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些日子,李玄白起早贪黑地练功,每日寅正时分便出了门,大约酉正才回来。她自己一个人,无法随意在山上走动,只好日日在凌绝阁看话本子。
有一日,正是未时,她在窗前琢磨一本棋谱,忽然门却被敲响了。
门一打开,竟是慧德身旁的青灯。
悬崖底下,山风呼啸,青灯在门前几寸宽的窄阶上稳稳立着,蔚蓝天色里,朝她行礼:
“楚姑娘,长老请您往菩提阁说话。”
菩提阁内佛香袅袅,珠帘安静垂挂,浅灰色的烟,轻而缓地升腾起来,掩住了壁上那幅杨柳观音像。
见了她来,慧德在珠帘内,将经书又翻了一页。
“见过长老。”
“起来吧。”他手掌一抬,“进来坐,姑娘。”
他说“进来”,是说,要她走进珠帘内。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心神不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
青灯撩起珠帘,静侍在侧,她低头进去,方见今日珠帘内,竟然设了一张小几,慧德坐在一侧,对面摆了一只蒲团,几上茶水已经斟好,一侧一只茶盏,正腾腾冒着热气。
身后,青灯将珠帘落了,她站在原地,“长老……”今日这是摆的什么阵仗?
慧德抬头与她对视一瞬,竟然笑了起来,“请坐。”
她推脱不得,缓缓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对面,慧德摸着自己光圆的头顶,仍低头看着书,“姑娘造访我们山上,也已经月余,不知可还习惯?”
“回长□□惯的,山上众人待我都极好。”
“玄白那小子性格招摇,脾性暴烈,不知姑娘这些日子借住凌绝阁,与他相处得是否还算融洽?”
她低了头,“是。”
“那
么,老朽倒有些事情想问姑娘。”他将经书搁在桌上,原本掖在书背下的书页,便一页页翻上来,“前几日,有人瞧见他夜上三清峰,甚至曾经夜探星辰阁,这些事情,姑娘是否知晓?”
夜探星辰阁?
南琼霜愣怔一瞬,低下头道,“不曾。他曾经夜探星辰阁?”
慧德沉默良久,一双茂密长寿眉下,松弛而多层的眼帘耷拉着,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兀自拨着掌中念珠。
半晌,悠长叹了一声。
“李玄白那厮,太有天赋,一直以来,老夫过分偏爱他,此事是我之过。一时娇惯,坏了那孩子根基,终于酿成大错。”
南琼霜袖中五指缓缓收紧,只感觉似乎身上都更凉了些。
……酿成大错?什么错?这是定了罪了?
不是早上还神采奕奕的出门练功吗?这些日子,也没见他神色异常。
他不仅夜探星辰阁,还被抓住了?那人现在在哪?
“……大错?”她勉强笑了笑,只觉得连腮肉都僵着,“奴婢不明白。怎样的大错?”
“前些日子,他屡屡趁着夜色单独上星辰阁探点,被山上弟子发现,报告到了老夫这里。老夫便派了人跟随,想看看这逆徒究竟意欲何为。”
“不想,今日白天,当真撞见这厮偷上三清峰,私入星辰阁,窃了《天山心经》,意欲潜逃下山。”
南琼霜诧异一瞬,垂眸不语。
“万幸,其人眼下已经被老夫捉拿归案,正在涟雷台上拷打。《心经》也未失窃,再度放入了星辰阁内保存。姑娘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
她的唇角勾起一点微妙而讥讽的弧度。他是城门,她是池鱼。哪有城门倒了,池鱼安然无恙的道理?
“长老,这些日子,我并不见他有什么异常,此事也太突然了。确已证据确凿、查明无误,不会有任何冤枉?”
慧德默然,沉痛颔首。
南琼霜眉毛拧了一瞬。怎么会?他早上还跟没事人一样。
是不是这慧德在诈她?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迟疑道,“奴婢当真丝毫不知情,这些日子,也未见他有什么反常之心。”
心里却道,可是,今日把她唤来此处是为何?看这形势,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几乎没有什么转圜余地,她求情也是无用,慧德也必不可能是想听她为他求情。
难道是专程来告知她,李玄白已经在审讯台上受刑?
他何必如此?之前,慧德欲罚她入逝水牢时,那阴鸷眼神,南琼霜记忆犹新。这慧德,绝非良善之人。
他怎会管这闲事?
“姑娘不曾发觉,是自然,姑娘又不通武功。李玄白那一身功夫,欲瞒住姑娘,实在不算难事。”慧德理了理膝上袈裟的褶皱,“其实,此事,老夫也曾怀疑姑娘亦是同谋,已经私下查了姑娘许久。最终结果,便是姑娘确没有染指此事,老夫心中甚安。”
南琼霜垂下眼眸,微微将唇抿了抿。
查过她,她倒是不惊讶。可是,他那样偏爱李玄白,怎么如今,似乎一点也不痛心?
“毕竟,前些日子,李玄白偷上三清峰时,瑶洁曾在两仪阁外见过姑娘。”
两仪阁?
南琼霜倏然抬眼,却正好撞见慧德浓密双眉下,一双毒蛇般的小眼珠,瞳仁细小,几乎是兽一般的竖瞳,一转不转钉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她仿佛身上被蛇牙咬出两个血洞。
这老家伙可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的眼神,今日恐怕是来试探她的。
至于李玄白盗窃《天山心经》一事,事发太突然,连她也没察觉到一丁点,恐怕其中有诈。
她忙下了蒲团,跪在地上,恭敬垂首,“长老,奴婢确实不曾参与此事,但有一事还需向长老禀报。”
一字一句道,“奴婢不曾去过那两仪阁。”
“怎么会?”慧德手一抬,示意她起身,“山上确有人看见过的,说姑娘在两仪阁外的金佛前许愿上香。姑娘只是不知道那处地方是两仪阁吧。”
“不是。”她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在地上叩头,“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凌绝阁内,不曾去别的什么地方。”
“姑娘,”慧德的声音沉而悠长,压在她头顶,她只感觉自己是溺在水面之下的人,想往上浮,偏生被一块浮木压着,不得一口空气,“倘若这么说,姑娘可就有叛贼同党之嫌了。”
“奴婢只是实事求是。”
许久,慧德没有再说话。
菩提阁内,一阵诡异的平静。佛香犹自燃着,忽然扑落下来一截,碎在香炉里。
山风轻轻吹进阁内,带动珊瑚珠帘,珠子彼此撞击,发出细碎的格愣声。
南琼霜始终垂首等着,等到她觉得,“怎么也该开口了吧”的时候,上座的人,也还是没有开口。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额头更加恭敬地,贴在冰冷石板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慧德幽幽喟叹一声,“姑娘,请起吧。”手又往小几对面一抬,“请坐。”
她哪里敢坐,只怕他不知又要在何处试探她,只是直起身子,依然跪在地上。
慧德竟又重复一遍,“请坐。”
她沉下一口气,小心翼翼起身,恭敬在蒲团上跪坐。
慧德:“姑娘,请喝茶吧。”
她垂下眼,那清茶乃是浅碧色,剔透如凝固的琥珀,其中两三片茶叶,沉在杯底。
这茶,从方才她进入菩提阁时,就已经在几上斟好。眼下,已经放的有些凉了。
她握住那莲瓣白瓷盏,指腹习惯地在杯缘摩挲两下,忽然却停住了手。
有些不对。
这杯缘有粉末。
慧德端起杯盏啜了两口,提起茶壶,自己又将茶盏斟满,透明的茶水热气腾腾。
她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既然奴婢身上背着嫌疑,不知该如何配合山上调查?该去寻哪一位?是记录口供,抑或有专人问询?”
“姑娘不必着急。”
她摇摇头,眸光恳切又愧疚,捂着心口,“奴婢在山上本是借住,这些日子,已经添了许多麻烦,眼下又背了叛贼同党的嫌疑,心中实在焦急。只求长老着人查我,以使我洗净冤屈。”
“这些事情,姑娘不必着急。该查的,老夫自然会查。”语气重了些,手却又一抬,“姑娘,喝了茶再说话吧。”
她垂眸,掩去眼中讥诮神色。
想拿这种手段暗害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甚至懒得找个借口敷衍她一下。
这是当真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乖巧应下,垂首捧起茶盏,望着他那双刁钻的小眼睛,笑道,“谢长老赐茶。”
仰头,一饮而尽。
慧德冷眼看着她喝完,将杯放下,只是静默,不说话。
她笑:“敢问长老,为何看……?”
话未及说完,余下的字吞没在难以自控的呜咽和汹涌翻上来的鲜血里,她求饶泣道,“长老……”
慧德披着一身朱红袈裟,掌中佛珠一颗颗拨过,默然不语。
对面,她颓然瘫了身子,伸长了脖颈竭力喘息,却只从唇边拉出一条浓稠的血线,滴落下来,沾满衣襟。
*
琥珀色的澄亮酒液中,倏地滴入一颗绯红糖浆,缓缓滑入杯底,拉出一条血一般的红痕。
他眉梢忽然跳了跳。
“瑾哥哥,这道菜你也尝尝。”
一只纤纤素手,涂着鲜亮的朱红蔻丹,腕上一只清透的翡翠镯子,盛了一碗山楂糖水,递到他面前。
“这道菜的名字是,‘雪化山里红’。”
衡黄指间牵着云雾一般的层叠披帛,两手合掌贴在脸侧,乖巧不已地小动物一般把脸靠在手上,眨眨眼睛,“瑾哥哥当年就不爱吃,眼下再试试?”
他望着衡黄耳下那一对摇晃不已又鲜艳欲滴的丹朱色水滴耳坠,垂下长睫。
这种时候,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那个夜晚,她坐在阶上,灯笼错落,明灭摇动,她在中间,捧着那碗山楂冰圆子。
他笑道,“我倒是素来不喜欢山楂。”
“你尝尝嘛。黄儿最喜欢这
个,你不可以不喜欢。”她嘟着嘴撒娇。
他觉得有点好笑,“姑娘喜欢,为何我就非喜欢不可?”
“就是非喜欢不可。”她端起碗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我喜欢的东西,瑾哥哥必须得尝尝,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一阵,“不喜欢我?”那又怎样,这小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衡黄还当他是拿她无可奈何,因而宠溺不已,又将那白瓷勺往他唇边送了送。
他只是似笑非笑,又往旁边微微侧首,“顾某确实不喜欢这个味道,姑娘别勉强我了。”
“不行!”她跺了跺脚,一双杏眼又娇又嗔地瞪圆了,“快尝尝。要不,我先尝给你看。”
说着,低下头,朱唇圆启,将那晶亮的山楂球整个舀进嘴里。
一不小心,连鬓边的碎发也落了几根在汤勺里,一并进了口中。
他凉着神色,默默往旁撤了几寸。
她抬起头,手指将头发从嘴里拉出来,一双眼睛兴奋泛着光,“好吃的!不酸,是甜的。这可是拿冰糖熬煮过的,煮好后,又静置了四五天,你看这糖浆已经如此粘稠——”
他瞥了一眼她鬓边闪着光的发丝,又垂下眼,白瓷勺上如今印了一圈鲜艳的朱红,那是她的口脂。
他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衡黄又将那勺子伸过来几寸,“你再这样子,我要生气了!”
他笑了一声,忽然想起李玄白那一句,“作得无法无天的,也就他这样的好脾气受得住”。
怎么?好脾气就应当这样被呼来喝去的吗?今天用,便今天搬来,明天别处用,便搬去别处。没用的时候,再放在思过崖底下罚罚。
师叔有时也是当真过分。
他摇摇头起了身,“顾某不胜酒力,不能再陪姑娘,请衡姑娘和诸位长老容我回去休息。”说完,不顾满席惊讶挽留,走出席位便要迈步。
衣袖却忽然被人扯住了。
他回身,坐在他身侧的人,满面委屈、惊慌、不甘,一双水眸里波光粼粼,“怎么?瑾哥哥,我的话你如今不听了?你不喜欢我了?”
他笑了,“怎么,现在一个个都要顾某听话?”
说完,目光在她那对朱色耳坠上又转了一瞬,面无表情收袖转身。
他的脾气,其实鲜少过分喜欢一个人,也并不会特别厌恶什么人。
能仅凭一只耳坠,便使他烦躁厌恶到如此地步,甚至连带了相似耳坠的人都一并讨厌的,这么多年以来,也就只有那一个。
“等他成婚那天,我们成婚”?!
李玄白那小子疯了,胆敢口出狂言?!
他冷笑一声,满堂主宾见这位江湖上以好脾性著称的贵客,神色竟然如此阴厉,一时竟全不敢出声,不知是哪里招待不周,只得面面相觑。
他神色冷淡,浅浅拱手行礼,道了一句,“顾某失礼。”众目睽睽之下,拂袖而去。
他也看出这衡黄对他有些情意,但他没有。
女儿家的面子总是比较薄些,当面对她说,恐怕会太冒犯。他明日便会对衡青南衡掌门讲明。
然后,明日回山。
第52章
绣着曼陀罗花纹的锦帘猛地被人撩起来,李玄白低头进了门,“师父!”
珠帘内,一个羸弱身影挣扎着软倒下去,殷红的血从下巴尖一直淌进领口,直直向下拉出几根红柱,鲜亮着濡湿了雪白衣裙。
李玄白冲了过来,头上一连串珊瑚珠子乱甩着相击,两步过来蹲下扶住了瘫倒的人,圈在怀里,“师父,您这是做什么!”
慧德坐在对面,神色如常,身后雕窗里,兀地扑扇过几只下人饲养的白鸽。
“此事同老夫可不相干。”慧德啜了一口清茶,拈着杯盖刮着杯子边缘,刮得丝丝作响,“你小子不是练功去了?这么早便回来。究竟有没有仔细练?”
“练功?!师父还在这里同我讲练功?!”
慧德冷瞥他一眼。
李玄白一双眼睛几乎泛着薄血色的脆光:“师父为何要为难她?!她又犯了什么错?!”
慧德耷拉着眼皮吹了吹茶沫,不答。
南琼霜将新翻上来的血沫勉强吞咽下去,抬头望着他,泪滚下一颗,拍了拍他搂着她的手。
李玄白低下头来,她含着泪,神色却冷静莫测,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当即会意,抬头阴戾剜了上座人一眼,抱着她,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慧德坐在窗前,老得几乎根结盘错,背后天光将他脸上沟壑映得更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刺人。
他道:“玄白。你如今,是在怪师父吗?”
李玄白正欲跨过门槛的脚猛地停住。
片刻,他将脚收了回来,在门内稳稳站定。
慧德坐在珠帘内,从门口看去,侧着身子,看不清楚表情。
李玄白嗤笑一声,语调轻漫懒散:“……慧德老儿。”
慧德在罗汉床上端坐,闻言,竟然丝毫未动,手攥成拳搁在膝上,只有一双眼睛,瞪圆了,漆黑而不祥地窥过来。
李玄白却轻笑着,绑了绑略微松开的袖口,淡金色日光将他嚣张眉眼映得锐不可当,“敬你三分,少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
又叹口气,“啊,我知道了,我的事情八成是只有顾清尧全知道吧。”懒洋洋耸肩,“那么,你等顾清尧出来问顾清尧吧。我只劝你一句——”
戾气横生:“老东西,忌惮着点。”
说完,看也未看慧德一眼,将一步路也走不了的人拦腰抱起,抬步跨出了菩提阁。
*
凌绝阁内。
南琼霜伏在榻边,长庚送上来一个铜盆,她在那盆里呕得昏天黑地。
尽是鲜血,几乎呕了一盆,整个凌绝阁内都泛着发腥的血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捂住胸口,长庚递来一盏温热的清茶,她草草漱了口,涮去满腔腥味,吐在那铜盆里。
终于,顺着气,面色苍白如纸,微微气喘着,靠在床头软枕上。
李玄白坐在她榻侧,递给她一张帕子,“吐干净了?”
她额上满是虚汗,眼前仍是一阵一阵的茫茫黑暗,连接帕子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地点了头。
长庚端着铜盆出了阁,李玄白又往她身侧坐得近了些,拿着帕子,替她将额头和鼻梁的虚汗拭去了。
“你这人,到底用的什么损招,把你自己伤成这样?”
她仍在天旋地转,说不了话,乌紫的唇抖了抖。
忽然唇上抵了一个东西,她的两片唇瓣被顶得分开了,塞进来一个东西。
是荔枝。
李玄白坐在她身边,榻上放了一只小瓷盘,骨节分明的手一片一片将荔枝皮剥了,送入她口中。
她艰难咀嚼了两下,丝丝糖水冲淡了残余血气,长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我早看出那茶水里有问题。但慧德逼我,我不得不喝,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自己先放了一点药。”
“……放了一点药?什么药?”
“断青,一种发作极快的毒,呕血不止,我原本是备着有其他用的。”
“所以?你自己给自己下了点断青,这药发作得比茶中的毒快,于是借着呕血,将胃里的茶水一并呕了出来?”
她又咳嗽起来,捂着唇,面容灰白如纸,点了点头,“断青的解药,我随身备着,所以不妨事。”
“‘不妨事’。”李玄白抱着肩膀,冷笑着重复了一声,“你倒心宽。”
垂下眸,又剥了一颗荔枝,往自己嘴里一丢,“也算你聪明,晓得临去之前叫长庚通知我来解围。不然,说不定人已经被慧德埋了,我要找你,得借条狗。”
她气得笑了一下,这是什么话?摇摇头,不想再说这些:“我问你,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不是跟你说了?当然是练功。”
果然如此,她冷笑一下,看向窗外。
如今已经到了黄昏,从凌绝阁的窗户看出去,正是苍穹朗阔,云翳粼粼铺了满天,金色日轮掩在几缕云后,辉耀万顷。
她长出一口气,望着那落日道:“他跟我说你被抓了,说你去星辰阁偷了《天山心经》。”
“放屁。”李玄白嗤笑一声,又剥了一颗荔枝放在她嘴边,“那玩意有什么好稀罕的?给我我都不要。还大老远跑去偷?真是敝帚自珍,叫天山派自己留着吧。”
她默然不语,看了他半晌。
“怎么了?”他十分不耐。
这人,
绝不只是简单的细作。
甚至,他不是细作。掌门闭关,慧德便是山上最有分量之人,能为人所知的他肯定知晓,不能为人所知的他也不会一点不知晓,没有人会把虚张声势这一招用到慧德头上。
李玄白,一直以来如此横行跋扈,恐怕不止是因为受宠。
南琼霜只觉得连指尖都泛起凉意,心神不定地拢了拢五指。
当时,一时兴起招惹了李玄白,究竟是对是错?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开始烦躁起来。
她叹了口气:“他跟我说,你偷了《心经》,被抓了现行,人已经上了涟雷台了。但又说,已经查过了我,说我并没有嫌疑,因为有人瞧见我去了两仪阁。”
他垂眸,望着自己手掌,静静听着,不知在想什么。
“两仪阁,那是什么地方?”
他笑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抬起眼,“他说你去了两仪阁,你怎么说的?”
“我傻吗?”南琼霜嘲了一声,“山上人巴不得我有嫌疑,就是没有,也会说有。他岂会将我摘出来?摆明了的圈套,谁会往里跳。”
李玄白大笑起来,有些无奈,又叹服不已,一边摇头一边鼓掌,“也真是个聪明的。怪不得老子喜欢你。你可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琼霜洗耳恭听。
“山上的星辰阁,你听说过吧?星辰阁,有三种开启方式。”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种,便是化龙潭地宫底下藏着的星辰阁钥匙。”
“第二种,是山上可打开一切机关的镇山玉牌。”
“第三种,是慧德亲自保管的阴阳钥。”
“如今,化龙潭地宫那扇生门正在修缮当中,潭水尚未引回,因而无法保管那把钥匙。潭底的钥匙,如今正锁在星辰阁内。”
“镇山玉牌,原本应该是由那个姓顾的保管。但他下山去了,那样贵重的东西带下山并不方便,据说临下山前,他亲自将那玉牌,也锁进了星辰阁。”
“眼下,留在星辰阁外,能够开启星辰阁的,也就只有那一把阴阳钥。山上惯例,星辰阁钥匙唯由顾氏一脉保存,只是如今慧德暂行执掌全山之权,便为他专门打造了一把。然而顾氏又恐慧德存不轨之心,于是将钥匙一分为二,两半凑在一起,方可开启秘阁,是为‘阴阳二钥’。”
“所以?”她笑着接,“那阴阳钥保存在两仪阁内?”
李玄白打了个响指。
她再道,“你别告诉我,那阴阳钥丢了,现在正满山找去过两仪阁的人。”
李玄白笑了一瞬,又打了个响指,“真聪明,讲话真容易。所以说,我喜欢聪明人。”
“所以,”她道,“当时慧德非说我曾去过那两仪阁,倘若我应下,那这桩罪,不是我,也会扣在我头上。”
李玄白点头,“正解。”
她又问,“既然阴阳钥是一对钥匙,那是丢了一只,还是一双?”
李玄白将荔枝核吐出来,“当”一声扔进瓷盘里,“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瞧那老头的架势……”笑了一下,“不妙。”
“并且,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他道,“那一双阴阳钥,并在一起,可开星辰阁;单独一把,便可开那日我指给你的九曜逆轮。那老头现在都急疯了。”
她笑道,“这样重要的钥匙丢了,你一点也无所谓?”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巴不得全山一把火烧了才好。”他摊开手。
南琼霜凉凉笑了一声,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慧德是当真不打算容我了,”她将长发捋到右胸,以靠得更自在一些,“我以后在山上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过。”
“怕什么?”李玄白又剥了颗荔枝,抵在她唇上,“你在山上最多也就只剩一个多月。”
她更加沉默。
“我说,一个月以后,你打算去哪?”
李玄白手肘支在膝上,坐在她床前,懒散支着腮。
窗外落日又往云海深处坠了些,余晖更盛,映进阁内,满室生辉。
她沉吟着,给不出答案。
去哪?她若是个能够自由来去的身份,倒还好了。
薄金色的日光里,李玄白的发梢、衣领,剪裁利落的弟子衣和佩剑,俱刺上了一圈细细的金丝。
山风穿堂而过,清甜甘冽,他碎发轻轻扬起,那颗红色的耳坠一点光芒闪烁,随风摇晃。
他事不关己似的,撑腮道:“楚皎皎,老子喜欢你。”
她侧首,直直望进他眼睛里去。
对面人一双狐狸眼艳肆惊人,然而他自己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懒洋洋地,眨了一眨。
他道:
“我说,同我一起下山吧。”
第53章
顾止回到房内,吹熄了灯。
然而,却未上榻,只是坐在桌前,黑暗里,缓缓揉着额心。
今日一天,疲于应付。他这般人情世故应对自如的人,也觉得筋疲力尽。
或许,是早上出山门时,就疲乏不已,心烦意乱,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他叹口气,自袖中缓缓摸出一个细而坚硬的东西,对着月光照了照。
是她的簪子。
她搬走了,那间房里再也没有人在花窗下休憩,一切空空如也,冷硬寂静,仿佛那个笑意盈盈的人从未来过。
一点东西,也没有留给他。他将整间房里里外外寻了三遍,也就只找到这支簪子,和她一罐即将用尽了的口脂。
他将那支簪子在唇上贴了贴,低低道,“皎皎。”
黑暗里,他缓缓闭上眼睛。
现在在做什么呢?跟李玄白在一起吗?
把她送入凌绝阁,是为了使她免遭师叔的毒手。可是,或许是另一种羊入虎穴,也未可知。
可是,也未必吧。
他忽然睁开眼睛,出神抚摸着那冰凉的簪子。
如果,她也喜欢李玄白,那就不算入了虎穴。
那算他成人之美。
他笑了一声,却发觉胸腔里头空空荡荡的,仿佛胸口漏了个洞,四面八方往里灌冷风。
他缓缓地、无力地,捂住脸。
真不明白,这些人,都喜欢那李玄白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皎皎。再见到她,他会直接问。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或许她不会愿意,那也没关系,那样娇弱的人,只要拉住她,她就走不了。
要把她拉到他身前,箍到他怀里,好好问问,凭什么。
他想吃枣子,不能自己吃吗?何必用手拿着去喂他?
成婚?李玄白素来是脑子有病,但她怎么也糊涂?狂妄之人,如何托付?
还有那根箫。
放在嘴上,吹得那样自如。他们是不是已经……
是不是已经……
胸口猛地绞痛一瞬,仿佛被人用钳子掐住一块心脏,又旋转着拧了半圈。
痛得他几乎咳了起来。
他咳得难以自控,仿佛是发了肺病的人,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非爆裂开来不可,连太阳穴都突突跳着,他简直怕下一秒头骨就崩碎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也只是折磨自己。
再见面,他会问。
不管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怕他也好,不怕也好。
她答,他就放过她。
不答,就抓住她问,什么方法都好,问到她答为止。
但,如果她的回答,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他不敢想。
至于其他的,他笑了一下,这山上哪有什么公平之事?
师叔把他打发到这来,强逼他跟母家的衡黄联姻。他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结果两边竟然一拍即合,直接越过了他,甚至都开始商议起了婚期。
拿他当什么?谁在乎过他自己的意思?
师叔竟也好意思罚他偏私。
他垂下长睫,讥讽地冷笑一声。忽然竟想起李玄白那一句,“有什么不得不从的?被师父压成那个样子,不还是你自己选的?”
其实,他说得对。
是他自己选择了听从,他本也可以不听的。
就像今日这般情况,他本不愿意,只是瞻前顾后、
畏首畏尾,因着心里有愧,逼自己应下。
可是真应下了,心里又恼,又悔,又不甘。心烦气躁地拉着脸离席,该得罪的人还是一样得罪了。
最后憋着一肚子无名火,连撒都不知道去哪里撒。
下次不如一口回绝。
反正师叔也并不是什么秉公无私之人。反正大多数事情他仍是问心无愧。反正早得罪也是得罪,晚得罪也是得罪,不如一早讲得透彻些,至少落个夜晚安枕。
他早已仁至义尽,忍得够了。
想到这,他目光沉沉,将那银簪捏在指间,上了榻,摩挲着那支簪子睡了。
第二日醒来,却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拉开门来,是昨日帮他铺床的阿度。见了他,吓得“啊呀”一声,“顾公子怎么脸色这样差?昨晚睡得不好?”
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的眼圈,不可置否,“什么事?”
“天山上送来了急信。八百里加急。”
他将信接过来打开。
说是山上阴阳钥丢了,叫他回去处理。
他道,“知道了,谢谢你。”
师叔也当真是有趣,无事的时候,把人卖到山下伺候自己家外甥女,有事的时候,又一封信把人叫回来,给他忙前忙后。
“衡掌门可起了?”他道,“山上有事召顾某回山,顾某先去道个别。另外,也有些话需与掌门说开。”
*
同衡掌门将一切清楚讲明,紧赶慢赶,傍晚,就到了天山脚下。
站在山门底下,顾止屏息闭了闭眼,略微抚平了胸中燥气。
守望塔里的门侯张信世代守门,顾止年少时经常下山,次次都要劳烦张信,加之他也不喜端架子,一来二去,也成了熟人。
张信从塔底下探出个脑袋:“少掌门,今日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路上劳顿,没休息好?”
他闭了闭眼,勉强笑道,“山上事多,睡不踏实。”
“少掌门可要仔细身体才是!若是身子垮了,便是兜里有个金山银山,也不值当——”大力将门摇开。
顾止揉了揉眉心,朝他客气颔首,步入了缓缓打开的巨门。
巨门之内,许是他回来的太仓促,无人迎接。
他暗自松了口气。
一大早,已经有两茬人见了他便惊呼脸色不对。他脸色如今那么差吗?
不过是昨晚,梦见了凌绝阁内,李玄白强迫她……接了个吻。
他眼中戾气转了一瞬。
阴阳钥的事,谁弄丢的,谁先处理吧。
他倒是有些事,再等便心焦,非去看看不可。
*
凌绝阁内。
窗户大开,凌绝阁乃是建在高崖之上,两面窗子一并打开,便穿堂风呼啸,简直要将人从房间里卷走。
李玄白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练功,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他那把象牙白玉扇玩。
据说,洛京城中的舞姬,能将两柄比这大得多的扇子甩得圆面一般,两手抛起,交换接住,利落如落花流水。
她转扇一周,哗地打开,往上一抛。
忽然伸来一只手,山风携来两瓣花片,落在那人衣袖上,掌心向上,宽厚手掌将那扇子稳稳接住了。
握在手里,阖扇。
顺着衣袖看上去,饶是她也惊了一瞬,“公子……?”
昨天才目送着离开的人,今日傍晚便在她床前负手而立,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将他长衣映上一层淡淡的跃动的金,他眉目疏离,冷淡颔首:
“姑娘。”
她错愕着,“公子不是昨日才离山吗?今日便回来了?”
顾止:“有些急事。”
有急事来寻我做什么?神出鬼没的,平白惹人惊讶。
她眨眨眼,将扇打开了,有一搭没一搭摇着,“那公子来凌绝阁是……?”
他忽然道,“怎么脸色这样白?他欺负你了?”
“谁?”这话说得她一愣,俄而笑了,“不是,昨日……昨日长老叫我过去说话。”
他眉头拧起,“师叔?”
她点点头,作出一副柔弱又为难之色,“在长老那里喝了杯茶。回来以后……大概是身子不好,吐了两口血。”
“吐血?!”他拨开挡在她面前的白扇,仔仔细细在她脸上惊慌打量了一圈,须臾垂眸,思量片刻,“皎皎,跟我走。”
“去哪?”她心想,这人今天不大对劲。
“回我那里。”牵着她的胳膊,回身欲走。
“诶!”她抽回胳膊,拿着扇子在他手上敲了一下,“今晚我同李玄白说好了去玉环台上看星星哪。公子回吧。”
他顿住脚步,沉默半晌,站在原地,只是呼吸轻轻。
再抬眼看她的时候,那脸色简直如山巅冰雪,既无血色,也不近人情。
长睫黑漆漆压着:“皎皎,跟我回去。”
那样毫无商量余地的强势神情,她几乎从未见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同她好说好商量,不论对谁,都叫人如沐春风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或许有机可乘。于是又往罗汉床内坐了坐,看着他,一字一顿:
“不回。”
他竟然笑了一瞬,“皎皎。”
跨了一步,膝盖紧贴着床,仿佛下一秒,就要屈膝上床来捉她。
平日那样温柔雅润的人,目光近乎寒凉慑人,仅仅是不远不近地将眼神投过来,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凫水的人忽然见漆黑的海泛起泡沫,再擅于游水,心里也不安。
他今日不大对劲。
整个人都不大对劲。脸色憔悴,眼尾泛红,神色茫然而凄怆,整个人失魂落魄,几乎颠三倒四。
她道,“公子……你喝了酒吗?”
他凉凉笑了下。
要是真喝了酒,倒还好了。至少今天这一切,他还有得解释。
“跟我回去,听话。”他将声音有意放轻了,体面伸出一只手,“星星,我也可以陪你看。”
她垂下眼,望着伸到面前的那一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心里却想,今天是个逼他一把的好日子。
第54章
她摇摇头,“恐怕不行,我同玄白公子说好了的。”
顾止闻言,出神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人几乎成了一尊眉睫结霜的雕像。
长睫乌压压低垂,他那神色,迷惘而凄哀,然而似乎害怕自己整个崩塌,故尚不允许自己过分心伤,平静道:
“皎皎,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李玄白性子太差,你跟着我比较好。”
“不是性子好坏……”她又摇了摇扇子,“公子今日是怎么了?平时说话都好好的,怎么下山一趟,回来就这样对我讲话。”
顾止默了一瞬,垂下眼。
她装着委屈道,“对谁都好声好气的。大师姐哭了,也忙着送帕子;山下的小姐任性呢,也都笑着受了。到我这呢,就这样子,连……”
“谁笑着受了?谁送帕子?”
“就你啊。连我今日在此,不也是公子亲自安排,送到这里的吗?我前一晚还为公子治伤,看着公子的伤还哭了一鼻子,结果第二天,莫名其妙地就将我推来这里了。”她将扇啪地一合:
“眼下我终于在此处住得习惯了,不愿意换了。公子待人接物向来温和,为何今日如此强求于我?”
“强求……”他语气哽了一瞬。
“怎么对我,就这样不留情面?”
顾止几乎是晃了晃,缓缓闭了眼睛。
许久,他艰涩道,“皎皎,我只强求你这一次。”
又将手伸到她面前,一种卑微的强势,“跟我回去,好吗?”
她在床上,心神不定地曲起膝,抱着膝盖。
他神色愈发不对了,眼中混沌得几乎恍惚,小心翼翼,却又戾气横生。
他竟也会有戾气?
玩弄人心的人,最该敬畏人心。如果聪明,她该应下了,他眼下真的不大对劲。
可是她兴致上头,
竟然恋战,“不好。”
顾止一双黑眸里流转不停的燥气骤然滞了一瞬,下一秒,神色倒是平静如常,只是上了床,不由分说地手穿过她膝弯,将她一把捞起,不顾她惊呼,踏着窗棂就跃上了崖底那棵花树,三下五除二,借力一蹬,两人倏地窜上天空。
南琼霜方才还在床上玩着扇子,下一瞬竟然就悬在悬崖紫云英花海几丈之上,磅礴山风打得她脸上几乎痛了起来,“公子!”
忽然却听见两侧一阵飒飒破空之声,不知什么东西,三五成群地窜上高空,将两人围在中间,未及她反应,又是一阵诡异的嚓嚓声,四面一看,周身竟围了一圈8字形的东西。
她眨了两下眼,才意识到那是天山派的珠子。
李玄白怒极:“你他妈疯了,敢闯我的住处?!”
顾止笑了,“这感觉如何?”
李玄白:“把人给老子放下来!”
手一挥,空中五六颗珠子拖曳着橄榄形的残影,四面八方围击过来。
望着他那愠怒神色,顾止苍白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双手揽着她,周身珠子却如流弹一般四面穿梭,精准地与袭来的珠子摩擦相击,又在空中随意蹬了几步,仿佛踩着天阶一般,行云流水踏上了地面。
李玄白弹剑出鞘,一截雪光倏然窜出来,冷笑:“放人。怎么?想娶小媳妇没娶回来,又惦记上别的了?”
顾止很好脾气地低头对她道:“皎皎,有些人有些话不必听。”抬步便走,几颗珠子叮叮叮挡住背后追来的残影。
李玄白气得笑了:“让你走了吗?送人接人难道还都顺你的意?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止只回身,凉凉道了一句:“李玄白,那件事,你脱不了干系,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玄白一怔。
几乎是瞬间,他周身那股谁也不服的嚣张气焰骤然刹住,整个人仿佛一团被锅扣住了的火,逐渐熄了。
他冷笑一声,“你小子,放什么屁。”
顾止理也未理,抬步便走,抱着她,自李玄白面前从容而过。
南琼霜见两人终于不吵了,如蒙大赦地松了一口气,望着他绷紧神色,道,“公子,我能走,放我下来吧,人家瞧见不好。”
他自嘲一笑,“瞧见?这山上,还有谁看不明白?”
她不说话了。
到了暮雪院,院内众侍仆见了才走了一日的少掌门突然折返,自然是一个比一个更惊讶,全面面相觑着悄悄放下手里的活,偷着往这边打量。
顾止在众人惊诧目光里,坦然抱着她穿过院子,径直进了她原本的房间,将人小心放在榻上:“姑娘的东西,前两天收拾走了,我现在叫人拿回来。”
她点头:“好。”
他走出门外,对着廊下的侍仆吩咐了几句。
她原本以为今日她被强带回来,这事就算结了,不想,他竟很快去而复返。
甚至,不仅回来,进了屋,便神色冷寒着,将窗一扇扇关了。
原本就不算宽阔的房间,窗子每关一扇,湛蓝天光便被掩去一点。不是点灯的时辰,窗关了,便满室昏暗。
关了最后一扇窗,顾止又走去,吱呀——一声,将门关上了。
房间内顿时只余一些窗棂筛落的光。
南琼霜坐在榻上,一时竟然心神不定,缩进床榻的一个死角,靠着墙抱膝。
她怎么觉得,这人今天,这样不对。
把门窗都关了,是什么意思?
大白天的,孤男寡女掩门阖窗,共处一室,这是当真不在乎山上流言了?
关了门,顾止转身回来,面无表情地拿起矮柜上的一只苹果,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自顶端开始削起。
一圈圈削着,垂眸,不说话。
他不说话,她反而有点忐忑。
他这样子,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她是玩弄人心惯了,最知道人在这个状态,须得万分小心。
既然如此,不如由她来控场,把形势把握在她手里。
于是开了口:“公子……方才同玄白公子说的‘那件事’,是指?”
许久,他道,“这件事情,本不该对外人说。不过,既然皎皎……”他阖了阖眼,似乎是极力压抑着什么,“那还是说给你知道为好。”
“我提醒你离他远些,是有缘由的。”他垂着眼眸,不看她,“他杀过人。”
“众目睽睽之下,在弟子大比的试炼场内。试炼场只是练功之地,不许伤人性命,他却因为一些琐事过节,用偏门法子杀了弱他不少的师弟,不止一两次。”
“我一直觉得此事有蹊跷,却并无证据。直到去年,又有弟子在与他对决之后暴毙,我才终于发现了一些门路。似乎是一种蛊。”
“你知道的,蛊乃邪术。何况这些人与他的过节,至多不过见他受宠得过分,当着他面骂了几句,竟然就被他报复至此。这般睚眦必报的一个人,皎皎,我不明白你为何整日与他在一处。”
说完,不去看她,只是将那苹果切成小块。
南琼霜心下了然。
不过,杀人?
她与人交往,最不介意的就是这事。
她玩着扇子——李玄白的扇子,她方才竟然不小心带来了,“我没有整日与他在一处。”
“没有?”他用银叉插了一块,递到她唇边,喃喃重复,“没有?”
“膝盖受了伤还未好,就非要与他同去化龙潭。千辛万苦把你救了出来,没修养几天,又跟他去了无垢泉。才刚因为烤鱼被牵连,转过头就纵容他……纵容他……”
说不下去了,苹果抵在她唇瓣上,微凉的,颤抖着。
她觉得有趣,在那脆苹果上咬出一个月牙,笑,“纵容他什么?”
粉润的唇,咀嚼着。一点点苹果的汁液,晶亮的,沾在她唇珠上。
苹果的声音那样脆,咬下来,咔擦一声。
他对着那半块苹果看了一瞬,面无表情,放进口中。
她愣住了。
“……我要下山,也没见你来送,只跟那人在树枝上笑盈盈地看。”他侧首,毫不在意一般转开眼神,“在那树枝上,又聊了什么?我都听见了。我要走了,你很高兴?是不是把你送去凌绝阁你也很高兴?高兴什么?说话。”
她有点无奈,“公子,不是你把我送去的吗?”
“怀瑾。”他忽然道。
“公子……?”
“怀瑾。”
昏暗房间里,他周身气息那样压抑不妙,胸口不正常地起伏着,脸色却平静无波,只是出神一般,把玩着那把匕首,不看她。
她故意道:“公子。”
刀光一闪,他忽然在食指上划开一道血痕,霎时涌出丝丝的红血来。
他面无表情,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处,指腹彼此摩挲,玩自己的血。
重复了一遍,“皎皎,怀瑾。”
……她这时才恍然惊觉,顾怀瑾其人,骨子里或许不大正常。
她咽下胸中不安,“怀瑾。”拿过他的手来,温柔道,“你这是做什么?”
其实不是不小心。但是他说:“我不小心。”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学。”
她不说话,两只手把他的手捧在眼前看,他一丝反抗也无,顺从由着她。
忽然说了一句:“下次,不能在那么高的地方坐。”
她一时没明白:“什么高的地方?”
“树枝。”他仿佛连看她一眼也不愿意,“看那一眼,我吓死了。你不会轻功,不像他,自己不知道吗?从来也不懂得爱惜自己,当日地宫内也是……”
后面的话却忽然全噎进了喉咙里。
她抱
着他的手,长睫翕垂,温和又耐心地,轻启着唇,往他受伤的手指上徐徐吹气。
轻而虚的微风,带了一点她唇间的花香,扑在他手指上。
鸡皮疙瘩一路蜿蜒爬到骨髓里,他麻木着倒了下去。
南琼霜抬头,“公子……”恍然改口,“怀瑾,怎么了?”
第55章
顾止猛地伸出手,在榻上撑住了自己,几乎开始喘息。
垂下头,右手缓缓捂住了脸:“无事。”
另一只手,依然任由她捧着。
南琼霜玩着他的手指,指腹在他宽厚掌心刮着,心里想,这可不像是没事。
难道她吹了一下,他便喘成了这个样子,竟然倒了下去?
不至于吧?再怎么未经人事,也不至于敏感到这地步。
倘若吹一下他的脖子呢?
“皎皎,”对面的人忽然又开了口,手拿了下来,隐忍攥成了拳头,“我还没问完呢。”
“问什么?”
“为什么?”他轻轻的。
“什么为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这还需要问吗?连这……还需要问吗?
有些东西,亟待她向他解释一下,她有这个责任,她应当解释一下,她不明白吗?
“皎皎,”他突然笑了,“你是不是在装傻。”
他那表情,看得南琼霜心里一惊。
凉薄、讥讽、自嘲,像个苦笑着的苍白的鬼。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屈膝上榻,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撑在她身边,长发往下倾泻。
他那样高,即便是斜撑着自己,歪着头,还是比她高了一截。
拢着她脸侧长发,几乎贴着她耳侧,声音如鬼魅喟叹:“皎皎。”
她真吓了一跳,脸侧雪白皮肤上,霎时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怎么离她这样近。
他这种性格,竟然也允许他自己贴在她耳侧说话吗?
“为什么整日跟他混在一处?为什么因为他受了伤也不记恨?为什么被他牵连也不恼?为什么跟着他一次次冒险?为什么纵容他离你那样近?”
声音那样轻,轻得像初春半梦半醒间一场朦胧夜雨。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可是句子又长,细细碎碎,断断续续,简直搔得她身上发痒。
这人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山之前,见了她还颔首道一句“楚姑娘”,隔了一天再回来,就将门窗都关了,把她堵在床榻角落里,恨不得咬着她耳朵说话。
“说话。”他语气重了些,“为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答,没等她再开口,他又道:
“为什么喂他吃枣子?为什么喂了我又再喂他?为什么收下他给的箫?为什么吹他的箫?为什么……”
为什么说,在我成婚那天,跟他成婚?
“你们两个是疯了吗?”他眼中混沌戾气和温润清明交锋数回,暴烈情绪在胸中肆虐了好几圈,半晌,只憋出这么一句。
“我……”一向如鱼得水如她,一时竟也语塞,那么远的距离,他竟然听见了?
她不说话,他垂下眼。
喉结滚动数下,五指攥紧了榻上衾被。
五指攥着衾被的样子,他在梦里也见过的。
只不过那梦里,将衾被抓得皱了的,是她,不是他。
非要把他逼上那一步吗?
他轻轻抬起她下颏,像摆弄什么东西一样,强迫她抬头看他。
离得那样近,她几乎被身后的墙扣进了他怀里,这样的距离,沟通似乎已经不需要声音,四目相对,眼睛里是彼此倒影,呼吸都同频,贸然开口,出的声音反而会把彼此吓一跳。
所以,他明白了她沉默的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于是,他给了她一个选择题。
他带血的食指,轻柔又爱昵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揉了一瞬,染上一些他的艳丽颜色。
“皎皎,喜欢李玄白?”
如果她说“是”,他会怎么样?
可是,他那眼神,混乱得几乎濒临决堤,恣意行事如她,一时竟也不敢挑逗。
但也不想说“不是”。太顺他的意,她不甘心。
她垂下睫毛,委屈道:“怀瑾,我想吃荔枝。”
他愣了一瞬,竟然没明白。
片刻后,他无奈道,“这时候吃什么荔枝……”又在她唇上刮了下,起身,打开窗子,往外吩咐。
荔枝很快便送来了。
盛在缠枝莲纹高脚果盘中,堆叠成一座尖尖的小塔,顾止顺手拈了一颗,垂着长睫,骨节分明的手,一片片剥着荔枝皮。
她忐忑望了一眼,是给她剥的吗?
她故意道:“之前在凌绝阁……”
微凉又柔软的荔枝霎时顶在她唇侧,他不凉不热地问:“怎么?”
唇上是他的腥气,她眉头皱了一瞬,“有血。”
他食指将荔枝顶进她唇间,不由分说:“吃下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怎么越来越怪了。
莫名其妙地划伤了自己,又揉她的唇瓣,她本以为那是个暧昧动作,现在一看,或许是故意把他的血抹在她唇上,还要她吃下去。
那样温柔矜雅的人,怎么竟然……
她这时才发觉,她把这顾怀瑾想得太简单了。
他这人,温润和善是不假,但在那正人君子一面的背后,或许有些从未显露给他人的东西,既不为人所知,或许也不该为人所触碰。
可是,晚了。
她已经碰了,甚至还玩弄了起来。
“好了,皎皎。”他声音轻轻,“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口里咀嚼着,心里千百个念头闪过。
他忽然伸了一只手,搁在她下巴颏底下。
垂着眼:“核。”
她心里一跳,乖顺将那黑亮的果核吐了出来。
旁边就是瓷盘,他竟然没扔,把那圆鼓鼓的核收入掌中,摩挲把玩。
她看着他手掌里那些晶亮水渍,一时竟然也感觉耳尖烧了起来,闭了闭眼。
虽然她自己也没料到形势会转变得如此之快,但今日,那一个吻,或许她可以拿到手。
“公子想要一个答案?”她笑吟吟。
“怀瑾。”他又攥紧了她的衾被。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一双眼睛,在昏暗室内闪着光,亮得兴致盎然:
“是像公子对我这般吗?”
他垂下眼,身子绷紧得如一张拉满了的弓,艰难喘息着,不说话。
不回答?
她心里笑,如果你不答,那永远也不会等到我的答案。
她忽然惊道:“公子,小虫。”
凑过去,在他垂落的长发中间,滚动的喉结附近,轻轻地,吹了一瞬。
忽然,一切静止。
空气中浮尘凝固,窗外虫鸣消散,心脏停跳心弦崩断,唯有血流涌入脑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被血和热的潮汐卷走淹没,再有意识的时候,花一样的人已经在他身下,长发云团一般委在榻上,泪光点点,喘息连连,惊慌地拢着衣领:
“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脑子里空了一秒。
那个梦……
那个梦,就是这般。
两手撑在她身侧,他深深喘息着,那样温雅的人,竟然也有呼吸粗重如野兽的一天。
南琼霜不安地吞咽了一下,今日这一切,进展是有些太快了。
可是,到这一步,他有那个胆子吗?
“怀瑾……”她双唇开合,这时才发觉,方才她拿在手里把玩的李玄白的扇子,掉在她胸口,如今在两人之间,硬硬的,硌得难受。
并且……硌着她的,甚至还不止这一把扇子。
那样炙热滚烫,她连呼吸都僵住了。
她都感觉到了他,他怎么会感觉不到。
他如今,竟然有胆子不躲开。
她几乎不安到发起抖来,他今天是疯了吗?
今天不能那样做。不是该这样做的日子。没名没分的,直接到了最后一步,男人清醒过来便会对她失去兴趣,男人向来如此。
她挣扎起来:“怀瑾,你放开我……”
他不动,只是压在她身上,双
肘撑在她身侧,伏在她颈窝的长发里,埋着头,深深嗅闻着。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男人的喘息。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那种整个胸腔都几乎蜂鸣起来的粗烈的喘息,代表欲望,代表沉沦,代表人已经无可奈何地滑入了蚀骨的沼泽,唯一的生机,是她的一片裙角。
她喜欢男人为她不堪,为她受折磨,一时竟也迷恋上了这种危险,双手向上,抚摸过他背脊,缓缓搂住。
今天,她不要。但多喘会,她喜欢听。
他一时竟然更加僵住了,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唇抖得更是厉害,吞咽着,在她脸侧茫然逡巡。
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有他的长发,蹭在她脸侧。
许久,他道:
“对不起,皎皎。我今天……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她一时竟然得意忘形,笑着,“这还不知道吗?”
“如果你知道……”他又吞咽了一下,从她颈窝里抬起来,额头顶着她的额头,阖着眼睛,“如果你知道……那……救救我吧。”
她笑,“不救。”
他几乎是闷哼了一声,竟然沉了腰。
她倏然感觉那方才还只是搁在她身上的东西,竟然毫无阻拦地顶在了门户,隔着衣衫,灼如火烧。
她一下子清醒了。
他真是疯了,他今天真是疯了。
不只是他,她今日也是玩心太重,几乎将自己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