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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琼霜深吸一口气,筷子在菜肴里心烦意乱地挑着。本想夹一筷白灼菜心,眼一抬,见顾怀瑾面朝着阶上,不知在望谁,手一抖,夹了一块红烧狮子头。

“摄政王,从前的事,不必再提了。”当年天山派的事,波及甚广,江湖上无人不晓,连嘉庆帝高居庙堂之上,都有所耳闻。

李玄白不想再惹事,拄着腮,手指敲了敲桌缘,夹了一筷子菜。

南琼霜松了口气。侍在身侧的清涟,拿起小几上的酒壶,适时地将她的酒盏满上。

她拿着酒盏,吻了一口。

嘉庆帝:“朕亦痛恨细作。飞鱼卫交予先生,也是为助先生一臂之力,将那细作早日揪出来,剜心断骨,扒皮抽筋。”

她垂下眼,笑着,不动声色将酒盏放下了。

一抬眼,竟跟阶下诸臣中的一人对上。

那人坐在常达身侧,面色同他那五大三粗的父亲一样红润,头发稀疏,脸盘子圆得一脚踢开能滚二里地,见她带着点笑同他对上了,呆了一瞬,赶忙笑开。

雾刀提过的那个好色之徒,常达的儿子,常忠。

她赶忙收回眼,心里晦气。

忽然却觉得,有什么不对,余光一瞥。

自从宴席开始,始终面无表情朝着阶上三人的顾怀瑾,幽幽偏转了头,缚着黑绸的脸,朝向常忠。

第106章

南琼霜心里一凉。

她真的觉得他能看见。

倘若他能看见,她这张脸孔摆在这里,旁边便是李玄白,要认出她的身份,岂不轻而易举?

可是,他还是太过沉静了。

不论是恨是爱,都太过沉静了。

假如真的认出了她,绝不该是这么平淡的反应。

她将口里含着的酒咽下去,那酒辣得呛鼻,她眉头蹙了一瞬。

一抬眼,顾怀瑾又转过了头,面朝着阶上三人,不知在看谁。

她心里突地一跳。

“不过,此番回京,乃是因皇上头风发作,唤顾某回京诊治,顾某故提前返程。然而,山上琐事尚未了结,恐怕过几日,顾某还需回山一趟。”

嘉庆帝当即有点惊慌:“先生还要回山?”

南琼霜坐在嘉庆帝身侧,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顾怀瑾:“恐怕不得不走。”

南琼霜听着,不免带了点笑意。

嘉庆帝:“先生何时走?走几日?七天?五天?三天?”

顾怀瑾闻言笑了,没说话。

他笑着沉默,便是否认,嘉庆帝明白,更加急道:“先生治国尚且手到擒来,一山事务,朕看三日足矣。先生三日回来。”

顾怀瑾未接话,黑绸底下的两片唇妥帖勾起来,“听说皇上新得了一位佳人,颇合圣意,时时替皇上分忧解难。顾某心想,珍妃娘娘在侧,皇上的头风,也不会常常发作。”

骤然提起她的名字,她心里一阵忐忑。

清涟又将她的小酒盅倒满了酒,她将酒盅凑到唇边,听着。

“德音是德音,先生是先生。后妃如何可与先生相比?”

顾怀瑾不答,似笑非笑。

“皇上需多关照珍妃娘娘的身子。”

不知怎么,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嘴,顿了顿:

“顾某昨夜,梦见了珍妃娘娘。”

她的小酒盅骤然脱了手,叮一声砸在地上,哗啦碎了。

满堂宾客倏地一滞,猛地将头压进菜肴里,忙手忙脚地吃菜。

李玄白挑着眉毛,朝她和顾怀瑾的身上各自扫了两圈,勾着唇,等他下言。

他却久久没再说话。

南琼霜坐在嘉庆帝身侧,只看得见皇帝的侧脸。

嘉庆帝什么也没说。可是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嘉庆帝固然无能,但是个疯子。他或许仰仗顾怀瑾,也拿李玄白和常达没办法,但若想折磨一个后妃,未必做不到。

顾怀瑾,他到底在说什么?!

宫宴之上,当着朝中重臣的面,对皇上说,梦见了他的妃子?!

顾怀瑾眉目间纹丝不动,唇依旧勾着。

宴席之上,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停歇了下去。风动树摇,一阵沙沙的响。

不知不觉,一阵推盘置盏之声,叮当作响。堂内诸臣,眼神彼此抛成一张密密的网,杂乱罩在整个谨身殿内。

人人皆知嘉庆帝常常发疯。不断有大臣起身,借口净手,弓着身子踮脚出去。

嘉庆帝沉吟许久,开口:

“先生梦见德音什么了?”

顾怀瑾答得平稳:

“梦见娘娘害了病。”

她只觉心吊出了嗓子眼,顶在舌根,带来一阵反胃感。

嘉庆帝:“害了什么病?”

顾怀瑾脸色雪白,没看她,却好似看着她,明明笑着,却笑得恨恨的:

“娘娘昨夜梦中……身上酸乏,虚热盗汗,心慵无力。”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些事情。

她仰在衾被上,两只膝弯在他肩上搭着,小腿荡在他背后。

他将一切都挡住了,只看得见他不断滚动的、汗淋淋的喉结。天花板上的莲花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却被迫一直开着,受了再受、满了再满,直到……汗湿眉睫、身如火烧、酸乏无力。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猛地抬眼盯住他,手指被团扇柄硌得生疼。

顾怀瑾笑得淡然从容。

她不敢深吸,也不敢重呼,心惊胆战瞥了嘉庆帝一眼,拿团扇挡住一半脸孔,朝嘉庆帝靠了靠。

嘉庆帝没反应。堂内余下的大臣,也并无异样,装吃菜的吃菜,装喝酒的喝酒。

她躲在团扇后,心神不宁喘了一口气,身上燥的厉害,指尖却冰凉。

——是她想多了。怎么可能。

一抬眼。

顾怀瑾修长的手,轻轻按揉着自己脖颈上的那颗小痣,一个字也没说。

她脑子里面轰隆一声惊雷。

——不对。

——他知道。他就是那个意思。

他——他怎么会?!

她附耳柔柔对嘉庆帝道:“皇上……”

嘉庆帝将酒盏啪嗒一声撂在小几上,一下一下,鼓起掌来:

“不愧是顾先生。不愧是顾先生。顾先生今日才回宫,怎的就知她这些日子体乏神虚、疲惫无力?那日,朕同她打马吊,才打了多一会儿,她就称病走了!她的身子,朕一直担心。”

南琼霜顿时怔住,欲言又止,睫毛颤抖两下。

顾怀瑾如今会占卜,嘉庆帝是拿他当先知看的。即便他说,他梦见了她,嘉庆帝也未往两人私通一面想,只当他梦中预知了未来。

她如蒙大赦,筋疲力竭,团扇挡在脸前,闭了闭眼。

可是,隔着团扇,她都感觉,两道目光,穿过所有一切,直直打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

虽然他眼睛蒙着,虽然她躲在团扇后,虽然她没看他。

但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拳头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在试探她,用一些……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事情。

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连梦都共通?

——即便连梦也共通。

——他怎么会将那种梦,拿到宫宴之上、拿到嘉庆帝脸上来说?!

嘉庆帝大笑:“朕得顾先生,当真是天公开恩!朕之幸矣、齐宋之幸矣!”

顾怀瑾不可置否,浅淡一笑。

南琼霜僵硬地赔了个笑脸。

顾怀瑾笑道:“不知娘娘是否还有体寒之症?平日里多思、多梦,喜清淡、忌荤腥?”

嘉庆帝拍掌大笑:“正是!正是!”

南琼霜从牙关中挤出

一声长叹,心灰意冷,头有些晕。

实在无法,将面前酒盅拿在手里,一饮而尽。

嘉庆帝:“除却顾先生和德音,其余人,朕一概信不过。既然先生亦善医术,梦中即可断人病症,不若日后请先生常常为德音把脉,德音的身子,就交给先生了。”

她实在受不了,惊道:“皇上!”

声音一出,才发觉嗓子尖甜得惊人,仿佛一把在糖浆里滚过的钉子。

今日一整天,她都不曾开口。这时,她才想起来。

这嗓音,不是她原本的嗓音。

她带点得意,笑着,悄悄窥了一眼顾怀瑾的神色。

果然,他八风不动的脸上,顿时变了脸色,右边眉毛冷冷挑起,仿佛在断一桩悬而未决的案。

面色灰白,阴厉不祥。

早知道,这凤鸣丸有如此奇效,她何苦与常达周旋许久,一把拿来吃了便是。

嘉庆帝却骤然有些紧张,伸出胳膊,将她护在广袖后:“顾先生,前些日子,常大将军赠给德音一味丸药,说是可令女子嗓音更美妙,不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常达,不敢得罪,将话折得委婉,“不想药效因人而异,到了德音身上,便将她嗓音变得格外尖了些,还请先生海涵。”

顾怀瑾缚着黑绸,不动声色,沉默许久。

南琼霜缩在嘉庆帝的袖子后,静静地等。

这时,竟忽然想起,当年在天山上,宋瑶洁为颂梅之死,找她兴师问罪,是他庇护了她。

就像今日嘉庆帝一般,横出胳膊,将她挡在袖子后。

如今,想杀她的人,成了他了。

她轻轻笑起来。

良久,顾怀瑾道,“顾某本也不会因此事而动怒,皇上多心了。此前,顾某当庭诛了含光殿宫人十二人,原因也并不全在那宫人嗓音尖酸难听,是因那些宫人乃是往生门细作。谁知,人言可畏,传着传着,将顾某传为了易怒滥杀之徒。”

李玄白闻言嗤笑一声:“‘传为’?”

顾怀瑾不可置否,不答。

南琼霜心里惊讶,如今,他已经摸到往生门了。含光殿的事,她竟还不曾听说。

“顾先生不在意便好,顾先生不在意便好。”嘉庆帝连连道。

她一颗心,缓缓地放回肚子里。

一抬眼,常达本想借顾怀瑾的手杀她,不想没有得逞,不甘又不甘地阴沉窥着她,眼睛藏在茂盛丛生的眉毛底下,凶怨狠怒。

她一笑。

这常达,是真怕她将嘉庆帝骗去了。

“不过,方才荷花池旁,顾某听娘娘身边的丫鬟说,娘娘不便开口,是因患了风寒。”

他轻描淡写地道:

“怎么。顾某何处得罪了娘娘,叫娘娘见顾某第一面,便叫下人编话来骗我。”

她手指捏着团扇柄,大拇指指甲狠狠抠进食指的肉里,吞咽了一下。

李玄白飞快地给她递了个眼神。

南琼霜眼神沉沉,微微摇头。

这种时候,李玄白更不能开口。一旦他替她解围,顾怀瑾马上就可以敲定她的身份。

她不自觉将一点唇夹在齿间咬着,斟酌。

顾怀瑾不慌不忙地等。

嘉庆帝忽然转过头,将她眼下黏着的一根睫毛摘去了,握住她的手:

“德音,这些日子,你患了风寒,朕怎么都不知道?”

第107章

南琼霜望着嘉庆帝关切神色,愣怔一瞬。

送上门来的台阶,不下白不下。

她哀戚垂下长睫,团扇半掩住唇,“一点小事,怎么好叫皇上为德音担心。”

嘉庆帝:“这样怎么行。”说着,手朝阶下的顾怀瑾一指,“改日叫顾先生好好给你把把脉。”

她脑袋里仿佛有一根筋噔噔蹦着,想赔笑又笑不出,干涩道,“是。”

嘉庆帝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在掌中一下下拍着。

南琼霜坐在玫瑰椅内,手被嘉庆帝牵着收不回来,简直不敢往下看。

当着他的面,跟嘉庆帝卿卿我我。

顾怀瑾面色平静如水,黑绸底下好看的唇,温柔勾了起来。

他道:“顾某遵旨。”

她垂下眼,长睫扑扇得像马上要落入猫儿口中的鸟。

虽然他不动声色,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虽然他甚至笑着。

但她——总觉得,不妙。

她偏过头去,几乎带点恳求的,柔柔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

常达坐在阶下次席,正在顾怀瑾身侧,举起酒杯,向嘉庆帝一拱手:

“臣有事相求,不知皇上可否允准。”

堂内尚且余下些宾客,见宴上并未因顾怀瑾的梦有大争执,各自松了一口气。结果,刚心平气和地夹菜吃了两口,听了这话,又战战兢兢竖起耳朵。

“常大将军直言便是。”

“山海关外,匈奴人正虎视眈眈。臣十四万大军正驻守山海关外,日夜守卫,不敢有丝毫松懈。匈奴伪诈多变,莽烈嗜杀,乃是反复无常之国。若不以诸侯王镇之,臣恐其势不定。”

常达不慌不惧,一双狼眼直直逼视着高座之上,明黄衣冠的嘉庆帝,一字一字,咬得气势勃勃:

“若能得皇上册封王爵,想必匈奴气焰可铩,匈奴十六部可除,山海关外失地可复,牧场可为良田,百姓安居乐业,天下之幸矣。”

此话一出,谨身殿内余下的宾客,再无暇饮酒吃菜,一齐犯了内急,踮着脚尖头也不回地往外狂奔。

谨身殿内的宾客,顿时只剩下三分之一。

暗处,乐伎不敢擅离职守,丝竹管弦之声未歇,大殿空了不少,外头的风声愈发震耳欲聋,伴着悠悠弦乐,一派诡异的绮靡。

南琼霜倒吸一口气,去看嘉庆帝的脸色。

自从四百年前魏朝因藩王之乱没落后,历代极少册封异姓诸侯王的先例,到了齐宋,仅有宗室可被册封为藩王。

常达一个将军,领着十四万大军还不够,还要给自己讨个封号,加个“王”字?

她偏头去看嘉庆帝身侧的李玄白。

要藩王的头衔、藩王的俸禄、藩王的封地,无非是处处与李玄白这个摄政王,比着来。

但李玄白怎么会同意?

李玄白懒怠靠在椅子中,胳膊肘拄着扶手,百无聊赖撑着腮,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一派混不吝公子哥儿模样。

“不知皇上圣意。”常达语气倒还装得客气。

嘉庆帝望着面前杯盏残羹,默了仅仅一瞬,望向顾怀瑾,强笑道:

“不知顾先生……”

顾怀瑾毫无波动,心平气和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有摄政王在此定夺,毋需顾某多言。”

南琼霜摇着团扇,面上虽然还算冷静,却也心神不宁,朝李玄白看过去。

倘若李玄白不准,常达今日意欲何为?

李玄白歪坐在高座中,眼神都不需瞟一瞟,便可知此时那姓顾的瞎子和那无能的疯子,都正在聚精会神,等他拒绝。

拿他当刀使,用他收拾自己想收拾的人。

当日,被困在紫禁城之中,跪下接了那道册封摄政王的圣旨,今日之事,他就早该料到的。

偏偏,一山二虎,他是更凶猛的那一头,手里已经掌着大权。

他不想再跟常达的十几万大军硬碰硬,只想将他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倘若他今日不允,常达的大军是否早已准备就绪,只待以今日之事为契机,杀进紫禁城?

李玄白一直没有说话。

一切都太静了,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刮了起来,卷得殿外高树一阵沙沙簌簌。胆小的宾客惶惶逃跑,谨身殿的大门都不及合上,树叶从殿外卷进来,在方形地砖上打着旋。

王茂行一直没有走。见状,弓着一把孱弱的老骨头,哆哆嗦嗦地起身上前,合袖行礼。

未待他开口,李玄白拨了拨耳朵底下的小耳坠,拣了一块水晶肘子在口里,懒散地倚回椅子。

“简单。”他笑道,“封个王爵,还不容易?咱们皇上体恤人才,又有雅兴,在咱们齐宋当官儿啊,都不用走科举的。”

他睨着嘉庆帝顿时阴晴不定的神色,手一摊:

“前些日子,听说齐国公家那废物公子,因着善打樗蒲,赢了皇上,给封了个油水不小的官儿。今日,不过一个王爵,常大将军同本王说什么。既已一身军功,封个藩王,领块封地,爵位往上抬一抬,早已是应有的事。若说差什么,也就只差在樗蒲上赢皇上一局了。”

他转过头,对嘉庆帝笑,“皇上,什么时候也同臣玩一局?”

南琼霜顿时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平日里他再僭越,见了嘉庆帝,偶尔也请个安行个礼,不曾嚣张到这地步。

今日,是想以毒攻毒,借着嘉庆帝的疯症,把水搅浑,使此事无疾而终。

但问题在于——嘉庆帝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她急忙去握嘉庆帝的手:“皇上——”

不待她话音落下,嘉庆帝手中酒盏果然狠狠掷在面前小几上,力道之大,砸得那小几裂为两半,她只觉木头碎片崩在脸上,劈头盖脸。

“混账东西!”嘉庆帝腾地一下站起身,“朕就爱玩玩樗蒲又如何!天下都是你们的!朕将天下拱手相让!难道就连区区一个赌园,一张棋盘,都不肯留给朕了!”

此时仍在席间的宾客,都已是忠心耿耿之辈,见状一齐离席,跪到大殿中央,“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嘉庆帝本在皇位上坐得好好的,半年前忽然被人从龙椅上硬拽了下去,不仅不能生啖其肉,还被逼着交出权柄,对谋逆者俯首赔笑,心中何其煎熬。

如今,他顶着一个皇上的名头,就只想要一点皇上的面子。

可是,今日,这些人,已经在宫宴之上,公然指责他因赌误国了吗?!

他一把甩开南琼霜的手,将面前小几掀翻,桌上器具杯盘哗啦啦倾倒一地,满地狼藉,他踏着地上碎瓷残羹,指天大叫:

“误国!究竟是谁误国!朕不过送出去一个小官儿,你们不高兴,不过是因为送的不是你们!朕将国玺送给二位,你们就肯了!就高兴了!朕是误国,何人窃——”

绝不能叫“窃国”二字从嘉庆帝口中出来,若是由他来说,事情就定了性。

南琼霜不顾方才被他搡得一歪,站起身来去拉嘉庆帝的胳膊,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把香扇,软着嗓子哄,“皇上,皇上这是何苦,动这么大的火,刚好的头风又要发作了。您可别吓唬臣妾……”

话说一半,巧妙落了两颗泪,她拉着他袖子,水眸盈盈,手上扇子不住地扇——那扇的扇骨,乃是用迷魂香的原料伏罗木打的,香风一扇,牛也要倒。

嘉庆帝果然迷迷瞪瞪眨了下眼,却极力又将眼皮吊起来,“你们这些人!朕早晚要一个!一个!的——”

南琼霜想盖住他的声音:“皇上!”

嘉庆帝眼里尽是血丝:“德音,松手!”

她不肯松,握着他的手,在袖子里安抚地摩挲,叠着声唤,“皇上,皇上——”

“松手!”嘉庆帝暴起,一把将她甩得几乎扑倒在地,唰地一声拔剑出鞘,惨白剑锋光芒铮然,一下将李玄白眼前的小几也劈作两半。

李玄白缩着脚,厌嫌不耐地给顾怀瑾递眼色,想叫他管管这疯子,一看才想起他眼睛蒙着,更是气了,提起声音:

“姓顾的!”

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如梦初醒,才想起在场倘若有一人,既被疯帝惧怕忌惮,又被疯帝信赖尊敬,不必血刃,便可将发作的皇帝压制下来,那么——唯有那一个人。

众人齐齐向端坐于阶下首席的蒙目人看去。

蒙目人却一丝不动,一言未发,静静地,望着阶上的人。

南琼霜不知道殿内怎么忽然这么安静,静得唯有嘉庆帝发狂的声音。

但她也顾不得,袖中三枚银针拈在手里,心里暗骂,倘若是在紫宸殿内,两人独处,她有的是手段,可是偏偏要在宫宴之上!

忽然,身上一阵噼里啪啦的战栗,似乎有人自阶下盯着她。

竭力地、拼命地、目眦欲裂地盯。

她恍然回神看去。

被满殿重臣巴巴望着的人,与她对望,但不知道到底在看阶上的谁,面上不露痕迹。

可是,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嘴唇哆哆嗦嗦,脸上白得仿佛惨死在水中的鬼。

她心中顿觉不妙。

下一秒,顾怀瑾张开口,鲜红的血争先恐后,从他的唇缝中汨汨溢出,从唇角到下巴,拉出两道直直的血痕。

殿内大臣惊呼:“功法反噬!先生功法反噬了!”

一瞬间,他呕出来的血糊满了整个下巴,“噗”地一声,喷在地上,溅开一大朵狰狞的花。

第108章

嘉庆帝发起疯来,哪里注意得到旁边的动静,双手将剑高举过头,劈头就要朝李玄白砍过去。

李玄白固然有武功,但常达就在阶下,又顶着摄政王的头衔,不论如何不敢弑君,翻起身往一旁跳开。

不想刚一起身,当即一道白光斩在面前,劈得椅子扶手裂开一半:“艹!”

地上群臣一半哀嚎着围在疯帝脚下,一半大哭着将顾怀瑾围在中间。

顾怀瑾捂着心口粗喘着,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指节绷得几乎透明。

南琼霜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虽说是功法反噬,大约也不至于死。

至于李玄白那边,若是真出了事,摄政王一派的朝臣不知要怎么闹,常达看在眼里,不知又要生什么异心,今日之事,更是无法收场。

她当机立断,又朝疯帝奔过去,看准了嘉庆帝脚旁正空着,而她脚下正有一张矮矮的小几,装着绊在裙子上,往前一扑。

那小几当即滑到疯帝脚下。

嘉庆帝正又提了剑猛砍,忽然脚底一绊人一栽,骤然跌得弯了腰,从那小几上滚过去,手里的剑,嵌进李玄白的椅背里,拔不出来。

李玄白堪堪避开,旋即起身,腾跃到她身侧。

两人默契对了个眼神。

再抬眼一看,疯帝正蹬在李玄白的座椅上,呼哧带喘地往外拔剑。

李玄白看着他那费劲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南琼霜正担心嘉庆帝拔出了剑便又要杀过来,忽然听见他笑,毛骨悚然地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

李玄白倾身过来,看着蹬起一条腿拔剑的疯帝,附耳:

“你瞧他那屁股,多圆。”

南琼霜简直疑心自己是疯了,才会听见这样的话,半晌,气得快昏了:

“你有病吧!?”

眼一抬,竟见顾怀瑾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弓着背喘息着,唇角的血犹未停止,缚着黑绸的脸孔,定定地朝向她。

看不见他的眼睛,可是,此时,她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他在看她。

不依不饶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缠起来,勒断,绞死。

他认出她来了,他绝对认出她来了。

她心里一抖,本能地往李玄白身后躲了躲,头一偏,又见疯帝拼着长剑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她刚欲往旁一闪,忽然眼前一花,“噔”一声,嘉庆帝闪着白光的剑登时被别到一旁,脱了手。

她惊魂未定喘着,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嘉庆帝骤然失了剑,站在她和李玄白身前,晕头转向、头痛欲裂,一时反应不过来。

顾怀瑾站在三人对面,手里长剑闪着惊人的青光,将嘉庆帝的佩剑一把斩断,却不收剑,把剑用力往地上一砸,当啷一声巨响。

地砖碎屑飞溅。

他厉喝:“闹够了没有!”

吼得她连大气也不敢出。

未待她想出办法回他,面前嘉庆帝竟然大叫一声,歇斯底里地抓自己头发:“连先生也骂朕!竟连你也敢骂朕!好,好好——”转身,握住李玄白的佩剑剑柄,唰一下将他佩剑拔了出来,对着顾怀瑾,高举过头,剑光一闪。

南琼霜吓得想不出多余的话:“皇上!”

李玄白已经拉着她躲开。

她踉跄开两步,拼命回头,步摇的珠串晃得一派缭乱

,她从那珠子间,眼睁睁看着李玄白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朝顾怀瑾肩上直直劈下去。

他连避都没有避。

她不敢看了,偏开头。

怎么又是这样。不是她,就是别人,这个人怎么一天到晚在挨剑。

耳畔却忽然听见李玄白吹了一声口哨。

李玄白笑着:“行嘛,有点东西。”

她睁开眼。

嘉庆帝瞋目切齿,头上手上血管暴起,用力之大,连手腕上的筋都绷得跳动。

可是,那柄杀气腾腾的剑,不论如何斩不下去,生生被格在顾怀瑾肩上半寸之外。

顾怀瑾脸上半分波动也无,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平静道了一声:

“皇上。”

嘉庆帝吞咽了一下。

见他被顾怀瑾制住,余下的大臣一齐匍匐着跪行过来,攀腿的攀腿,抱脚的抱脚,扒在嘉庆帝身上嚎啕。

方才被顾怀瑾斩落的断剑,一下被群臣踢出去好远。

南琼霜总算松了口气。回身一望,常达不知何时早已走了,满殿狼藉。

见无人注意这边,她低低对李玄白耳语道:

“我们走,我有话说。”

再一抬头。

顾怀瑾的脸孔,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朝着两人。

她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怎么这么吓人。

但是,他一言不发,没一点多余动作,又将头转了回去。

忽然,殿内大臣齐齐一声惊呼。

王茂行号哭起来:“皇上!皇上如何能伤了顾先生啊!皇上——!”

嘉庆帝的剑劈入他肩膀中,剑锋没入他血肉里,只剩下一半剑身,映着寒光。

顾怀瑾垂着头,没有一点情绪。

她惊得几乎失去了声音。

不是格住了吗?怎么又砍到了,还砍得那么深?!

李玄白催她:“不是要走?走啊。”

她往自己衣袖上的祥云纹一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

嘉庆帝正被大臣们扒住腿不得脱身,握着剑柄的手,却无论如何不肯松。

他对面,顾怀瑾一丝反抗也无,任那柄剑斩透了衣裳,卡进肩膀,仿佛没有知觉似的。

她掏出袖中手帕,提心吊胆一步步走去。

顾怀瑾在那,她真不想走近。可是,嘉庆帝是个疯子,疯子没法用言语打动,也没法用人心控制,唯有硬来。

她指甲挖了一点迷醉香,团在手帕中间,揉了揉帕子将药揉匀,攥在手里。

一只手,轻轻覆上嘉庆帝握剑柄握得僵硬了的手:

“皇上。”

顾怀瑾缓缓抬起了头。

她头皮一阵发麻。

“皇上这是何苦。常达那厮早就吓跑了,摄政王也早被皇上两剑逼退了。顾先生一向为皇上鞠躬尽瘁,如今,难道皇上要放着自己身子不顾,责罚顾先生吗?”

顾怀瑾面朝着她,若有似无的目光,盯得她胃都拧在一起。

她拿着手绢,当着他的面,轻而小心地替嘉庆帝将冷汗擦去,强笑道:

“伤了顾先生,李常两方虎视眈眈不说,若是头风再发作,连个为皇上治病的人都没有,将自己身子拖垮了,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嘉庆帝气喘吁吁,汗从下巴上滴落。

“德音……”

她挤出一个微笑,拿着帕子,替他擦去鼻尖上的汗珠。

嘉庆帝眼睛一翻,骤然倒了。

本就被众大臣扒得几乎站不稳的人,顿时软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接住他,却被嘉庆帝压得膝盖一弯,几乎倒下去。

一只手,从她腰际伸上来,手掌大得直接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扶稳了。

然后,悄无声息地撤去。

她心里面轰隆一声巨响,后腰热得厉害,不敢低头看。

顾怀瑾一丝反应也没有,脸色苍白。

她睫毛颤了两下,将嘉庆帝转给一旁的侍卫,对王让道:

“王公公,给皇上和顾先生传太医。送皇上回紫宸殿。给先生止血,再请先生过来看皇上。本宫先去紫宸殿内陪着。”

顾怀瑾忽然开了口:

“顾某的伤不要紧,还是皇上的身子更重要。”

她拧了眉头:“先生不想包扎?”

顾怀瑾不说话。

她一低头,地上早已许多星星点点的血印子,被众人踏得一派凌乱。

今天,这大殿里,受了伤的,只有一个。

还是武功最高的。

他莫不是故意的?

她胸中烦躁得厉害,不想再管,话都懒得多说,拂袖而去。

*

顾怀瑾盘腿坐在嘉庆帝身后,闭目运功。

嘉庆帝亦盘腿坐着,脑后扎着银针,眼下青黑得厉害,若要由李玄白那张嘴来形容,八成要说他“眼下长了胡子”。

他两掌缓缓平搓开,长发随着周身气劲浮动,竖起手掌,往嘉庆帝背中央一推。

空气都震颤起来。连南琼霜坐在龙床边,都感觉到颊肉微微颤动,一阵窸窣的麻痒。

这就是他的无量心法?如今可真是武功大进了。

幸好,她的目标不是他。不然,可真是杀不了了。

他手一挥,刺入嘉庆帝脑后的十八根银针嗖一声退出来,悬浮在空中。

嘉庆帝扭着她的手,“嘶”了一声。

她提心吊胆,瞟了一眼顾怀瑾的脸色。

他面无表情。

一阵极其诡异的宁静。

她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个攻心刺客,有朝一日,两个目标会彼此相识。

而且,两个都是疯子。

“好了。”他手掌一开,银针闪着光点,依次飞入他掌心,“陛下可有好些?”

“轻松许多。”嘉庆帝微张着口,眼睛盯着殿顶的一盏灯,痛得眼珠子混混沌沌,“不过,先生……朕近来胸闷得紧。可否请先生多针灸一会。”

银针撤去了,嘉庆帝软倒下来,南琼霜坐在榻边倾身过去,小心将嘉庆帝的头安置在枕上。

顾怀瑾沉默地等着她。

不知为什么,他越平静,她越忐忑,特别是他蒙着眼,毫无表情地与她面对面时,她简直浑身难受。

太近了,怎么这么吓人。

空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血浸湿了他宽大的玄色衣襟,顺着衣摆,一颗一颗,滴答滴答,砸碎在地。

都成了这个样子,这个人还不治伤的。

她偏开头。

“娘娘。”

她一时心烦意乱,竟未发觉。

“娘娘。”他提高了些声音。

她一激灵:“怎么?”

“陛下叫您。”

嘉庆帝汗湿了的手,攥着她的手掌摩挲了两圈,“德音啊,朕头晕,先睡会。但有点话……要先跟你说。”

她逼自己不去想手上嘉庆帝的汗,强笑着凑过去:“皇上?”

“你一向……是最懂朕的。”他喘着,胸膛吃力地起伏,每一个字,都虚弱得仿佛梦呓,“朕病啦。如今,风雨飘摇,虎狼环伺,朕也不知道,朕这身子,还能撑多少时候。”

南琼霜听得费解,这语气怎么好似要交待遗言一般。

她挤出点眼泪,蓄在眼睛底下:“皇上不准说这些话。有顾先生在此……”瞥了一眼顾怀瑾,心里一瞬发毛,“皇上的位子谁也动不了,安心养病便是了。”

顾怀瑾似乎冷笑了一瞬。

“养病……。再养,也还是不好说啊。”嘉庆帝长长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所以,德音啊,你过来。”

她无法,屏了一口气,附耳过去。

嘉庆帝干涸龟裂的唇,艰难开合。

她皱起眉头,问了一句:“什么?”

嘉庆帝气息奄奄地,嘴唇又翕动了两下,眼底含着一丝晶亮的泪,希冀地看着她。

她依旧没懂。

“皇上说,”顾怀瑾简短道,“六博。”

嘉庆帝脸上顿时笑开,心满意足地阖了眼,往锦衾中窝了窝,昏睡过去。

她坐起身来,难以置信地同他面对面。

如今,她只要同他对视一瞬,心里就煎熬,浑身发麻。

“六博,一种棋。”

他语气,心平气和

得惊人,她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吗?不然,怎么会在荷花池边堵她,看着她忽然就功法反噬,莫名其妙的,拿那个梦试探她?

假如知道她是谁……

他的反应,又太奇怪了。

如果恨她,他何必在疯帝的剑下救她,又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如果爱她,她同嘉庆帝伉俪情深这么久,他醋劲那么大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忍得下。

甚至——她抬眼看他。

顾怀瑾看着她和嘉庆帝彼此相握的手,还带着点温柔的笑。

“六博,正是清河那一片时兴起来的。娘娘是清河人氏出身,竟然未曾听过六博吗?”

她愣了一瞬。

“也对。听闻娘娘幼时走失,近些年才归了本家,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她望着他过分平和的脸,越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人如今,一身玄色,仿佛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深的水,一片漆黑。

“皇上胸闷,要针灸,需在胸口入针。”他声音毫无波动,“顾某眼睛看不见。烦请娘娘为皇上宽衣吧。”

紫宸殿外的风呼呼刮了一阵,自窗棂中钻进来,摇得头顶华灯飘忽地晃。

要她为嘉庆帝宽衣?

难道他当真看不见,当真没认出?

可是……

她道,“先生看得见穴位,看不见衣裳?”

“穴位之中有气流动。衣裳是死物。”

她半信半疑。

只是,倘若顾怀瑾认出了她,不可能容忍她为别的男人宽衣。

她迟疑半晌,低下头,将嘉庆帝龙袍的纽扣,一颗一颗解开。

掀开两边,露出里面大片的前胸。

赤裸的男人的胸膛。

被他沉默注视着,她的心简直要跳出来。

他倒是毫无反应,“此处,有顾某守着。娘娘金枝玉叶,又受了惊,不妨请回吧。”

她心内忐忑,思忖片刻。

这么简单就放她走了。

或许,他是真的没有认出她来。

但是,此前那些事,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血珠滴答滴答,砸在地板砖上,声音闷闷的。

她才想起来,回头一看,连他再度开始运功的莹白的手臂,都淌着刺目的血,猩红一片。

他浑不在意。

她心里一跳。

“先生还在流血呢。远香,清涟,”她回头吩咐,“去给先生传太医。”

他如梦初醒,平静抬起手肘看了看,再度运功施针,十八根银针嗖一下入了嘉庆帝的胸口。

“顾某伤了,娘娘很在意?”

语气轻巧,仿佛随口一问。

她未答。

许久,她道:“怕血光冲了龙气。”

顾怀瑾笑笑。

“娘娘。”他轻轻唤,“可否借块手帕,擦擦血。”

倘若他真的并未认出她来,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自袖中拿出一方没被迷醉香沾过的帕子,递了出去。

顾怀瑾伸手摸索着,在空中茫然寻了一阵,修长如竹的手,触到了她的手指。

她心里骤然一震。

他却没有退开,摸上她的手掌边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五指轻轻,在她手指上,扫过。

流连一瞬,霎时撤开。

她身上仿佛被电了一下,猛然偏头去瞧清涟和远香。

清涟和远香刚向外传了话,转过身走回来。

无人发觉。

两个丫鬟回来复命:“王公公已经派人去请了。”

她松了口气,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颔首,刚想告退,一抬头,却见顾怀瑾,毫无波动,不动声色地,抚摸着手上方才碰过她的那一块地方。

第109章

“我真的觉得他认出我了。”

变天了,阴雨蒙蒙。正是春尽时节,细雨如织。

南琼霜冒雨踏水,两下跃上了御花园湖中心的花顶小船,掀开锦帘,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船中,点了一支蜡烛,放在青花宝莲烛台中,幽暗闪着光。

灯下,一张低矮的小几,两只浅浅的酒盅,两副盘碟碗筷。

“来了?”

李玄白背对着帘子,坐在小几前,闻声,转过头来。

她心乱如麻,叹着气,猫着身子免得撞上船顶,走去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看?”二话不说,先斟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说什么‘有话要说’,这就是你找我要说的?”李玄白夹了一筷子猪皮冻,在醋碟中蘸蘸,“看姓顾的有没有认出你?”

“对。”她揉着眉心叹气。

“那个疯子确实坏了你的事,捅出去不少。不过,看他那样子,也不至于认出了吧。”

他拄着腮,口里嚼着。

南琼霜愈发头痛欲裂。

从明面上来看,或许他确实还未认出她来,但是,却有那么多细节,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譬如,今日宫宴上,他用饭时的模样,并不像个盲人,没有摸索来摸索去的。若说衣裳是死物,难道饭菜就不是死物吗?

甚至,她还只是在殿外出现了一下,就被他发觉了。自己一个人在荷花池边喂鱼,也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当真看不见吗?

还有,她忽然想起,她提醒他一直在流血时,他虽然绑着黑绸,还是曲起手肘,看了看。

虽然,这不能代表什么——一个从前双目健康的人,或许习惯了凡事看一看,不论看不看得见。

可是,他当真看不见吗?

假如看不见,假如真的没有认出,为何就那么巧,看着她,忽然功法反噬呕了血;为何她刚趔趄着要摔倒,他就扶了一下,她跟李玄白说了几句话,她就感觉到他隔着绸布,五内俱焚地盯着她?

都是巧合?她的错觉?

那手帕呢?怎么解释?

为什么接个手帕,也要碰一碰她,碰过了,还要自己摸着?

顾怀瑾不是容人轻易近身的人。从前就不是,如今更不可能是。

但,假如他认出了她——

那就更没法解释了。

不论他对她是恨是爱,都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虽然如此。

她的直觉却依旧简单明了。

——顾怀瑾知道她就在他身边,她就是楚皎皎。

她越捋越不明白,扶着额头。

“你为什么觉得他认出了你?”李玄白拧下一只烧鹅腿,咬着。

“因为……”她叹息,“总觉得他在看我。”

“‘觉得’?”

她心烦得很,拿起筷子夹了两只清炒虾仁——方才宴席上,为了演戏,她逼着自己吃油腻的,根本没吃多少。

“我在哪,他准发现,准跟过来。还有……”

她忽然发现,她心里面的那些佐证——被他盯着时瞬间的激灵,难以开口的梦,托着她后腰的手,接手帕时的触碰——全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

小到,难以对人开口,连她自己也要怀疑,是不是只是巧合,只是自己多了心。

她没说话。

“还有什么?”

她叹了口气,捏着眉心。

李玄白嗤笑一声,啪地将筷子撂到桌面上:

“我说,你做了那种事,不会还在惦记他吧。”

“你胡说什么?”她会被这种话瞬间激怒。

“不是吗?今天,我可没瞧出什么来。”他两手一摊,耸耸肩,“不是你希望他依旧对你有情,所以有意往那一面想吗?”

“我?我有意?”她气笑了,“你是说,我想入非非,自作多情?”

“我看着像这么回事。”李玄白拿起酒盅来,喝了一口。

她长出一口气,闭了闭眼。

“他那个人,多小心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被酒辣得嘶了一口,满足地吐气,“整日里吃醋,从前我跟你多讲一句话,跟要了他老命似的。你还记得我当年我吻你?他那表情——”

那种神态,时至今日,李玄白依旧在品味。

“如今,别说他如果认出你,八成就直接杀了你;就算他不想杀你,余情未了,也不会是那个样子。”

他指甲磕了磕酒盅,“你想,那疯子一直黏你,抓着你的手不放,你见他说什么了吗?他反噬了,你没管他,来管我,他多说一句话了?这要是放在以前——”

他冷笑一声,“——放以前,他准拿着剑要杀了我不可。至于你,不知道又被他关进哪座绝峰了。”

她感觉太阳穴嘣嘣直跳,揉完眉心揉太阳穴。

但是——李玄白说得对。

遇见她,却什么都不做,原因只会有一个。

他不知道她就是那忘恩负义的旧情人。

再多模棱两可、暧昧难断的细节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一点的说服力。

良久,她长叹一声:“……或许你说得对。他没有认出来,是最好。”

李玄白见她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一下笑了出来。

“你到底是想他认出你,还是不想?”

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剑是她捅的,人是她杀的,再多的恩情和爱,也是她亲手背叛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李玄白看她那样子,才明白她或许也不是旧情未了,只是一向多疑,什么都要多想两步。

他拣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吱作响:

“不过,也得佩服你,你见了那姓顾的还真冷静。”

她正拣了一颗虾仁,闻言,虾仁掉了,她见怪地笑了一声:

“我不该冷静吗?”

李玄白笑了:“你说呢?”

船外,雨声渐渐大了,敲在花顶上,笃笃笃笃。

湖面上一片沙沙雨声。

她挑了挑眉。

携着雨的风,扬起她鬓边细细的发丝,她垂眸将酒面吻出涟漪,一笑:

“我不会为已经失去的东西过分介怀。”

摇曳烛火里,李玄白闻言,原本吊儿郎当捏着酒盅的人,坐直了身子,手肘搁在小几上,深深看了她许久。

她一抬眼,刚巧与他对上。

天色浑蒙,沉沉地罩下来,四下里只有烛火亮着,两人的影子投在船壁上,婆娑飘动。

许久。

他笑了,举起酒盅,与她的小酒盅轻轻一碰,清脆的“叮”一声。

“我们真像。”

他眼睛里亮着一点灼灼的光,仿佛两只久在野外,疲于狩猎的猛兽,骤然见着了同类,错愕之后,惺惺相惜:

“过了的事,过了就忘。免于缚人,免于缚己。”

她垂下眼笑了。

她说什么来着。

往生门里,她同墨角打牌,提到他,说的就是八个字,“该放的放,该忘的忘”。

时至今日,李玄白愿意帮她,绝不只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恶劣的魔力。

她愿意拿他当自己人,跟他交两三分的底,也不是因为他那点不能指望的爱意。

他们太像了。方方面面都——太像了。

李玄白摇摇头,那颗小耳坠,在烛光里亮得生怕她看不见,他撑腮歪着头朝她笑:

“虽然,到现在,你连个真名都不肯告诉我。”

“但是,承认吧。”

“——我们两个,天生一对。”

她指尖在筷子上敲了敲,垂下眼睫。

正是因为太像,才没可能。

她杀过顾怀瑾。

这种事,放在顾怀瑾身上,他会作何反应,她尚没有看出来。但放在李玄白身上,她不需看,结局,也能猜得到。

一定是恨海涛天,断她骨头吞她的筋,死也不休。

她笑,“你少说大话了,我还不知道你?”搁下筷子,站起身来,撩开了锦帘,想回岸上,“我对他做过的事,够你忌惮一辈子。你也就现在嘴上说说。张张嘴的事,多轻巧啊,我要是真答应了你——”

话忽然卡在嗓子里,说不下去了。

锦帘外,细密的雨幕里,岸边杨柳枝下,站了一个人。

长身玉立,一身玄衣,看不清五官,恍若不觉地淋着雨。

甚至,没有绑那根黑色的绸带。

她浑身一哆嗦,闪电一般转回了身,钻回船中,甩得锦帘不住摇摆。

“怎么了?”李玄白依旧拿小酒盅贴着嘴唇。

“他……”她才发现自己心虚得自己都没想到,“他在那。”

李玄白闻言起了身,撩开帘子探头往外看。

“没有啊?”

他撩着帘子,将岸边的情景拨给她。她紧紧贴着船壁,躲在船厢的死角内,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没有了。

方才的杨柳枝下,一个人影也没有,唯有那长长的柳枝随风摇着。

消失得那么彻底,仿佛她是大惊小怪,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慌张得令人发笑。

她垂下头,心神俱疲地捂住自己半边脸。

李玄白已经坐回了小几旁,塞了一嘴的烧鹅,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说,吓成这样,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这么怕啊?”

她长长哀叹了一声。

若说胆子,她素来是胆子大的,她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躲一个人,躲成这样。

人啊,还是不能做亏心事。

她烦躁得很,掀开帘子,四下又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放心摆了摆手,“走了。只是来找你商量商量意见,问问你的看法。”

“哎。”他回身道,“话跟你说在前头。常达的事,我得找那疯子商量,找那疯子商量就是找顾怀瑾商量。找那个疯子,他八成就得带上你。我们三个,过两天,就得坐到一起,你?你也跑不了。”

他一双狐狸眼,笑得幸灾乐祸,又塞了块猪皮冻在嘴里,“怕成这样,过两天,看你怎么办。”

她捏着锦帘,忍耐了半晌,恨恨道:

“吃你的吧。刚从宫宴回来,又给自己开小灶,早晚有一天,肥成一头猪,将天山所学全丢光了。”

第110章

虽然她也承认李玄白说的有道理,但是,她依然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他知道她是谁,他就是知道。

她的这种直觉,转念就会被她自己否决。

因为拿不定主意,她问了身边所有知道两人渊源的人。

夜里,她坐在妆镜前,怏怏垂着眉眼,清涟和远香在一旁替她将发髻解下来,钗饰一一除去。

她问:“你们觉得,国师先生,认出我了吗?”

清涟和远香一时沉默。

烛火在牡丹烛台中扑朔跳动,钗饰搁在红木妆台上,一阵轻响。

清涟和远香对视一眼:

“没有吧。娘娘同顾先生从前那些事……若是真认出了,怎么会如此风平浪静的。”

这些话,李玄白刚刚才对她说过,她听得厌了,扶着额头。

“假如抛开这一点,你们觉得,他有没有些细微之处,十分可疑?譬如,他那轿子,明明已经停在了谨身殿门口,却忽然就出现在荷花池旁,将我堵了个正着?明明绑着绸带,却将我扶稳了,哪里有眼睛不好的样子?”

“娘娘说的这些,倒也没错,不过……”远香将她一缕发托在掌中,用香木梳细细梳着,“倘若他认出了您,怎么都会给您个反应。”

她无话可说。半晌又道,“假如我说,他忽然反噬呕血,便是因为认出了我呢?”

两人不答话了。

不说话,那意思她很明白。

她们两个,都觉得是她浮想联翩,东拉西扯扯到自己身上来,自作多情。

她叹息一声,头又开始痛。

是啊,当时,虽然她觉得他在看她,可是,蒙着黑绸,若说他在看嘉庆帝,也没什么不对。

谁敢说他呕血,是因为认出了她,而不是听闻嘉庆帝以官职下赌注,惹得常达眼红前来讨封,气得发作?

何况,对他而言,或许她已是人生中最不堪提的污点,或许他早已过了这个坎,断了对她的念想,将她抛之脑后了。

至于那些梦——

梦或许只是梦。

她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她又叹了一声,懒怠上了榻,盖好衾被。

阖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到了月亮高挂中天的三更,蝉鸣声终于扰得她难以忍受,连清涟和远香此

时都不可能醒着,她坐起身来,唤道:

“雾刀。”

他果然还醒着:“怎么。”

“你怎么看?”

雾刀冷哼一声:“你是不是有点想得太多了?我看你都问了一圈了。他要是真知道是你,能没反应?”

同样的话,她听了太多,真听烦了:

“有些细节,你真没觉得不对?紫宸殿内,你在,对吧?我给他递帕子的时候,他装盲,摸了我的手,你看没看见?”

“连李玄白都说他是眼睛不好,到了你这,就成了装盲了。”雾刀笑着,“而且,我盯着呢,也没觉得他摸你。”

她不说话了,扯起被子,朝榻内恨恨翻身。

半晌,她道:“这任务我办不了。紫禁城内,全是老熟人,两个目标还碰上头了。什么人安排的,门内全是饭桶吗,连这种纰漏都能出?你往门内传信,就说我应付不来,给我换个任务。”

“此番,确实是门内没有调查清楚。不过,任务办了一半,哪有说换就换的,你忍忍吧。”

“我忍不了!”她将锦枕一把扔到地上,扑通一声,“从前他爱我的时候,爱到什么地步,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我背叛过他,他今日不发现,明日不发现,半年后也就发现了。门内命我在嘉庆帝身旁待命监听,一时半会还不能杀,谁知道是我先露馅,还是命令先下来?!”

雾刀搔了搔头,叹口气。

“告诉你,我们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了解雾刀,最知道怎么威胁他,“这么些年,你就带过我一个。我话也可以放在这,我要是死了,你带新人,也绝不会有我这么争气的了!我们两个的效绩绑在一起,没有我,谁来帮你挣月银,谁来帮你进阶品?”

雾刀沉默了。

每次他沉默,就说明她的话进了他脑子。但他脑子只有小小一粒,三两句话就惹得他大脑消化不良。

她格外有耐心地等了一阵。

许久,雾刀道:“……行。回头我往门内汇报,看能不能调。”

她松了口气,翻身向榻内,心烦得连枕头都懒得下去捡,阖上眼睫。

夜里,不知过了多久,才朦朦胧胧睡着,却又做了一个梦。

她整个身子陷在一张蛛网中间,蛛网软软塌陷下去,黏着她的腰身,吊着她的双臂。

人仿佛一颗被剥去了皮的莲子,被吊在空中,身不由己地仰着头,新鲜、滑嫩、白生生的。

她艰难睁开一丝眼缝,见到自己两条腿黏在网上,满身的红痕。

错乱、纷纷,仿佛天山上狂乱的落花。

好累啊,不知道为什么,但好累啊。

蛛网上只有她一个人。如果要逃,就只有现在了。

不然,等到他回来……

……谁回来?

她不明白,本能地挣扎起来,才发现那些温柔的、甜腻的蛛网,根本挣脱不得,一动,就变本加厉地黏紧、捆实、贴上来。

但是,不行。

她必须得跑。再留在这里……

她咬着牙,将胳膊从蛛丝中拔出来,强撑着翻了个身,膝盖兜在网里,半寸半寸地,往外爬。

如果留在这里,他回来之后,她又要……

她浑身酸得难以支撑,两手撑在身前,才发觉连手腕和小臂都是密密的吻痕。

呼吸的时候,喉咙干渴得发痛,嗓子也哑着。

怎么能……他那个人,看着人模人样……

身上太酸了,蛛网又太软,她爬都爬不动,低下头,喘息着。

忽然,蛛网一阵轻微的震颤。

她仿佛被多足虫自光滑的背脊爬过,浑身一阵难捱的战栗,悚然又麻痒,不敢回头。

身后,什么人顺着蛛网,轻松自若地逼近了,到了她身后。

她不必看,也知道是谁,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下文是怎样。

她听天由命地,闭上眼。

一只滚烫的手,铐住她纤细的脚踝。

一寸、一寸、一寸地,将她拖回蛛网中央。

她用手蒙住眼睛,由着他将自己翻过来,分开膝盖。

他声音依然清澈如碎冰相击:

“……娘娘。”

“……娘娘,又要去哪啊?”

她真的受不了,推开他的胸膛:

“……怀瑾。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顾怀瑾闻言,好似当真考虑了似的,垂下眼想了半晌。

然后他笑起来:“不好。”

低下头,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换到中指上,戴到指根。

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处。

她惊恐地发现,他那玉管般的手指上,早已是晶莹润泽,湿滑不堪。

他笑得很温柔:“乖。我的问题,答,还是不答?”

她不能答。

于是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身不由己,闭上眼睛,轻轻哀呼。

被强按着开放的芙蓉花,颤抖不已,泣下露来。

*

再醒来的时候,她吓得魂飞魄散。

清涟和远香见她刚起了床,便捂着胸口气喘不已,慌张得很,拨着帘子:“娘娘,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她身上烫得受不了,整个人都要烧化了,靠在软枕上顺气。

“拿杯茶来,润润嗓子。”

“娘娘。”清涟候在她身边,将茶端来,十分担忧:“今儿早上,皇上说要同顾先生和摄政王商议常大将军讨封的事情呢。”

嘉庆帝引虎入山不过半年,朝中形势尚不大明晰。李玄白虽然享着摄政王的名头,朝中百官却未心服口服。王茂行乃是百官之首,品格刚正,自李玄白受封以来,心里从未顺服过他,却凡事都要问过顾怀瑾。

因而,这种大事,哪怕是李玄白,也得叫嘉庆帝和顾怀瑾一同商议。否则,他的折子发下去,也只有被王茂行封驳的份。

她应了一声,接过茶,啜了一口。

“皇上说,要娘娘陪着,催娘娘赶紧去笑乐园内呢。”

她噗地呛了一口,捂着嘴一阵猛咳。

“娘娘!小心烫着了!”远香急急过来拿帕子擦拭。

冒着热气的茶水,滚到寝衣里,将她胸口大片的肌肤烫得通红。

清涟也过来,替她擦拭着,“娘娘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见身上红着,心里咯噔一下,偏开了眼。

“娘娘不若早些梳妆,去笑乐园内,皇上等着呢。有摄政王在,娘娘也不必惧怕顾先生。”

“不去。”她斩钉截铁,“就说我病了。”

“娘娘不去?”远香迟疑着。

她知道远香在担忧什么。以一介后妃之身,被请去陪伴皇上议政,这是天大的殊荣。何况,靠近权力中心,猫儿狗儿都能举足轻重,送上门的机会,谁不要?

但她——不想去。

她来此处,本是为往生门的任务而来,对于做什么皇后太后全无兴趣。

太过贪心,别到最后,反误了自身性命。

何况——

何况,顾怀瑾在那。

昨晚,那个梦,当真是提醒她了。

假如,他面对她,全无反应,并不是因为没有认出她,而是因为,他正暗地里筹谋设计,想将她引入一个局中呢?

正如那张蛛网。

她这时才发觉,从前,她要攻下顾怀瑾的心,费尽心思

为他织了一张网,引他入局。

如今,或许,被他觊觎、被他设计的人——成了她了。

她绝不会入局。

她道:“不去,就对皇上说,我病了,去不得。”

*

几个人自早上卯时,一直谈到下午未时。

她一直在宫中吃核桃,雾刀盯她盯得无聊,晓得她身边还有清涟远香,自己跑去笑乐园旁偷听。

未时末,雾刀喜滋滋地看了热闹回来,兴高采烈在她耳边念叨:

“谈崩了,谈崩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子气得要发疯,回了大明宫,一怒之下,将殿中一只前朝宝瓶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