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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地蜷握手心,压出淡淡的红痕来,细细麻麻的痛感袭来,意识却越来越沉钝。视线在迷蒙之时,她看着眼前的浸透月光的落叶,恍惚地想,她好像又看到萤火虫了。

再度醒来时,已是凌晨。

阮柚揉了揉眼睛,干涩发疼。她努力地站直了身子,空气太凉,不住瑟缩了下。

怎么睡着了。

她不该在这里的。

阮柚抿抿唇,回想起之前的难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如今醒来,好似被挖去了一角,酸涩残存,胸口却空荡一片,唯有眼前的清醒。

她抬手扑去了身上的落叶,不由多想,起身离开。

哭过了,就该过去了。

正如太阳会再度升起,她也应该往前看。

之前,不是都相通了么?

可折返回去时,却不期然地瞥见远处熟悉的别墅灯火。眼睛像是被刺了下,阮柚不禁加快了步伐,迅速朝反方向走去,一个人跑出了这片浓夜。

已至凌晨,街边霓虹寥落,路灯昏沉。秋风寒凉,阮柚一个人走在桥边,周遭寂静,仿佛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她又成了一个人。

但这一次,阮柚什么感受都没有,只有麻木。

潮湿的晚风划过她的脸颊,顺着耳廓拨开乌黑的发丝,阮柚站在桥边,任风荡过衣衫,就这样眺望着不远处钢筋水泥构筑成的城景,心也渐渐放得很轻。

她应该回去了,回学校,然后睡个好觉。

正这样想着,阮柚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蜷了蜷指尖,转身打算离去。

而恰在此刻。

身后忽地响起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阮柚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这样停在了她的面前。

凝神去看——

少年长腿支在地面,银灰头盔摘下,露出染成灿金的蓬松短发。路灯照得成玉肤色很白,笑容也愈发张扬,“学姐,你也睡不着呀。”

他闲闲开口,依旧漫不经心的调子,却一下子,彻底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感官在复苏。

阮柚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

隔空对望,她站在了原地,握紧了手心,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么丢脸的样子,被看到了。

而现实并未给她多少反应的时间。

少年就这样阔步走到了阮柚的面前。

阴影迎面遮下,阮柚目光微闪,只觉眼前忽然黑了下来。

她忍不住唔了一下,再度回神,身上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她下意识抬手做起挣扎,指尖却不期触到少年为她整理头盔的手背,陌生的温热直至神经,她不由蜷缩手指,却听成玉在面前说,“别动。”

“我已经很温柔了哦。”成玉慢吞吞地说。

透过头盔的防风镜,他弯身看向了少女的眼睛。眼睛红的像只兔子,却仍然藏着明亮的倔强,成玉抵了抵腮帮,一瞬有点出神。

莫名地,有点可爱啊。

他满意地勾勾唇。

阮柚太久没说话了,语气硬邦邦地:“你做什么?”

如今她戴着成玉的头盔,披着对方的外套,耳廓似乎残存对方的热度,这让她明显不习惯。但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在本能地接纳这份温暖,身体体温也随之细细麻麻的复苏起来。

成玉制住她的动作:“在陪你玩啊。”

他说着,语气随之轻快了少许,“走吧,我们去兜风。”

阮柚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夜色浓郁,整个城市已然陷入久久地沉睡。

而她坐在少年的机车后座,逆风疾驰,余光是飞速倒退的繁华光影。他的胸腔是起伏的心跳,呼吸细软绵薄,却在逆流直上的风潮下,油然而生一股久违且莫名的舒畅。

就好像,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烦恼。

她忍不住侧了侧视线,去看,去感受。

而这时,她听见成玉在前面说:“有星星。”

速度倏然放缓,出于无法控制的惯性,阮柚眼瞳一颤,下意识抱紧少年的腰。

下一瞬,她的注意却全然被那句话所吸引。

她就这样抬起头,目光怔忪。

不知何时,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出现了点点的繁星,细碎的光芒就这样掉在了阮柚的眼睛里,将残存的情绪尽数覆盖。

阮柚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半晌,“嗯,我看见了,很好看。”

“什么?”

前面的少年未能听清,却静了静。

而后,他忽然轻松地说,“一想到人死后会成为星星,或化为虚无,就很想肆意妄为地过这一生啊。”

少年说的仍然轻描淡写,可偏偏,阮柚却隐约听出言语的认真。

她听进去了。此时此刻,头顶是星空,余光是疾逝的光影。她没有那一刻比现在更清楚的明白这段话。或许成玉只是再随心不过的一句感叹,但阮柚却听进去了,她莫名觉得,成玉他做到了。

同样,对方却也是点醒了她。

——人生短暂,珍惜当下所拥有的。

阮柚眨了眨眼睛,呼吸忽然放的很轻很轻。她缓慢阖了阖眼皮,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清。

风声渐缓,成玉紧了紧手指。

身后的少女环过他的腰,无声无息间,侧脸就这么安静靠了过来。

隔着衣衫,成玉身形些微僵住,忽地几分无所适从。

很柔软,却温热而潮湿,几乎不用想哭的有多小声。

阮柚其实并不难过。

但是她就是想哭,她尴尬而局促地告诉成玉,是因为刚刚的夜空太美了。

彼时,成玉从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出来。

闻言,他伸手拿了杯奶茶烫了烫她的脸,不咸不淡,“哦,知道了。”

阮柚眨了眨眼睛,捧过热奶茶,小声说了句谢谢。巧克力味道的 ,她第一次喝。甜的牙疼,但很好喝。

少年扣着卫衣兜帽,阴影罩下轮廓,几缕金浅金的头发松松落在眉前,就这样漫不经心喝完了他那一杯。

见阮柚看来,笑,“你这个表情好呆哦。”

阮柚:……

她抿了抿唇,甜腻残存,努力找着话题,“你爱吃甜么?”

“喜欢。”

成玉摸了摸鼻尖,抬手,空瓶呈半弧线准确落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末了,少年几分餍足舔了舔唇瓣,语气乖觉。

“越甜的,我越爱。”

我也是。闻言,阮柚在心里说。却知道该到道别的时候了。

便利店位于学校附近,即便她什么都没说,成玉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他将她送到了校门口。

见她在发呆,成玉半开玩笑地说,“希望今天能治愈你的失眠症。”

阮柚瞳孔一闪,碎光浮动,“谢谢你。”

她抱着奶茶,再度郑重其事的说了一次。

成玉却稍稍耸肩,不在意地说:“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阮柚抿起很浅的弧度。她对成玉改观了,某一瞬间,她觉得成玉似乎很了解自己的处境。

她摁了摁手指,忍不住说,“你呢?你不回去么?”

“会吧。”

成玉喉结微滚,含糊说,“在外游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阮柚踢过了碎石子,闷闷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就是今天,太混乱了。

成玉想到了什么,略略弯下了身直视过来。

“所以千万别学坏哦。”

阮柚还在失神,听见成玉再度开口,下意识仰起了头。

老旧的路灯下,两人面面相望。

灯光幽微昏黄,无声无息将人影兀自拉长、就这样重叠覆盖。气温凝到了最低点,落下的呼吸团成薄薄的白雾,吞没在夜色。

顾叙找来的那刻,恰好看见的这一幕。阮柚失踪的消息传来,他从城北找到了市郊,甚至是最初相识的地方也几乎翻遍,却依旧寻不到踪迹。

最后,顾叙来到了圣煜。

不期然间,他先看见的,便是如今亲密而立的一幕。

胸腔是起伏不定的心跳,。

少年倏然定在原地,唇瓣苍白无血色,过分冷冽空气丝丝刺痛神经,喉腔随之泛起细细疏疏的血腥。

而后,他们隔空对望。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顾叙篇

若有所觉, 阮柚侧过了视线。

是顾叙。

一瞬间,她心脏软绵绵地,好似一下子踩在云朵。阮柚眼睛一亮, 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便朝着顾叙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成玉轻轻啧了声,直了直身, 心口莫名地堵了一瞬。

啧, 没良心的,哥哥来了就忘了他这个旧人。

阮柚到了顾叙面前, 兴奋之余,又后知后觉地发觉出几分不妥。此时此刻,她身上仍然披着成玉的外套,还没有还给对方呢。

她侧了侧脸, 想要折返回去,却忽的感受肩膀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

顾叙帮她脱掉了不属于她的外套, 而后, 沉默地将自己的披在她身上。闻着衣衫熟悉的气息, 阮柚这才后知后觉, 从头到尾, 顾叙都安安静静,没有说什么话。

心间划过异样,阮柚不由仰起头, 恰好对上顾叙的面庞。

少年眼瞳深静如潭, 情绪稀疏瞧不出深浅, 阮柚却莫名觉得,他有些不太对。

她忍不住握顾叙的手。大衣袖口里,对方手指异常冰凉, 半点温度都没有。

好凉……

感受到她的动作,顾叙缓慢凝神,很轻地在头顶说,“还回去吧。”

成玉的外套。

言简意赅,阮柚却听懂了,“好。”

成玉看了他一眼,接过便抬手穿上。

临走前,成玉特意停在阮柚身前,桃花眼满是意味深长,“不要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阮柚想起先前听见的“叮嘱”,点头,又嗯了一声。

她再一次道了一声谢谢。至少是现在,她没有那么那么难过了。

殊不知眼下这一幕,落在顾叙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两人像在说什么隐晦的谜语,无形之间将他彻底地隔绝在了最外缘。

他成了那个多余的旁观者。

顾叙喉结微滚,对成玉说,“不要对她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的平静无情绪,可成玉听着,唇边却露出清浅的笑意来。

顾叙抿唇,余光觉察阮柚看来的视线,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阮柚听出其中的严肃。

少年握的力道更紧了些,隔着凉薄的皮肤,似乎能感觉出滚热的血液流动。

顾叙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今天真的太乱,她很难去和他一下子解释清楚。

正欲开口缓和气氛,阮柚这时听见成玉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你只是他哥哥,管那么多干嘛?”

说完,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欲多留。

他说了声再见,便再度戴上了头盔,潇潇洒洒离去了。

周遭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她和顾叙。

头顶路灯落下冷冷清清的光,周遭没了风,更为寂静无声。

少年穿了身深灰大衣,松松挂着一条薄款针织围巾,身侧灯光洒下,冷白脖颈上青脉隐约可见。他的手心极冷,丝丝浸透着寒凉,可阮柚却是浑然不觉,牢牢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开。

好似找到了能够栖息的地方。

阮柚抿了抿唇,竭力咽下所有委屈,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顾叙。她抱得很紧,耳畔贴在对方胸膛,收束力道里,依稀能感受到规律起伏的心跳声以及顾叙背部凸起的脊骨。

阮柚眨了眨眼:“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叙沉默了几秒:“我在找你。”

闻言,阮柚呼吸一慢,阖了阖眼皮,鼻尖不由酸了酸。

而后——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顾叙的妹妹。他们甚至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个认知一旦浮现脑海便一发不可收拾,逐渐清晰而锐利。

思及此处,偌大的空茫感骤然席卷了阮柚的心头,她沉默闻着顾叙身上熟悉的松香,迟钝发觉这股气息其实是那么冷,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倘若顾叙知道,她不是他的妹妹,他还会对她这么温柔吗?

这些……明明都不属于她。

阮柚不知道答案,也不敢想。

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赤裸裸地贪恋这份美好,并开始患得患失。

不要。

她不想再失去顾叙了

顾叙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冰火两重天,冲荡过后,内心只剩下了荒芜的冷漠。

并未对阮柚。

而是自己。

强烈的自厌感几乎吞没了他。

所幸如今,理智尚存。他呼吸放缓,得以继续面对阮柚。

怀中,阮柚忽然说:“哥哥,对不起……”

顾叙听出了其中难言的哽咽,胸口不由刺痛,“不需要和我道歉,阮柚。”

“是我太担心你了。”

他不愿让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有朝一日,成为困顿她的负担、甚至是囚禁她的枷锁。

“可我真的不想这样。”她明明应该说出真相,却自私地选择了隐藏。

她不想这样,可是,她真的不想再失去顾叙……阮柚出神地道,窝在少年怀里,陷入了近乎抽离的情绪中。其实她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叙,可倘若时光能倒流,她依然会在那个雨水迷蒙的傍晚,选择抱紧他的手。

长夜寂静,两人沉默相拥,各自想法却错了位,几乎背道相驰。

顾叙闻言一滞。

无声无息间,他直了直脊背,双手搭落在阮柚的肩膀。

视线迷蒙之间,阮柚虚虚张了张唇,仰头对上了顾叙的视线。

顾叙将她推离了怀抱。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了纸巾,沉默替她擦拭去了眼泪。

但不知为何,力道收的有些重。

阮柚感觉出脸颊的几分疼,睫毛微颤,下意识地侧脸闪躲了下。

这一幕恰恰好落在了顾叙眼底。

顾叙动作顿住,几乎如梦初醒,“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阮柚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摇头,“不疼的,一点也不同。”

顾叙呼吸一涩,他知道阮柚的言不由衷,那闪躲的动作从不会说谎。

为什么要对他小心翼翼呢?

是因为,当他为她擦拭眼泪的时候,脑海却浮现的却是那日所见的耳鬓厮磨?

还是因为,他不过只是个外人,不该去查手过多她的生活?

顾叙曲了曲指节,就这样放下了手。

可他却无法忽视她扑闪的眼泪,和眼尾哭过的微红。

他轻声问,“为什么哭呢,阮柚。能告诉哥哥么。”

阮柚眼神一晃,低下头,没去看他的眼睛。

顾叙看出她的闪躲。

她不愿回答,甚至表现出了躲避,但这不该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他抬起她的脸颊,让她得以看着他的眼睛。

顾叙神态认真而柔和,“阮柚,告诉我,是因为……成玉吗?他欺负你了么?”

脑海只剩这个猜测,问出的那一刻,顾叙分秒不错地观察阮柚的神态变化,却未曾发觉,两人如今靠的如此地近,他如今的动作是多么的越轨。

阮柚很快否认了,“不是。”

她努力抑制鼻酸,忙讷讷解释,“成玉是个很好的人,我很感谢他。”

话说完,目光相接。脸颊是少年手心的冰凉,过近的距离里,睫毛似乎都沾染上对方的呼吸,

阮柚莫名呼吸紧绷了些。

这时,却见顾叙松开了手,用很寻常的语气说,“好,我知道了。”

她睫毛闪了闪。

顾叙神态安静,站在自己身边。

阮柚却莫名心间一凉,某种预感就这样凝上了心头,不强烈,却令她不安。

而后。

顾叙微微偏开了身子,嗓音温柔,“睡觉吧,忘记那些不好的情绪。”

阮柚神情恍惚,就这样随着顾叙的步伐走。

然而走了没几步路,灯火阑珊。飘渺的呼吸不时团出薄白的雾气,阮柚缩在顾叙的外套里,便听见身侧的少年放慢语气说,“我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淡若未闻,却刚好坠入阮柚的耳朵里。

“不会再管这么多了,今天……对不起,我不应该来。”顾叙眉头皱了又松,指节重重压在掌心,克制情绪。

她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间。

闻言,阮柚步伐骤然一顿。

好似被当头一棒,整个人晕沉沉,陷入不绝的嗡鸣。

隔了几秒,觉察处少年伸手为她拉外套衣链的动作,她忽然心中浮现阴霾。

“所以。”阮柚退开了半步,难过情绪蔓延,却难得没有一滴眼泪。

这让她得以看清他。月光下,顾叙容颜清俊,神态依然温柔,但头一次,阮柚却觉得有些陌生。

胸腔酸涩蔓延,细细麻麻占据了心头。

阮柚很轻地弯了弯唇,咽下丝丝涩意,“你要放弃我么?”

顾叙眼瞳一晃,“没有。”

“那为什么?”阮柚呼吸发痛,声音却愈发清亮,“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么?”

顾叙却一时不说话了。他低头望着她,肤色冷白到近乎病态的程度,可依然不躲不闪地看着他,那么坦诚、那么纵容。

月光洒下,又那么圣洁。

平生第一次,阮柚萌生出一个想法。

是啊,顾叙就是这样,他那么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也对谁都残忍。

倘若不是一个强敷上去的妹妹身份,他又怎会这么关心、爱护她?

从前,他可以旁观她所有的心酸困窘;而如今,她却突然想在顾叙面前藏起来。

阮柚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没那么想等他的答案了。她快速低头脱掉外套,抬手时候,少年却忽地抓住了阮柚的手臂。

并非束缚的力度,阮柚即刻得以挣脱,却听顾叙说,“会感冒的。”

“我不要你管。”

明明,是顾叙说的,可如今为什么还要牵扯她的情绪?

抬起头——

阮柚就这样同顾叙对上了视线,混乱思绪凝成了一句万分干涩的话,“谢谢你今天的关心,但就这样吧,顾叙。”

说罢,她头也不回跑进了学院宿舍。

顾叙没追。

少年立在了原地,苍白脸庞不沾染半分血色,唯有唇瓣渗出星点的殷红,渗透唇齿,铁锈般的咸腥。

夜色茫茫。

顾叙身躯如松竹般清瘦,瞳色飘忽久久不聚焦,整个人透出漆黑死寂来。

她不再叫他哥哥了……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顾叙篇

天空湛蓝, 窗明几净。

翌日,阮柚从混沌不堪的睡梦中苏醒,睁开眼, 只觉喉间干涩发痒。

她清了清嗓,竟一时发不出来什么声音。

阮柚从床上坐起穿鞋,恍惚见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 就好像做了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然而, 一切都在提醒自己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一切。

阮柚接了杯水润嗓, 从医药箱里翻找出来感冒药。

她有点感冒了,意料之中,甚至吃发苦的药时神态都没什么变化。

她眨了眨眼睛,

然而呆呆看着镜子, 脑海却仍然闪过顾叙的那张脸。

对方说,今后再也不会管她了。

他也要放弃自己了。

和他们一样, 从此, 她就又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 阮柚还有自己。

她这样对自己说。

阮柚洗漱了过后, 敷了会儿消肿面膜,就背着书包去上课了。

她之前选修了天文物理学。上课铃响,老师在讲授着恒星演化, 最后感叹了句, “宇宙对比之下, 我们人类何其渺小,一生仿佛弹指一挥,沧海一粟。”

阮柚听得出神, 低下头,却倏忽想起昨夜听见成玉的那句。

“肆意地活一次。”

草稿纸凌乱不堪,昭示着主人混乱的心情。

下课铃声骤然想起,阮柚如梦初醒,眨了眨眼睛,听见有人在叫她。

女生问,“阮柚,能不能拜托你一个忙?”

阮柚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件藏蓝色外套,拉链严严实实拉到脖颈,皮肤很白,看着很乖。

“什么忙?”

“快要艺术节了……”女生有点难为情,“我们社团打算排一场音乐剧,但是缺个会弹钢琴的人。”

“阮柚,你如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帮帮我们?拜托了。”

女生目露恳求,她知道阮柚会弹钢琴,她在论坛看过她弹琴的视频。

闻言,阮柚一阵失神。

她好像有段时间没有练习钢琴了。

女生:“可以吗?”

“可以。”阮柚颔首,想了想补充,“但我平时有课。”

“没关系,我们会努力协调好大家的时间的,不会耽误你上课的。”女

生眼睛亮了亮,“这个送给你。祝你天天开心哦。”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阮柚缓慢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心。

手心瘫放着一个笑脸发夹,扬起的弧度正在熠熠生辉-

阮柚出门走了没多久,顾盛就拦在自己前面。他深深看了阮柚一眼,“生日那天……”

阮柚却仰起头,眼睛剔透干净,“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阮柚……你别相信。”顾盛捏了捏眉心,眼眶泛红,心情瞬间糟透了,“那些话都是假的。”

“真的假的,对我来说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阮柚缓慢呼了一口气,想了想,鼻腔仍是忍不住酸涩了下,“但是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让你们早一点主动告诉我。”

顾盛张了张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他却不想让阮柚离开,就好像对方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令他恐惧。

然而刚一抓住她的胳膊,一道男声就慢悠悠传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呢?”

成玉挑眉,步伐不紧不慢,他只是路过,手中还抱着一个篮球。

少年身形高挑,气场迫人,三步两步走到了阮柚身旁。

旁人看了,莫名闻出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阮柚缓过神来,竭力抽回了手。

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盛,此时此刻,唯有逃避这一个念头。

她低了低眼睫,什么都没说,便沉默离开了。

从楼梯走下时,屋外的阳光恰好照在她眼皮。

阮柚一个恍惚,右手空空地擦过扶梯,脚步差点踩空。

一只手却先一步搀扶起她。

阮柚缓慢侧过身,恰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胸口骤然一缩,阮柚嘴唇重重抿了一下,匆匆移开视线,“谢谢。”

顾叙抬睫不语,只是看着少女远去的身影。

手心是散不去的温度,热的发烫。

……他似乎被讨厌了。

成玉抱着篮球走下来,挑眉,“嗯?大忙人怎么回学校了。”

顾叙掀起眼皮,波澜不惊,“有些事要处理。”

成玉:“看见她了?”

“嗯。”顾叙鼻息很轻地嗯了口气,眉眼很安静。

“她似乎……”成玉想了想,“最近遇见了什么事,反正是不太开心。”

顾叙眼波微晃,“是么。”

成玉看了眼他过分苍白的面庞,倏然话题一转,“最近没去看医生?”

“没有时间。”

“没时间找时间啊。”

顾叙沉默没说话,临走前却叫住成玉,“成玉。”

成玉似乎猜中什么,耸肩,“我和阮柚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昨夜他第一眼就看出顾叙的不对,少年眼底阴郁转瞬即逝、却令他感到新奇。把人护的像眼珠子似的,偏偏要装着不在意,属实让人同情。

顾叙闻言,却抬唇说,“如果你有让她快乐的能力。”

他看向成玉,依旧是那么平静,“那就多陪陪她吧。”

“就当我求你,成玉。”

成玉闻言一愣。

阮柚走出来,走了很久,脚步渐渐慢下。

校园有人骑着单车,清泠泠的声响穿梭错过耳畔。

凉风拂过脸颊,她神情恍惚了瞬,余光一错,终究还是转过身。

路人迎空同她碰上了视线,擦肩而过前,朝她笑了笑。

阮柚捏了捏掌心,钝钝发疼,自嘲浮现心头。

她在期待什么呢?

阮柚缓慢眨了眨眼睛,快速收拾好了心情。

她附近吃了饭,下午没课,吃饱过后没多久就回了宿舍。

她心情很乱,身体也很疲惫,想要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薄薄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室内不见日光。

等到阮柚再度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十分,骤然掀开窗帘,傍晚余晖就这样不期然地洒在了她眼皮,阮柚下意识眯了眯眼睛,有种被蓦地拉回现实的感觉。

学院晚上有几个演出,宁糖参与其中之一,因此邀请她去看。

阮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想看宁糖的演出,也要透透气,更想彻底地沉浸在演出里。

下楼,宁糖愣了下,问,“阮柚,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阮柚勉强牵了牵唇角,说,“可能因为我敷了面膜。”

宁糖呆呆地说,“原来你这么重视我。”

阮柚眨了眨眼睛,见宁糖满眼感动,还是讷讷点点头。

宁糖似乎知道阮柚情绪的不对劲,一直给她讲笑话。

虽然阮柚听来都有些冷,但她弯了弯唇角,胸口依然泛起暖意。

很奇妙的感觉,从对方身上散发渲染了自己。一场舞台剧,宁糖在里面饰演一个歌女,即便出场不多,却格外引人注目。

宁糖的歌声清脆动听,婉转又温柔,好似拥有了治愈的力量。

坐在台下阴影里,阮柚呼吸放缓,内心却涌现不属于自己的骄傲来。

结束之后,掌声不止。

阮柚跟着拍掌,眼瞳剔透扑闪,星星点点的舞台光洒在眼皮,如梦幻交织。

而后。

正在她以为快要退场的时候,周遭观众忽然忍不住激动起来,躁动不已。

阮柚随之定了定神,却见幕布缓缓扫下,少年身着白衣,立在钢琴前,温柔地就像缓慢铺展开的画中人。

舞台前,顾叙掀起眸,嗓音清冷,“我想邀请一个人,和我一起合作。”

话音一落,台下骤然炸了锅。

阮柚抿紧了唇瓣,听见周遭兴奋地议论,他们都在期待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一员。

她则置身其中,于阴影下僵坐在原处,竭力克制着绷紧的情绪。

恰在这时——

顾叙视线缓缓越过人潮,就这样锁定在她身上。

“可以么?”

阮柚呼吸微屏。

她有着登台的勇气和渴求,却没有面对顾叙的任何准备。

她不知顾叙在想什么,可再度坠入那双沉静如海的温柔眼睛,她脑海空白了一瞬,似乎连心跳都开始放缓。努力抓了抓手心,阮柚终究还是上了台。

聚光灯打的她面容雪白,精致五官轮廓愈发清晰,有着夺目的明艳。

闯入了画,也为画添彩。

走近些,阮柚却用一种不解且陌生的眼神望向顾叙。她不知道顾叙在想些什么,也不觉得这像是顾叙的作风。

顾叙却淡笑,眼底泛起晦涩的、类似苦涩的情绪。

一闪而过,他说,“坐下吧。”

少年正襟危坐,脖颈微弯,修长手指娴熟地落在琴键上。

光影骤暗,一时间,阮柚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身侧的人,以及自己难以平息的脉搏。

顾叙弹得正是她那日弹奏的吉它曲。少年放缓了节奏,将它改编成缱绻的钢琴曲。阮柚睫毛颤了颤,胸腔腾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钢琴声放大了她的感官,她沉浸其中,不知觉地抬起手,陪顾叙演奏完了这首曲子。

结束之时,他们指尖不期地碰撞在了一起。

仿若电流顺着肌肤骤然荡过,阮柚睫毛低低闪过,下意识蜷回了手指。

好奇怪。

身侧,顾叙落下了手。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钢琴前,可阮柚却莫名感觉出,自己在他的余光里。

台下凝滞过后,骤然响起雷鸣的掌声。

有人上台送花,阮柚怀里也多了束绚烂的郁金香。

散场后,有人将两人围了起来。听见赞赏,顾叙说,“这首钢琴曲,原创来自我身旁的女孩。”

阮柚看向了顾叙,神态茫然。

混血男人眼神激动未退,他摘掉了头顶的黑色鸭舌帽,递给阮柚一张名片。

末了,他开门见山,“不知小姐是否有去国外深造的打算。”

阮柚却一封权威的推荐信。

而现在,机会就在咫尺之间。

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可偏偏,她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开心激动。

混血男人名叫西泽,是国外一所知名艺术学院的教授。

他让阮柚试弹了一首曲子。阮柚弹过后,对方站在一旁鼓起了掌。

“的确很有灵气,但弹得有些生涩,时不时最近不常练习?”

阮柚点头承认。她最近确实生疏了……

对方告诉她,他很欣赏她的天分,愿意为她递交一封推荐信,并为她争取免除学费的机会。

就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事。

阮柚却难得清醒,眨着眼睛,“为什么是我?”

西泽也跟着眨起湛蓝的眼睛,颇有些模棱两可,“因为……缘分。”

阮柚接受过许多的赞美,但这些赞美多来源于外在。尽管她当时的开心是真的,但人是永远无法停止获得满足的动物。

她渴望有人真的欣赏她,她的才华、她的能力、又或者她的灵魂。

没有得到真切的答案,阮柚握紧了手中的名片。

出门后,她却莫名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见到顾叙的冲动。

或许上天听到了她的声音。

楼下的小型公园,顾叙正蹲在那么喂猫。秋意渐浓,空气逐渐转凉。少年却比寻常人更怕冷,内里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还要套一层羊绒大衣。他头发长了些,乌黑碎发遮住半片眉眼,冷白下颌藏在领口,令人读不出其中情绪。

可阮柚却知道,此刻的他,应该是温柔的神色。

似有所觉,少年最后抚摸了那只白猫,侧神看了过来。

秋风缠绕落叶,呈半弧似地缓慢坠落地面。

阮柚踩过时,细窣清脆的声响消融在寂静的空气。

目光交汇,少年站直了身子。

她呼吸却不由放缓,对望过后,升起丝丝莫名其妙的紧张来。

“他说可以给我推荐信。”

顾叙垂睫轻语:“他是一个专业权威的人,你可以相信他。”

“我信。”

阮柚抿了抿唇瓣,听见顾叙的话,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件事和顾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再度帮了她。

而这次,她却心感复杂。

她知道自己该去感激、该去拥抱他。最后在他耳边说,哥哥我其实……其实还是忍不住想你。

但她望着顾叙那双眼睛,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胸口沉闷压抑,似翻涌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绪,阮柚重重捏了捏掌心,安静地走近了几步。她终于问起烂熟于心、却始终藏在心底不见天日的问题,“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顾叙眼睫微闪,乌黑长睫拓下阴影,情绪忽明忽暗。

阮柚却仰起头,而后看着他再一遍问,“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还会喜欢我吗?”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顾叙篇

第八十八章

阮柚问完, 胸口堵塞住的闷涩散去大半,急促的心跳接踵而至。

但她仍是不躲不闪地看着顾叙。

风来了又去,无声紊乱了呼吸。

顾叙个子很高, 替她挡住吹来的风。

少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敛神,“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

阮柚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顾叙摇头, 却说,“我不知道。”

少年喉结滚了下, 面庞被冷风吹的苍白,仿若一瞬陷入恍惚状态。

阮柚闻言,眼瞳渐渐沉寂了下来。

呼吸很凉。

她却仍不死心,此时此刻, 她多想听顾叙一声肯定的答复。可话到嘴边,却凝成了某种晦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阮柚呼了口气, 再度说, “那位先生告诉我, 有可以推荐我去国外读书。”

顾叙敛眸, 唇边浮出淡淡地笑, 似在为她骄傲:“很难得的机会。”

“是啊。”阮柚看着他说,“我应该要感激你。”

顾叙说:“是你的天分被看到了,不需要感谢我。”

阮柚却默然片刻, 开口说, “可我却没那么开心。”

顿了顿, 她说,“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为什么不开心。哥哥, 我不想离开你。”边说着,她鼻尖一酸,却本能排斥起自己的脆弱。

她应该好好说的,而不是动不动就哭。她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

顾叙呼吸一屏,朝她走进了几步。

他垂下了视线,深灰眼瞳就这样将她映满,而后轻轻抬起了手。

少年指尖异常的凉,指腹落在阮柚泛红的眼尾,骤然如电流般荡过了神经、放大了感官。酥酥麻麻地,令阮柚不自觉颤了颤睫毛。

她才发觉自己流了眼泪。这两天,她似乎流了比从前加起来还多的眼泪。

“别哭。”顾叙对她说,“我最不想看见你流泪了,阮柚。”

闻言,阮柚心软了软,安静扑在少年怀里。

她的脑袋埋在他胸膛,鼻息是顾叙身上浅浅的松木香,却与从前不同的是,掺混了许多冷冽的、类似消毒水的气息。阮柚头脑晕沉沉地,胡乱眨去眼底泪花,终于说,“因为我好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开,哥哥。”

少年是她心底柔软的美好。无论怎样,她都不想松开手。

可唯独这次——

少年却默然片刻,低头在她耳边道,“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

阮柚缓慢眨了眨眼,懵懵懂懂地听着,抿唇没说话。

这时,少年接着在她头顶细细低语,言语听不出情绪。

“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阮柚。”

阮柚一僵,嘴唇蠕动,怔愣从顾叙怀里抬起了头。

顾叙眼瞳乌黑,却依旧温柔,“你总要习惯自己一个人。”

阮柚再度听到了同样的话,可这一次,她的内心却出乎寻常的平静。

眼瞳如湖潭般的沉寂,她松开了顾叙,如梦初醒,缓慢又僵硬地退开了半步。

但她还是问,“如果我出国,一直不回来呢?”

顾叙沉默了片刻,凸起喉结滚动了下,低头说,“我会祝福你,阮柚。”

——你该在未来自由起舞,而非因他停滞盘旋。

阮柚呼吸放缓了些。

好一声祝福。

她真的快要为顾叙喝彩了。这才是顾叙,这才是她应该了解的顾叙。

温柔圣人,悲天悯人、不偏不倚,也从不会为谁而停留。

她只是刚好出现在他的生活。

即便彻底离开又如何,他不会挽留,也不会在意。

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她还可笑又可悲的想要等来那句答案。

最后,阮柚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顾叙颤了颤睫毛,晦暗情绪抑在眼底,却还是忍不住拉着她。他难得用了力,薄白手背青脉凸起分明,牢牢缚着她的手臂。

他低低看向了阮柚,嗓音低哑,“别走。”

阮柚本想就这样离开,但对上顾叙的脸庞,还是决定,至少道别。

她内心像是枯萎了,站在日光下,混混沌沌。

“不是你说要放手的么?”

阮柚瞳色平静到近乎死寂,“我只是提前在道别,顾叙,这次真的再见了。”

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从前是家人,现在是顾叙。因为什么都会变,爱可以因为血缘而存在,也会因为血缘而破灭。

阮柚忽然想,顾叙回答的那句不知道,何尝不是答案呢

察觉少年的失神,阮柚挣脱开来,慢慢退开了步伐。

顾叙听见她说,“再见了,哥哥。”

他胸口一疼,如针扎似地反复刺痛神经,却自虐一般看着少女身影渐行渐远。

他知道,她是在和自己告别。

*

阮柚和顾叙参加的舞台被人上传了网络,不久就火出了圈。

顾叙出身顶级艺术世家,天资卓越、年少成名,加上一副惊艳皮囊,早早在网络累计不少粉丝。围观的评论多是谈论他,但也有不少发现了身边的阮柚。

“能说吗?感觉她好漂亮,就像洋娃娃似地。”

“楼上的姐妹,你不是一个人。而且皮肤好白啊啊啊啊,到底怎么保养的。”

“我觉得她钢琴弹得也很好啊……和顾叙配合的很默契……”

“有一说一,谁能告诉我她和顾叙什么关系啊!!”

讨论的热火朝天,一刷新,却发现已经被删掉了。

成玉挑眉,偏头问顾叙,“你干的?”

顾叙:“什么?”

“帖子没了。”成玉举起手机给他看,“我还没看完呢。”

顾叙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在细细雕刻一朵玫瑰,几乎到了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程度,锐利冷白的工具刀摁在指腹,偶尔擦过皮肤渗出丝丝血红,也浑然不觉、依旧慢条斯理。

成玉看地忍不住皱眉。“行了,别弄了。”

话说完,顾叙却说,“是我。”

他眉眼平静,放下了工具刀,拿纸巾擦手。

“你什么时候爱雕这个了?”成玉说,“送给阮柚?”

顾叙眼瞳晃了晃,“不是。”

成玉拉下椅子坐下,“听说你最近在调查她家?”

“我只是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叙曲起了指节,视线定定落在那朵玫瑰上,神色莫名有些冷恹。

成玉哦了声,“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顾叙默然。

“不会是。”成玉扯了扯唇,“人家不……”

他刚要说什么,余光一扫顾叙的神色,倏地抿唇噤了声。

少年苍白的像丢了魂,饶是他这个没良心的,也看地说不下去。

玫瑰雕好了,他将它放在窗台。

某天佣人打扫房间时,看得新奇,伸手时却不小心将它打翻在原地,染色的木质花瓣四散地面。佣人脸色泛白,抬头,却恰好看见少年干净的身影。

他忙声道歉,祈求原谅。

温柔的少年原谅了她,却在隔天递给她一封辞退书。

少年肤色冷白,红艳的唇瓣弯起浅淡的弧度,声线却温柔如旧,“阿姨,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是么?”

她含着眼泪接过,却什么都不敢说。

少年令他感到陌生。

玫瑰木雕没了,顾叙开始没日没夜的练琴。

他整日泡在钢琴房,指尖的琴声似乎要将他的灵魂浸透。

屋内是冷蓝色、如同深海般的光线,顾叙久久沉浸在其中,流淌的琴声如潮浪翻涌,令他有着近乎窒息的沉溺感。

他却还是想起阮柚。

……想起少女对他道别的样子。

阮柚的眼瞳好似玻璃珠一般剔透干净,一如那日傍晚雨水淋漓,她闯入自己世界的那一刻。然而不一样的是,藏着无尽的冷漠疏离。

顾叙曲了曲手指,虚虚停滞在某处琴键,忽地翻涌起强烈的、无法克制的情绪。

他想去看看她。

就看看她,一眼也好。

室外,乌云密布,此刻正下着瓢泼大雨。雾蒙蒙的空气模糊了车水马龙,只留下霓虹的虚影。少年乌发灰眸,五官精致,着了身黑色宽松款外套,身躯愈发清瘦单薄。

打听了过后,顾叙礼貌道了声谢。

那人惊奇地看了眼顾叙,抑下心跳,说了句不客气。

——顾叙。顾叙他怎么在这里?

阮柚正在参与彩排。

音乐剧缺少人手,她在其中负责饰演一个会弹钢琴的盲女。

盲女看不见世界,却有着异乎常人的音乐天赋。她恋慕意气风发的的主角,却自卑于自己的残缺,到死都没不曾表达心意。阮柚听着同学给她讲完这个故事,内心不禁有些沉闷。她最近一直有在练琴,曲子难度不大,排练起来也驾轻就熟。

顾叙走进了排练厅。

不见日光,偌大的排练厅唯有短促冷白的聚光灯光束,其余尽是暗淡阴影。

少年来得无声无息,甚至,在场没有任何人发觉他的存在。

目光停留在空荡的舞台,刺眼的聚光灯沉沉压在了眼皮,顾叙垂了垂睫毛,余光一扫,却不期看见了一幕熟悉却又陌生的画面。

舞台左侧的阶梯旁,灯光晦暗晕沉。

少男少女面面相觑,安静地对望着。

目光交汇那刻,男生笑了笑,像是说了什么,便俯身为她系上了鞋带。

不远处,阮柚低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亲密至极,对顾叙而言,要比不远处折射的聚光灯还要刺眼。

他颤了颤睫,神色晦涩不明。

倏然间,想起那日捡到的信件,那是写给阮柚的情书,却被她不小心落在了长椅。

最后,他打开了信件,看清内容后手指曲起,竭力克制住撕成碎片的冲动。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遍近乎偏执的重复过后,信件写着那么一句,“求求你,让我爱你吧。”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顾叙篇

第八十九章

莫名觉察几分异样, 阮柚似有所感侧过了视线。

什么都没有,是错觉。她眨了眨眼睛,出于礼貌, 很快收回了视线。

“谢谢。”

“不客气。”

男生是音乐剧的男主角,也是阮柚角色爱而不得的对象。

盲女悸动于少年体贴又温柔地帮助,觉察到对方将她鞋带系好, 不由害羞地垂下了头。表演不是阮柚的强项, 更不要说是从未涉猎过的音乐剧。

他们在台下排练了几次。

结束时,阮柚听见那个男生问她, “阮柚,你有没有过暗恋的经历?”

男生问得认真,眼底纯粹地好奇。

阮柚抿了抿唇瓣,一时默然。

须臾, 脑海莫名闪过熟悉的脸来。

她几乎本能便否认了,“没有……”

“难怪。”

男生笑了笑, 摸摸下巴, “暗恋一个人, 就算是害羞, 情绪也会从眼底溢出来哦。”

“所以我觉得男主应该知道吧。”

少女的眼睛清凌凌, 干干净净。

男生想不出阮柚喜欢一个人的样子。但有时候懵懵懂懂,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受伤。

结束排练后,阮柚撑伞离开。

外面下的比来时更大, 瓢泼大雨愈演愈烈, 颇有一种要将世界吞没、洗净成灰白之势。

天气降了温度, 她低了低头,呼吸团出了几口薄薄的白雾。

觉察出几分饥饿,阮柚当机立断, 抬脚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加热过后,她没立即吃,而是捧在手心热了热手温。体温渐渐回暖后,阮柚拉开长椅坐下,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名字。

循声转头,是班里同学。

对方看着阮柚,犹豫地说,“阮同学,顾叙问我你在哪。”

她不确定顾叙找没找到,所以话语也犹犹豫豫。但见阮柚一个人出现在便利店,还是决定告诉她。

“他应该是在找你。”

“找我?”

阮柚眼瞳一晃,想了想,问,“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吗?”

女生告诉了她。

坐在窗边的长椅前,阮柚重重捏了捏手心,咀嚼速度都不知觉地放缓了起来。

顾叙他……来过?

为什么她不知道呢?

阮柚胸口不由发闷,却转念恢复了清醒。无论怎样,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雨过天晴,风和日丽。

外婆忌日到了,阮柚回乡去看外婆。

下乡的路途几乎是连线的风景,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

她看着一幕幕山水草木、自然风光,如潮的记忆也渐渐涌现。

阮柚小时候是个很娇气的人,讨厌夏日无休止、几乎吵得自己睡不着的蝉鸣声,更讨厌夏夜耳畔嗡嗡不绝的蚊子声。

每每这时,外婆会忍不住说她吃不了苦,说她不懂欣赏纯然的美。

但同时,她也会安静地替她驱赶蚊虫,细细哄着她入睡。

犹记得一次梦醒,小小的她虚虚睁眼,却见外婆仍在温柔看她,还在用蒲扇为她扇风。

她是那么爱她。

阮柚想到就忍不住鼻酸。

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一直一直想念她,每年坚持来看她

外婆生前热爱自然,死后融于自然。

参天的老树安静挺立,阮柚望着立碑上慈祥的黑白照片,不由眼睛泛酸。

“外婆,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说了好久的话,阮柚最后呼了口气,俯身放下了花束,“希望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转身,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阮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今日的她一身素淡,神情也有些说不出的憔悴。

见状,阮柚呼吸慢了慢。

“阮柚……”

她眼神晃了晃,“这些日子,怎么不回家。”

“你在怪妈妈吗?”

阮柚安静了会儿,末了,终于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坦然、纯粹。

最后,她走过去拥住了她,小声地说,“谢谢你。”

“在我心里,你一直会是我的妈妈。”

阮母身形一僵,张了张唇,胸腔莫名抽痛了下。

少时的阮柚身体像小猫一样脆弱,总是接连不断的生病,哭声不止。

可每当她忙完回家将她抱在怀里,小阮柚总会停滞哭声,用一双被眼泪洗净地好似水玻璃的大眼睛定定看着她。后来她想,阮柚一直没变,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渴求着爱。

可什么时候起,自己变了呢?

阮母低头抱紧了她,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阮柚却抬头,良久,轻缓却坚定的说,“但这次,我要过自己的人生了。”

不是自我放逐,而是真真切切,自由且放肆地活一次。

阮柚回家后,说到西泽先生的短信。

对方邀请她去参观即将申请的学校,顺便拜访几位业内专家、帮她指点迷津。

难能可贵的机会,时间定在月底。

要出国,阮柚提前收拾行李,才发觉自己的琐碎物品如此之多。

宁糖过来找她时,听阮柚说起这件事,不由为她高兴。

但同时,也渐渐升起一股失落来,“我会想你的,阮柚。”

阮柚问,“顾烟……”

她顿了顿,说,“她最近没有再欺负你吧。”

“没有了。”

宁糖抱了抱她,“最近她都没怎么来学校。”

阮柚颔首,没有就好。

临走前宁糖塞给她许多自己做的手工,她知道阮柚喜欢,所以特意花了很长的功夫。

小小的贝壳上雕刻了玫瑰的图样,晒在阳光下好似在熠熠生辉。

阮柚抿了抿唇,妥善了收了起来。

然而打开鞋柜,却发现一双熟悉的高跟鞋。

正是顾叙送给她那双。她眼神一静,恍惚想起那日排练时、男生为自己系鞋带的场景。

毫无征兆,阮柚记忆却拉至那夜。

少年动作虔诚,细细托住自己的脚踝,为自己穿上高跟鞋的那一刻。

呼吸微屏,她阖了阖眼皮,胸腔闷涩,思绪一下子有些乱。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阮柚看着鞋盒,还有一抽屉特意收藏的物件。

心头冷冷清清,忽然间,腾起一个清晰至极的念头。

它们该物归原主。

而不是在这里,成为勾起她回忆的载体。

……

成玉低头望着阮柚,忍不住挑眉,“什么意思?”

阮柚抱着纸箱子,眼睛依然明亮,“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交给顾叙。”

闻言,成玉眯了眯眼,漫不经心起来,“顾叙,怎么不甜甜地叫人家哥哥了?”

阮柚定定看着成玉,一时保持了安静。

见状,少年也没了意趣,视线往下一落,随手拿起其中的小木雕。

打量了几秒,他说,“原来是这样啊。”

阮柚听不明白,但也没有问。

这时,成玉却话题一转,他有着天然的敏锐力,“你们吵架了?”

阮柚眼神一晃,“……算是吧。”

“过家家呢这是?”成玉勾了勾唇角,咕哝了句,“把我当什么了。”

阮柚绷了绷唇角,说,“不行就算了。”说罢,她便抱着箱子转身离去。

少年啧了声,大步上前拦住了阮柚的步伐。他身量颀长,一下子覆盖下来了阴影。

阮柚抬起眼睛疑惑看过去,听见成玉说,“行了。”他低头,弯起唇笑了起来,“其实,我还是挺想帮你的。”

成玉自然想帮,他甚至很想知道,顾叙看到时会是什么心情。

一定会非常的精彩。

阮柚道了声谢,交给了成玉。

道别后,她沿路折返回去,望着熟悉的道路,内心却空荡一片。好似被生生地挖去了一角。那些美好又难忘的记忆碎片渐渐稀释,就这样彻底消失了。

她停下脚步,不禁陷入一阵恍惚。

这边,成玉找到顾叙。

顾叙在书房看书,他今日的生活乏味且重复,不是在练琴,就是在看书。

成玉不知道书有什么好看的。妹妹都不想理他了,他还能平心静气地看书。

窗台阳光细细坠落,顾叙掀过了一页,被阳光刺得眼睛倏然一痛。

他无声眨了眨眼睛。

而后,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顾叙:“进。”

成玉走进来,直直迎上了顾叙的视线。他开门见山,努了努下颌,“诺。”

眼神示意完,他掀了掀眼睛,不忘为自己感叹了句,“我可真好心啊。”

顾叙安静看了过去。

少年眼瞳极为平静、几乎平静到了漠然的程度。细长的睫毛阴影拓在眼下,衬得眉目愈发冷清,肤色也是近乎病态的白。

然后,顾叙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淡若未闻,成玉却听见了,心底不由闪过一丝奇怪。这可不是他预想的反应啊。

“谢谢。”

顾叙滚了滚喉结。

最后,他的语气几乎没什么情感,“这样也好。”

成玉罕见地见他这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境复杂。

不过他到底没再问。

心想,罢了,他们之前的事,他掺合什么?

阮柚结束了音乐剧。

反响很好,但是阮柚却有了多余的麻烦,总会有很多人拦住她表白心意。包括她坐在教室,也有不少人过来看。她不堪烦扰。索性剩下的时间三点一线,早早回宿舍。

空气转凉。

阮柚也终于怕冷,出门就戴上帽子围巾,裹地严严实实。阮柚去医院,她最近感冒咳嗽一直不好,扒出来吃得药才发现已经过期好久。

医生给她来了药。

出电梯走出大楼,外面是一条长长的水泥路,即将入冬,树上只剩枯干残枝,没什么生气。

阮柚与人擦肩而过。

她看了眼时间,时间还早。于是忽,她决定去练琴。

正这样想着。

忽地听见路人好似炸开锅似的讨论什么。她本无意倾听,那个异常熟悉的名字却是骤然拉去她的注意力。

——顾叙。

阮柚捏了捏手心,神经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她无法控制地静下了呼吸。

身旁两人则抱着手机,旁若无人地继续谈论。

“顾叙退赛了。”

“为什么啊啊啊,我期待了好久。”

“好像是……出事了。”

第90章 第九十 顾叙篇

第九十章

阮柚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路打车到了指定的私人医院。

低头一看, 成玉短信里回复他也不清楚太多。

目前只知道地址。

按照短信里的一行字,阮柚到达了目的地。

等她到了那个楼层后,才发觉病房外围已经被保镖重重围住。

靠近无果, 她只能远远看着。

阮柚心跳地飞快,久久落不到实处。

此时此刻,她迫切想要见到顾叙, 但一时间, 竟什么办法都没有。

焦急、担忧。

顾叙……

他怎么了?

手机上是最新的新闻消息,阮柚低头看了眼标红的颜色, 眼睛不由暗了暗。

【天才蒙尘:顾家继承人深陷心疾困扰】

【顾叙 抑郁】

【顾叙 手臂伤疤】

……

一一看过去,阮柚不自觉心脏纠痛起来。

怎么可能呢?

但转念一想,似乎真的有迹可循。

如潮的记忆翻涌了过来,她想起少年苍白的脸庞、想起他手臂浅浅的划痕, 又想起两人相处的种种画面,想到这些, 一股强烈的悲伤很快占据了她的心。

阮柚无法控制地心酸。

而这时, 病房门忽然打开。

管家平静地看了一眼, 目光于末端一滞, 而后对保镖们说, “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闻言,为首的保镖有些为难, “可是夫人……”

管家叹了口气:“这是少爷的意思。”

保镖离开后, 管家微微温下声, “小姐,过来吧。”

阮柚眼瞳晃了晃,沉默走了出来, 叫了声,“叔叔。”

她认识顾叙这位管家叔叔,之前还见过面、说过话,见到他,她问,“他还好么?”

管家面色不变,只是问,“阮小姐,为什么不进去问问他呢?”

阮柚呼吸一滞,垂了垂眼睫。

她担心顾叙,可是真的让她去见面,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他们如今…早就生疏不似从前了。

管家离开了。

走廊里一下子只剩下她一个人。

阮柚抓了抓手心,放轻了脚步,透过房门的小窗望了过去。

病房里。

顾叙半靠在床上,午后的光线罩在脸上,安安静静,透出不健康的白。

阮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这一幕令她揪心又陌生。

她久久停在那里,眼睛又干又涩。

直到——

少年若有所觉,余光微微一扫,就这样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定定看了过来。

阮柚心跳倏然一滞。

她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眼睛却也一错不错地看着里面的人。

而后,透过虚掩的房门,她听见顾叙说,“阮柚。”

他在叫他,一如寻常。

阮柚紧抿住了唇,好似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低落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

她推开了房门。

走进去时,空气浮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阮柚紧紧捏了捏手心,问,“你怎么样了?”

“还好。”

顾叙弯唇笑了下。

寂静的氛围也逐渐延长,直到他抬起头,再度开口,“怎么哭了。”

阮柚飞速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出自己的失态。但她胸腔止不住的酸涩,低头望着顾叙,眼底也生出滚烫来,嘴上却说,“谁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顾叙一怔,唇边仍带着笑,安抚,“都是我的错。”

阮柚呼吸一凛,晃了晃脑袋,“不是你的错。”她恍惚了瞬,即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阮柚从未想过再见顾叙是这副模样。少年比以往更清瘦了些,肤色苍白到看不出血色,而眉眼却依旧干净柔和,就这样专注看她。

顾叙:“我知道的。”

不,你才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过来,顾叙是不会告诉她的。但即便如此,阮柚仍然庆幸自己能够过来,她坦然的面对自己的心——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想见到顾叙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阮柚便朝他走近了些。可刚刚靠近,少年安静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凉凉的,是有些陌生的温度。

阮柚心跳骤然一空,稍稍低头,就迎上了顾叙看来的视线。

顾叙笑容纯粹:“又握住你了。”

阮柚懵懵然地停在原地,却听少年继续说,“刚刚感觉像在做梦。”

顾叙抬起眼睫,喉结滚动了下,“现在,梦成真了。”

闻言,她的心莫名剧烈跳动了起来。少年触及则分,指尖不期然划过了她掌心,好似羽毛扫过痒痒的钩,阮柚唇瓣抿紧了些,敛下微妙不知名的情绪,低低重复了句。

“是真的。”

是真的。

自然而然,阮柚和顾叙就这样和好了。

可她问起住院的具体细节,顾叙却不作多讲,甚至问起周围也是含糊其辞。

阮柚好似即将靠近一个模糊的真相,下一刻,又被拒之门外。

但她并不着急,她知道总有一天,顾叙会告诉她。

阮柚如是想着,白天便常去陪顾叙。

顾叙身体恢复地很好,只是偶尔会对着她脸庞出神。阮柚先前知道他的抑郁情绪,心疼的同时,也会多花时间来陪伴他。

直到有天,她偶然听见了谈话。

——顾叙是因为溺水,一个会游泳的人,在游泳池竟失去了力气。

阮柚闻言抿抿唇,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顾叙恢复地很快,甚至提前办理了出院。在阮柚看来,少年像一台周密运转的机器,似乎永远找不到停歇的时候。阮柚想阻止,可顾叙态度很坚定。

傍晚天色昏黄,阮柚接了通电话。

是西泽先生的电话。她该到了出国的时间了。

阮柚却犹豫不决了起来,她放心不下顾叙,也想陪伴顾叙。

而这时,少年不知何时走来,也不知听见了多少,只小声在她耳边说,“答应他。”

阮柚看向了顾叙。

电话挂断后,顾叙将手里的小熊饼干递给了阮柚,“新做的。”

阮柚却说,“哥哥,你会舍不得我吗?”

顾叙沉默片刻,乌黑睫毛松松垂下,一时情绪为明。正当阮柚逐渐失望冷却时,他却说,“当然会。”

她张了张唇。

余晖洒下,镀上温柔的光晕。

顾叙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我会想你,每天每夜,时时刻刻。”

阮柚目光闪烁,心脏好似被撞了一下,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下一刻,她抱住了顾叙。少女表露情绪的方式坦然而热烈,喜欢就是喜欢,厌倦就是厌倦,就像耀眼的阳光,拥有抚平一切的魔力。

顾叙低低垂下了眼睛,薄白的手背青脉凸起,手心攥了又松。

最后,他抬起了手臂,选择回拥住她。

“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听见你说这句话。

阮柚闭了闭眼,“可你总是想把我推远。”

“对不起。”顾叙说,“我只是……”

他的话倏然滞住。只是什么,他无法吐露,那是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阮柚的资料早早摆在了他的书房。

他们是无法争辩的亲人,血缘将他们羁绊一起,又如藤蔓般缠绕终生。

可他是个自私的人,依旧自私地爱着自己的妹妹。

阮柚并没在意顾叙的话,即便从始至终她都非常安静。

她心跳很乱,反复想着顾叙说的话,内心很难平静下去。

直到——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是成玉。

阮柚颤了颤睫毛,不知为何心里一慌,忙的从顾叙怀里出来。

比起她,顾叙竟从容淡定了许多,甚至在站姿不稳那刻扶了一下她的腰。

她抿紧了唇,耳朵藏在鬓发里,莫名觉得有点热。她这是怎么了……

成玉轻轻挑了下眉梢,懒洋洋地双手环胸,“看我干什么?”

阮柚被揪个征兆,脖子往后缩了缩,莫名有点心虚。

顾叙见状,皱起了眉头:“你吓到她了。”

成玉:“她是猫啊,这么不禁吓?”

阮柚脸颊红晕尚存,听着,忍不住瞪了成玉一眼。“你才是猫!”

闻言,顾叙很浅地勾了勾唇,却仍是拦在阮柚身前。

这一幕不知为何,看的成玉莫名有点不爽。他大步流星,来到两人面前,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你俩终于和好了?”

阮柚低低嗯了声。

成玉啧了声,嘀咕,“跟闹着玩似的。”

“才不是。”闻言,阮柚莫名有点难别扭,低低嘀咕了一声。

成玉:“你说什么?”

阮柚眨巴眼睛,佯装不知。顾叙却微微收起笑来,“好了。”

成玉却不想放过阮柚。

他想要揪出躲在顾叙身后的她,尚未有什么动作,少女委委屈屈的声音就适时响了起来,“哥哥,他欺负我。”

一顶帽子横空掉落,成玉神色微滞,突然哈了一声。

气笑了。

感到冤枉的同时,又为看到阮柚这一面……心生些许兴趣。

他定定看了一眼阮柚,见她依旧在顾叙身后探头探脑,可一双眼瞳却水润灵动、与之前的暗淡无神采截然相反。

闻言,顾叙手搭在他肩膀,拉开一段距离:“行了,到此为止。”

阮柚玩心大发,偷笑时却偏巧撞上顾叙看来的视线。她颤了颤睫毛,表情僵住一瞬,即刻闪躲开了视线。

不知心虚还是怎么了,心跳得更快了些。

而这时,成玉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爽,“当我的面眉来眼去,当我是透明人吗?”

闻言。

顾叙一怔,呼吸骤然一顿。

阮柚则是皱了皱眉,下意识说,“那又怎么样?”

可话音刚落,后知后觉品出些许不对来,抬头却对上了成玉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和顾叙眉来眼去?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