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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皎皎。”

南琼霜睁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顾怀瑾站在木回廊内,身后随着十数侍卫,长剑在手,垂着眼眸。

水面上白雾混混吞吞,几乎将他整个人尽数淹没,他站得并不远,可是,竟也不大瞧得清他的表情。

甚至,连他周身的情绪,都分不大清。

越无法辨明,越叫人心惊胆战。

哪怕是生气也好啊。

她立时将李玄白推远了一些,可是手刚放上他胸膛,忽然又见李玄白垂首盯着她。

那种眼神,渴欲灼灼,兴致勃勃,盯着她仿佛瘾君子骤然瞧见了成瘾的药,浓烈到狂热。

眼尾一颗小小泪痣,一双狐狸眼惊心动魄,望着她,何止是兴致盎然。

南琼霜心里冷笑一声。

她说什么来着,李玄白这厮就喜欢跟他对着干的。顺着他来,他就觉得没意思,不惯着他,他反而心痒难耐,抓心挠肝。

“皎皎,在看什么?”顾怀瑾忽然问。

她的心猛地颤了颤,往旁挪了半步,从李玄白几乎烫人的视线里让出来,“怀瑾……。”

“过来,皎皎。”

他声音仍是如此温柔。

她刚要举步,余光竟瞥见李玄白仍追着她凝望,她稍微一动,他便不依不饶侧首瞧她。

前头,顾怀瑾将一切瞧在眼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意义难明。

她如芒在背,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师弟在看什么?”顾怀瑾朝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将她温柔牵到身侧,相握的手,掌心冰凉。

李玄白抱着肩膀,目光仍不闪不避地胶着在她脸上,流连不去,手指一下一下在胳膊上敲着,顾怀瑾的话,只是充耳不闻。

顾怀瑾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到身后,挡在她面前。

李玄白隔着顾怀瑾与她对望,笑了一声,“胆儿挺大啊,真是给你惯的。”

顾怀瑾垂首,平静如常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南琼霜简直连呼吸都放轻了,闭了闭眼。

她在李玄白面前展露出的真面目,绝不能叫顾怀瑾瞧见。

她惊怯地揪住了顾怀瑾的衣袖:“怀瑾。”

“嗯。”他淡淡地应。

这时候,才看见他衣袖已经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小臂青筋凸起、青紫一片,血从袖子边缘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她吞咽了一下:“怀瑾,你受伤了。”

“嗯。”他垂着眸。

她所有的话,他都只用一个音节来回应。

她仿佛已经上了断头台,趴在下面的木板上,徒劳地听见头顶刀刃缓缓升起。

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窒息感,她去摇他的袖子:“怀瑾,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总算肯多吐了几个字,从袖中拿出他的帕子,递到她面前,“擦擦。”

面前李玄白噗嗤一笑,偏开头强忍。

顾怀瑾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声音平稳:

“李玄白多年在山上大比中违背山规、私带蛊虫,致山上弟子十数人死亡。今日不必奉慧德长老之令,以少掌门令牌捉拿李玄白,押入逝水大牢,无赦不得出。”

吩咐身后侍卫:“带下去。”

逝水牢,无赦不得出?

那岂不是当真要把人关死了?

她又捏了捏袖中顾怀瑾的手:“怀瑾,他……”

顾怀瑾静静递来一个寒凉眼神。

她顿时止住了话。

那样的眼神

,对视一秒,就冻彻骨髓,连她这样戏弄人心的好手,都不由忌惮起来。

他哪里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完了,她今天晚上是完了,这人本来就不正常。如果聪明,她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她心惊胆战地亡羊补牢,在袖中缓缓摩挲他的手。

顾怀瑾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抓我?”对面,李玄白表情依旧一派漫不经心,转了身,踩在回廊栏杆上,“没时间,不奉陪了。”

顾怀瑾:“抓!”

一声令下,身后十数侍卫霎时出动,冲向踩在栏杆上的人。

那样多的侍卫,李玄白连眼皮都没撩一下,蓄力弓身,在栏杆上一蹬,最后回眸笑看了她一眼:

“你完了,给我等着。”

然后,纵身跃入茫茫山雾,听得水声扑通,人入了水。

那十余个侍卫顿时自回廊绕下去抓他,一时人突然散尽了,山雾中唯有他两人并肩站着。

没有人说话。

不远处山鸟在枝头上鸣啼了两声,叫得她心里发紧。

顾怀瑾牵着她转了身:“我们回去吧,皎皎。”

“嗯。”

一路无话。

这一路,竟然不是回暮雪院,而是带着她,又回了菩提阁。

她一见菩提阁就头痛,想听他解释为何又来此,可是他自从在回廊中见到她,就没再同她说过十个字以上的话。

她仰头看他,只见他神色依旧淡得看不清楚心绪,长睫压着眼眸,仿佛落雪的伞面,似乎并不觉得需要解释什么。

她咽下心中不安,没敢问。

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如今,她竟然开始怕他。

这次入菩提阁,却没有进那摆着珠帘与罗汉床的厅堂,而是上了阁楼,入了里面一间卧房。

卧房里一张架子床,铺着绛红色锦衾,地上摆着树枝状的灯台,一墙明烛,荧荧摇曳,满室生辉。

外面变了天。方才大比时还艳阳高照,这一会,天边已是浓云滚滚,乌云黑压压蓄在远处山头上,树枝却犹自静着,连鸟鸣都没有一声。

顾怀瑾牵着她,依旧是一个字也没有多说,自顾自坐在了床边,把她牵来身侧。

“我中了蛊,师叔叫我在此处治伤,说是拿了蛊虫,即刻交与他。”

她忐忑望向他那已经肿胀不堪、血管暴突的小臂,心里想,早上他叫她起来的时候,他那小臂,还那样精健干净。

忽然却又瞧见,他似乎不止是小臂受了伤,连下腹,白衣也洇出了一些刺目的红血。

“怀瑾,你……”她急着伸手,想去碰他那层叠长袍中鲜红的一块,却被他握着手腕攥住了。

垂着眼,放开手,不看她,也什么都没同她说。

他牵着她不松手,一面掀开衾被,自顾自上了榻。

她实在是受不了这般煎熬又忐忑的沉默了,明知今夜山雨欲来,可是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说,一点脾气也不发,仿佛暴风雨前难捱的宁静,闷热又窒息。

她松开他的手要走:“我去给你打盆热水。”

顾怀瑾将她的手瞬时握回来:“这种事情,何必皎皎来做。陪我在这里等待屈术先生吧。”

不放她走,可是依旧不看她,也不肯同她多说一句话。

不能在这继续待下去了,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早晚要喷发,她不如等爆发后再进来,免得遭两回罪。

她固执拨开他的手,转身要出去。

胳膊却马上被死死攥住。

那样大的力气,他何曾用在她身上过,简直要将她小臂都咔吧一声掰折了。

“皎皎。”他道,“才刚回来,就又要走?”

她背对着他,闭了闭眼。

“去哪。”他将她一寸寸拉回到榻边坐着,完好的那一只胳膊伸过来,静静摩挲她的长发,“又要去哪。我受伤了。”

他那支中了蛊虫的胳膊,如今已经肿胀如山峦。一只金环卡在手肘上,已经显得细如金丝,深深陷进肉里。

青筋暴起,肉里似乎有什么在突突跳动。

她的心跟着一跳。

明明已经提醒过,李玄白带了蛊虫。

她将他那支胳膊轻轻拿过来,仔细看着,拇指小心摸着他的手腕:“疼吗?”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垂首静静看她,似乎伤是一点也不在意,一颗心都在她身上吊着。

他声音很轻:“皎皎心疼我吗?”

两相对视,他的眼睛不容她有片刻偏离,她道:“当然。”

“是吗?”他拎起她一缕长发,垂眸吻下来,“那么,明明见到我受伤了,为何伊师弟要领你来见我,你偏要留在那里同他说话,请了几次三番,都不来呢?”

伊海川没有几次三番来请她,不过是想留下陪她,被李玄白两脚踹走了,只好去寻他报告。

可是,他偏要如此理解。

他语气越温柔,她心里越打鼓,将男童、卧龙寺还有衡黄、李玄白之事同他解释了一通。

末了,他道:“既如此,也不能怪皎皎。”

他垂着眸,自床头柜里摸出一把匕首,在烛火上平静烤了烤:“其实,我本也什么都不怪皎皎。我喜欢皎皎,皎皎不喜欢我,这样的事——”

刀光一闪,刀锋霎时整片没入他那中了蛊虫的小臂之中,深得只余一丝银寒的刀背:

“——原本也怨不得别人。”

她吓了一跳,“怀瑾!”去挡他那握着匕首的手。

“怎么了,皎皎?”他抬起头,平静地疑惑,“我不过是要找找蛊虫。”

“不是说要等屈术先生吗?”眼看着那乌血迸溅满床,他雪白衣襟霎时洇开一圈杂乱的黑红,满室檀香和着腥气,她急道,“你自己动刀做什么?”

他闻言,望着她眼睛,静静望了一刻,然后笑了。

“原来这时候,皎皎就会心疼我了。怎么?只有我在你面前的时候,皎皎会心疼我;我若是不在,受什么伤,皎皎就都无所谓,是吧。”

他拎起她一缕长发,垂眸吻着,“既如此,以后我受伤,会挑皎皎看不见的地方。”

她简直不敢相信。

垂眼一看,他那肿得老高的小臂骤然被划开,一股乌血小喷泉似的涌着,满床衾被渐渐都洇湿了,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湿热。

一点小血花溅在他玉雕般的脸上,他阖眼,管也不管,只是吻她的头发。

“你……”她急了,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划成这样,说是要找蛊虫,可是划开后就放着血如泉涌,仿佛跟他无关似的,“你别在这发疯了,我去叫屈……”

刚起了身,又被他拉着胳膊,牵回来。

甚至,将人牵了回来还不够,坐在榻边也不够,一直将她拉得屈膝上了榻,一步步跪爬着依偎到他怀里,他那支完好的胳膊搂着她,阖眼轻吻着她额头。

“皎皎……”他喟叹着。

“你说,我的血这么一直放着,三日后你同李玄白一起下山……是你先见不到我,还是我先见不到你?”

满室血腥气,几乎将她喉咙声音都锈住。

“怀瑾……”那样多的血,她简直不敢想他还能挺多久,挣扎着,“你别……我去给你叫人。你别再乱……”

“去哪啊?去哪?”他笑起来,附在她耳畔轻而低地呵声,“我让你走了吗?我死了是我的事。你担心什么?皎皎不是向来也不管我死活的?”

他那些气声扑在她耳廓,一阵酥麻蜿

蜒直入了她脊椎,她鸡皮疙瘩一直起到胸腹,哆嗦起来。

“我死了,皎皎想我吗?”他沾了血污的手指,爱昵地替她拢好耳畔碎发,“像我想皎皎那样想吗?还是会吃了忘忧散忘了我?还是会吃了忘忧散之后下山,跟他成婚?”

他自言自语嗤笑了一声,“成婚。”去吻她颤抖的长睫,“皎皎,我放你下山,是为了让你自由,可不是为了放你跟他成婚的。”

“我没有要……”她被他按在怀里,吻密密落在耳畔,“我没有要跟他成婚,那是他自说自话。我不过是想……吃过忘忧散后,怕什么都记不清,孤身下山不安全,才想着要同他结伴的。下了山后就分道扬镳了。”

“分道扬镳。”他语气愈发愉悦起来,“方才木回廊内,他看皎皎的眼神,皎皎看明白了吗?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他肯放你分道扬镳吗?”

垂眸,吻上她脖子,仿佛野兽低下头去咬断猎物的气管。

“巧了……我也是。”

脖颈上温热又柔软的触感,两片湿润的唇,在她皮肤上缠绵地贴。

她仿佛溺水的人一般喘不过气,徒劳仰起头。

他吻着她,竟然吮./吸起来,在唇./舌间暧昧玩弄,她仿佛全身感官都被剥夺了,缓缓地、一点一点,陷进潮湿又迷离的沼泽里。

“没力气了?”他感到她渐渐软在怀里,愈发满意起来,“原来皎皎喜欢我这样吻你。”

她这辈子最怕被人猜透心思,倒吸一口冷气,强推开他,“你别闹了!你看看你……”

血流成河,他抱着她,她整个裙摆几乎都被他的血洇透了,“你疯了吗?你这个样子还不赶快止血,在这里……”

“我不这个样子,皎皎会多看我一眼吗?”他一点也不容她退远,又将人搂了回来,把她按在自己颈窝里,“我都这个样子了,皎皎还惦记着他呢。人都被我打入大牢了。”

“我是要去——”

“——你以为,我还会再被你骗吗,皎皎?”

“说着不和李玄白说话,也答应了我不碰那支弄山月。等到我回来一看,拿着那支箫,跟他说笑呢。”

“说想要自由,想要下山,想要自己的人生。原来是想和他一同下山啊,皎皎,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说着有话对我说,说看完大比就回,说回来以后哄我,安慰我,说找到一把新扇子。”

他眼睛里直直落下两行薄红的泪,淌到下巴尖:

“对,然后,帮他对付我,我在台上受了伤,你连看也没看,问也不问,伊海川几次三番来请,怎么叫也不来,原来是忙着和他……”

这回,他讲那两个字咬了出来:

“……接吻呢。”

她顿时感觉脖颈上烙了两排含恨的牙印。

“皎皎。”他磨蹭着她的额头,屋外忽然一阵连绵惊雷,轰然劈落,屋内闪烁着惨白的白昼,映得他脸色如鬼般可怕:

“……跟他接吻,是什么感觉?”

窗外雷鸣滚滚,一阵骤风将一切吹得偏弯,她闭上眼睛,听见他血液涌流的声音,还有他粗重的呼吸。

她仰在他臂弯里,回答不上,方才被他吻得麻了,一时也起不来。

这么劝,也不听,她懒得伺候了:“……这么想知道,你去找他,自己试试。”

上头的人笑了一声。

下一秒,脸上砸了两颗带着血腥气的泪,顺着脸颊直直滑落。

两片柔软的唇,毫无任何阻隔地,骤然贴在她唇瓣上,蹭着她的嘴唇,含在唇间吮弄、碾磨,衔她的唇珠,咬她的上唇,又揉捏她的下唇。

那种暴风雨般混乱的吻法,简直不肯放过任何一寸。

她难以呼吸,“唔”了一声。

那一声之后,他似乎更加兴奋了,单手揽着她的肩将她压在怀里,头却更用力地往下俯按,她几乎脖子都仰断了,难耐地喘息起来,唇却始终不得歇息。

她无可奈何睁开了眼,瞧见曼陀罗纹的天花板,还有水波般荡漾的佛灯。

一切都隔在一层薄薄水膜之后。万物模糊、静寂,唯有他的心跳,还有扑在她鼻间的喘息。

这就是顾怀瑾的吻啊。

她太阳穴突突跳动,心神恍惚地想,到底还是给她得到了。

只是,这样的吻。

仿佛两个人共同置身于汪洋中心的一叶小舟上,两人共同掌舵,既相依为命,又你死我活,今日是同登极乐,但是这样吻下去,早晚会死一个。

会是谁?

她茫茫然感受着他贴在她唇上含咬,甚至不止是唇上,连身上也变得不由自主起来,心里无措地想。

是不是一直用吻来逗弄他,叫他憋得狠了。

于是眼下,这样疯狂,来报复她。

良久,他似乎终于泄了怒,喘息着,从她唇上离开。

她双眼微微失神,气喘着,由着他松开。

然后,彼此都忽然看见,两人唇齿间,拉出一根纤细的、晶莹的、摇晃欲滴的线。

顾怀瑾克制不住,又阖了眼追来。

但她方才已经给了太多,决计不肯再给了,于是偏开头,手四处寻着可借力的地方,想坐直身子。

然后,莫名地……摸到了一块,坚如磐石的东西。

第72章

顾怀瑾难耐地哼了一声。

她眨眨眼,蹑手蹑脚地松开,假装若无其事。

“皎皎……”他气喘着,俯下身来,额头磨蹭着她的太阳穴,带着血腥气的泪蹭到她发间,“他吻你吻得舒服些,还是我吻得舒服些?”

还用说吗?她软软靠在他身上,浑身麻得支撑不起来,她快累死了。

“说话,皎皎。”两颗泪滴落下来,砸在她领口,洇出两朵浅红的花,滚落到她胸前。

她素来不爱给他喜欢的答案,可是他今天,似乎确实受了太多折磨。

她抚上他的背,轻轻拍着:“……你。”

“那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李玄白是一个会拿珠子往我脸上比划的人。”

他默了一瞬,将她脸上他的血泪轻轻吻去:“原来皎皎也知道啊。我怎么说,皎皎也不肯信,也不肯听,还是原样照旧,日日跟他混在一起,我以为皎皎根本不明白。”

她如何不明白,她看男人最是一针见血。

顾怀瑾总以为她爱李玄白,简直是笑话,那样的男人,她可见得多了。

天天跟他混在一起,即便被他牵连也不怨,根本全都是为了你啊,怀瑾。

她依偎在他怀里,伸出一根食指,在他唇上点着,那是她喜欢的玩弄。

顾怀瑾垂眼张了口,将她的指尖含进嘴里。

她笑起来,他现在怎么这样没羞没臊的,“干什么。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有在生气。”

她凉凉笑了一声。

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不过,吻我得到了,接着是下一步了。

她摸着他的嘴唇:“那我什么时候下山?”

窗外浓云蓄集,忽地一阵瓢泼骤雨,打得窗扇在风里吱呀开合,顾怀瑾起身去关了窗。

再回来的时候,衣襟上除了伤口喷出的乌血,还印了些杂乱的雨点。

他轻轻问:“

你说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声,几乎喘不上气。

他将她拉到身前,爱怜地垂眸吻她的唇,温柔道:“皎皎,我要你再说一遍。”

望着他眼眶里陡然翻涌上来的红意,南琼霜忽然意识到,今日这颗棋,下错了位置。

下早了。他如今受了伤,承受不了。

他的泪蓄了些更加浓烈的红,比方才还要更艳三分,从眼底喷了出来,直直往下淌,拉出两根直线。

倒是依然和煦笑着:“说啊。”

面色惨白,眼泪猩红。

她按捺下胸中忐忑,这人怎么了,中了蛊之后,哭就会流血?

垂眼一看,他方才划开的伤口,或许是因为气血上涌,又开始血涌成河——原本就没有愈合,眼下那些黑亮的血复又毫无阻拦地汨汨淌下,两个人的白衣,眼下一片狰狞。

这样下去,人恐怕真的会失血而死了。

他还不能死在这里。

她闭了闭眼,双手去捧他的脸:“……好了,怀瑾。我……”

“皎皎,再说一遍啊。”

他发着抖,身上不知是哆嗦还是抽搐,抖个不停,抖得血泪扑簌簌落,滴答、滴答地打在雪白衣襟上。

“说啊。去哪。跟谁。说啊。”

她难得的承认自己说错了话,懊恼起来:“对不起,你别激动。你看你这个样子,怀瑾。”

说着,胳膊伸过他颈后环握,跪直了身子,主动贴进他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

他顺势搂住她的纤细腰身,连牙关都在颤抖:“都这个样子了,还要下山?还要下山?皎皎?”

“吻都吻过了,人也给你关进大牢了,怎么就不肯死心呢?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也知道他是那样一个谁都可以利用的性子,为了他自己,连你的安危都不顾,你怎么就不死心呢?皎皎?”

“说话,皎皎,说话!”

她头一回听见他凶她。

她有点恼恨方才失言,明知道他不正常,可是还非得激他——

她垂眸,吻去他一颗颗滴落的血泪,“好了,怀瑾,你别生气……”

“生气?我生什么气?我怎么会跟皎皎生气?”

他这样说着,可是却把她一把从怀里解了下来,按着手腕将人扑倒在床榻上,整个人又压了上来。

完了,她就知道。又是这样。

她听天由命地闭了闭眼。

顾怀瑾整个人压住了她,既不由她动,也不许她分开,本想两肘撑在她两侧脸旁,可是那支中了蛊虫的胳膊稍一使力,他就闷哼了一声,栽歪到她身上。

“怀瑾!”

他神色痛苦一瞬,本就苍白的面孔冷汗涔涔,因着脸上白,眼圈和眼底的红就更加艳丽,显出些不合时宜的动人来。

人微微喘着,鼻尖上晶莹的冷汗,一闪一闪。

是啊,他总是这样。再脆弱也不狼狈,反而越破碎,越剔透,仿佛一大把彼此相击便叮叮当当的碎冰。

血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他碎得那样好看,她一时简直呆了。

“皎皎。”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面吃痛,一面强撑,咬着牙将她五指一根一根扣紧,十指相锁:

“为什么帮他?为什么答应他下山?为什么想跟他一起下山?明知道他不可托付,为什么非要跟他一起下山?回答我。”

“你喜欢他?你到底喜不喜欢他?怎么想的?你喜欢他还是我?”

“什么时候答应跟他一起下山?为什么要答应他?还答应他什么了?我去点卯你们说了什么?从菩提阁……”

声音恨起来,“从菩提阁出来,故意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说了什么?木回廊里说了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吻上了?说话,告诉我。”

他这样发疯,南琼霜本以为自己会忌惮的。可是或许这一切她早已在他身上见过,亦或许她有点喜欢他这样患得患失,再或者……

……或者她喜欢他这样的长相,俊雅疏冷如竹如玉,可是红着眼圈落着泪,难以自抑地向她确认她的爱。

颐指气使的男人,南琼霜见过不少。敷衍倒是也敷衍得了,可是没有一个看得上。

唯有这种落着泪求她的好看男人,会得她多看两眼。

何况,是逼着逼着便会强势起来,容许她演受害者的好看男人。

他发疯也挺好玩的,她此前怎么没有发现?

她兴致盎然看着他一面自我折磨一面落泪,这时候竟恍惚懂了,今日木回廊内,李玄白看她那个眼神。

——明知道缺德,明知道犯贱,可偏偏就是喜欢。

她笑意难耐,偏过头笑出了声。

啪嗒啪嗒掉眼泪的顾怀瑾霎时呆了。

“皎皎……你笑什么?”

“我……”她捂住唇,望着他愕然得有点乖巧的神色,不住莞尔。

缺德啊,真缺德。她连这一点都跟李玄白一样。

“……还笑?”他几乎有点懵了,“我这个样子,你还笑?”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才笑的,怀瑾。

这话,她哪里敢开口,手抚上他的脸,刚想帮他将血泪擦去一些,忽然那个早就蓄势待发的物件再次顶在门上,和他本人一样怒气冲冲。

如今他这样子,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懒洋洋笑起来:

“……干嘛呀。”

“回答我。在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又是一下。她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仰了脖子。

她那忽然地一仰脖,顾怀瑾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阵。

她双手环在他颈后,大拇指刮了刮:“要答案?没有。”

顾怀瑾素来是一个不知如何生气的人,泄愤就只有这种方式。

“没有?你敢跟我说没有?”语气越阴狠,越发在她身上摩擦。

磨得她浑身一阵发热。

不过,那样清冷禁欲的人,怎么一见了她,天天就煎熬成这个样子。

她笑起来,“你这是做什么?逼我?”

他长吸一口气,另一侧中了蛊虫的胳膊终于支撑不住,倒下来,伏在她耳畔艰难喘息。

可是,依旧不肯停。

一声、一声,悠长的、粗重的、难以自控的,低吟。

很像……

她笑起来。

不是说过了吗?她喜欢男人为她失控,为她难以自抑,为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长得好看,哭起来更好看,喘得也好听,逗起来也好玩,她喜欢顾怀瑾。

她阖眼,搂住他脊背,这回轮到她磨蹭着他的眉毛,在他耳畔吐息了:

“我喜欢你,怀瑾。”

“但是,如果你要答案——没有。”

两句话,两阵轻轻的兰息,拂在他耳廓上,奇痒无比,他恨不得伸手到皮肤底下挠挠。

“如果我说……答案我都没有,怀瑾生气吗?”

他睫毛颤动了两下,变本加厉地磨她。

“生气。”

她笑了,“那怎么办……?要不要我……”

手伸下去,摸到了那个一直蠢蠢欲动、图谋不轨、觊觎她已久之物。

顾怀瑾难以自控地哼了一声,咬住嘴唇。

她愉悦笑了起来,胆敢用这招数来逼问她,谁会比较受不住啊?

“怎么了,怀瑾……?”她轻轻推拿着,吻着他耳垂,故意嘘着气,在他耳边呢喃,“胳膊疼吗?哪里受了伤?”

他伏在她颈窝里,更加起不来,扣着她的手,几乎将她都攥痛了。

但没关系,她也恋痛。

“皎皎……”他喘得更加沉重,仿佛整个胸膛都嗡鸣起来,身不由己得像一条砧板上的鱼:

“别乱动,你……”

“我?”她吻了一下他的眉尾,温温柔柔地笑,“一直这样磋磨我,我以为你喜欢。”

“我……”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后面,说不下去了,甚至,何止是不能说话,他巴不得自己能不出一点声。

她长发旁边的锦衾,缓缓被他抓紧了,抓得一派凌乱。

她手上愈发放肆了些,五指缓缓收拢,紧紧环握,可是,也仅仅是握着,不肯动弹。

“到底喜不喜欢,怀瑾?”她把头贴到他耳畔,像两只小动物一般顶着头磨蹭,他的耳廓如今已经滚烫,仅仅是这样贴着他的头,都听得见他太阳穴怦怦跳动。

她手上似乎也在突突跳动。

她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平日里太克己,太自抑,什么心绪都自己锁在理智之下。然而只是忍耐,不是没有,日积月累,仿佛在窄小的柜子里锁了一场海啸。

原本,柜子就锁不住海。

现在,她还仅仅是将那紧锁的柜门撬开了一个小缝,就已经依稀听见里头高亢的巨浪。

她一时也为难起来。

很想玩玩,他真的很好玩。

可是,他体内那些

早已蓄集酝酿已久的狂暴的浪,不是可以随意亵玩的。玩弄人心者,务必敬畏人心,贸然挑衅一个已经到了临界点的人,他自然是尸骨无存,可是她也未必闹到什么好处。

忽然却听见他在她耳边,身不由己地吸了一口气:“……不喜欢。”

她浑身一个激灵,火花顺着脊椎窜过全身,留下一阵亢奋的战栗。

她笑了起来,“真的吗?”

顾怀瑾还是不了解她。他不知道,如果说“喜欢”,她也就觉得无趣,放过他了;说“不喜欢”,她反而心痒难耐,反而不肯放下,反而不会善罢甘休。

不喜欢吗?真的不喜欢吗?

她最讨厌人嘴硬,最喜欢用软刀子相逼。

她去轻轻吻他的耳朵,如今他整个人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用唇贴上去,连她都心焦不已。

她吻着,用话哄:“怀瑾,我喜欢你。”一面手上缓缓、缓缓动起来,握在掌中慢吞吞地推拿,有意把所有感觉全部抻开拉长,不至让他剧烈到爆发清空,但也绝不肯轻易放过。

顾怀瑾简直哼了起来,不自觉晃着,呼吸一下一下拍在她耳侧,震耳欲聋。

“皎皎……”

那样粗重紊乱的呼吸,人已经是垂死挣扎。

“……嗯。”她阖着眼睛继续吻着,故意将气息吐在他汗毛倒竖、汗珠滚滚的颈间,“喜欢吗,怀瑾?”

喜欢就说喜欢。你服软,我未必不会听。可是永远不说,就永远继续,直到你真的失去一切。

道德、底线、面子、风度、君子面具,还想要吗?

想要就服软,说你喜欢。

喜欢我……这么对你。

“皎皎……”他却叹息着道,“……我不是喜欢你。”

“——我是爱你。”

屋内一时静寂,外面的狂风骤雨声被薄薄一扇窗板完全隔绝了,室内烛火跳动,满屋明光,温暖而安定。

他轻轻的,又说了一遍:“真的很爱。”

四个字,她心里轰隆一声。

明明她在刁难他、玩./弄他,怎么这时候,反倒向她说爱。

顾怀瑾,真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男人。想看他失控、失态,想窥探他的欲望,仿佛有意在水里放盐下醋,逼着鱼虾吐黑泥,不想竟是一只蚌,油煎火燎地拷问,吐出来的却是珍珠。

她一时觉得有点无力。

良久,她松开了手,抚上他背脊,缓缓拥住,叹了口气。

顾怀瑾终于得以幸存,气喘吁吁,完好的胳膊,伸到她腰后,将人深深搂住,一个安心的、宽阔的怀抱。

“皎皎。”

她看着天花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还是说:

“没有跟他说什么,其实也没有在帮他。他确实说过,衡黄恐怕要暗算他,所以要我帮忙传信。他得罪衡黄是为了我,所以那时我同意了。但是菩提阁内,他那样把我卷入其中,我便不想帮了,所以帮他一下,诈他一下,故意叫他受伤。”

“我也没想到他会吻我。台上,他把本命珠冲到我脸上,所以我再见他,其实恨不得扇他一耳光。在跟他吵架,所以没有同伊师兄走。然后,吵着吵着,我把他本命珠扔下了水,他反而……”

“本命珠扔下了水?”顾怀瑾忽地撑起身子,垂首看她。

他方才浑身都麻了,倒在她颈窝无法动弹,这时候伏起身子,她才发觉,平日里清冷如谪仙的人,眼尾鼻尖竟一圈旖旎薄红,因为方才用力吻过她,唇也红着,可是人又那样白,两厢衬托,一种令人心悸的疏艳。

当真是越破碎越动人,越动情越好看的一个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己完全不觉,神色如常地问,“本命珠入水?他没来得及捞上来?”

她:……

她敷衍一句:“或许是没想到吧,当时又那样大的雾。”

顾怀瑾凉凉笑了一声:“废物。怪不得那时候跳下水去。”

“还生气吗?”她拍拍他的后背,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又垂下头来吮她的唇,湿润的唇两厢黏合,他不肯再说话。

接吻,仿佛久居水上的人骤然回了陆地,一动不动,也乱波荡漾。

不知过了多久,她头晕眼花,微微仰头想错开他一些,脸不免在旁边的衾被上蹭了蹭。

这时才发现,一旁的衾被,整个湿透了,潮湿而寒凉。

她心里一惊,睁开眼一看。

满床的锦被,全被染湿了,乌褐色的血以他为中心一点点洇开,仿佛他在用血肉,供养一朵狰狞的花。

她忙把唇上贴着的人拨开,他茫然睁开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他竟然问她怎么了?

她道:“你的血……!”把他推开,自己坐起来,小心翼翼把他扶着靠到床头,给他垫上一个软枕。

然后松开他的手,下了榻,“我去帮你找找屈术先生,看怎么还没来。”

“皎皎。”他又拉住她,把她牵了回来,“回来。”

她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又被他拽得坐回了榻边,眼看着他阖了眼,又不依不饶地侧头过来寻她的唇,她把他又推开一点:

“你看看你自己,不要命了吗!”

他睁开眼,一双眸子润泽缱绻,眼尾嫣红,痴痴看着她,一面握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腰间。

声音很轻:

“……不要了。”

第73章

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只是给他稍微尝了下滋味,就已经不得了了,流那么多血也不管,抓着她不撒手。

不该给的时候不能给,她固执抽回了手。

他却从软垫上坐了起来,从后面环腰拥住她,头贴着她的发顶,摩挲着,另一面,悄无声息地抓住她的手,不知不觉,又放到他那气势汹汹之处。

她无奈:“别闹了!一会屈术先生就来了。”方才玩你,你七个不准八个不愿,如今想要,那就是再也没有。

顾怀瑾叹了口气,顺着她脸颊嗅到她鼻尖,又缠绵地含住了她的唇:

“皎皎,下山,你不要想了。这个样子,我不论如何不会放你走。”

她总算得到了渴求已久的话,笑起来:“什么呀,我不跟他一起走还不行吗。”

他沉默许久。

最后,吻她的额角:“不行。”

她想试试还能逼出什么:“为什么?”

又一阵难捱的寂静。烛火惶惶跳动,墙上映出他从背后拥着她的影子,虽然是她靠在他怀里,可是那影子,却像是他依赖着她似的。

良久,他道:“我放不了。”

“放不了什么?”

“放不了手。”

他呓语般呢喃:“我受不了。皎皎,你就当……”

“……可怜我。”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塌陷一块,酸酸的失重感。

“那山上人呢?怎么办?”

他笑:“别听他们放屁。”

“可是上回,慧德长老给我下毒,显然已经认准了我是细作。连慧德长老都那样……”

“师叔?”他笑了一声,“皎皎,这山上是我管事的。从前我顾虑太多,时时被人拿捏,如今渐渐才想明白,本就全是

顾氏的基业,我何必任人骑在头上。”

他吻着她眉尾,“不过,这山上到处是机关,皎皎在此,总是不大安全。不若跟我住上朝瑶峰。”

“朝瑶峰?”

“顾氏禁地,唯有我能进的地方。那里没有机关,除了峰上山寺里的一些和尚,也没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人,景致也美。倘若在那里,皎皎还能自由些。”

“那你能也来吗?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一座峰上只住我一个人,我不敢。”

他笑得无奈:“我若是能不见你,又怎会强留你。”说着,磨蹭着她鬓角,叹了口气。

南琼霜听着,垂下眼,笑了笑。

她倒是知道顾怀瑾爱她,但也没有想到,他依赖她到了这个程度。

或许,最开始只是一点怜——怜本已经是一种爱。他又是一个那样容易愧疚心软的人,在她身上多投了些眼光,也实属正常。

后来,或许是七乌香木,或许是她三番两次温柔解语,或许是她那些状似无意的小伎俩,或许是她用李玄白咄咄相逼,这人对她的感情终于变了质。

然后,她落入地宫。他本就是那样一个无法见死不救的人,等到他半出于爱、半出于愧地救她上来,他在她身上花了那样大的代价,想再同她相敬守礼如初,早已不可能。只是性子克己,强自忍耐。

直到,山门前那棵树下。

她笑了起来。

不过,自从那日她用棍棒撬得这只坚硬的蚌开了口,他似乎就与从前不大一样,仿佛那样硬撬,撬得这蚌崩碎了边缘,再也回不到从前。

身后,顾怀瑾竟然按着她的手,又兀自拨弄了起来,密密地吻落在她后颈。

她“啧”了一声,眼下这人真是没羞没臊的,“别闹了,没完了?这样流血,不冷吗?”

他只是垂眸啜着她肩头:“我其实根本顾不及。”

“那你……”她哭笑不得,那你就只顾及这个吗?

“这里是菩提阁。慧德长老礼佛的地方。你在这里……”

顾怀瑾根本听不进去,撩开了她的长发,一面按着她握住,一面从背后吻着她的脖子,轻轻叹息起来。

他带点不甘:“明明是你先……”

“一会屈术先生还要来呢。你这样……”她用力握了握,“给他看见了,我看你怎么办。”

他嘶了一口凉气,停了一下,才道:“……我把屈术先生要来给忘了。”

她嗔怪回身瞪了他一眼,这你也能忘。

她从他怀里站起来,“那你现在怎么办?你总不能人家来的时候还这样……”

回身一看,这人一双眼睛还是澄亮如寒泉,可是眼尾两圈迷离红意,疏冷旎艳,仿佛他最爱的那种触手彻骨、入口灼心的桃花酿。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看,她又去吻了吻他的眼睫。

他忽然道:“皎皎,我刚才……”手伸到她脖子上,小心抚摸着,“我刚才……咬了你一口?”

她用手一碰,一丝刺痛。

去柜中翻了面小镜子出来,才看见一圈圆圆的牙印,咬得破了皮,渗出血来。

“就是说起李玄白吻我的时候,咬了我一口。你看你把我咬的。”她拿着那面小镜子坐到他身侧,故意扮惨,“一个牙印,还有……”

雪白的脖颈上,一点淤紫的吻痕,扎眼得紧。

他倒吸一口气,在她那个吻痕上轻轻打圈摸着,自言自语似的,“我怎么做了这种事……。有些时候,也当真是不知道自己发的什么疯。对不起,皎皎。”

一面轻轻在她那个伤处吹气,吹得她脖子痒痒的:“痛吗?”

她喜欢看他心疼她,所以垂下眼,“痛。”

他怜惜不已,捧着她的脸摩挲两下,“我先帮你上药。”

“不要上药。一会屈术先生还来呢,我去寻点脂粉盖一盖。”起了身,想去桌前看看有没有,却被他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都破了皮,上什么脂粉?我去吩咐他们拿药。”

“不要上药。”她推开他,“一会来人呢,再叫人看见。你方才可真是没轻没重的。”

他无法回答,一时沉默。

“被人看见也无妨。这山上还有谁不知道我们的事?还想瞒着谁?瞎子都看出来了。”

“那也不行!”她轻声斥他,把他又来握她的手打开,“又是吻痕又是牙印,你不要脸我还要脸,还有你,你瞧瞧你那身上……”

视线往下移动,他那些怒火竟然依旧气宇轩昂,简直欲盖弥彰。

“……我看你一会怎样同屈术先生解释。”

顾怀瑾一看,脸色也白了一瞬,尴尬不已。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当着她的面这样,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时他哪里敢叫她知道,自己隐约感觉到,就吓得要命。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再抬眼,他眼神又泛起暧昧湿意,长睫压着眼眸,“那你帮我。”

“我帮什么帮!”他现在已经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了吗!

他听不进去,不依不饶地又来拉她的手,哄她在他身上坐下。

这时候,门被叩了两下,是屈术先生的声音:“少掌门。”

她红着脸腾地一下从他怀里窜出来,剜了一眼身后毫无波动的人,慌乱把长发拨到脖子两侧,领子拉好。

顾怀瑾叹了口气,又上了榻,用厚厚锦衾把身上盖好。

“请进。”

门一打开,屈术先生颔首行礼:“少掌门,奉慧德长老之命,来替您医治。”

顾怀瑾靠在软垫上,方才那种动情难耐、痴缠缱绻的磨人神情竟然一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变脸一般妥帖笑着,风度翩翩,温和颔首。

“有劳屈术先生。”

南琼霜:……?

三十秒前,这个玉树临风的人,还非要她“帮他”。

屈术垂着头走到榻侧,药箱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翻找着。

两人隔着屈术,对望一眼。

还好,屈术先生只是垂首从她身边走过,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如今,房间里又一派血腥气,他方才似乎也没有到顶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如果非要说,或许他脉象会格外不稳些,两个人的脸也可能红得有些异常。

不过,大夫一把脉,说不定什么都把出来了,她垂下眼眸,退到门边,想偷偷出门。

如果要丢脸,他一个人丢脸好了。

却一抬眼,发现顾怀瑾正在榻上盯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她想装没看见,这人抓着她就不肯放的。

屈术先生顺势在他那只胳膊上开始把脉:“少掌门不必抬得这么高。”

南琼霜不免低下头笑了一声。

顾怀瑾看她一眼,不得不将胳膊放在脉枕上,又用眼神唤她过去。

屈术屏息一阵,十分纳闷地嘶了一声,“少掌门身中蛊毒,又失血甚多,脉象却是血气上涌,本不应是这个脉象啊。”

顾怀瑾无话可说,“您说的是。”

屈术:“可是发生了什么?”

顾怀瑾摩挲着衾被边缘,没说话,撩起眼皮来瞧了她一眼。

她事不关己地转开眼神。

顾怀瑾搪塞着:“年轻人……气性大些。”

屈术:“还有,这伤口怎么竟伤得如此之深。方才我听长老说,只是划了道不深的刀口,那蛊虫自刀口钻了进去。”

顾怀瑾:“消息传错了,确是玄白师弟将我划成了这样。”

屈术捋着胡须缓缓摇头:“原来又是……少掌门同他交手,需得小心哪。您瞧,您这样好脾气的,到现在还给气得脸红脖子粗。”

顾怀瑾笑着道是。

屈术:“请少掌门将中了蛊虫的胳膊放在这玉枕上,我来替您逼出蛊虫。”一面又回头过来对她道:“劳烦楚姑娘将这染了血的衾被、床褥换一换,蚰蜒蛊忌血。”

她和顾怀瑾彼此对视一眼,一愣:“现在吗?”

屈术:“现在。”

顾怀瑾抓着衾被边缘,不肯撒手,“不过我方才失血过多,眼下有些冷。不知可否……”

南琼霜捂住脸,悄悄从房间里摸了出去。

第74章

多亏了那只金环,顾怀瑾的蚰蜒蛊被生生卡在小臂之内,没能再往体内游走。

那日之后,屈术先生施针熏香,不多时便从他伤口内逼出了一条活生生的长蚰蜒,又放尽毒血、清洗包扎,替他开了些生血的药。

两三日后,他小臂便消了肿,中了毒的青紫色褪去,只是略微麻些。

这么些年,在大比中中了李玄白的蛊虫的,少说也有十几个,顾怀瑾是其中唯一一个保全了性命的。

因着此事受害之人已经不算少,顾怀瑾原本是铁了心要整治,何止是不许他下山,一口咬死要将他在逝水牢中关一辈子。

慧德不论如何不允,双方僵持了三天,到后来顾怀瑾一气之下又将让贤下山之事提上日程,慧德实在无法,终于松口,以允许南琼霜留在山上为筹码,换顾怀瑾对李玄白网开一面。

顾怀瑾依旧不肯。

用他的话来说,“我的人要留在我的山上,何须他人同意”。

慧德在山上积威已久,这样下去,山上势必分裂为两派,局势不知要怎么变动。

何况,李玄白对她有用,她也确实不想李玄白死。

于是,她打算劝劝顾怀瑾。

不过,她也明白,以他那个患得患失的性子,倘若她说“你留他一条性命吧”,说不准这人第二天就真没了。

所以,有天晚上,顾怀瑾公文尚未批完,坐在榻上挑灯夜读时,她趴在他膝上道,“不若你对慧德说,倘若要你放过李玄白,就要慧德放过我。他早就想杀我了。”

他道:“我们马上就上朝瑶峰了,只不过那地方放了许多年没有人住,近些日子在收拾打扫而已。左右在这底下没有多少日子了……皎皎很害怕?”

“倒也不算吧。”她嘟囔着,“不过,孤峰上不是很冷吗?眼下是夏天,自然是怎样都行,可是到了冬天,不还是要回下面来。”

他一时无话。

窗外虫鸣啾啾,廊下莹白的灯笼旁飞旋着一圈小虫,不住地撞在灯笼上。

六月份的天山,晚上带着草木芳香和露水湿气。

他垂眸翻了一页公文:“皎皎到底是害怕师叔,还是想救他?”

她伏在他膝上,懒洋洋笑了一声,把自己垂落下来的碎发吹起了一点。

“我不喜欢他,是他老追着我跑。说了多少次了,怀瑾。”

她不喜欢李玄白,从来不怕在李玄白面前明说,自然更加不忌讳在顾怀瑾面前说。

反正,李玄白那个性子,是越不喜欢他的,他越喜欢;顾怀瑾这边,眼下她要的也要到了,没有什么钓着的必要,这时候再三心二意,她也怕徒生波澜,坏了大事。

她笑:“你怎么总觉得我喜欢他?”

一想到她或许有点喜欢李玄白,他就心气不顺,哪怕只是这样顺口提一嘴,他就开始烦躁不已。

他没说话。

翻公文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没有人说话,虫鸣阵阵,她在他腿上拱了拱,渐渐困了。

许久,他问:“皎皎不喜欢他,那喜欢谁?”

她打了个哈欠:“喜欢伊海川。”

“皎皎!”他的公文顿时搁在榻上。

她轻声笑了一阵,躺在他膝上,渐渐困得眼睛睁不开,听他的声音,仿佛是梦中人的呢喃:

“皎皎真的害怕……?”

她睫毛颤抖了两下,缓缓阖上。

“如果皎皎真的害怕……”安稳的梦里,身边人低低叹了一声,“……那我就留他一条性命。”

不久,李玄白在逝水牢内关了小半个月,终于给放了出来。

他踏出逝水牢的第一步,顾怀瑾就挡在他面前,催他下山。

不想,竟被慧德强留下了。

慧德:“今年大比,一甲乃是怀瑾,按照此前……你今年也不得下山。”

语焉不详的话,李玄白和慧德对视一眼,心知肚明,都没再争执下去。

顾怀瑾也是人精,品出他身份大约不简单,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严防死守,绝不准他贸然靠近暮雪院一步。

又过了些日子,朝瑶峰修缮清扫完毕,两个人即将搬上去,又刚好撞上衡黄、衡青南即将下山,于是天山设宴送行,她和顾怀瑾也最后参加了一回。

当日送行宴,慧德、宋瑶洁等人一贯坐在上首,衡黄、衡青南作为贵宾自然也在侧,顾怀瑾作为少掌门,无可推脱地坐在最上头,一张长桌,她坐在最尾,远得几乎看不清他。

她一个人在角落默默入座,因着宴席是宋瑶洁一手操办,面前只给她上了些清蒸小炒。

她四处环视一圈,满堂主宾面前俱是什么狮子头与虾圆子,独独她面前是三盘大头菜,连那碗碟都磕破了一个角,夹菜时来来回回地刮衣服。

这倒也罢了。

只是。

她如今在山上,闻名得连路边的狗都想过来瞧她一眼,刚低了头坐下,便见身旁众弟子一个一个探头探脑、昂首伸脖地隔着八百里眺望她。

被这样多双眼睛悄无声息瞧着,连她也有点不自在,何况这样毫不遮掩的冷遇。

她不想同任何人对视,若无其事地抚摸着碗边的那一个缺口。

但还是听见了身旁弟子的窃窃私语。

一个胖得面红耳赤的弟子对一旁蚂蚱般瘦削的弟子附耳道:

“哎,这就是咱以后的掌门夫人?听说少掌门为了她,跟慧德长老闹得势如水火,几次三番说要让位,不干了。也不知道这女人给少掌门灌了什么迷魂药了,这样下去,我们少掌门岂非真要下山了?”

“听说慧德长老几次三番催她下山,但她看上了我们少掌门,死活不肯走,死皮赖脸哭爹喊娘地缠着。我们少掌门是怎样和善的一个人,竟就将这祸害留在了山上,也不知往后会怎样。”

“还有呢。就连玄白师兄也看上了她。眼下两个人抢得腥风血雨的,少掌门今日为了她同长老争执,明日又为了她同玄白师兄闹得不愉快,后天瑶洁师姐也早已对此不满,我们少掌门那样好的一个人,快将阖山的人得罪了一个遍。”

“可怜我们少掌门,原先是交口称赞,眼下多年美誉毁于一旦。这山上有谁待见她,她在山上妨碍了多少事,能不能有些自知之明,自己下山啊?”

南琼霜垂眸听着,神色冷淡。

那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弟子指了一下她那磕掉了一个碴的碗,嘻嘻笑着:

“不过,你瞧,宴席是大师姐办的,大师姐就不惯着她了。穷酸人用穷酸东西,刚好相配。”

说着,往嘴里夹了个油花花的大虾元子,刚好与她撞上眼神,也不闪不避,反而挑了挑眉。

南琼霜行刺这些年,因着走的是攻心的路子,被男人女人嫉妒污蔑已经习以为常,不会放在心上,于是只是笑了一笑。

上头,顾怀瑾正举着酒盏讲话,他在人前是一贯缜密练达、游刃有余,挑不出丝毫错处的端方君子。

她不常与他共同参加山上集会,对他在山上的德望名声便不大了解,他平日做少掌门时,如何对待众人,她也没怎么见过。

因而,他在上首那样从容自若、应付自如,她一时竟觉得陌生。

他在众人面前,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样的人,竟然会为了她要走,整夜整夜地不肯睡觉,抱着她不松手。

这两者简直无法联系在一起,她觉得有趣,一不留神,手里乌黑的竹筷,啪嗒一声,掉了一根。

那胖得满面油光的弟子同身旁瘦得竹竿一般的弟子彼此嬉笑:

“我说什么来着。说了两句,吓得筷子都拿不稳,恐怕是屁本事没有,下山之后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哭着喊着要少掌门庇护。”

那个瘦子人中上两排小胡须,直直望着她道,“你看少掌门能忍耐她到几时。我听说,她日日哭,

少掌门已经厌烦了,每日将她锁在屋子里不得出。”

那胖子道,“嗨,少掌门厌烦她是早晚的事,天底下女人这么多。开席这么久,你看少掌门看过她一眼吗?”

忽然,阿良自身后唤了一声:“楚姑娘。”

她一回身,见阿良用瓷盘端上一双玉箸:

“少掌门在上头见姑娘筷子掉了,吩咐我给姑娘拿双新的来。温玉养人,少掌门特意吩咐了拿双玉箸。”

她轻飘飘瞥了一眼身旁两人:

“他不是在上头正说话吗?怎么瞧见……”回身往上首一看,正见顾怀瑾遥遥望过来,看她那一眼,话都断了一瞬。

那两人冷汗涔涔,心虚挪开眼神,半分不敢往这边看。

阿良又回身,端上一个盛满了珍奇佳肴的托盘,“少掌门说给您配的菜太过简单,方才已经吩咐了厨房重做,请姑娘用这一份吧。”

她看了那两人一眼,如今那胖子脸色已经憋得青紫,两人脸上如见了鬼般难看,她笑了一瞬,故意想再端些架子,“太油了,我吃不下。还是清淡些好。”

阿良再劝:“少掌门知道您会这样说,特意嘱咐,说姑娘本就身子不好,就算不要,也放在一旁,说不准过会就吃一口呢。”

她故作姿态点点头:“那就先放着吧。”

说完,又去瞧了一眼那两人。

一个胖子一个瘦子,一同与她被安排进角落坐着,如今两人瑟瑟发抖,忙手忙脚地一粒一粒拣花生米吃,越拣越掉,越掉越忙,掉在盘子里,叮当作响。

她垂下眼眸,笑了一瞬。

这时候,忽然两条长腿跨进了她的长凳和桌子之间,自然而然坐在了她身侧,“你怎么坐这了?”

一面向阿良吩咐着:“给我拿双筷子。”

第75章

阿良一看来人,脸都白了。

送行宴,顾怀瑾没有邀请李玄白。但在众人眼里,李玄白要来,也并无甚奇怪之处,一时无人惊讶。

南琼霜筷子一顿,霎时感觉上首的人在看她。

她都不消与他对上眼神,后背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李玄白瞥了她一眼,回身顺过阿良递来的筷子,从容自若地在她那些刚刚端上来的菜里拣了一个青虾卷,搁进嘴里,“嘁。他不让我来我就不来?”

“你就算来……”你就算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岂不是在给我找麻烦?

她胆战心惊往上头瞟了一眼,顾怀瑾果然正在盯她,口里话都断了,捏着酒盏,只是往这边看。

满堂主宾弟子见他突然停了话头,无不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一时堂内寂静无比,众人全屏息凝神看向最上头的他,等着他的下言。

无人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静寂,关窍竟在长桌最末。

她连余光都不敢再往上首瞟,假装扶额,挡住脸上表情,“你坐过去些。”

李玄白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凭什么?我听说你马上要和那小子上朝瑶峰了,特意来的。”

上了朝瑶峰,整座峰上就唯有他们二人,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不论做什么,都是再好不过。

不论如何,她不会让李玄白坏了这等好事。

“来做什么?连珠子都敢往我脸上比划,你当我还会给你好脸?”她垂着眼眸,夹了一口芙蓉烧鱼。

“不是,这么记仇啊?我又没想真打你。”

李玄白根本没注意到顾怀瑾在前头,自己面前没有菜,就把阿良刚刚端上来的那一盘丰盛精致的拉来自己面前,自顾自夹着,“你都把我本命珠扔进了水里,还没消气?”

一想起他那一兜本命珠,她嗤笑一声,假装理碎发,袖摆垂下挡着脸,“怎么样,找得辛苦不辛苦?”

顾怀瑾仍没有说话,堂外鸟啼蝉鸣不断,李玄白翻个白眼,腮帮子吭哧吭哧嚼着。

长桌上首,众人忽然一阵惊呼,“少掌门,酒盏裂了?您伤着没有?”

顾怀瑾在上头,声音如常:“无妨。拿个新的来。”

将那裂纹绵延的青瓷酒盏,轻轻搁到桌上。

上头的动静,南琼霜没听着,李玄白吃瘪,这场戏她实在太喜欢看,她挡住表情,笑着:

“听说李大少爷不仅没下成山,还被关进逝水牢内,泡了几日溶洞水?地下水彻骨冰寒,疗效奇佳,怎么样,武功可是破了层境界?”

李玄白实在受不了,把筷子啪一声摔在桌上,“嘴怎么那么贱呢!”

她笑得止不住,拿衣袖捂着唇,忽然发觉这一会顾怀瑾依然没有说话,一时不大自在,赶忙止住了。

“所以你今天来干嘛?”她轻轻道,“都闹成这样,你不会还要阻挠我上朝瑶峰?”

“阻挠?”李玄白看她一眼,笑了一声,手伸到她耳下。

她吓了一跳,余光一瞥,果然见顾怀瑾仍在前面直勾勾盯她,未等她反应,李玄白两指一弹,她耳下那颗玉髓小耳坠被弹得纷飞乱晃,来回抽在她耳垂上。

“我不阻挠。逝水牢这些日子,我想开了。”

他右手在桌上撑腮,左手毫不避嫌地将她的小耳坠弹开又捞回,捞回又弹开:

“我为了你,跟他争得头破血流,争到被他打入逝水牢,我至于吗?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南琼霜被遥遥盯得浑身发毛,不动声色地退开一些:

“那你想说什么?”

他倦懒笑着,去理她耳畔的碎发:

“我不争了。”

“什么不争了?”

“你。”他干脆道,手指在她下巴颏上刮了一下,“我让给他。”

南琼霜筷子支进碗里,偏头躲开他的手指,一瞥,顾怀瑾竟然仍在前头盯她,她真是受不了,牵起衣袖遮住脸:

“要是这么懂事,也算你有眼力见。”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葫芦鸡,喂到她嘴边,几乎擦到了她的嘴唇,垂眸道:

“我何必同他抢,我加入不就是了。”

南琼霜:……?

李玄白继续道:

“我是想明白了,你这个性格,我要你十分,我就得给你十二分。”

“我给不起。难道人这一辈子除了情情爱爱,就没别的事了?老子在天山,身上要紧事儿一堆呢。”

“我是喜欢你,但只会喜欢你三四分。”

“因而,我也就只要你三四分。”

他声音平稳如常,将那葫芦鸡在她唇珠上又蹭了蹭,示意她张口,笑起来:

“免得缚人,也免得自缚。”

她简直难以置信,嘴唇开了又合,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却被他直接将那一口鸡肉塞进了唇间。

她没躲过,半晌,将那一口鸡肉艰难咽下,缓缓挑起一边眉毛:

“……你要给我做小?”

“做小?这怎么能算做小。”李玄白两手一摊,一副混不吝模样,“我只占你三四分,你也只占我三四分。若说是做小,你也同样给我做小。”

南琼霜难以理解,皱眉顺了口气。

“明白了?”他道。

她揉着额心,一时头痛欲裂,捋了捋他的话。

“那……倘若我连三四分都给不了呢?”

“楚皎皎。”他忽然笑了,“你不是要对我讲,你会一心系在哪个男人身上吧?”

这话问得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

“别扯。”他又夹了一个虾圆子放进嘴里,“你也绝不会为情之一字所困,我早瞧出来了,我们本是一样。”

“所以,”她揉着眉心,笑,“你是说,顾怀瑾爱我,你无所谓?”

他笑了:“对。”

“哪怕我选顾怀瑾,你也无所谓?”

他耸耸肩:“对。”

“因为你将我放在天平上,与其他东西比较衡量了一通,觉得我没有其他事重要,因此不愿再钻牛角尖?”

李玄白点了头:“正是。”

“你既觉得我不重要,还在这里纠缠我做什么?”

他笑了,举起酒杯,跟她面前摆着的酒杯撞了一下,清脆的叮一声。

再抬眼,眼神仿佛野兽欣赏着猎物美丽的皮毛,一种带着欲望的赏玩:

“你不重要,但有意思。”

南琼霜眉毛拧了一瞬,摇着头笑起来:“你这人……”

“倘若我连那三四分都不给呢?”

他笑了起来:“楚皎皎,老子让到这一步,已经是让到底了。你若是不想我同他闹得你死我活,最好懂点事。”

她缓缓歪头,仿佛从来没认识过他似的,从左到右,将他那张艳肆面孔,仔细打量了一圈。

末了,摇摇头,拿起小酒盏轻啜了一口。

“真是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李玄白举杯,又同她的小酒盏撞了一下,垂眸饮尽。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是最好。同她一样,他最讨厌被人猜透心思。

有些心思,不能给她知道。

比如,他方才所说种种,全是信口胡诌。

他愿意暂时退步,不过是瞧了出来,当日菩提阁内他不肯发话救她,大比上又以她为饵诈了那顾怀瑾,她已经对他不满,他几乎失去了她的心。

此时,倘若再强求,这捉摸不透又不留情面的女人,说不准真会同他断了交情,以后连句话也不同他说。

那样的事,他不喜欢。

既然比付出,比不过那姓顾的,那么,就比给她的自由。

姓顾的小心眼,看她看得那样紧,他不信她没有厌烦的一天。

他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愉悦叩着,低头在她的菜盘里挑挑拣拣。一块红烧豆腐,她咬了一口,未及吃完,暂时放在菜盘边缘,他特意拣了那一块,吃下去。

一抬眼,与坐在上首的顾止,刚巧对视。

其实也不是刚巧。从他坐在这里开始,姓顾的就一眼没离开过他,都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龙阳之癖了。

他举起小酒盏,同那人不善又阴沉的目光对视一瞬,挑挑眉毛,遥遥举杯。

顾怀瑾神色未动。

他无声做了几个口型:“好好相处。”

这一餐饭,南琼霜吃得哭笑不得。

原本,上朝瑶峰在即,她绝不愿再生出什么事端,即便面前全是大头菜,她也从未想过要厨房重做,不想惹人注目。

结果,顾怀瑾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要人送来一大盘丰盛珍奇的菜。

至于李玄白这厮,她自从那日得了顾怀瑾的吻,本是铁了心想避开这人,不想他拣了送行宴这么一个不由她乱动的场合,毫无顾忌地坐到她身边。

本想着同他避嫌,免得惹是生非,结果这人同她说了一大堆惊天地泣鬼神的疯话,说得连她这样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筷子都要掉下来,望着他,难以置信了许久。

现在想起来,她望着李玄白自我怀疑那一阵,落在顾怀瑾眼里,大约便是看他看得呆了。

何况,她似乎不小心吃了一口李玄白喂来的葫芦鸡。

她心神不宁地叹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晚上,顾怀瑾岂不是又要吻着她脖子磨她?

上首,顾怀瑾的话不知什么时候说完了,人已经坐下,慧德悠悠开口:

“这些日子,山上政事繁多,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没有心力处理这些。往后这些事情,一并交由怀瑾。”

顾怀瑾颔首:“是。”

“因着这些日子殚精竭虑,老夫近来身体抱恙。问了屈先生,先生建议我闭关调息,既是静修,亦是静养。因而,半月后,老夫即将入绝音谷闭关,由瑶洁陪同。”

此话一出,满堂弟子彼此相视一眼,目光无声落在最上首垂着眼的顾怀瑾身上。

慧德要闭关,那便不得不放权,此后山上诸事,其余长老皆是辅佐,要论决断定夺,唯有顾止一人。

顾怀瑾大拇指摩挲着天青色酒盏光滑的杯身,波澜不惊。

宋瑶洁急道:“师父,绝音谷每年十月便会落雪,眼下闭关,也只能闭关四月,那绝音谷去一次相当不易,何必今年冒这个险?不若明年……”

慧德目光静静在宋瑶洁面上掠了一瞬。

宋瑶洁当即止住了话。

慧德:“山上两仪阁内出的事,诸位也都听说了。阴阳钥失窃至今,窃贼尚未水落石出。老夫入绝音谷闭关后,怀瑾等当继续追查,绝不能……”

宋瑶洁又将他打断:“师父,不若今年先在山下疗养,菩提阁后便是无垢泉,乃是极佳的疗养汤泉,师父若……”

“瑶洁,”慧德道,“可是不愿陪伴老夫闭关?”

毫不遮掩的质问,连一丝脸面也未给。

山上众人一时齐齐低下头,噤如寒蝉。

宋瑶洁脸色惨白,竟连声音都抖着,“……不敢。”

南琼霜坐在最尾,皱了皱眉。

怎么这样奇怪。即便是不愿陪伴慧德闭关,何必当着众人的面,打断慧德的话。私下说不就是了?

至于慧德,也奇怪得很。李玄白不更是他的爱徒吗,何必选宋瑶洁?

她转头去看了眼李玄白的神色,他却一派如常,似乎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看了一眼顾怀瑾,他出神望着面前天青色的小酒盏,依旧平静无波。

难道是她想多了?

慧德道:“你是我自小带大的,不想竟没有随了老夫的性子,如此急躁。既如此,师父这些日子不得不去你院子里,先教你几日佛法。”

南琼霜愈发觉得不对,又看了一眼李玄白。

李玄白竟然依旧神色未变,撑腮听着。

宋瑶洁脸色一瞬间几乎是惨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整个人仿佛落了水的动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魂不守舍。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慧德望着她,声音悠悠:“瑶洁,愿意吗?”

宋瑶洁垂首:“……愿意。”

南琼霜碰碰李玄白的胳膊,“我听说,我刚上山那一阵,你闭关,是在陪同掌门闭关?你们天山,闭关还需要陪同?”

李玄白点头:“是啊。”

“你是慧德的入室弟子,为什么陪同顾掌门闭关的,不是顾怀瑾,是你李玄白?”

李玄白撑腮,拨了拨她的睫毛:“这个嘛……”笑了一刻,“我们两个轮换。这一回是他,下一回就是我。”

“那么,陪同慧德闭关的,一向是宋瑶洁?”

“没错。”他古怪打量她一圈,“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宋瑶洁每次都是这样……”她斟酌着措辞,“……惊慌吗?”

李玄白:“陪同闭关,有时会双方共同运气调息。一个不慎,便会筋断骨裂。她那点功力,怎么承受得住师父运气,每次出来都一身伤。”

南琼霜轻轻嘶了一口气。

明知道宋瑶洁每次陪同,出来都是一身伤,竟然还要她陪同。

自诩正道的天山派,同他们往生门,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忽然,厅堂的锦帘被人掀了起来,一个弟子飞奔入内,附在宋瑶洁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宋瑶洁立时变了脸色。

慧德:“怎么了?”

宋瑶洁站起身来,朝慧德行礼:“师父,星辰阁前侍卫来报,说发现了身份不明之人,似乎要闯星辰阁。”

此话一出,满堂弟子皆是大惊,惴惴不安地彼此相望。

慧德也怔了一瞬,望向衡青南。

衡青南颔首:“星辰阁之事颇为紧要,既如此,今日酒宴不如就到这里,衡山派心意领了,请诸位散了吧。”

慧德便向宋瑶洁与顾怀瑾使了眼色,两人会意,一同起身。

李玄白笑:“嚯,那家伙要走了。瞧他看我那个眼神啊。”

南琼霜将筷子搁下,没说话。

大比的时候,伊海川便说,贼人窃走阴阳钥之后,宋瑶洁派了人守在星辰阁和九曜逆轮两处,却不见贼人踪迹。

如今,这条蛇终于要出动了。

顾怀瑾此次,能否将那把钥匙找回来?

宴席散了,众宾客已经起身,三三两两离席,人来人往之中,她抬眸,往上首看了一眼。

顾怀瑾隔着涌动的人潮,也正遥遥看着她。

那一眼,她竟觉得,他又是不舍得走。

他身后,宋瑶洁拨了拨他的胳膊:“怀瑾,时不我待。”

他一顿,无可奈何皱了眉,叹息道:“好。”

*

送行宴散了,从那人满为患的保和堂出来,南琼霜靠在堂前庭院回廊的廊柱上,等人散尽。

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然而个个都认识她,迎面、擦肩都抻着脖子瞧她,她实在受不

了,想走在最后。

何况,她自从上山,身旁从未无人陪同,到哪都被看得紧紧的。眼下,忽然身边没了人,总觉得不大安全。

天山之上,她一身武功不得施展,不能不小心行事。不若等人散尽,只剩她自己。

至于李玄白那厮,早就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

她叹了口气,手指在胳膊上敲着,忽然身后一道声音:“皎皎。”

顾怀瑾在她身后,自然而然摸上了她的腰,将她揽到面前:“刚刚同他又说了什么?”

她一怔:“你不是去星辰阁了吗?”

“我没有多少时间。”他拈起她胸前一缕发,在指间捏着摩挲,“说了什么?两人笑得那样开心。”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略微推开他一些,“别闹,星辰阁的事要紧。”

“就是因为星辰阁那边要紧,所以才要你快说。”他垂眼,“不得你一句话,我如何安心。”

我若是真说了,你一定更不得安心。

她觉得有点好笑:“他的话,你当真想听吗?”

“快说。这里这样多人,不要非等我逼你。你知道我这个人……”说着,故意去揉了揉她脖子上那个搽了脂粉,勉强盖下去的吻痕,“……不管不顾的。”

她笑起来:“他说,他不同你抢我了。”

顾怀瑾猛地抬起眼来:“什么意思?”

“他说,”她笑个不停,“他要加入。”

第76章

“他要加入?什么意思?”

他依旧抚摸着她脖子上那个吻痕,手指用了些力。

“我同他明说了,我会选你。”

他淡淡听着:“嗯。”

“然后他说……”她笑得又说不下去了,“他说没关系。”

“没关系?”

“他说,他不要我全部,只要我三四分。所以我可以尽情选你,他不在意,只要分一点给他。”

“分一点给他?”

他手指陡然使了力,按在那淤紫的吻痕上,竟然按得她又有些痛。

“干嘛呀,疼。”她把他的手打开。

顾怀瑾按着她后腰,把她搂得贴到身上。

四周离席的弟子自保和堂内出来,刚跨过门槛,便见一旁曲折回廊内,绿荫花影下,少掌门脸色阴沉不悦,将那传言中的女子强按在怀里,无不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装聋装瞎,远远躲开,溜之大吉。

南琼霜四下一看,哪里是没有人在看他们,是全看见了,一个个装看不见,一时脸上发热,把他推开:“做什么,这么多人呢。”

“那皎皎是如何答复他的?”

他垂着眼,手用力在她那个吻痕上揉搓着,终于将所有脂粉尽数蹭掉了,有意露出里面的淤紫。

“我没答复。他是由我答复的性子?他要做什么,谁拦得住。”

“那皎皎就是默许。”他将话一口咬死。

她嘶了一口冷气。这么快就叫他想明白了,今天他脑子还算清醒。

“他还说,”她喜欢逗他吃醋,看他非她不可的模样,信口胡编,“连他这样睚眦必报的,都愿意容我有两个男人,给我自由。你这样宽容大度的,不会不愿意吧?”

顾怀瑾长睫翕垂,笑着,没说什么,忽然发现她脖颈上,一根软软的血管,突突跳动。

他用大拇指,轻轻在那血管上揉。

“他还说,愿意同你好好相处。”

他很想把那根绿色的血管吮断。

好好相处。

这时候,顾怀瑾终于看懂了那时李玄白遥遥举杯,对他比的口型。

原来是好好相处。

竟然是好好相处。

李玄白这小子真是活腻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捻着她的小耳坠,想起方才,李玄白也是这般玩着她的耳坠,而她就任由他轻浮。

他道:“皎皎默许,那就是爱他。”

他声音简直平直麻木,听得她皱了皱眉。

抬眼一看,这人双眼混沌一片,黑茫茫地失了神,整个人仿佛被漆黑的漩涡裹挟而死的鬼,惨白而阴郁,轻笑了一声:

“皎皎果然爱他。”

“我就知道,皎皎爱他。”

“那时候,又骗我,说怕在山上不安全,其实是为了救他。我就知道。”

“我总是心太软……”他茫然四顾,很好脾气的叹了一声,“心一软,皎皎的什么话都听。听到最后,麻烦的是自己。”

那样阴恻恻的语气,南琼霜知道,这人恐怕又到了理智崩溃的边缘。

她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她是想逗逗他,但竟因为这一句话,直接失控成了这个样子,她也未曾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