”

“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阮柚哼了声,话语带刺,“他巴不得你过来。”大概少见她这副模样,顾叙视线多停留了几秒,安静不说话。

阮柚发觉了,“怎么了?”

“没什么。”

顾叙薄唇勾起很轻的弧度,“病好些了么?”

她今天穿的不少。

有进步。

阮柚:“已经好了。”

顾叙笑起来。他下意识想抬头揉她头发,低头,却恰好触见少女明净漂亮的眼眸。像被骤然烫了一下,理智渐渐复苏、回笼。

最后,少年转开目光,短暂地,从她的侧脸到两人握紧的手。

这是从前未察觉的亲密。

如今在冠上亲情的名义,却反而…

突兀、难捱。仿佛骤然放大的细节,照的他无所适从,胸腔荡开些许荒唐。

他这是怎么了?

阮柚并未察觉这些。

她的心思全然放在刚刚的事上。

其实她很想顾叙,但她不想顾叙过来这里。

他们视彼此为灵魂的净土。

相互间,都藏着不愿让对方涉足的晦暗角落。

有风吹来。

窸窸窣窣间,头顶落叶飘飘欲坠。

落叶不期然地坠落在少年肩头。

他穿了一身白衣,好似覆盖了霜雪,那抹枯黄清晰分明、很难忽视。

阮柚目光被吸引,伸手拿起。

清浅的气息转瞬拂过耳畔,顾叙身影微僵,不期然松开了交握的手。

换来一丝喘息的空间。

温热的掌心松来凉风,他颤了颤睫毛,偏头,强抑下异样。

阮柚手心藏着一片金黄的落叶。

落叶上面沾着些许雨水,却肌理分明,洗净过后极为干净。

她眼瞳亮起来,“哥哥!你快看!”

盈盈笑意浮在眼底,阮柚嗓音甜甜地,好似发现什么有趣的事物。

“看!这片叶子好特别,居然是心形的哦。”她低头认真打量,殊不知两人离得有多近。

顾叙松松垂下眼睫,未曾看清,那片叶子便被送至他手心。

落叶上面残存少女的温度。

目光定格,是未经雕琢的心状。

莫名地,顾叙掌心生出滚烫来,星星点点,轻易拨乱呼吸。

——他竟一时不敢去看。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顾叙篇

夜色与黎明的交界融合消失。天亮了, 日光乍现,窗外风铃摇曳,清泠泠浸透心灵。

顾叙未曾察觉外界的变化。

琴房窗帘紧闭, 自然光线被阻隔的完全。他静坐钢琴前许久,视线落在黑白琴键,始终没能抬起手。

此时此刻, 连钢琴都将它阻隔在外。

仿佛告诉他, 他该为欲/望赎罪。

周遭晦暗晕沉,静地出奇。顾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拍重过一拍。混乱不堪,久久难以平复。

闭眼,全是昨夜的梦。

梦里,少女亲昵勾缠他的脖颈, 漂亮眼瞳好似含着春水,烂漫又专注。她仰起下巴, 朝她甜甜地笑, “哥哥, 我好喜欢你啊。”

潮乎乎的气息扫过耳畔, 又热又痒。顾叙呼吸紊乱, 下颌绷紧,异样的滚烫侵袭了全身,就这么将理智蚕食淹没。

顷刻间, 心跳是从未有过的快。

无法忽视。

“哥哥, 你是讨厌我吗?”

少女迟迟等不来回答, 语气极失落。她抬起了手,温热的指尖轻触他的睫毛,“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她瞧他, 极近的距离。

很香、很软。

仿佛贪恋的瘾,荒唐地暧昧。

顾叙眼皮压了压。

四目交接,触见少女隐约浮起水光的眼眸。

阮柚神态藏着罕见的委屈,委屈到令人不由心疼,就像流浪的小猫,竭力汲取温暖,渴望回应。

他不想见她这副模样。

溃不成军,顾叙本能地伸手抱紧,俯下身,于对方眉心烙下细细的吻。他阖了阖眼皮,睫毛轻颤,那份爱意藏在喉间,终是难以克制———

“我喜欢你。”

“阮柚,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从头到尾,他只厌恶自己。

醒来后,只剩狼藉。游离的光影从落地帘隙渗了进来,照出房间漂浮的细小颗粒。

顾叙不知在琴房呆了多久,久到对外界的光线适应的迟钝。那束光线分割了地面,他的轮廓分明隐于半片阴影,深灰眼眸忽明忽暗地,沉静久了,一股强烈的厌倦暗涌过来,占据心头。

——他配吗?

他是她哥哥,他可以守护她、亲近她、呵护她、心疼她,但这一切,只能…与爱无关。

恶心…

好恶心…

他好恶心…

他该为自己的欲/望赎罪。

身体传来麻木的痛感,复苏的疼痛如浪潮般阵阵袭来,待意识再度回笼后,他眼前只剩指缝间温热缓慢的流动。

清晰又残忍。

纵使披着完美的人皮又怎样?他依旧污秽,灵魂依旧潮湿。

恰逢佣人推门而去,见状尖叫出声。

“少爷!您没事吧?”

她几乎被满目鲜红吓呆了,握着把手,一时僵硬原地。

闻言。

顾叙神态异常冷静、冷静到几乎冷酷的地步。

那是与往日温柔截然不同的状态,好似玫瑰腐烂了一角,从完美中参透出丝丝裂痕。

但仅仅一瞬间。

少年站起来,曲了曲手指,眉眼柔和衔笑,“张姨,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对么?”

日光闯了进来,照的他肤色冷白,没什么血色,有股病态美感。少年长身鹤立,指间不经意搭在了琴键,染上浓墨重彩的红。

张姨仿若窥见什么秘密,胸腔心跳激荡,面上却极快地点头,“嗯,少爷您放心。”

她抑下心中波涛,关心着说,“就是,要不要我…给您稍微包扎一下?”

顾叙勾唇轻笑:“不用。”

“张姨,我自己来就好了。”

虽在笑,他语气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大概糖吃多了,阮柚牙齿很疼。

她挂号去了最近的牙科医院。

原来是长得智齿有些发炎。最后,医生嘱托她以后少吃糖。

阮柚很听话,回去把买的那些糖收了起来。牙疼的滋味实在太难受,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了。但是如同水逆,阮柚的生理期也在次日到访。

大概是前几天淋了雨,这次痛感来得比以往都猛烈,腹部丝丝绞痛几乎抽干她的活力,阮柚情绪恹恹,什么都干不了,只得窝在被子里休养。

阿姨给她送来了红糖水。红糖水冒着热气,温温热热。

阮柚乖巧地道了声谢,捧碗全喝完了。

阿姨:“谢什么,都是应该做的。”

她一直都很喜欢阮柚,少女可爱又灵动,看上去贪玩任性,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小姐架子。

她真心盼着她好起来。

阮柚喝了红糖水,缓解了很多。她躺在床上,懒恹垂眸,百无聊赖刷起了手机。

【每日一卜】一则标着红色Hot的帖子就这样闯进她的视线。

是近期占卜。觉得新奇,阮柚来了些兴趣。她指尖划了几下屏幕,跟随教程回复了几个数字,便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醒来后,她几乎不疼了。

恢复元气以后,阮柚心情多云转晴。

她打开了手机,发现了一则提示。

———楼主在十分钟前回复了您。

阮柚挑眉,手指点开。

楼主:“近期,请一定要当心桃花债哦~”

嗯?

桃花债是什么。

阮柚视线从头看到尾,就这样看了好几遍。她想回复问一下,但点开却发现已经删帖。

阮柚扯了扯唇,本能觉得不准,便没再放在心上。

出门,她发现别墅后在开泳池Party。

不用想,就是交际花顾盛开的。

阮柚没什么兴趣,觉察到有些口渴,打算去厨房找点喝的。

打开冰箱,有她最喜欢的橘子汽水。

她眼睛一亮。

可她刚刚打开冰箱门,身后,有人先一步越过,伸出手将那瓶橘子汽水拿走了。

阮柚眨眼:!!

那可是最后一瓶橘子汽水!

明明是她先看到的。

她有些不悦,转身看向始作俑者。

少年浑然不觉,指节随意勾扯开了拉环,水汽不经意烫开,星点坠在阮柚的眼皮。

冰冰凉凉。

阮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她现在生理期,是不能喝凉的。

睡觉简直睡糊涂了。

她还在生理期,怎么可以好了伤疤忘了疼呢!

反应过来后,阮柚气势骤然落了半截。

她抿了抿唇,沉默地耸肩,抬脚打算离开。

可那人发觉了什么,叫住她。

他问:“你是?”

阮柚不想理。

她猜也能猜出这是顾盛的朋友,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少年却没打算放过她,跨了一步,就这样拦在她面前。

阴影遮过。

阮柚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下意识抬起头来。她这才真正看清面前人。

少年穿了件黑色夹克,胸前挂着一条银色锁骨链,气质张扬肆意。他染了头蓬松浓密的白毛,却丝毫不见违和感,反倒更显锐利容色,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衔着漫不经心的笑,正专注打量她。

阮柚忍不住问:“怎么了?”

她又不认识他。

对方则慢悠悠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来搭讪?”

阮柚哼了一声,“这个法子老掉牙了哦。”

不怪她自恋,她真的听过好几次这样的搭讪。她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大众脸,所以他们都是故意的。

对方丝毫不在意,反而翘唇笑笑。

过了几秒,他眼睛倏然一亮,“我想起来了。”

阮柚瞧他。

少年摸了摸下巴,语气轻快几分,“你就是那个顾叙的女朋友吧?”

闻言,阮柚太阳穴突突跳。

什么跟什么!

“不是!”

她立马否认。

少年漫不经心拖嗓,“我见过你们约会哦。你叫阮柚,对吧。”他在那打篮球时,她连续来了好几天,忽然有天不来,才知道对方是和顾叙约会去了。

他仿佛窥见一个非常有趣的秘密。

于是顺从本心,揪着不放。

阮柚步伐一顿。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不是,顾叙他是我哥哥。”

闻言,少年挑了下眉,卷翘睫毛闪了闪,俨然不怎么信。

阮柚扯了扯唇:“是真的,你信不信随你。”

口干舌燥,她不再解释,打算去倒杯温水喝。

少年耸肩。

既然如此,移开步伐,不再去拦。

只是他眼底仍然藏着几分思忖。

适时——

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并不是阮柚的。

她喝完了温水,下意识看了眼少年。

少年个子颀长,没骨头似的倚靠墙边,边缓慢轻晃橘子汽水,边回电话,“嗯?怎么了。”

“对哦。”

他喉结微动,随口应。

而后。

不期间抬眸间,对方目光锁定桌边的她。

少年牵唇笑笑。

阮柚被看的一烫,赶忙错开目光。

她是来喝水的,才不是故意想偷听!

可正欲抬脚走开,便听少年再度开口。

对着手机,他说出了一个极熟悉的名字,“顾叙。”

“你猜我刚刚遇见了谁?”

他直起身站了起来,放下了汽水,换了只手拿手机,免提却不知何时被误触开。

声音骤然放大。

“谁?”

那头,顾叙音质好似打磨过的玉,柔和动听。

“你那个小女朋友,阮柚。”

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却也在求证。

究竟是直觉出了错,还是有人说了谎。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件有趣的事。

阮柚眼皮直跳。

她张了张唇,却觉打断是件不礼貌的行为。

而犹豫间隙,不知过了几秒,便听那头再度开口,语气很平静,“成玉,别开这种玩笑。”

成玉语气很淡:“哦,是么。”

顾叙接着说:“她是我妹妹。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第80章 第八十章 顾叙篇

阮柚在住校那栏填了个红勾。

圣煜申请住校的人虽不多, 但不妨碍宿舍设施建设一应俱全、顶级奢华。

阮柚搬进了一个单人宿舍。

她来得那天,特意带了一盏陪伴她很久的小台灯。夜色已至,昏黄灯光柔柔亮起, 周遭气氛也温馨起来。

她终于感到了安定。

手机屏幕是家人发来的消息。

——“阮柚,周末妈妈过生日,你总应该回家看看吧?”发送于一小时前, 是她母亲发来的。

即便是一段文字短信, 阮柚也能感觉出对方语气的无奈失望。

她睫毛颤了颤。

屏幕冷光映下,她的眼瞳是那样安静、专注。

阮柚明白, 自己一旦应对亲情,就会变得拧巴又别扭。她能依稀觉察出对方的那份爱,可那份爱却又经不起推敲,经受不了比较。

有所保留的爱, 算是爱吗?

阮柚至今忘不了。

高朋满座,人来人往。

母亲为顾烟庆祝得奖时露出的笑容。那抹笑意那么宠溺、温柔、深情。原本属于阮柚的爱, 她就这样原封不动给了另一个人。

甚至更完整。

月亮弯弯。

阮柚重重吸了口冷气, 胸腔转凉以后, 彻底覆住了暗涌的酸涩。

她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了耳机。

非蓝牙款, 长长的白色耳机线缠成了一团, 却意外地很好解开。连接听歌,耳机里放的是一首平缓的纯音乐。

来自顾叙分享的歌单。

——The Sound of Rain(1)

阮柚趴在桌上戴上耳机听歌。

头顶的窗帘薄纱随风飘渺,一瞬仿若沉溺在了雨水, 乌沉沉地, 净寂又孤独。

困意如潮席卷前, 阮柚于桌面曲了曲手指,冰凉指尖唤来丝丝清醒,她忍不住思忖起来。

顾叙听这首歌时, 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那么温暖的人,也会有孤独的时候么?

/

随年龄增长,阮柚愈发漂亮明艳。

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隐约发光。少女笑起来眼睛总会弯起新月形状,有水光潋滟,灵动到令人移不开眼。

回校不久,她收到了不少情书。

如果说,从前的她会因收获旁人的喜爱,而外骄傲翘尾巴;如今的她反而更为平静坦然。她开始自洽,不再视旁人爱意为养料。

阮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学校,家人对外宣称她生了场病,给她办了短暂的休学。

如今再度回来,不少人嘘寒问暖。

她甚至还看到曾经同自己因为一言不合拌过嘴的死对头。

对方从人群走出来,神情别扭,“欢迎回来哦。”

阮柚心中有些意外,但无法否认心情好了很多。面对她,阮柚笑了笑。

见状,对方脸红,“笑什么笑,我、我只是稍微客套一下。”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呀,故意和她卖萌。一定想让她心软。哼,要是她不主动,她是不会和她交朋友的。

阮柚真的打算好好完成学业。她打算申请的是顶尖艺术大学,不仅需要推荐信,学分绩点还要求的非常严格。

她是一位不算聪明的人,在学习上总是慢半拍。坚信勤能补拙,她只好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在学习。

下午,学院早早就放学了。阮柚在学院自习室琢磨了一会试卷,手中圆珠笔转出花来,还是没有相处解题方案。

她忍不住瘫倒。

又强烈不死心,告诫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于是乎,阮柚打算出去透透气。

背包出门时,恰逢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地面,一派岁月静好。

她忘了扎头发,发丝被风撩乱。

阮柚不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游荡在校园。于是进了楼层,抬脚便去最近的盥洗室。对着镜子整理完头发,她从书包夹层翻找起来发圈。

正翻找着。

忽地,她听见了隐约…类似哭声的声音。

阮柚动作一顿,以为在幻听。

她呼吸静了几秒。

却仍相信直觉,自顾自寻找起来。

压抑、断续的啜泣声逐渐清晰。就这样闯进了现实。阮柚循声望去那处,有些迟疑发问,“还好吗?”

原来声音是真的。

盥洗室隔板里,有女生在哭。女生哭的很小声,时断时续如小兽呜咽,却仍然能感觉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无助。

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

阮柚再度问,“需不需要帮忙?”

对方依旧没应。许是听见了,哭声有些压不住,夹杂难受的呛咳。

阮柚抿紧了唇,怔愣在原地。她其实不擅长安慰人,却无法在这时袖手旁观、转身走开。

她能感觉出对方真的很难过。

“对…对不起。”

过了几秒,女生终于发声,哭腔很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

阮柚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我…”对方一顿,语气困窘无助,“我没办法…”

“嗯?”阮柚耐心等着。

那头,像是情绪骤然开闸,女生止不住呜咽起来:“她们、她们泼了我一身水,还拿走了我的…制服外套…我没办法出去…很…”

脏,很狼狈。

阮柚蹙了下眉头。

第一次直面在阴暗处滋养的霸/凌。内心厌恶之余,也随之生出细细麻麻的同情。

“没关系的。”

阮柚试图软下声音,说,“你现在可以出来了,这里只有我们俩。

她抿了抿唇瓣,像在说悄悄话,有股令人安定的力量,“我可以借给你外套,别怕哦。”

哄人的语气。

不熟练,但很温柔。

几秒后,里面的女生嗯了声。

半晌。

阮柚心想:世界一定是由巧合堆砌成的。不然,她怎么会在此时此刻遇见熟人呢?

阮柚看了过去。

宁糖披着她的制服外套,冷的轻微瑟缩。久别重逢,她想抱住阮柚,却怕弄脏她。她从未想过再见会是这副场景。此刻她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哪哪都令人讨厌。

宁糖鼻尖酸涩,“阮柚…对不起。”她想亲口告诉阮柚,那天她不是故意想要不告而别的。

“别哭了。”

阮柚给她拿纸。

她不想看见宁糖流泪的模样,尤其是和记忆力那副爱笑的脸庞对比,令她心情很乱。

她知道自己该去安慰她。但她望着那双红肿含泪的眼睛,还是吸了口气,追根溯源,“宁糖,是谁干的?”

事后。

宁糖为感谢她,送给阮柚自己亲手做的项链。她生在一个靠海的小渔村,常去海边沙滩捡贝壳,用贝壳做的手工项链格外精美,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漂亮的光。

阮柚不打算要,真切地说,“除非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你。”

宁糖唇抿得紧紧的,低头不看她,“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她不愿说,也怕阮柚不收。

于是,便踩着上课铃前一秒,飞速放在阮柚手里后就跑远了。

见状,阮柚心里一空。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宁糖不告诉自己。

不是她说的要和她做朋友吗?

朋友间,不该相互坦诚才对么。

她其实…是想帮帮她。

但这些话她并未说出来。

空落落的情绪转瞬即逝,阮柚子握紧了手中的贝壳项链,视线停了几秒,不得不承认它的漂亮。

她好好放了起来。

近代史选修课,老师迟迟未来。

有人坐在她前面的长椅,喜滋滋扭头瞧她,“阮柚,大新闻!”

阮柚茫然:“嗯?”

女同学很激动地把手机递给阮柚。

亮起的屏幕上,论坛刚刚举办完一场投票。阮柚努力分辨信息。

她的名字很意外地出现在第一列。

下面还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女头发有些炸毛,穿了身棉麻白裙,眉眼几分懒倦。

阮柚惊愕,张了张唇。

谁把她刚睡完午觉出门倒垃圾的样子拍下来了!

还发到论坛上。

公开处刑。

阮柚坐直了背,简直头大。她刚想发话,便听对方再度开口。“这一届校花投票,你是第一啊!”

阮柚愣了下。

唔,什么东西?

陌生。

“开不开心,惊不惊喜!我就说,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女同学笑了笑,莫名想戳戳少女雪白的脸颊。好可爱啊,一看就很软。

等来等去。

她见没有等来预想的反应,忍不住问阮柚,“你怎么这么平静啊?”

阮柚无辜地眨眨眼睛,如实说:“其实,我没什么兴趣。”

“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高兴啦。”

闻言,女同学震惊,“拜托!”

她顿了顿,“你知不知道,投票第一名有机会去参加年底的圣宴,那里名流云集,多少人想入场券都拿不到!”

阮柚想了想,慢吞拖着嗓,“哦…”

她握着笔杆子画圈,实在没什么兴趣。

“你傻啦。”

女同学终于忍不住轻戳阮柚脸颊,忍不住笑,“你还能和成玉跳开场舞!那可是成玉啊!那么帅!那么好看!”

现在阮柚当然知道谁是成玉。

那天的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少年讲起话来漫不经心,毫无章法。同时,也并未给她留下好的印象。实际上,阮柚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这么受欢迎,走几步路就有他的迷妹。除了篮球打的不错,长得好看,其他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优点了。

阮柚想了想,“我还是主动退出吧…”

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跳舞。

对方不敢置信,“真的假的?你在开玩笑吧。阮柚,这真的很难得的体验,是可以放在简历里吹一辈子的程度…”

闻言。阮柚动作一顿。

“放在简历?”

她抬起眼睛问。

女同学起初没反应过来。

阮柚神态认真,眼里闪出些许光芒,藏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接着问,“那是不是代表,可以加学分呀。“

“嗯?”女同学被她的转变打得措手不及,但下意识思忖,“应该吧,这种应该最少加五分吧。”

闻言,阮柚倏然亮起眼瞳。

她安静了几秒,而后轻轻抓住她的手背。

“你说得对,我不应该错过。”

阮柚想。

就算为了学分,她也该去呀。

不过她不会跳舞。

为了那天不丢脸,她得找个人教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