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困在这个培养罐中的异化种,根本不受那些监控设施的影响。
“后退!”巫有当机立断。
她向后连退数步,抽枪瞄准虚无、扣动扳机。下一秒,随着“铛”的一声巨响,出入口被一团颜色奇诡的肉/体生生顶开,那沾染着扭曲色彩的肉团展开,像极了被拉长的手臂,中了一弹后,“啪”的一声便拍在了巫有最初所站的位置。
金属穿孔板瞬间扭曲变形,二人整个人因颠簸而失重悬空。
一击不成,那扭曲的肉手并没再探向巫有,而是陡然转变方向,抓向离它更近的计弦!
计弦本已转头就跑,但却因为金属板扭曲震动而踉跄悬空,失之毫厘,那诡异的肉手借机攥住她的小腿,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急速回收,径直将她拖进了那庞大的培养罐中!
她的手扒在培养罐的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颤动。
“昼已!”
一声求救的呼喊传来。
倒计时持续作响,三个培养罐都处于异常状态,归零协议即将被触发,这里将湮灭为一片虚无,一切死无对证。
“警告!警告!四号培养罐数值异常!……”
“警告!警告!五号培养罐数值异常!”
“三十秒后……”
“3……2……1……数据已封包上传。”
“30……29……”
“30……”
在交叠混乱的警报声中,在几乎已经升调至极限的蜂鸣声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噗通”。那是计弦力竭、跌入培养罐的声音,她的声音被液体淹没,悄无声息。
巫有向前走了两步,捡起掉落在地的身份卡。
她垂眼,同照片里的计弦对视。
拍摄这张照片时,计弦的状态很好,带着些意气风发的浅笑,隐有得意。巫有也很熟悉照片里的眼神:难以满足的野心,欲壑难填的渴望。
在进入这里前,计弦怕她卸磨杀驴,暗示过自己的“价值”。
当时的巫有没有回应她,因为她根本不在意价值。单论价值的话,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取代的人。计弦以为她在意的是可利用的价值,实际上她在意的是计弦转身后的那四枪。
“……”
巫有看着眼前的培养罐,身份卡在指间不断翻转。三四秒后,她动作一顿,做出决定。
“初星。”她开口,命令下达,“攻击那只异化种。”
支配之下,初星四肢用力,毛茸的皮毛蹭过巫有的脖颈,犹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跃向那动荡摇晃的培养罐。四周急速降温、液体迸射而出,挣扎与颤抖搅浑了一切。
在闪烁的红光中,在激荡血液的蜂鸣声中,巫有在培养罐前蹲下/身。
她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
还活着吗?
巫有垂眼看着沸腾般的液体,听着异种被撕裂时的哀号。她想,如果计弦死在这里,就证明她的欲望也不过如此,她可以用下属的尸体和身份卡验证离开,只可惜了那条其他基地的信息。但如果计弦能活下来……
计弦,将成为巫有在森林城里真正认识的第一人。
一个无法交付后背的同行者。
“哗——”
一只手冲破水面骤然探出。
那是一只青筋毕露、血痕密布的、人类的手。
巫有迅速伸手,一把握住,向后用力。
一场恶战后,手的主人并不虚弱,反而更富力量,借力后,另一只手顺势扒住边缘,猛地一撑便脱离培养罐,她犹如跃出水的飞鱼,重落回穿孔板之上。
“3……2……1……异常事态!数据已封包上传。”
第二个培养罐已计入异常。
计弦浑身湿透,躯干汩汩流出鲜血,她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巫有:“你……”
巫有抬手将最后一点疗愈液体泼在她的躯干上,没说任何话,转身跃向爬梯:“初星,撤!”
“……异常事态!数据已封包上传。”
最后一个培养罐计入异常:“收容失控!归零协议已自动触发,湮灭系统将在180秒后激活!180!179!……”
手套摩擦爬梯,巫有一路急速下坠。
初星叼着一根橡皮筋般的手臂跃出水面,啃食两口随意丢掉,它跃向空中,又稳稳落在主人身上。
尖锐的滴声不断作响。
肾上腺素的作用下,计弦也几乎不受伤口的桎梏,有样学样,成功踩回坚实的地板上。在不断闪烁的污染色调中,二人一异种向着出口的方向奔跑而去。
应急通道验证通过,翻越楼梯间的栏杆,初星开路,她们不断向上攀爬。
一层又一层,直到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滴声刺入每个人的骨血,所有本该驻守在一楼的人都向着四百米开外逃离:归零协议启动,没有一个人敢逗留在原地。
十三区的夜,是混合着金属锈蚀腥气的死寂,尖锐的蜂鸣扩向无限远。
她们与一间又一间厂房擦身而过,巫有于奔跑中发了汗,她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脉搏的奔涌,她感到身体暖了起来、她感到很舒适。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同她紧密链接在一起。
她空洞的心,涌入了什么东西。
在这无关的时刻,她感到自由、感到畅快得想笑。
然后,蜂鸣声、滴声、警报声在背后戛然而止,万物归于死寂,所有声音都在这一瞬坍缩成耳鸣。
“激活阶段!”计弦的声音穿过残留的幻听,闷闷的,“120秒!”
一百二十秒,时间已绰绰有余。
巫有继续向前奔跑,肺部的痛感使她雀跃。越过危险区域的死线,她伸手握住一间厂房的爬梯,肌肉用力,向着高处、更高处爬去。
仿佛由某种本能驱使着,此时此刻,她想感受到、想看到——
这个世界,因她而产生的动荡与变化。
“三……”
她站在房顶的边缘,抓着爬梯的最末端,看向黑透的夜,万籁俱寂。
“二。”
她轻轻开口:“一。”
世界寂静得可怕。巫有先看到了光,从那栋楼缝隙中挤出的光、吞噬一切的光扩散开来,带来震耳欲聋的爆炸与翻腾的飓风,矗立的一切都被湮灭,化作充满十三区的光、热与声音。
巫有紧紧攥着爬梯,如一棵劲松,不摇曳、不移动。
代神之手弹出了某项提示,但她全然没看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升腾起的硝烟之上。在这一刻,她恍惚感觉到,那些沙砾、那些灰烬,宛如穿针引线,将她同这个世界缝上了第一针。
从此,她如一棵劲松,深深地、扎根在了这个世界里。
*
计弦被涌来的狂风掀翻在地,她睁不开眼,只能随手抱住周围的一棵树,倚靠着、直到风渐息。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楼顶,看向毁了她的工作、又将她从死亡中拽出的“昼已”。
衣衫猎猎,残留的光勾出她的轮廓,变色的白鼬挂在她的手臂上。而她的目光,像是在宣战,又像是在送葬。
昼已,昼已。白昼已尽。
计弦恍惚想到,并理解了这四个字。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一种强烈的、真实的、不可逆的预感。
——属于三巨头的时代,要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