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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他这幅姿态,给她看得笑了,“洛京?为什么无量山上不跟了?”

雾刀不说话,赔笑。

“到了洛京,这男的不在你身边,我才能过来。反正你早晚也要回洛京,小的干脆到地方等您。”他笑眯眯,“您可千万别跟教引司说啊。”

“我跟不

跟教引司说……”她噙着一丝笑,“要看你的表现。”

“您瞅瞅,您说这话……多生分呐。”雾刀又往窗外上下瞥一眼,确认无事,走近来谄媚,“你跟这男的待了这么多天,究竟叛没叛,天知地知,你知他知。但门内呢,就信我一句话。您说说,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我究竟叛没叛,”她道,“门内多派几人跟他一阵子,自然清楚。何况,他若是得了内情,焉有不报复的道理。没来寻仇,就是没叛。”她食指朝他一指,“要我不同教引司讲,你拿什么来换。”

雾刀嘿嘿笑:“您说,您说。”

“你去跟门内商榷,”她拄着腮,“说,顾止既然也在洛京,我会顺手将他杀了,以圆我当年第三个任务。问问审录司是否同意。”

“好说,好说。”他搓着手转身往窗边走,此时正是黄昏,四象塔外千重山尽在一派金辉之中,他的背影夹在几根橙黄的光线里,走了两步。

忽而又顿住脚步。

他折回身来。

逆着光,她只看见他笑着,两排尖而细的牙,嗜血而狡诈:

“眼下,那男的武功大进,若要杀他,没有教引能跟得了你了。”

“主动要杀他,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们教引跟你,跟烦了,甩不开?”

她一下将瓜子皮捏得刺进手指里。

“猪头。整日乱揣测!倒还不知是谁的过错捏在谁手里!”她将一把瓜子往盘中一摔,“既如此,你等着瞧好吧。等日后回了门内……”

“姑奶奶您小点声!”他食指慌忙竖在唇间,嘘声,“塔底下全是人!”

她一把将干果盘狠狠摔在地上,咔擦一声碎响,碎片飞溅间,她抬起手来,食指逼点着他鼻子,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

雾刀屏息被她盯视着,终于缓缓收起了满口狞笑的牙。

“成。回头我问问审录司那帮人。至于肯不肯,就是他们的事了。”

他转身开始往外走,两手交叉抱在脑后:

“不过,南琼霜,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也是念在你多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又冰雪聪明的份上。”

“你是聪明人,想必,不会动不该动的那份心,做不该做的那份事。”

“毕竟,你自己也晓得,从前天山上,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他呢,即便是真情,又有多少是对楚皎皎,多少是对南琼霜,多少是对七乌香木。”

“你见他第一面,便用了催情的毒木,耳环、发梳,甚至连指甲都用毒木染过。若无这些□□,他当年对你,还能剩下什么,还真不好说。若叫他知道……”他回头嬉笑,“你见他第一面,便对他下了□□,他会如何作想,就更不好说。”

她垂着眼眸,将榻上散落的瓜子皮屑一一捡起,面无表情。

“何况,你本人是什么脾气,又对他装出来个什么脾气,你自己明白。倘若他知道,你行事只求速取,为此能自伤自伤,能下药下药,能杀人杀人——”

他歪头一笑,“他那种装蒜脾气,不知要说什么。”

她毫无情绪抠着自己指腹,“说完了吗,说完滚。”

“好久没见了,叙叙旧啊。”雾刀咯咯直笑,“你瞒着他的事可多着呢,不会忘了吧。当年,颂梅是谁杀的,阿松是怎么死的,姓李那小子偷了钥匙,是谁放他下山的,山火又是谁放的。你跟姓李那小子见第一面——”

“闭嘴!”

她吼得双肩一震。

“你自己也清楚吧,外人再怎么艳羡极乐堂,说到底,极乐堂也是往生门内的窑子,你们是刺客中的妓女。妓女只要钱,不动情,若真谈情,就太好笑了。”

她骤然抬起眼,喘得发抖,瓜子皮扎进指腹,只剩半截。

他摊开手摇头,一副遗憾作态,“何况,妓女待客,还叫恩客呢。你们呐,以身侍人,到头来又杀之,比之青楼里那群婊子,更加是婊子,你这么聪明,总不至于以这种身份,去跟从前的目标纠缠不——”

一片叮当炸裂之声。

“给我闭嘴!”她声嘶力竭,地上瓷碟噼里啪啦碎溅一地,她伏起身子,拿着那本话本子卯力朝他一抡,大骂,“狗东西,血口喷人,找死!我今天非杀了你!”

塔底下传来黑衣侍卫一阵交谈攀墙之声,脚步声倏地由远及近蹿上来,“娘娘!”

“告诉你塔底下有人,叫你小点声!”雾刀仓惶窜到窗口,恶狠狠往窗内啐了口痰,“我就知道,你果真叛了!出这招他妈阴我呢!小崽子,你竟然敢!?”

话音未落,人爬出窗外,看不见了。

南琼霜一个人在塔内,一双眼亮得铮然凄寒,眼底通红,从指尖到足踝细细地打着哆嗦,抖得几乎坐不起来。

良久,她闭上眼。

两行泪,汨汨自她睫毛底下颤抖着淌下来。

*

“我听说有人上了塔。别人没这个本事,是那只苍蝇来过了?”

顾怀瑾甫一进来,便去窗外看了一圈,见确实没人,方绕过地上的碎瓷片瓜子皮,撩摆坐在榻边。

南琼霜坐在榻上,见他坐到身侧,垂眼将头偏向榻内,盯着衾被上的波浪纹。

“怎么了。”他伸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他伤你了?”

她声音恹恹:“没有。”

“他又逼你做什么。”他笑,“杀我?”

“没有。”她躲开他覆在自己背后的手掌,“先把地上收拾收拾。满地的瓜子皮,那个死东西,还在地上吐了口痰,我看了恶心。”

顾怀瑾走去窗边,往塔底下了令,一面冷笑着嗤了一声,“胆大包天的东西。只敢趁我不在,到你面前来撒野。他来干什么?”

“要回洛京等我。你在这,他就跟不了我,说要直接回洛京。”

顾怀瑾到窗边木椅上落座,手里拿着桌上毛笔,在指间咻咻转着,一面笑,“还打着你的主意呢?怎么,回了洛京,我就收拾不了他了?”

她心烦意乱,靠在床头倚着脑袋,闭目养神。

“这就是那个雾刀?当年挑拨你我二人,最后逼你下手的那个?”

她皱了眉头,“嗯。”

“如此,来了正好。前些日子,我打开封山门禁,还怕他跟不上来呢。不想,有点本事,自己找上门了。”

咔擦一声响,狼毫毛笔被他噙着笑单手折断,啪嗒两声掉在地上:

“来了就别想走了。老熟人,远道来送死,安能叫他碰壁而归。”

他拍着掌中木屑,漫不经心一挑眉:

“乖乖,你想他怎么死?”

南琼霜只是阖着眼,不说话。

“怎么了,乖乖。”他复又走来,坐在榻侧,手臂环过她的背将她揽过来,吻她的额角,“怎么不大说话。”

她依旧没回,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一呼一吸轻浅,垂睫出神。

雾刀那些话,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也觉得,有些地方,他说得对。

刺客中的妓女。以身侍人,而后杀之。

若这么说,她比刺客中的妓女还更可笑些,不仅侍奉到了床榻上,侍奉的,还不是当下的目标,是昔年旧敌。卖了身子,也讨不到好,抓着当年一点虚无的情爱没完没了,她焉知若没了七乌香木,他们之间还剩什么。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太蠢了?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怀瑾调来的侍女一步步登上了石阶,脚步声自塔内狭窄幽深的廊道传上来,一声一声回响,终于到了石阶尽头,敲了门。

顾怀瑾:“进来。”一面揽着她的肩,抵着她额头相蹭,“乖乖,怎么了。”

她垂着眼仍没说话。

他叹息一声,被黑绸蒙住的鼻梁与她的鼻梁辗转磨蹭数下,唇下来寻她的双唇。

刚贴了一瞬,便被她推开。

他愣住了。

二三侍女列行垂首进来,人人不敢看榻上情景,皆刻意偏着头避过,沉默着各司其职。

她朝那些侍女努了努下巴,对他使个眼色,撇开他的手。

顾怀瑾什么也没说,坐直了身子,独自平心静气缓了许久。

最后,缓缓拿过她的手,扣在掌间摩挲着。

“都动作快点。收拾完,滚下去。”

“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认真看她出神的神情,还是在她颊上吻了一下,轻声问,“那个狗东西气你了?”

她合上眼轻叹一声,顾忌着房间里的侍女,皱了皱眉。

“你今天去哪了。”

“去了玉心石窟上刻心法。”他另一手,团团揉着她后腰,手指在她腰窝里打转:

“无量心法难寻可承之人,上一任朱掌门找个传人,找了快五十年。他临终前,要我许诺,说务必将心法传下去。但我不能担保有生之年也能寻到这么一个人,于是想将心经刻在山上石窟中,不管有无传人,心法总可以传下去。”

“你一天之内满山跑,这么赶,不怕出事么。”她摸着他的白玉扳指。

他笑:“心疼我了?”说完,又来贴她

的额头。

被她缩着肩膀躲开。

他僵着身子顿了一瞬。

半晌,朝打扫着的侍女偏头,不耐斥道:“动作快点,收拾完了没有。”

她急急道:“那口痰给我好好拖一下。恶心死了。”

顾怀瑾凉凉笑了一声,“真是张狂。不把他的狗嘴撬开,牙一颗颗打掉,全身筋抽出来给你做把琴,算我无量山待客不周。”

戾气逼人的话,听得南琼霜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整日缠绵,天天相对着说情话,她还以为他与当年并无太大的变化,谁知,他对旁人,竟然是这幅样子。

确实,不全是当年天山上那个人了。

顾怀瑾见她一愣,登时有些发虚,回首一瞥,侍女们刚巧打扫完毕默默列行退下,他搂着她等人全出去,脚步声刚在石阶上响起,便将人按在床围子上,俯首吻了下去。

“乖乖,”他将绸带解下来,露出一双蝶翼般的睫毛,一手托住她后脑,唇上品吮着,含着她的唇珠,“我说这种话,吓到你了么。”

吓到我?

她阖着眼,不免笑了。

他越阴厉,他们就越像。

从前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她虽然也爱,但毕竟与她本性相差太远,若非有任务在身,她根本不敢接近,怕相形见绌。

“别怕我,乖乖。”他吮着她唇瓣,愈发进去缠她软软的舌,“我这一面不对你。只是他欺负你,我才狠些。”

她恍惚想起方才还觉得不该再纠缠,一颗心绞痛着沉下去一半,另一半,却还是放纵自己去迎他的吻。

“别骂我。上回你那两个侍女……你竟然因为那两个往生门的骂我。”他一边说话,一边啄她的唇畔。

这话听得她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委屈呢。”

“我杀了他,你让么。”他不依不饶地从唇往下吻,啄她的颈侧,“他在山上,跑不了。”

杀了雾刀?

她被吻得朦胧旖旎的眸子,顿时清明一瞬,双睫一颤,抬起眼来。

第132章

杀了雾刀。

这件事情,她不是没想过。

倘若真杀了,自然是大快人心,即便她仍是不得自由,但胸口多年的郁气,至少还得以舒展一口。

可是。

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倘若雾刀死了,最好的方法是她即刻出无量山,趁着无人监看,天高路远,从此自由自在,随意去留。

但是,假如她不能出无量山,而回了洛京。

那么,雾刀死或不死,根本没区别。

洛京有那么多往生门的同僚,光菡萏宫内,就有清涟和远香,大明宫外,有墨角,紫禁城外,又有公孙红。抛开紫禁城,洛京街上,说不定又有多少往生门的眼线——一国之都,天子脚下,所有能人,全聚集在一座城里。

人人都想跑,往生门内,何人不求自由。光她一个没有教引,其他人容许么?

不需多久,她没有教引的事,便会被同僚上报往生门。

她不仅会有新的教引,还要一道一道往门内禀报情况,解释缘由,说不定还会被中途提审,押回来解释四象塔上的一切。

只要不能自无量山径直脱身,雾刀死了,便是后患无穷。

她搂着他的背脊,手覆到他脸侧,容他吻着自己脖颈,一面摸着他的脸:

“如果杀了他,我最好撇下这一切,直接逃走。从此,做天地间一尾鱼,谁也找不着我。”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问:

“你让么?”

顾怀瑾自她颈窝里抬起头来,一双过分漂亮的清泉般的眼睛,镜子般倒映出她的脸孔。

渐渐地,他眸底洇旋起一些浓墨般癫而戾的痴气,那些痴气又被他巧妙掩在一贯的克敛雅隽后,勾了勾唇,半阖着眼到她唇上温柔落吻:

“乖乖,你做梦。”

声音轻得,仿佛哄她。

果然。

她无奈笑笑,阖上眼迎着他的亲吻。

分别五年,重逢才几日,这个回答,她不动脑子也猜得到。

但凡她说想走,哪怕只是提一嘴,他就会吻得格外凶些,逐渐将人按倒在榻上,压着她,推高她的下巴含她的舌。

她被他拥在怀里按在身下,只得抱着他的背脊囫囵受着,仰着头,渐渐颈椎都受得酸了。

不止是唇被含着。眼下他似乎对她整个人都有欲.望,边吮边缠,不肯放过。

她紧抓着他背后的衣衫,抓得他衣裳一团皱褶,脑子里澎湃的汹涌的浪,一波高过一波。

却好似忽然在激烈的浪声里,听见了什么。

无比熟悉、无比清楚、极其不祥。

一阵狞笑,锯齿般的牙:

“——南琼霜。”

南琼霜骤然睁开眼,放开他的唇,惊喘连连。

“怎么了?”顾怀瑾略撑起身子,看着她。

她凝神谛听了片刻。

声音却又没了。

她吞咽了一下,抓住他胳膊,急望着他:“雾刀在不在?”

“谁?”

“雾刀。就是那个……”

“不在。”他斩钉截铁,曲着指节刮她的脸颊,“这么怕他?”

“真不在?”她抓着他胳膊摇了两下,“你再仔细瞧瞧。”

他依言阖上眼感觉了片刻,仍然是一片空茫茫,睁开眼,见身下人一脸惊惧疑切,难免心疼,大拇指摩挲着她脸侧,“没有。”

她倏地松了一口气。

他温声哄她:“别怕,我在这呢。”懒懒笑了一声,“不过一条狗。”

她尽力平复胸中的疑惧,缓了许久,仍是觉得危而又危。

“你怕成这样……那么,抓到就宰了。”他去吻她鼻尖,“免得你害怕。”

“别杀。杀了麻烦反而多了。”

她推开他,坐起来。

即便方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她也无心再吻下去了。

“那么,抓了便拷打。”他见她害怕,仍然将她搂在

怀里,哄孩子似的拍着她后背,“好生聊聊当年之事。”

……

南琼霜垂下头,只感觉心里一片地方,越来越凉,冰得她五体麻痹,筋脉扭结,缓缓抓紧了身下床单。

聊聊。

聊什么。

雾刀会把所有事全说出来。

第一次见面,她便对他用了催情的毒木。此后几乎每一天,她都将那些七乌香木制的耳环和发梳戴在身上,他日日夜夜闻着香木的气息,很快便对她动了情。

为了讨他心疼,她自导自演过无数回。她是一个为了勾.引男人不惜自伤的女人,为使所求之人对她动心,什么都肯做。

为了达成她的目的,她做过不少事。杀过颂梅、阿松因她而死,为了拿到阴阳钥,纵容宋瑶洁放火烧山且替她保密,顾怀瑾至今还蒙在鼓里。

她忽然想起,他说那个劫船来接她的同僚的话——“行事残酷无道,他们有什么信用。”

是啊,“行事残酷无道”。

但是,她也是一个“能下药下药,能杀人杀人”的人,她跟她的同僚,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他尚未发现这一点,而已。

遑论,当年李玄白窃走阴阳钥,她明知他是窃贼,却亲自放他出了山。

遑论,她见李玄白第一面,就主动上去吻了他。

——即便他能宽宥她被往生门逼着做的所有事,她对李玄白的那个主动的、轻浮的、完全意在勾.引的吻,他也绝不可能宽宥。

倘若他得知全部的实情,他们就完了,真的完了。

她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难堪。

她做攻心刺客多年,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刺客中的妓女”。大多数时候,她毋需以身侍人,相处几日,他们便任由她驱驰。

可是,自从爱上他以后,她似乎刺客不是刺客,妓女不是妓女,良民不是良民。

若说刺客,她手软了;若说妓女,她动情了;若说良民,她偏偏又是个“刺客中的妓女”。

千不该万不该碰了情爱,到头来,将自己落入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境地。良民是早已做不成,刺客原本做得好好的,现如今,却连刺客都做不成了。

她缓缓地捂住脸,“不必了,别抓他。放他走吧。”

只要雾刀在,顾怀瑾就可能得知一切。

还不如让他走。

“放他走?”

他垂首,见她面上神色如风吹流云般匆匆急变,偏着头,仔细分辨她的情绪:

“怎么了,乖乖?”

“没事。”她冰凉的手将他推开,如今他一认真看她,她就不自在,仿佛马上要被他看透了似的,顷刻就收回手捂住脸,“我们什么时候回洛京。”

回洛京吧。回洛京,她不会整日在他身边,他就难以有机会接触雾刀,她从前的事,就会永远埋在雾刀肚子里了。

何况。

她瞒过他太多事情。她的过去,她的个性,他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一份爱,掺杂了这么多阴谋与隐瞒,真的能算爱吗。倘若他甚至从未认识过她,他的爱,真的能算爱吗。

或许,她不该再在这种情爱里沉沦下去了。

“回洛京?”他道,“怎么忽然这么想回洛京?”

他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却被她一把挣开,她避开他的眼睛道,“早就该回去了。皇上来了那么多封诏令,再不回去,就是抗命了。”

他牵着她的手,大拇指爱怜在她手背上抚摸了再抚摸,垂下眼,没说话。

“皇上近些日子,确实催得急。”

良久,他终于开口,叹气:

“我今日起了一卦,确实是该回去的日子了,拖不得。再不回去,恐怕会触怒天颜。今早发上无量山的诏令,几乎在字里行间威胁,说要调亲军到山前迎接。言下之意,我们二人不出山,亲军便一直在山门等候。”

“虽说大抵是皇上心急激愤之言,但言已至此,已经没什么余地。再拖下去,恐怕对你我都不好。”

他俯低身子,从下往上小心看她恹恹颓然的脸孔,伸出手在她脸上摸着,轻轻问她:

“我们,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也在心中斟酌过许久,始终没有一个妥帖的定论。

她答不上。

“你呢,打算怎么办。”她不去看他,摸了摸他的手,睫毛颤了两下。

顾怀瑾闻言,弓低身子抬头凝望她的眼睛,眼里两点灼灼的光,良久,轻声道:

“我放不开。”

“怀瑾。”她望进他眼睛里,被他眼底那种痴色惊得怔了一下,“我回宫,就是宫妃。我同皇上……”

“我知道你是做戏。即便答应了我‘再想想’,一时半会也脱不开。”他指腹轻轻在她脸颊抚过,将她颊侧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去,“我明白的。”

“那么,我得同他……”她皱了眉头,后面的话,连自己都难以出口。

刺客中的妓女。

“你不……你不吃醋?”

顾怀瑾笑了,脸色发白,盯了她半晌,手指轻轻去摸她的眉毛:“你说呢。”

她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

他是什么脾气。从前天山上,她同李玄白多说两句话,他就受不了。

“那你……”

“我可以忍。”

他答应得太干脆,一时听得她怔住了。

他一双潋滟桃花眼半阖起来,屋里夜已深了,点着烛火,他眼里映出两颗橙黄的火星,炽热灼灼,仿佛将那眼眸里一贯的冷潭水都点燃了:

“是我不放你出山,是我强求你回洛京。所以,你继续做你不得不做的事,这没什么。”

他两只手从她腰间环上她背后,缓缓收紧,头埋进她颈窝里依恋嗅着:

“只要,你多哄哄我,我就好了。”

她在他怀里,一阵鼻酸,几乎落下泪来。

顾怀瑾因为爱她,受了无数的委屈。

她欠他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那么,我若要取皇上性命,”她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摸着他宽厚的背,“你……”

“我不管。”他笑了,玩着她后背的长发,“他并不是个做人君的材料。”

她被他拥在怀里,一时默然。

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假如他允许她堂而皇之地与嘉庆帝做戏,且打算对她的任务袖手旁观,那么,即便出了四象塔,她也未必非跟他分开不可。

只要,能够掩人耳目。

她有意不去想雾刀的话,轻轻仰起头去吻他的喉结,“那么,我们不必一拍两散,像如今这般,也并无不可。”

他听着她这话,方才肺腑之内一直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

“好。”他笑起来,“那就先如此。今日发上山的诏令,命我们五日内赶回。我先派人安排车马。不论如何,你我还有五日时光……”

他话放轻了,迷离着眼凑近来,呼吸拂在她面中,小动物般与她鼻尖相蹭:“还有五日……我们……”

“你省省。”她拢好衣领,“今天真不要了。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那你说,回了洛京,还怎么……”他又将她放倒在衾被里。

门忽然被叩了两声。

她慌忙推开他,坐起身来,拉好衣裳。

侍女垂首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一只青花白瓷碗,恭恭敬敬奉到她面前。

她一看那碗,顿时一个字也没有。

山楂冰圆子。

第133章

顾怀瑾笑着将那只碗端到她眼皮底下,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

“不必为了一个狗东西发火。乖乖,消消气。”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乱成一团麻,抿紧唇,偏开头。

是她太傻了吧。

南琼霜这个名字,他刚刚知道了十几天。即便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现在言爱,也太早了。

答案就放在眼前,她自己假装看不见。

她……或许已经错了太久了。

“刚巧我有令牌。皇上忌惮摄政王,恐深夜生变,特许我自由出入宫禁。我可以常常去见你……”

“别来。”她一口打断,“那是紫禁城,你一个臣子,怎么好来特意见我?”

她不留情面的口气,听得他愣了一下:

“不是去你的菡萏宫。皇上凡事都指望我陪着,我去他身边,刚好就可以见到你。”

“见到我又怎样?”

他不明白她何以忽然咄咄逼人:“……不怎样。我没说要怎样,只是想见见你。若是没人,可以跟你说会话。”

“宫里哪里有没人的地方。”她躲开那一勺山楂,“别来。我们本就……”

“本就什么。”

“我们本就……”她带点恼怒,与他对视一眼,才见他也冷了神色,她话又断了,“我们本就……”

他不语,凉凉看她半晌。

末了,将瓷勺往碗边一搁,清脆的叮一声,他偏头将那碗冰圆子放到一旁,“霜儿先说吧。哪些事你容许我做,哪些事不容。哪些事你觉得无妨,哪些事算我纠缠。”

她缓缓将身下床单揪在手里,掐入掌心。

纠缠。

他用这个词,她心里也痛。

但是……

她或许早已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从前的南琼霜,忘乎所以得太久了。

她道:“我们……面上和私下,都不要见了。私底下有雾刀盯着,面上有整个紫禁城的人盯着。即便两人因故碰面,最好也假装不识,站都站远些。”

“站都不要站一起?”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何至于此。即便是避嫌,未免也矫枉过正了。”

“站都不要站一起,话也不要说。”她道,“皇上本就有疯症,何必惹他。”

“若如此,”他抬起头望她,“你我与断了又有什么区别。”

心酸的眼神,几乎将她看痛了。

她无法回答,偏开脸。

“别这样。”他两手将她捧着腰揽过来,一边与她贴着脸磨蹭着,一边柔声哄,“我容你在我面前演戏,已是不易。你若是连见都不肯见我,”他吻着她耳垂,叹息,“

……我怎么办。”

“怀瑾。”他刚欲再往下落吻,忽而被她一把推开,她道,“别再见了。紫禁城人多眼杂,对两人都不好。”

“怎么了。”他望着她,只觉她方才还亲切熟悉,忽然就变了一副陌生神色,疏离得令他不敢认,“不是方才还说,不必断掉。”

“我仔细想了一下。紫禁城不比别处,一朝行差踏错,何止自己要搭进去,连我身后的清河谢氏,和你的无量山,都难以保全。”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不过是两人情爱,不必拿这么多东西冒险。”

“‘不过是两人情爱’?”他缓缓直起身子,看进她眼底,“我又没有当真要你冒险。不过是想见见你,说说话。你怎么就能同他说话,还湖上泛舟?”

那天,他果然看见了。

南琼霜轻叹一声,收回被他拉进掌中摩挲的手。

他愣住了,忽而笑起来,“怎么,如今连碰也不准碰了。”

“不要过多接触,对我们都好。”她道,“即便相见,也不要对视,连话也不要说。除非皇上吩咐,否则,不要有任何交集。”

他含笑盯视着她,“对。然后,你就可以跟他湖上私会,宫宴上一同谈笑,他被皇上用剑指着,你还要去替他解围。”

她一时无话可答,忽然细腕上缠了一只手,用力之大几乎叫她吃痛,她刚想拨开,那只手不由分说向上抓紧了她胳膊,将她一寸一寸,扯到他眼前。

“没有。”她望着他那双黑茫茫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我对他半点心动也没有。”

他眼神沉沉,摇了摇头。

半晌,一丝怒意也无,温温柔柔又不容反抗地将她强揽入怀里,“不行。”声音轻轻,一根食指竖在她唇间:“我说,不行。”

睫毛黑沉沉压着,那双眼,晦暗阴郁,幽深怨戾,看着她。

仿佛深渊。

“怀瑾……”

他当真不一样了。从前的他,怎么会有这样森森的眼神。

“做梦。”他凑近,她忽而感觉双唇被他含进了唇间,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着她错愕的脸,半阖下来,“你别想了,乖乖。”

“我会去找你。想做的时候会做。你躲我也没用。不管在哪。”

“皇上?我何曾惧过他。自称一句臣,不过赏他两分薄面。他若不招惹我,我保他的皇位。他若坏我的好事,夺我想要的人,别怪我拿他饲虎作乐。乖乖,你要晓得——”

他睁开眼,眼里一丝旋墨般的迷恋,黑而旖旎:

“——我容你同他做戏,愿意看着你们卿卿我我,不是惧怕他,而是惯着你。”

“所以,乖乖也别太得寸进尺了。”他轻轻在她唇上啜吻,“好么。”

她被他覆在背后的手掌按得又贴进了他怀里,任她如何推,也推不开,刚喘了两下,他又循着她颈侧落吻,密密地往下啄,剥开了她的领子。

“怀瑾……!”

“还有,乖乖。”他一面吻,一面剥,半睁开眼睨她,“你今日不对。那只死苍蝇,还跟你说什么了?”

“只说了要回洛京等我……”她又被他按在了榻上,忽而两手被交叉着扣住,高举过头,“你别……还有几天就回宫了!”

“除了这句,还有呢。”他埋首进她怀里吻着,不管她如何哄劝也不顾,“还说什么了。又逼着你做什么事?”

“没有逼我做什么。你等一下……!”

“你不说,便是他威胁你,不准对我说。”他道,“是不是。”

若是,还好了。

雾刀的话,她此生都不希望顾怀瑾听见。不是雾刀不准她说——而是她自己,死也不想说。

“你方才说,不准我杀他,是为什么。”

“事情没有那样简单。往生门各部各司其职,相互制衡,他忽然死了,后面一大堆麻烦事——”

他在纷杂吻痕之间又吮出几团红痕,“那么,我抓着了,给你留个活口回来,你喜欢么。”

“你别!”她惊慌睁开眼,“别去找他!放他走吧,别留他在这了。”

“怎么,你这么怕他。”他笑了一声,“当年天山之祸,我怨你只有一分,恨他九分。他来了我无量山上,放走?”

他替她将衣领合拢了,倏地披衣起身,玄黑长衣鼓扬起来又飘然委地,衣摆的暗金刺绣丝缕流光,“即便是你替他求情,这条畜生,我今日也必不可能放走。”

“乖乖,你在塔上,若得闲,给他挑条链子吧。”他系好了绸带,回身一哂,“免得日后做你的狗,拘束不了,惹你烦心。”

顾止走了。

南琼霜独自一人躺在榻上,从未如此忧心忡忡。

雾刀,到底跑了没有。

倘若他被顾怀瑾抓住,即便不死,也要受一番惨无人道的酷刑。

雾刀那个人,虽说忠于往生门,但更加忠于自己。只要顾怀瑾刑用得重,重到他认为叛门也不过如此,他定然什么都说了。

甚至,可能还不需拷打。只要他察觉了她对顾怀瑾的那点情意,那么,单纯为使她美梦破灭,他也愿意说。

如果雾刀真落到了顾止手里,什么都完了。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过,她带点自虐般的快意,想,他得知一切,未尝不是好事。

危楼一般的爱。根基不稳,半真半假,夹杂着太多蒙骗和隐瞒。或许,这种爱,本也要有破灭的一天。

如果早晚也要破灭,不如趁尚未酿成大错,早日结束。

她侧躺在枕上,手揪着胸前衣襟,只觉胸中血管牵连着心脏,一扯一扯地痛。

四象塔内,夜深了。

整个夜里,她竖着耳朵听塔底下的动静,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地等了半夜,几回误听见他要塔下侍卫开门的声音,一骨碌坐起来,抱着被子等了半天,才知是听错。

提心吊胆地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倒在衾被中,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睁开眼。

窗外晨光熹微

,时辰还太早,天青得生涩,几根金光捅破晨雾,映得无量山千重峰一片茫茫金辉。

窗下,木椅上坐了一个人。缚着绸带,静静斟茶。

她心里突地一跳,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人,一瞬踩空,终于坠了崖,一阵胃酸。

“怀瑾。”

“嗯。”他声音倒是温煦如常,“醒了?”

神色太体贴,声音也好脾性得过分,她愈发七上八下,不知是他一贯的那种温柔,还是风暴前不善的宁静。

她推开衾被,缓缓坐起身,听见自己心脏嗵嗵直跳。

坐起来,才看见,地上扔着一个巨山般的大块头,手被扭绞着剪在身后,浑身绑着胳膊粗的铁链,缠得跟只蛹一般,脸着地,气息奄奄地阖着眼。

“这么大一头畜生,一直跟在你身边,我竟然不曾发觉。”他吹着杯中热气,水汽蒸腾起来,掩住他晦暗不明的脸,“真不明白我当年在干什么。”

“他……”

他对你说了什么?你现在又知道多少?

她没敢问,垂下眼,静静等他说话。

“不过,他善于潜伏,却没什么内力。”他拈着茶盖刮茶杯,“似乎是只能躲,不能打。怎么回事?”

她盯着地上死狗一般的人,捏紧了膝上衾被,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沉默。

当着雾刀的面,她如何敢说。即便他晕着……

即便他晕着,她也怕。

她咬了咬唇,“你把他挪出去。他在我面前,我……我说不了。”

他有点诧异:“他几乎气绝,你还是怕?”

她挣扎着摇摇头,往床榻深处缩了缩。

顾怀瑾长叹一声,搁下茶碗,修长的手伸去窗外,啪一下,打了个响指。

少顷,云垂会意,从塔底下上来,恭恭敬敬将雾刀拖出房间。

顾怀瑾起了身,坐到她身侧,将人揽过后背搂在怀里,下巴搁到她头顶,握着她胳膊的手,大拇指一下一下轻抚着。

“拖到塔底,拴住,门锁紧。”他下令,“人若是跑了,你们一个也不用活。”

她依偎在他怀里,被他层层叠叠的袍袖裹着,略略抬头,便看见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一时心安得有点鼻酸。

他是不是还没从雾刀那听说什么。

“好了。怎么怕成这样?”云垂将门关了,他立时垂首下来吻她眉心,耐心哄着,“没事,没事,我在呢。”

她颤抖着双睫,叹息一声,才发觉自己细细打着哆嗦。

要在雾刀面前泄露实情,她不论如何,难以心安。

“乖乖,”他道,一面捧着她的脸摸着,去吻她的眼睫,笑,“怕什么。谁敢来,我保你。”

她红着眼睛往他颈窝里钻,抱住他不肯撒手,有点哽咽。

“别怕,别怕。说吧,怎么回事。”他拍着她的背。

她抓着他的袖子,终于压低声音开了口:

“往生门内,刺客与教引相互牵制。刺客们能打不善藏,教引们会藏不善打。他们这群人,自小就被废了练武的气脉,会招式,没内力,专精轻功与匿影术。”

他笑了一声,“没内力。怪不得我当年发觉不了。”

她点点头。迟疑一瞬,还是忐忑开了口:“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第134章

“什么也没说。”他摸着她的腰,摸得她腰上热乎乎的,“我哪知道他如此羸弱。这么壮的家伙,我没收力。谁想,一掌就差点拍死。所以,没来得及。”

她终于放下心来。

“你打算拿他怎么办?”要审他吗?

“这要问你。”他垂首下来蹭着她的头,“你想怎么办?如果杀了他,有诸多麻烦,那就留着。”

“关键在于,即便他死了,我很快就会有新的教引。雾刀带了我十几年,至少我们知根知底。他脑子笨得很,我若想要他做什么,略施小计便是了。并且……”

“略施小计”。

他忽然听得笑了。

当年的皎皎,天真单纯。不想,正主竟然是一个机心巧妙之人。

单纯固然不坏,冰雪聪明,却是更好。

他揉揉她的脸,凑近去贴了贴她的双唇,吻得她一愣。

“干什么。说话呢,别亲。”

他声音含笑,“没忍住。你说。”

“并且,他平日负责与线人往来联络,这些事,门内为控制我们,从不允许我们插手,我也不知他上头的线人是谁。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杀他。如果可以,要他为我所用。不过,这要稍微难些。”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计数,忽然抬起眼来问他:

“你们天山当年的忘忧散,你还知道方子吗?”

“忘忧散啊。”他笑,“有。”

“那就用忘忧散。是不是能消除三个月的记忆?”

她话一停,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已经偏着头贴到了她鼻尖前,近得呼吸相织,懵了一下,“做什么……”

他忽而下来含她的唇瓣,温软的唇两相黏合。

她怔住了,“到底要做什么……先不要亲!”

“乖乖,”他抽出手臂,就势将她放倒在榻上,俯下身子压着她含吻,吮着她的唇瓣不放,“这么聪明,从前怎么都没叫我知道。”

“我跟你说了先不要亲!”她压低声音推开他,“倘若他醒了,这塔里所有的声音,他全听得见。”

“听到又如何,还不是要用忘忧散。”他不管,故意下去又啄了一下,才摸着她的下颏,“说吧。”

“忘忧散刚好可消除三月的记忆。我入宫,至今刚好两月有余。那么,不妨叫他失忆,让他脑子空空的回到我身边。然后我告诉他,此次任务,不仅是要杀皇上——”她食指在他胸口一点,“——还要杀你。”

“杀我?”他挑着眉毛,笑出了声。

“要杀你,他就无法阻止我去找你。你在我身边,他就无法时刻随在我身侧,我想做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好。”他看着她用楚皎皎的脸,做着楚皎皎远远做不到的事,觉得分外新鲜有趣,“那我们见面,岂不方便多了。”

“这件事,最万无一失之处在于,”她笑,“雾刀也怕往生门。他发觉自己失了记忆,必然不敢声张,因为他不知自己是否走露过什么。等到他拎着个空脑子回来找我,以他那性子,必然还要疾言厉色地诈我一番呢——”

她捂着嘴嬉笑一声:

“然后,我三言两语就戳穿他失了忆,他没办法,自此多了个把柄在我手里。并且,只是告诉他,多了个任务,而非换了任务。如此,上头线人给他的指示,也不会叫他生疑。而我——”她得意一笑,“就自由多了。”

他埋首进她颈窝里笑了一阵。

她一番话,字如连珠炮,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不必费力深思,便是周全的主意,有点叫他惊讶。

“那就这么办。”他在她锁骨上轻轻落吻,惹得她身上一阵痒。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她捧起他的脸,认真望进他眼底,“清涟和远香呢。”

他笑起来,“你说呢。”

“我怎么说?”

他撑起身子,笑着按揉她纤细的锁骨,“拷打了一阵,各自吐出了一点东西。不过,她们二人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并不知道太多。怕她们怨恨你而生了异心,所以,”他直笑,“也早用了忘忧散。”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你也想到了?”

他道:“自然。”

“还好你没有杀了她们。”

清涟与她生得像,实在是她绝佳的替身。有清涟在,她才能无所挂碍地行动。

他倏地又按住她吻下来,被她偏头躲过,她一把上去捂住他的嘴,“说了别亲了,话没说完呢。我们回宫——”

“回宫一切如旧。”他被她捂住下半张脸,黑绸覆住的睫毛微微眨了两下,不容推拒也不容置疑,“我想你时会去找你。平日见面,礼貌点个头便是,私底下见面……”他轻轻拨开她交叠的

衣领,“……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她长吸一口气,叹息。

“你就不能忍个几月?”

“不能。”他斩钉截铁,“莫非我忍得还不够?”

她没话可说了,扶额叹了一口气。

忽而门被叩了两下。

云垂在门外急急道:“掌门,有要事禀报。”

顾止闻言起身:“什么事。”

云垂:“皇上派来的亲军,今晨抵达了无量山,正在山门前等候。”

南琼霜缓缓自榻上坐起,推开衾被,与他对视一眼。

云垂:“统领亲军的常何将军说,京中局势紧张,摄政王与皇上不和,皇上下旨,今日务必请掌门和娘娘回宫。”

她两手撑在背后,轻轻呼吸,只想了片刻。

“先回去吧。”她抬起眼,“圣旨送到了山前,不论如何不能再拖延了。”

他默然不语。

良久,他道,“我回不去。忘忧散的方子不可外传,交予他人去办,我不放心。”

“那我先回去。”她伸出细腕,要他将手铐解开,“亲军都派到了山前,皇上恐怕已是龙颜大怒,再拖不得。你我今日至少要先回去一人。”

顾止垂着眼睫,半晌,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字也未吐。

最后,终于悠长一叹,自袖中摸出一把小钥匙,咔一声,解开了她双腕上的铁铐。

她转着手腕站起身来,白衣迤逦着随她下了榻,拖在地上。她往窗子底下看了一眼,道:“叫他们把我那日上山的衣裳拿来,派两个侍女上来替我梳妆。你之前搜走的那些玩意儿呢?”

“什么?”

他回身看她。她站在窗前,窗外一片苍碧色的茫茫群山,天色更亮了些,映得她白衣有些泛蓝,她毫无心伤地垂首往外看。

又是这样。

只要她想起她的任务,想起往生门,想起洛京的那些事,她顷刻就会把他抛到脑后。

即便以后在宫中日日相见,恐怕,四象塔上的她,他也再见不着了。

“我的戒指、暗器和药丸。当日长生泉内,你从我身上搜走的所有东西。”

他压下心酸,握着刚从她腕上解下来的两只铁铐,一下一下难舍地抚摸着,“云垂。将娘娘的东西都取来。来个侍女,替娘娘梳妆。”

“是。”

“我们回去之后,”她按揉着因一直被锁住而泛红的手腕,去镜中仔细检查了肩颈的吻痕,“一切以大局为重。你顾你的一山二虎之局,我顾我的任务。”

“你到底……”他回身看她。

他话不消说完,她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还得想想。回了宫……再给你答复。”她坐到镜前,镜中明明都映出了他的脸,可是,她只顾着拿发梳梳头,连在镜中看他一眼,都懒得顾及,“关键在于,往生门是否会守信。此事确定了,叛与不叛,我才能下决心。眼下,我拿不准,须得多方探听些消息,方有定论。”

“不过……”她的梳子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他真受不了她那种界限分明的态度。

她叹了口气,“不过,当年天山之祸……是我欠你。即便我不叛,你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给你。”她将梳子搁到桌上,转身去戴云垂递来的蛛罗丝的戒指,“只是,不能现在就给。”

他默然站起身。

云垂当即垂首退下。

他的身影映在镜中,长衣如墨,人仿佛一道阴沉而难缠的影子:“霜儿。倘若你不叛,即便你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我也无法同你在一起。”

房间内一阵整理首饰衣物的窸窣声,无人回答。

她站起身来。侍女们环绕着她为她更衣,她只是垂着长睫,由着她们将她的白衣褪下。

她那种沉默,如今,他隐约明白。

倘若她不想叛,即便要以两人一刀两断为代价,她也还是不会叛。

她是爱他。但她,不会容许情爱,动摇她的任何决定。

虽然,白衣褪下,她满身吻痕斑驳,密密麻麻。

他胸中一阵难以出口的淤塞和不安,走去窗边,难以自控地抓着木椅的椅背,带点自虐的快感,拿木头狠狠硌着指骨。

“今日我先走了。”珠花步摇一支支插进她逐渐挽好的发间,她对着镜子检查两侧珠花的高低,“回宫,说要两人如常,也千万记得大局为重。若要冒险,便先不要见了。紫禁城不比别处……”

“你不准见他。”他骤然打断,语气近乎粗暴,“不准跟他私会。同他少来往。跟我顾忌着大局为重,不准我见,怎么天天同他湖上私会?”

“我同他……”她听出他语气不对,“我同他什么也没有。何况,紫禁城内,皇上占一小半,其余一大半,全是摄政王的。下人们最懂得投诚,皇上又待人残暴,不得民心,谁会为了皇上得罪摄政王?于大局无碍,自然无妨。但你我……”

她回身看他一眼,“你我同是皇上的人。稍有不慎,谁也没个好。”

他今日才明白,她这个人,做事,只讲头脑,不讲感情。

他笑起来:“我并非问你如何敢天天同他见面,而是问你为何同他见面。”

她在镜中眨了一下眼,缓缓戴上了翡翠耳坠。

为何?

她鲜少能有个不必演戏又脾气相投的朋友,加之他地位高、权柄在握、又不对她端贵胄架子,她为何要连朋友也不做。

她没接话,梳妆完毕,站起身来。

“我同他当真什么也没有。并且,一切以大局为重,摄政王的支持,能得到手,为何不要。”

她最后理了理裙摆,侍女们列行鱼贯而出,她将金环一只只带上,刚一抬眼,从镜中见到他走去,无声地合上了门,“怎么关了门?”

腰间忽然箍了一圈手臂,接着双足就腾空了,她惊呼一声,骤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重重摔在凌.乱的衾被里。

“你做什么?!”

她翻身刚要坐起身子,倏地被他按住肩膀锢在榻上。

炙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步摇的珠子打在她脸上,她一下失了声。

面前人缚着眼,唇角带笑。

“娘娘,可真是要回宫做娘娘去了。”他一手拨乱她裙摆压下来,她心惊胆战地察觉他的虎视眈眈之心——她还身着皇妃服制,惊得脚趾一阵抽`搐,“你做什么!我满头的珠花……”

“这种事不关己的官腔,娘娘还要跟我打多久啊。”他慢条斯理地滑了一只手进去,吓得她腰身一颤,“不是娘娘在我床上哭着说要我的时候了,嗯?”

“你……!”她不敢轻举妄动——一头珠花,别了许久才别好,只抓着他宽大的袍袖,“你放开!亲军在外面,常何我是面熟的,你现在同我——”

织花缕金的长裙铺在榻上,随着渐被抬起的膝弯如花一般打开,两只膝盖吊在他两肩上。渐渐地,她一阵骇然,“顾怀瑾。”她几乎是警告,“别误我的事,眼下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倘若你真……”话忽然断了,她咬着唇畔强自忍受,他不管不顾在底下深吻着,舐得她浑身如被蚂蚁啮咬,她再清醒,还是抵挡得艰难:“你……”

忽然又是云垂不近人情的淡漠嗓音。

“掌门,常将军拿着圣旨,执意入山。山门前的弟子阻拦不得,眼下,常何将军已经候在塔下。请掌门……”

声音就在门外,她心里一抽,仿佛被人当面瞧见了似的,惊慌撑起身子。

转眼就又被他按下,不计后果地用力吻。

她在榻上偏着头,手指咬在嘴里,强耐着不出声。

门外是暗卫,塔下是亲军。床上是乖乖,床下是娘娘。

这个念头甫一在她脑中炸开,她几乎忍不住了。

她强咬着牙没开口——云垂既是暗卫,倘若她同他说话,云垂自然是听得见的——一面攥着拳咬在口里。

既然非要这样……都到了这一步……那就忍过去,快一点。

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啊!

忽然,他一只手掌摸上她雪白的小腿,接着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手掌一扣。

咔哒一声。

他唇上的动作蓦地停了,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她后知后觉地疑惑睁开眼,一见到他唇上那些莹润的水渍,羞得几乎要烧起来。方才那般不愿,谁知他忽然停了,她倒有点空落落的,“怎么?”

他的手,自她小腿挪开。

一根纤细的红绳,拴在她脚上,中间缀着一串黄金铃铛。

“娘娘戴个铃铛吧。好听,好看,以后再将腿吊在臣肩膀上,铃声动人,更添趣味。”

她长嘶一口气咬在齿间,心里冰凉。

什么叫腿在他肩膀上。他知不知道门外有云垂?!

“掌门。”

她心里突的一跳。

眼下不是计较有无人听见的时候了。她抓住他袖子,“不行。我是刺客,倘若一动作便有声音,我怎么——”

“铃铛之音细微,便是臣也需凝神谛听,方能察觉。”他礼貌颔首,“娘娘不必担忧。”

“你给我带这个是做什么?”她扯住他胳膊,惊怒地瞪他。

云垂:“掌门,常何将军在塔下几番催

促——”

“自然是为了,时刻知晓娘娘身在何处。”他终于舒了心,站起身来朝她伸手,“不然,娘娘今日不肯见,明日不肯见,臣有事启奏,又到哪里去寻娘娘呢。”

“你,”她冷笑一声,顾忌着门外人,压低声音,“你方才……就是为了给我戴这个?”

“不然,以娘娘的脾气,会准吗。”他笑了一声,倏尔又沉下脸色,“臣最后劝告娘娘一句。不准同他私会,不准同他见面,不准找他求助,不准依赖他。”

一句连一句,句句重音,仿佛刀连着剁在案板上。

“否则,别怪我罔顾与他昔日同门情分,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她坐在榻上,肺腑之间一口气悬吊着,落不下去。

假如同意与他在一处,就要放弃摄政王的庇护,此事,是否值得。

她或许会再想一想。

她无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走去妆镜前,理了理方才被震歪了的珠钗。

云垂:“掌门,娘娘——”

她提起裙摆:“先下塔吧。”走了两步,又回身同他道,“雾刀那厮,最好不待他醒来,便用下忘忧散。你不晓得他们这种人,有多能逃,多会藏。”

他听着,面无表情。

她骤然转身,他还以为有体己话要对他说。不想,口一开,一句留给他的也没有,心里一股憋闷烦躁。

云垂退出四象塔在外候着。两人一时无话,各怀心思,下了塔。

却在塔底门口,瞧见了被扔进黑暗里的、蛹一样的大块头。

一口刷白的尖牙,即便塔内晦暗,依旧白得森森。

南琼霜心里突地揪起一块。

雾刀醒了。

他笑着,口中喷着酸臭的热气,不怀好意地,在她脸上睨了一眼。

“你这崽子,果真是叛了吧。”

她登时步子被钉在原地,瞬间开始发抖,一阵失重的恐惧,一步也迈不开。

顾止一步跨出,静静负手,长衣垂地,挡在她身前。

雾刀抬起青紫的眼皮,见他将南琼霜珍重护在身后,一派万夫莫开的模样,嘴角咧得更开了。

那个笑容,南琼霜有一瞬间的直觉。

大事不妙。

她飞针拈在指尖的一瞬,雾刀狞笑着开了口:

“唷,这么护着。当年,那个姓李的小子,为跟她下山私奔,偷了阴阳钥,放火烧了天山。最后,是你身边的女人,给他指了一条密道,放他走的。”

他嘴唇翕动:

“放火烧山的罪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她网开一面。啧啧,多么深重的情分呐。就更别提,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

嗖的一声,银针刺入他哑穴,声音断了。

雾刀哑着嗓子笑着,一阵一阵喷气,额头抵在地上,一双眼往上翻着眼睛瞧她,笑得一抽一抽。

“乖乖。”面前的人平静回身,“第一次见面,是如何。”

南琼霜站在他身后,只听见脑袋里訇然作响,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动。

再一细听,塔内却仍静悄悄的。

结束了。

话说到一半,虽然被她截了,但那根欲盖弥彰的银针,已经是答案。

她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太多了。

她垂下眼绕过他,一言不发,木然迈步,推开了四象塔的门。

门开了。外面一线晨曦,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斩入塔底,劈开两人。

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她踏出了四象塔,把他一个人独自留在塔里。

后来,常何将军见了嘉庆帝,便对嘉庆帝感慨,说珍妃娘娘“念皇上已极,甫一见臣,乍然落泪”。

第135章

雾刀许久没有回来。

她鲜少有摆脱了教引的时候,忽然之间没了人盯着,倒还有些不适应。

可惜,人在紫禁城中,这么好的脱身之机,也只能白白错过。

她躺在贵妃榻上,百无聊赖摇着团扇。

时节已入了夏。洛京夏日炎热,紫禁城中憋闷,红墙之中,近乎酷暑。窗子底下的草丛中,捂着一大群嘈杂的蛐蛐,微弱的夏风携着庭院中的热浪拂进屋内,熏得人昏昏欲睡。

远香悄无声息地奔着她走来,见她阖眼歇着,转身又走开。

“什么事。”她拿扇子边缘抵着腮。

“娘娘。顾先生派人传了字条来……”

她眉头一皱,倏尔睁开眼。

“顾先生?”

“是。”

她眼珠转了转,没多言语,伸手接过了那张折的方正的纸条。

捏在手里,却没立即打开:“下去吧。”

远香喏喏应声,转身退下。

南琼霜手肘支在榻上,一面摇着团扇,一面朝门口望着。

远香提着裙摆,自牡丹鹦鹉鎏金立屏后绕过,恭顺而沉默,身影消失了。

她捻着那张字条,在指间意味深长地搓着。

她的人,是何时开始,与顾怀瑾的人联系上的?顾怀瑾又是如何将消息送到远香手上?

这里可是紫禁城,而他,甚至还未回洛京。

远香和清涟两个,自回来以后,被忘忧散消了无量山上的记忆。她不想叫她们二人发觉自己失了忆,只告诉她们,当日她们上船后遭人劫持,晕死过去。再醒来,便被顾怀瑾救了,在无量山上休养了几日,之后就随她回了宫。

因着失忆这一条原本便要对她们瞒着,她们二人身上的奇怪之处,她也不好径直问。

也许,是他,在她们身上做了点手脚。

也许,是说了些,他没同她商量过的话。

一想起他这个人,她心中便乱得很,揉了揉太阳穴,打开了纸条。

“顾某三日后返京,邀娘娘宫中海池乘舟一叙。”

雅正矜贵的楷书。下面又多添了一行略微连促的字:

“诸多疑窦,要问娘娘。”

她胃里一阵发酸的失重感,疲惫地将纸条又合上。

要问她,问什么。

她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雾刀至今未归,耽搁在无量山上这么久,八成是已经被顾怀瑾审过了。

他那个人,往生门的内情,必然是最后才肯吐。内情之前,吐出来的,肯定是她的底细。

她是如何居心叵测地设计与他见面,居心叵测地自伤以求上山,居心叵测地哭、居心叵测地笑、居心叵测地关怀备至,恐怕他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甚至,连她做成了的其余三个任务,都用过哪些手段,哪些毒计,恐怕他也会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等他听完了,便会胆战心惊地明白,他的枕边人,是怎样一个毒妇。

她带点破罐子破摔的笑,将那纸条一点一点撕碎了,撕得如棉絮一般,泼进化了一半的冰里。

事情就是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

没什么好问的,她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过去五年,她早在他面前演累了。如今,即便他会惊骇忌惮,她也就是如此,不会辩解,也不会再演了。

这就是她原原本本的真面貌,爱喜欢不喜欢吧。

但求他得知一切之后,不要怀恨,坏她的事。

她下了榻,走去桌边,恹恹地拿笔蘸墨,裁下字帖的一块,一笔一画地写:

“从前诸事,德音已倦于申辩,先生不必多问。

多年恩怨,掺真半假,各有难处。

万望彼此放过,相互成全。”

彼此放过,相互成全。

四象塔上荒唐了那么多日子,恨人又自恨,又含着泪原谅,最后,还是回到这八个字。

是她得意忘形了。因为他余情未了,自欺欺人着将当年之事揭过,她就也以为真的可以揭过。

其实,哪里有那么简单。最初既因阴谋结缘,后面再动什么真心,也不过云烟之上垒砖块,何止不稳固,还会跌的四分五裂。

他们之间,早系着通不开的死结。

早断掉,早解脱。

她垂眸看着自己笔下的字条。

这样写,一刀两断之意,应是显而易见了

吧。

她将字条依样折好,“远香。”

远香恭敬如常地走了进来,将纸条接过,收入袖中,附耳:

“娘娘,摄政王召您一叙。”

大明宫内,凉意丝丝。

李玄白行事向来奢侈,入了夏,数他问御用监要的冰块最多。一进殿,便见殿中摆了十二口四足瑞兽铜缸,个个堆满了冰块,盛夏晴日,也阴凉得仿佛落雨一般。

李玄白在矮几面前盘腿坐着,几上奏折堆得一派凌乱。

“叫我来做什么。”她在矮几另一侧敛裙落了座。

他自黄澄澄的奏折中抬起眼,太阳光照在奏折上,映得他脸上也黄澄澄的,他眼底带着点金黄的反光,笑:

“回宫这么久了,也没想着过来见见我?”

她古怪一笑,自己斟了盏茶,揶揄他:

“想我了?”

他答得利索:“那是自然。”又翻着折子问,“他在山上强留了你十几天,若不是顾忌着局势,我也不会容他这般放肆。十几天,还好吗?”

还好吗?

她噙着抹意义难明的笑,茶盏端到唇边,望着庭院内的奇花异草,一时没出声。

什么叫“还好吗”。

死倒是没死。

只是,最初的几天,把这辈子憋在心里的眼泪,一口气哭干了。

后来,嗓子又叫干了。

就连现在,她看着人模人样的,一身织金缕花的蝉纱长裙,满头珠翠宝钗,其实皮肤上,还全是他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吻痕。

不知怎么,一想到身上红痕遍布,又想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被李玄白在案几对面兴致盎然地看着,她脑子里就嗡一声。

仿佛被人看进衣裳里去。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拉了拉领口,将颈上的吻痕藏住。

“还好。他其实是专门带我回去算账的。”她叹息一声,“什么麒麟草,全是胡扯。我早同你说过,他认出了我,你偏不信。”

“他认出了你,结果没动你,”李玄白拿着紫砂壶给自己斟茶,听了这话,抬起脸来瞪她,茶满得汨汨漾出来,“将你骗上了山,又将你原封不动地放下山来了?”

她捂着脸再叹:“自然……没那么简单。也是拷问过的。”

“拷问?他伤了你?”

“他……”她难以启齿,“伤倒是没有伤。不过,跟伤了也差不多。”

“你没事?”

“总而言之,可以算是没事。”她不愿再说下去了,“你别问了。”

李玄白止了话。

她素来有许多不能开口的。她那些不愿示人的秘密,与他那些鬼神难言的权术心计一样,是他们不成文的默契。

“那么,下了山,你们怎么样?”他自果盘里拣了颗绿葡萄,阳光底下,那葡萄映出玉珠般的质地,“是一别两宽,还是不共戴天,还是冰释前嫌,死灰复燃?”

他那眼神,仿佛猫见着耗子,饶有兴致而假装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在唇间挤了颗葡萄。

……她如今见颗葡萄被挤得脱了皮,光溜溜地入人双唇,都会脸红心跳。

她捏着茶盏,轻描淡写,“结束了。”

“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她道,“当年爱恨,一笔勾销,两人从此再无瓜葛。”

她偏过头,一脸心不在焉。

那种表情,李玄白一看便知有问题。

一笔勾销,她勾销那姓顾的或许容易,可那姓顾的,因为她,门派都倒了,他肯轻易一笔勾销?

他若是肯,那绝对有东西,还勾销不了。

他没好气地一笑,心里道,没骨头的东西,一面道:

“那是最好。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素来心眼小。如今你们二人缘分尽了,彼此都肯放,是再好不过。不然,这紫禁城里,你偶尔借一把他的力,我不会说什么。但你受我的好处,他一定不肯。若是旧情未了,你便不得不从中择一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睨她:“你说是也不是?”

南琼霜恍然笑了,垂眸。

相识多年,李玄白这厮,已经清楚什么话可以打动她。

她道,“你呢?这段时间,洛京城中如何?听说你同皇上闹得不可开交。”

李玄白嗤笑一声,“还说呢,疯疯癫癫的蠢货。你知不知道他那个丧心病狂的母亲?”

“常太妃?”她仔细思忖着,缓缓在口里搁了颗荔枝,“我早就想问,既然是皇上的生身母亲,缘何至今还是个太妃?”

“他那个母亲,”他嗓音不屑而轻慢,曲起一边膝盖抱着,“常达的妹妹,没干过什么好事。我的母妃,当年就是遭了她的暗算,中毒身亡的。后来东窗事发,她便被先帝贬入静思轩,直至今日。她还想当皇太后?”

他含笑将手中荔枝核掼在瓷盘中,当的一声响,“留她一条狗命,算本王慈悲。”

“就这么一个恶妇,那个疯子,想我将她从静思轩中放出来。”他抱着肩膀冷笑,怒得食指指指点点,“放出来,下一步更待如何,是不是还要封皇太后,入慈宁宫?简直匪夷所思。这件鸟事,近些日子,他同我提了一遍又一遍。你说他是疯了才蠢,还是蠢极才疯?”

她皱着眉头,指间拈着一颗葡萄,一点点剥着皮,“皇上本已经做了两年的皇帝,蓦然被你们二人自上头拽下来,哪里会心甘。眼下即便放权,心气还高着呢,不过畏惧你们二人,才在笑乐园中消磨时光。”

“他自来是如此。权柄没了,胃口犹大,也不瞧瞧自己一口牙还剩下几颗。”他笑,日光自雕窗里投进来,映得他那颗鸽血红的小耳坠一闪一闪,“要放常褚秀,没门。本王在这大明宫中一天,她就得在静思轩中待一天,死,也得死那。”

嘉庆帝只要活着,其他事,她不怎么在乎,轻轻摇头,“常达大将军呢?当众讨封,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如何了?”

“封了王爵,没给铁券。”他抓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封地,不能世袭。禄米,稍微多给了些。”

“‘稍微’?‘稍微’,他也肯?”

“不肯又如何。数百年来,从无异姓诸侯王的先例。他还想如何?”

“那他……”

“他应了。”李玄白一哂,摊开手,“别管高不高兴,痛不痛快,他应了。他若是不痛快,以后,也只能用长矛冷箭叫他痛快痛快,再多要,也没有了。”

她端着茶盏贴在唇上,垂眸缓思,一时没说话。

一山二虎之势,本就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是惊涛骇浪。

她如往常一般跑来大明宫与他说话,真的无妨么。

顾怀瑾是早警告过她,不准她同李玄白往来的。如今,她那张字条一送出去,他们两人便算一拍两散。倘若顾怀瑾记恨她,到嘉庆帝面前告她一状,说她与摄政王纠葛甚密,她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宫中毕竟人多眼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常来大明宫的事,就会入了嘉庆帝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