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是,胎,胎胎,胎记。”
南琼霜了悟,捻着帕子在下巴上点着。
他脖子上那一块黑迹,她还以为是往生门放人前,做下的手脚。
其实,往生门门风残酷,她也确实疑心他们是否真的肯放人。
也曾怀疑过,他们是否明面上将人放了,背地里用蛊虫或傀儡术之类,暗地操纵人心智。
可是李崖,看起来,倒算正常。
倘若是被邪术操纵之人,当呆滞木讷,问也答不了两句。可是这人,瞧着没有傻样,还知道明哲保身,见了她,还有闲心紧张。
她含着笑,心里思绪万千,一双秋水眸子,定定朝他深情望着,不再多言。
李崖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
没多久,他整个人赤红,汗流得脸上水亮亮的,太阳穴青筋蠕动,支支吾吾道:
“成,成。小的就为二位姑娘尽绵薄之力。”
南琼霜弯着眼睛笑了:
“那真要多谢您哪。”
第147章
公孙红自从将她领去见了李崖,便消失不见,许是去忙自己那一摊子事去了。
南琼霜为了等公孙红那个卖着关子的“高人”,一直在定王府上留到深夜。
月上柳梢头,定王府内灯逐渐熄了。金碧辉映的园林蒙上夜色,趾高气昂的贵人和井然有序的奴才们一齐陷入凝夜紫色的沉睡。唯有公孙红的寮舍内,幽幽点着一盏灯。
南琼霜已经在公孙红房内等她多时了。
夜渐渐深了,她已经离宫整整一天,菡萏宫中没有她本尊,她总是不安,拄在桌上扶住了头。
雾刀的声音忽然自寂静中化出来:“南琼霜。”
她抬起头:“怎么。”
“公孙红托仑烛给你传信,叫你去碧波池旁的醉仙亭中一叙。”
深夜,定王府只在路旁点了一行灯。灯火之外,俱是森森的黑暗。
雾刀在她耳朵里替她引路,她用面纱蒙上脸孔,有意避开亮处,一人在角落中踽踽独行。
醉仙亭不在灯火繁盛之处。公孙红挑这个亭子,想来是费了心思的。一路上,巡夜的侍卫极少,路过的奴才更是寥寥无几,她一路走,并没遇上什么人,心中稍安。
不远处,隐约有水波声传来。
她顿下脚步,凝神细听。
似乎不止是潺潺水声。
间杂着细微人声,大笑、拍桌、胡吹、碰杯之音。
她心中一惊,将挂在耳上的面纱再掖得紧了些,闪身躲入灌木的影里。
一面用传音入密唤:“雾刀,前面是谁?”
雾刀:“常忠跟他兄弟。”
“他兄弟?”
“一个唤作徐卫的,在常忠手底下做事。”
她眼睛眨了两下,仔细分辨黑夜里的人声。
“他们两个在醉仙亭内?”
“并非是醉仙亭内,醉仙亭离这还远着呢。你轻点,麻利点,从旁绕过去便是了,那俩人都醉了。”
常忠喝醉了?
男人一旦喝醉,即便是系紧了脖子的吊死鬼,嘴里也能吐出点东西来。她行刺多年,不知多少消息是从酒
盅里套出来的。
“两个人都醉了?”
“我瞧着,一个醉得深点,一个浅点。姑奶奶,您要干嘛?”
“谁深谁浅?”
“常忠深,徐卫浅。我的姑奶奶,你琢磨什么幺蛾子呢?”
“我去听听。”她当机立断改了方向,自灌木之中向两人方向潜伏过去,“你替我放哨。”
雾刀自从被她拿捏了大把柄,凡事都不敢再忤逆她,听话得跟条哈巴狗一般:“好嘞,好嘞。”
她猫着身子,敛住衣摆,悄无声息地自树丛枝叶之间蹚过去。
大老远的便一股酸臭的酒味。
彼此重叠遮掩的枝叶外,常忠徐卫两个俱喝得满脸通红,彼此拍着桌子叫嚣海吹,一面吹嘘,一面碰杯,偶尔相对着打酒嗝,牛叫一般。
她隔着面纱,还是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要我说,我爹也太……他娘的偏心。我他妈替我姑说话,哎,只因那是我老子的妹妹,是你自个儿的妹妹!结果怎么着!替我姑说话,倒还成了错儿了!这他妈皇上赐给我爷仨的美女,送到府上了,我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莫非我是狗娘生的?!”
“我的将军啊,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将军是想磨练你,看重你,才罚你。他待你严苛,是为日后将福余三卫传于你啊。”徐卫倾身压在石桌上,语重心长一句句劝,“少将军,您万勿怨恨定王。”
“福余三卫?福余三卫,我他妈还敢想吗?!”常忠手中竹箸啪一声拍在桌面上,差点将桌上的花生米震翻,“不都得背着我给那小子啊?女人也是,钱也是,兵权也是,我同你讲,若长子并非老子,而是那小子,封爵不给铁券,那老东西绝不会准!”
“少将军,您莫高声!”徐卫越听越怕,他喝得少些,总归比他清醒,慌忙四面环顾,“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深更半夜。”常忠拍着肚腹笑起来,又打了个恶臭的酒嗝,“今儿晚上啊,他俩房中,不得消停!皇上赐的美女送来了,他爷俩儿哪有闲心在外逛啊!一会儿尿都撒不出来了!”
言毕,一阵捧腹大笑,对面徐卫听得简直遍体生寒,拱着拳求他住口。
“要我说,那些娘们儿,都……都不成。”常忠喝得鼻头通红,迷蒙着小眼睛拿筷子敲碗,“这些年来,我瞧着漂亮的小娘们儿,就……就俩。一个呢,是我爹房里的曲欢。再一个,就是那宫里头的……珍妃。艹,改日老子当皇上,一怀里抱俩,今儿搞这个,明儿艹那个!”
又一阵狂放大笑。
南琼霜骤然被人点了名讳,生出些荒诞之感。
“我的好将军!”徐卫仓惶站起身捂住他的嘴,“这话岂是能乱说的!将军喝醉了,可莫要在外吹风了,快回房歇息吧。”
“我没醉,我醉什么……我没醉!”口里逞强,声音却愈来愈微弱,末了咚一声栽倒在石桌面上,没声息了。
徐卫站直身子,浑身冷汗直冒,在夜风里吹了个透彻寒凉。
缓了许久,他终于叹息一声,收拾了桌上酒盏碗筷,搀扶着人事不省的常忠,栽栽歪歪地将他拖出桌椅,循着石桌旁小径走了。
她被树丛枝叶层叠遮掩的视野里,只余一张杯盘狼藉的石桌。
待到两人确已走远,南琼霜站起身。
常忠果然与她所想无异,色而贪。
色且贪之人,极宜利用。
不过,那个徐卫,似乎也有些问题。
南琼霜在泛着酒气酸味的风里泠然站着,风将她长发扬起些许,她眼眸里一片含霜映雪般的冷静。
他将常忠自灌木前边拖走时,有一样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别在腰间的,佩刀。
那佩刀的刀鞘,镶金嵌玉,镂花雕画,富贵奢侈,哪里是他这个品级的军士,用得起的。
可惜,夜色太深,那鞘上的纹饰,她未及看清。
她捋了捋鬓间碎发,叹了口气。
“雾刀,去醉仙亭。”
醉仙亭正在碧波湖畔。是时,银月如刀,高挂中天,夜幕一片青冥蓝色,清辉自上头迢迢洒落,拢在湖水上,映得湖面一片粼粼碎闪。
醉仙亭的剪影在夜里格外漆黑。亭中一个长发女子,发间一支金凤步摇,独自坐在石桌旁斟茶自酌。
身侧,一个高挑清隽、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面朝着湖水抱臂站着。逆着潋滟月色,瞧不清楚细节,只见得宽肩窄腰、腰细腿长,两条长腿,微微岔开,整个人如竹如松。
南琼霜步子立时一顿,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方才走近。
“我来迟了。”她道。
公孙红拿着茶杯转着玩,见她来了,笑弯了眼睛:“确实迟了。瞧瞧我给你找了谁来?”
湖面银光潺潺,来人闻言,缓慢旋过了脸。
南琼霜惊得怔在原地。
那人不说话,高马尾,半垂着眼帘。一双艳而威的凤眸,眼尾凌厉上勾,锋锐到近乎轻邪。
锋芒毕露,雌雄莫辨,淡淡一个回眸,已是气势逼人。
确实是她。
云瞒月。
公孙红笑:“你是什么来头,人家是什么来头,叫人家在这一番好等。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不必了。”云瞒月开掌一拦,兀自撩摆在石凳上坐下,“我同霜儿本也熟识。”
南琼霜立在亭子底下,半晌没说出话。
云瞒月,乃是与她同一批入往生门受训的幼童。当年百人大逃杀,唯有一人可以入选受训,她和这云瞒月在最后关头相逢,彼时她已是强弩之末中的强弩之末,浑身犹如一个濒临散架的破烂木器,而她,正杀得容光焕发,意犹未尽。
若不是那一年胭脂堂主相中了南琼霜的容貌心性,自高阶之上遥遥点了她的名,她便是再有手段骨气,也要死在这云瞒月手底下。
“你……”南琼霜心中不止是意外,几乎诧异到有些好笑,“就为了助我脱身,你把云瞒月都给我调了来?”
云瞒月乃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习武根苗,七杀之内,无人可匹,包括那以一当十的墨角。为了制住她,往生门独独为她配了三个教引——实则,也只能求个心安。
“不是助你脱身,是助我事成。”公孙红用茶氤氲的热气熏着脸,她不知打哪儿听说的,坚信热汽有益于养颜。
“门内给我的令,是蛰居洛京之中,何处需要,便来相助。”云瞒月朝她摊开手,引她入座,“故而,并无不可。”
南琼霜每回见了这尊女人身的杀神,心中都有些惴惴。杀神若是男人,便不足为惧,男人总有弱点。只是女人身的杀神——
清贵、俊朗,杀人不血刃、刀下不留情。
云瞒月虽奉于七杀,身上却有种类似攻心刺客的魅力——针对女人。
南琼霜有点局促,坐开了一点。
“如今夜已深了,正适合你们二人去踩探路线。当日琵琶大会在金丝楠木殿举行,届时我会首先发难,与她过上两招。数招之后,福余三卫必然出动,南琼霜便踩着二楼栏杆,旋身而出。你便在二楼窗户旁守着,见她飞来,抱着她冲出窗外,先去乌衣巷尽量将人甩开,待到跟着的人所剩无几,便上仙女湖。”
又对南琼霜道:“我在仙女湖替你们二人备了船只,舟头有一只白莲花灯。舟中有寻常衣衫,你入了船,即刻更衣熄灯。”
云瞒月:“我会在旁替你撑船,隐入游人之间。常达若搜遍了乌衣巷,仍然要封锁仙女湖,便循水路退避;若不封,便寻个无人处上岸,我护送你回宫。”
“目前而言,还算可行。”南琼霜拄着下巴,“不若我们先去金丝楠木殿附近,将这路线走一遍试试。”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颔首。
于是便去了金丝楠木殿附近。
常达本就把握兵权,十几万大军候在山海关外,京中宅子内,自然也有不少常家军把守。
一行人避着守夜军士,悄无声息跃上了金丝楠木殿的琉璃瓦顶,伏在瓦上,尽量隐去身形。
夜色里的洛京城,一片屋檐相连,绵延无尽。街道上已是无人,寂寥无声。
云瞒月眺望片刻,扭头对南琼霜道:“我先带你走一遍。”
南琼霜颔首。
趁这边并无守军注意,两人骤然起身,足尖轻点,轻轻巧巧踏在风中。
云瞒月武功极高,不似那些长于拳脚、疏于轻功的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轻功也格外好。揽着她,在夜色中也能奔跃如雨燕。
足下街景一刹一刹转变,方才尚在远处的酒楼,下一瞬牌匾就逼在眼前;方才还模糊不清的没套马的马车,转眼就落在身后。
她随着云瞒月的脚步蹬挪跨越,夜风扑鼻,两人拐了又拐,终于行至乌衣巷尽头。
窄巷尽头,一片霍然开阔,正是月色下漆黑茫茫的仙女湖。
仙女湖上一片幽暗。
到得仙女湖,已是不必再跑。南琼霜踩在屋檐上,腿脚已有些软,往旁稍稍趔趄一步。
云瞒月抬起手臂,由她扶住。
方才奔得太急,不觉如何,这时兀地停下来,她才发觉心脏已是跳得厉害,人喘得喉咙几乎干涩,连肺都隐隐作痛。
“还好吗?”云瞒月忧心忡
忡地伸出胳膊,兜着她背后护住。
她捂着胸口点头。
这些年,因着办差,她几回出生入死。不仅别人给她下毒,她自己也给自己下毒,身子早已经坏了。
极乐堂的差事,办仍能办,但打,已经不能打。狂奔,也勉强。
“我无事。”她气喘吁吁地将喉咙里的涩痛压下去。
云瞒月微微摇头,揽住了她的肩扶稳:“你一向太强求你自己。”
南琼霜望着澄明月色,一时无言。
“最近还好吗?”月亮底下,云瞒月的侧脸英挺而俊秀,“许久没与你一同办差了。”
她不由想起皇宫之中那一篮子事。毛琳妍又复了宠、常太妃之事尚不知会如何、嘉庆帝开罪了摄政王、顾怀瑾……
她皱了下眉:“还好。”又道,“你是否又长高了?”
云瞒月哑然失笑。
她身量高,几乎快与顾怀瑾一般高了,远远看去,比男子还气势逼人。
云瞒月望着她苍白脸色,想起几年前两人一同办差,她还不至因为狂奔几步而气喘至此,环着她后背的胳膊又兜了兜:“当真还好?我瞧着你身子似乎更差了。”
她无话可答:“我无事。”
月色底下,云瞒月偏首凝望她,神色认真得几乎有些痛心。
当年她们逃杀场初遇,她便知这个女人,生得病弱貌美,然而心性坚不可摧,是以即便是她云瞒月,也始终高看她一眼。后来,又同她一道办过几回差,更惊觉她身上有种常人难匹的豁达通透,不由怜惜。
“霜儿,你一向办差太不要命,何必如此。”云瞒月叹息一声,“将身体底子造作尽了,便是赎了身,抑或坐了堂主之位,又能如何。失手几回,又能怎样。”
南琼霜捂着心口平缓呼吸,许久未言。
她一向不与同僚交心,但云瞒月太强,强到毋需勾心斗角,她对她总会少几分戒心。
“说到堂主之位。”南琼霜道,“你打算如何。”
“男人们扶不上墙,无人打得过我,堂主不当也得当,早晚也得当。你呢?”
“我打算赎身。”
云瞒月唔了一声:“也是条路子。不过,若如此,你还是别坐副堂主之位为好,否则,肩上有担子,怕他们不肯放人。”
“确实如此。”
云瞒月又道:“我听闻你在同那公孙姑娘争夺副堂主之位。”
南琼霜嘟囔一声:“也不算吧。我一心要走。”
“只怕你无心争,人家有心。”云瞒月捋了捋她背上的长发,“公孙姑娘,你还是提防些为好。”
南琼霜默然不语。
“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南琼霜偏首:“什么?”
云瞒月自怀中掏出一匹长绸,奉到她手上。
她接过来,才见那牛乳般的白缎子,月色底下闪着细碎的光,触手滑腻异常,似乎是特殊的丝线编织而成,风一吹过,拂动若水波。
“云翳锦。”云瞒月道,“公孙姑娘的绝技,在于九宝琵琶之中的十八道暗器。其中最毒的一道,名为暴雨梨花针。若出此招,万针齐发,骤如暴雨,常人躲闪不得,唯有一死。你的武功,是用丝线的,更是难以抵挡。”
南琼霜捧着那长缎子,一时神色沉重。
云瞒月说得对。暴雨梨花针克她的蛛罗丝,公孙红若动杀心,她恐怕难有活路。
即便两人在菡萏宫有些近似友谊的东西,但情谊,谁说得准呢。
同僚就是同僚。
“这是我办差收缴来的。云翳锦织法与材质俱有讲究,质地细密,银针难以穿透,你若不嫌弃,刚好给你。”
南琼霜垂眸思量半晌。她其实不爱受同僚的好处,每回拿了人家的东西,总想着还人情。
“收着吧。绸带、水袖一类的武器,我不喜亦不擅,你若不收,我也只有交给藏刃司。”
她抿着嘴唇考虑片刻,还是应下:“如此,谢谢你。”
云瞒月顿时笑起来。她欣赏她已久,还谈什么谢不谢的。
“试试吧。”她道,“你们这些正儿八经的女儿家,甩这些长得鼻涕一样的东西,还能甩得又美又准,我也只有叹服。”
月色底下,南琼霜将那云翳锦随手挥开,那白练登时泛着碎光横上夜空,在夜风里款款飘零。
“都是自小在门内练的。极乐堂与你们七杀不同,七杀堂中人,习武在一个‘精’字。”她轻描淡写抬起手一接,那缎子便乖顺聪明地一截一截奔入她掌心,“极乐堂的,原本也不指望武功多高,习武是为救急,力求什么都会点,拿来便能用。”
她一动作,云瞒月便担心她失足踏空,架着胳膊护着她的腰,一面仰头感叹:
“确实好看。果然,这些女儿家的兵器,还是得在你手……”
“里”字尚未说完。
云瞒月消失了。
她身侧登时空空荡荡,静若虚无。
南琼霜一个激灵,仿佛有东西自她尾巴骨钻入骨髓,寒颤得猝不及防。
忽然,身后、背后,贴了什么东西。
她脚下登时踏空,人往后一栽。
骤然撞在身后的东西上。
头顶喷薄着低低的喘息,腰间倏地捆了两条手臂,她肩膀蓦地压下一股力,什么东西搁在她肩头,滚烫的呼吸倏地扑在她颈间。
顾怀瑾头搁在她肩膀上,弓下身子,额头蹭着她耳畔。
“乖乖,这又是谁。”
第148章
皇宫内雨中一别,顾怀瑾原本是打定了主意,欲遂她的愿,一刀两断的。
那张沾着血的字条,连半句回复也无,他更加笃定了要断。
毕竟,他从未欠过她什么。而他,被欺骗、被辜负、被忽视、被冷落,从始至终。
他的姓氏不许他爱一个窃山的仇人,他的心法不容许他爱一个如此凉薄之人。他已经爱她爱到血肉模糊,为了她,他的自我已是一片废墟,他但凡聪明一些——就不该再爱下去了。
遑论,还有雾刀那些不知真假的话。
倘若那条狗说的都是真的。
倘若那条狗说的都是真的,他把天山之祸,放过得太容易了。
天山之仇。
他合该恨她。
所以,他再也不去见她了。想她也不见,想她到梦见她也不见,吐血也不见,明知他吐血她就会让步也不见。不该爱了,就是不该爱了,再爱下去,负山负己——别犯傻了。
谁知,这般刻意磨炼自己心性,却在窗边,一仰头,望见她在月亮底下。
她蒙着面,那又何干。她在迢迢夜色里,身影纤如蒲草,他蒙着眼,还是能一瞬辨出她。
她在月亮底下,朝着人笑。
他多日未见、日思夜想、白日憎怨、梦里深吻的人,在遥遥月亮底下,朝着人笑。
她还记得有几天没见他了吗。
还记得连面都不肯让他见吗。
她竟敢对那人笑!
“乖乖。”他发觉自己难以自制地微微战栗,手臂几乎勒进她腰身中去,头伏在她肩上,额头厮磨她耳畔,脑海里却全是撕咬开她颈脉的绮.念:“这又是谁啊。”
怎么他才刚刚放了没两天,就有人垂涎三尺地恭候着了。
恭候他退场腾地儿?
怎么这么……招人爱啊。
南琼霜太熟悉他,他这个样子——怀里热得吓人,心脏咚咚锤砸胸腔,拥着她,力气用得怨而戾,几乎已经不能算拥抱——同当时无量山重逢,完全一致。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瞬,便对远处迎面飞掠而来的云瞒月大喝:“别过来!”
“乖乖。”顾怀瑾紧拥着她,一字一字咬得极轻,仿佛响尾蛇的轻摇,“谁啊,这么在乎。”
“你若是这么在乎……”
南琼霜惶然惊疑地见自己脸侧伸出一只手,正对着自月亮底下奔过来的云瞒月。
“……我杀一个,是一个。”
“怀瑾!”她顾不得在云瞒月面前避什么嫌,回身抱着他往地面一扑。
顾怀瑾一只脚撑在身后堪堪稳住,玄黑刺金广袖在她视野中飘摇一瞬。
云瞒月的朱璎戟刚挥了半个圆满的弧,顷刻当一声被格住,人人都不及看清究竟是何物打了过去,她忽觉脚下悬空。
再有反应,眼前已经是青冥蓝的夜空。
云瞒月习武十余年,唯有自己吊打旁人,从不曾被人压制到这地步,翻滚着卷下屋檐时,心里除去怒,更是惊。
此人是何来头?!
“乖乖。”顾怀瑾慢条斯理地将她长发缠在自己指间绕着,一边玩弄,一边柔声,“方才若不是你扑我那一下,弹飞的就不是那戟,是他的脑袋了。”
察觉她嘴唇不断哆嗦,他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将她脸孔推过来朝向他,他好脾性地问:
“想看吗?想看,便给你看。”
南琼霜忍怒忍得浑身发抖——他那难以言明的怒火和渴欲,明晃晃地支抵在她后腰,叫她更加恼火三分,她恨恨一推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怀瑾温和而耐心地喃喃一遍,噙着笑,轻轻附耳:
“——你在杀他。”
“顾怀瑾!”
连名带姓地唤他。
好,好极了。
他含着点笑意,去嗅她颈窝。
是不是倘若他死了,她就知悔了,就能知痛了,就能知道她在折磨他了?
想到她跪坐在他尸首旁哭天恸地,痛不欲生,他就五内畅快。
“乖。”他紧紧拥住她,明知那头不可小觑的云瞒月已经自屋檐又腾身上来,他却只是陶醉而痴然地偏首望着她,“我若去死,你答应么。”
她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
只是对那个复又飞上来的人道:“快走!我没事,你快走!”
“快走?”他再朝云瞒月空伸出一只手,依旧凝望她,“还想走呢?”
眼看着,顾怀瑾周身气劲缓缓涡旋,震颤起来,屋顶的碎石跳个不停,南琼霜忽地转过头,给了他几个字:“不答应,别胡说!”
顾怀瑾怔忪一瞬,那点不祥的微笑登时滞在脸上。
“霜儿!”那头,云瞒月擎着长戟自夜色里腾跃奔来,戟下红缨艳得似血,“你躲开些!”
顾怀瑾笑了。
叫得真亲。
南琼霜只听他那一声冷笑,便知大事不好,忙道:“怀瑾!”
云瞒月长戟在空中一划,锋锐的刃折射出青色寒月,一闪。
顾怀瑾的衣襟袖摆旋即飘摇起来。
云瞒月的长戟被第一块石屑叮一声打得偏弯之时。
南琼霜的话终于出了口。
“住手,她是女人!”
四下蓦然静了。
一切骤然止歇。
顾怀瑾无风自动的广袖缓缓垂下,空气依旧微微震颤着,震得人脸腮发麻,空中炸碎的瓦屑,却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
云瞒月手中长戟在空中一划,归回身后,雨燕一般停在对面翘起的檐角上,“你们二人相识?”
“他不会伤我。”——但未必不会伤你,南琼霜急道,“你快走!”
云瞒月当机立断转身,手中长戟向空中信手一抛,登时窜上一个黑影接在手里,几人一瞬缩成几个黑点,不见了。
“还真是有来头呢。”顾怀瑾凉凉笑了一声,“好身手,洛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身后跟着的苍蝇也多。”
“她与旁人不同。”云瞒月的教引,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伺候。她目送云瞒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回头挣开他:“放手。”
顾怀瑾两手几乎绞着她的腰,绸带底下的唇毫无血色,平平抿着,头搁在她肩上,贴着她脸侧。
一呼、一吸,拂着她耳垂和碎发里的一截脖颈。
他在思量是否要一口咬下去。
或者,干脆咬断得了。
“放开。这里太高,人家一抬头就瞧见了。哪都可能有我的同僚。”她偏首瞧了瞧他,伸手摸上他的脸,“听话。”
顾怀瑾默然偏开头躲过她的手,却还是带着她的腰将她牵下了屋檐。
一落地,南琼霜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
长安街,顾府。
恰恰好好,在他宅邸的正前面。
一说到长安街,南琼霜猛然想起,夜已深了,耽误不得,菡萏宫中已经整整一日没有一位娘娘。紫禁城规矩比别处多上千倍,处处都是眼睛,越耽搁,纰漏越多。
她将胳膊从他怀里抽出来:“我回去了,已经出宫整整一天,再不回去,我怕出事。”
顾怀瑾自从无量山回来,刚得了片刻与她独处的机会,牵着她正欲往府内走,谁料她竟然又来变脸无情这一套。
她何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他冷静地、平静地想。
他不如死吧。
这个念头,这些天,或者这些年以来,他动过无数次了。
他若死了,天山之祸他就可以放了,她就知道何为痛何为悔了,她就明白他是怎样束手无策地爱过她,爱到宁愿用自己一死,报复她的负心。
这种女人,不叫她肝肠寸断,她永远不会在乎他。
顾怀瑾弓下身子与她脸孔平齐。
南琼霜忽地对上他被黑绸缚住的双眼。他额头眉骨生得俱高挺,眼窝深邃,绸带覆眼,其实是绷在眉骨与鼻梁上,眼窝处微微凹陷下去。
她看着那对浅浅的凹陷,莫名觉得,是对上两个嗜人的漩涡。
未等他开口,她几根指头覆上他惨白干裂的嘴唇。
两人心脏仿佛被同一根线牵着,俱是咯噔一跳。
“又吐血了?”她声音轻轻。
轻的,叫他心上好似被一条小蛇咬着。
他恨她一语一言就可以动摇他的恨。
“我吐不吐血,与娘娘何干。娘娘多潇洒啊。”他苍白的嘴唇翕动,“答应过的事不做,应过的约不来,每日每日往大明宫跑,我的字条,连一个字都懒得回。”
“娘娘也不必在此假模假式地关心我了。”顾怀瑾一面说,一面笑,“只想问娘娘一句,我若死了,娘娘是否就畅快了?”
她不论如何不明白他为何想到死。
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愣愣望了他半天,欲说什么,还是一个字没有。
顾怀瑾快意的、欣慰的,仿佛亮出奖章一般,撩开了自己袖口。
牵着她的手,覆上自己手腕。
南琼霜指尖甫一触到他的手腕,当即哆嗦了一下。
干涸的、结痂的、粗粝的,割伤。
又长又深,仿佛被利刃深深嵌入过,豁开一点断面。
“看,新的。”
南琼霜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一时也不知道是惊怒还是悲伤,只感觉血液倏地冲上头顶,眼前的东西一瞬看不清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难以支撑地眯了眯眼,泪水被眼睫夹落,“就因为我说要一刀两断?”
她快倒下去了。
这反应,他满意。
顾怀瑾扶住她,爱昵捧着她脸颊,心满意足笑着:“对。”
疯子。他这人,做出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僵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人犹如溺了水一般喘不上气。
究竟想要她怎样?
“你真的知道你在同什么人谈情说爱吗?”良久,她只有这一句话,“你了解我什么?当年的事,你又知道些什么?你没完没了地追着我说爱,不过是因天山上的事,你知道的太少了。”
他想死,或许是因为苦恋不得,或许是因为明明不该爱,却放不了手,痛愧煎熬欲死。
那多简单。她有办法把他那些爱,变为纯粹的恨。
恨她,总好过寻死。
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痛快:“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不是想问我,雾刀说的东西,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吗?”
“那么,我
就告诉你。”
她嘴唇抖个不停,眼神却坚定如两柄雪锋:“三日后,我有事出宫。等我事情办完,会来你府上。当年的事,我会全告诉你。等到你听完,你就知道,你为了我这般要死要活,有多蠢了。”
她走了。
顾怀瑾望着月色底下冷茫的街道,觉得自己亦是寒冷又迷茫。
这么多时日没见,他不提,她甚至不晓得他想要亲一亲。
*
琵琶大会当日,南琼霜忙得什么都抛在脑后,什么都顾不得。
寅时便起了身,安排清涟在榻上装病,又叫远香给大明宫送信,倘若出了什么事,求大明宫替她转圜一二,转头又乔装打扮拿着令牌出宫,一路面纱遮面,悄悄混入闻风而来排队入府的乐伎之中。
等到王府门口的门卫搜过了她的身,记下她的名姓,便与在王府门口对着常忠抛媚眼的公孙红心领神会地一道向前,尾随她,入了一间无人的窄室。
门一合,室内黯淡的日光下,灰秃秃的榻上,摊着一条了不得的裙子。
凝脂白的蝉纱裙,慕云紫的撒花羽裳外披,层层叠叠的纱错落垂掩,缥缈似雾。羽裳外披上,织着片片金屑,落花刺绣白雪一般纷纷,里头的裙摆,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所织,但见一片细闪跃动,仿佛雪光。
便是这般陋而旧的暗室,光线昏昧,这裙子竟也琼光四射,华贵逼人。
南琼霜有点哭笑不得,走去捻着那裙子:“我一条裙子,你怎么这般出力。”
“你弹得太差,穿得再寒碜些,我便是想叫你夺魁,也怕底下人不答应。”公孙红喜滋滋拨着自己耳坠,“何况,我同定王说,想要两条裙子,人家也不肯给我差的呀。”
南琼霜笑了一声,不欲坏她兴致。
“先上妆打扮,过会我再给你拿条璎珞过来。璎珞同眉心坠,你要哪个?”
“随便。”
梳妆打扮是公孙红的爱好,不论是打扮自己,还是打扮别人。
公孙红转身出门,扒着门边丢给她一个飞吻:“今儿定王有贵客来呢,一会,我来替你化。”
南琼霜将面纱除去,解下肩上麻褐色的披风:“贵客?”
窄室外头,奴才们有条不紊忙碌着,轻手利脚在金丝楠木殿里里外外跑上跑下。
大殿之内,彩灯花饰早已垂挂完毕,一派花团锦簇富丽堂皇。高台平整光洁立在大殿正中,前头数十张圆木桌,上百张高背椅,桌桌备茶、瓜果、饴糖、糕点。
常达一向奢侈招摇,嗜脸面如命,今日琵琶大会在整个洛京都贴出了告示,必是拿出最好的东西,做最上上的招待,以求洛京遍传定王好客、王府气派之名。
一楼是京城之内稍微有头有脸之人的坐席。初露风头的才子、欲求赏识的谋士、京中有名的雅士、结交广阔的商贾,俱被安置在一楼。
二楼,则是整个齐宋都叫得出名号的达官贵人,譬如宰相王茂行之孙、纨绔子弟李景泰。
这些贵人,得以在二楼独享一张圆桌,向下俯视观赛。
雅室,却仅有一个。
玛瑙珠帘彼此相碰,雅室之内茶香袅袅,日光自雕窗一格一格筛进室内,映得茶水的热汽腾卷着向上。
杀伐无常、煞气逼人、跺跺脚整个洛京都要震一震的定王常达,亲自替面前人斟了盏茶,恭敬颔首:“您请。”
常达对面,一截鸦黑袖摆被一人敛起,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从容将那盏茶接过。
“可还能入口?”常达恭恭敬敬道,“顾先生。”
第149章
顾怀瑾呷了口茶,淡道:“尚可。”
“今年清明新产的君山银针。”常达抓着茶盏吸了一口,口中啧啧,“本是贡茶。可惜今岁所产不多,本王又格外偏好此茶,遂截了朝廷贡物史,尽数由定王府包下了,皇宫之中是没有的。”
顾怀瑾晓得他言外之意,不欲在小事上纠缠,置之一笑。
“听闻顾先生一向不喜热闹,以琵琶大会之名相邀,多有唐突。”常达又殷勤替他将茶斟满,“鄙王乃是粗人一个,不懂名士雅兴,也就只能拿这些次品待客了。”
“您太谦虚了。”顾怀瑾敷衍着应,无所用心地往底下看着。
楼下,宾客满堂,几十张圆桌俱坐得满满当当,一齐抬头朝台上望着。人人锦衣华冠,玉带金刀,便是尚且无人赏识的落魄士人,亦穿了最体面气派的衣裳来。奴才们端茶奉水穿行于其间,宾客们谈笑风生,彼此结交恭维,一时热闹非凡。
台上尚且无人。一面山水花鸟锦屏立在台上,算作背景,丝竹管弦声自屏风后悠悠奏着,台上以宝瓶鲜花置景,一盆一盆芍药牡丹沿高台四周摆放,一片鲜妍繁华。
“今日琵琶大会,来的俱是京中闻名的琵琶高手。顾先生若不嫌弃,可多留些时辰,看最后是谁人夺魁。”
顾怀瑾倚在栏杆上,啜着茶,未接话。
他今日来常达府,乃是因定王几次三番相邀、嘉庆帝几次三番相求,并无什么听琵琶的雅兴。如今,他厌世亦厌人。
“定王今日邀顾某造访,所为何事,不妨开门见山吧。”
常达一笑。这位名头极大的国师先生,不喜说废话打官腔,亦不会留情面陪人兜圈子。
“顾先生直爽。本王一介武夫,一向不懂如何同花言巧语之辈相处,今日见了顾先生,有一见如故之感啊。”
顾怀瑾闻言,曲着手肘搭在栏杆上,靠着椅背懒怠笑了笑。
“今日请顾先生前来,是想问问您,小妹幽禁于静思轩一事,皇上意下如何。”
嘉庆帝的态度已经何其明显,常达如此问,不过是问他顾怀瑾的意思。
“皇上难舍其母,几次三番要顾某想法子将太妃放出来。顾某见之动容,愿为皇上驱驰。”
常达心下松了口气,脸上茸茸胡须随着颊肉动了动,笑着,“难为顾先生为小妹费心。不知顾先生……”
话未完,雅室珠帘忽然被人捞起,进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奴才,手中端着个木托盘,托盘之中,一顶月牙白祥云纹宝饰锦帽。
“大人,您前些日子从锦绣阁定制的帽子。今日做好了,给您送来。”
“狗奴才!”常达眼睛一瞪,“本王正同顾先生谈事呢,不长眼睛的东西!”
那奴才登时头伏得更低,后颈上起了一层凉凉的汗:“您说过,要奴才们做完尽快给您送来……奴才们……”
“狗脑子,难道是本王叫你没深没浅?!没眼界的东西!”说着,劈手将木托盘扯在手中,锦帽往自己头上一戴,举着托盘劈头盖脸地往那奴才脸上砸,“滚出去!”
木托盘顷刻被砸得从中破开,劈为两半,那奴才滚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诶哟诶哟哼哼着,又想多殷勤表现,跪在地上将木屑一一捡起。
没想到,捡到常达脚下,又被他一脚踹在肩上,“还不快滚!来人!打杀了!”
奴才立时抬起头来:“大人!大人您行行好,您饶小的一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大人……”
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武士,一人一只胳膊,不由分说,将那人架走了。
那人的哭声渐渐远了。
顾怀瑾静静观赏着眼前的闹剧,毫无情绪,仿若没看见一般。
对面,常达将头上帽子正了正,对顾怀瑾道:“前些日子,在锦绣阁定的帽子,是京中最好的绣娘亲手所绣。不知顾先生看着,觉得如何?”
顾怀瑾似笑非笑,歪在太师椅中,散漫转着茶杯。
白帽子。
王上一个白字。
常达之意,昭然若揭。
他心中道,只是可惜那个奴才,想必是得了常达的令,特意要他在两人对谈时端了帽子进来。可惜,并未提前猜得常达之意,一味顺从听话,成了一座过河便拆的桥。
他叹息一声:“王爷,衣不裹素,冠不饰白。用月牙白的锦缎做帽子,想必是被那油嘴滑舌的卖衣郎骗了。”
常达笑意在脸上僵滞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倏尔又翘着胡子笑开。
“是是是。本王最厌那花言巧语之辈!来人!”朝外一喝,“将锦绣阁中那卖衣郎给本王带进府来!本王找他算账!”
顾怀瑾心不在焉听着。
到底还要在他面前演多久啊。
当日,笑乐园内,他顺口一句“皇上需换个人辅政了”,不想,还真被人惦记上了。
又是君山银针,又是月白锦帽,又是打杀奴才伙计。
可惜,他顾怀瑾绝无向常之意,巴不得常李双方相斗,最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他又含了口茶,朝一楼高台上望去。
台上,大会已开始了,乐伎轮番上台弹奏,个个窈窕多姿。
他没兴趣,复又转回目光,听着常达自作聪明的试探。
忽然,余光瞥见,一楼屏风后,闪过一个暮山紫的影子。
他倏地坐直了身子,凭着栏杆朝下望。
常达见他一转散漫神色,十分在意的模样,忙拱手笑道:“今日这些妓子,顾先生若是相中了哪个,下了台,本王即刻给她赎了身
,送到先生府上去!银子定王府出!”
那一抹婀娜纤影,只在视野里闪了一瞬,便隐入死角之中,看不见了。
她只要在这,即便距他甚远,他心中还是挂了事,仿佛一根绳上忽然系了结,硌得他难受。
“顾先生。”
顾怀瑾未答。
“顾先生。”常达见他出神至此,心中纳罕,又唤了一声,跟着往一楼看去。
却不知他在看何人。
说到底,他蒙着眼,竟也能看得清吗?
“失礼。”顾怀瑾回身呷了口茶,“您继续说。”
“当年小妹投毒一事,可疑之处甚多,只是宫正司有笔墨记载,难以翻案,被摄政王屡次拦下。”常达吸了口茶,一阵呲溜溜的响,“不知顾先生有何高见。”
顾怀瑾手指在桌上闲闲敲着:“当年之事,不论真凶究竟是谁,总归是摄政王的母妃中毒身亡。他不会放,意料之中。”
“可是那摄政王当真是个心如豺狼之徒!连皇上伏在地上嚎哭,都能丝毫不顾,不为所动!”
“他就是那么个脾气。”顾怀瑾不咸不淡地接。
“如此,难道小妹就要在静思轩之中,为一个死人思过,了此残生?!先生!”常达道,“摄政王不过要一个真凶!”
话说到此,弦外之音,顾怀瑾也明白。
真凶是谁,对摄政王重要,对常顾双方,不重要。
只要推出个真凶来,替常太妃顶罪,又有详实严密的证据叫摄政王心服口服,常太妃出静思轩指日可待,嘉庆帝与母亲团聚,亦是水到渠成。
只要嘉庆帝又得了母亲,他这宗差事便了了,他再不会拿此事烦他了。
只不过,伪造证据,推无辜之人出来顶罪。
这种事,即便他历经天山之祸,心性巨变,仍是觉得,能不为之,就不为之。
“那定王的意思是。”
“本王之意,欲寻真凶,容易。只是需要先生在紫禁城中,替本王打点。”
“定王何不去寻晟贵妃。”
“琳妍一介女流,她的手,如何伸得到宫正司!”
顾怀瑾唯余叹息。
这桩事若是不了结,嘉庆帝必然会不满,他毕竟是人臣不是反贼。
常达之言,是最容易,或许也是最可能的法子。
见顾怀瑾只是喝茶,默然不语,常达一时拿捏不准,半个身子倾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盯他神色。
顾怀瑾一双眼睛被黑绸子蒙着,常达心里暗骂,狗娘养的,连半点表情都没有,不知此人心中在想什么。
良久,顾怀瑾道:“您继续说。”
常达悬起的心倏地一放,连声道,“可去御用监中随意挑一宫人,买通他身边人,罗织罪名,伪造证物,交给您审。拿了证词,直接定他的罪,为小妹翻案。”
顾怀瑾一哂:“您安排顾某,安排得真是不客气。”
常达的嘴登时堵住了。
他拥兵多年,军伍之中人人对他言听计从,何曾有过被人讥讽的时候。
“那你的意思是?!”常达兀地拍桌而起,眼睛瞪得老大,桌子登时一颤,茶盏彼此相碰,一楼二楼的贵客霎时全诧异望过来,“找个宫人顶替,此乃最速最易之法!先生亦领了差事,难道先生非花老大的劲,彻查陈年旧事?!”
雅室外守着的奴才们,一齐惶惶跪下来。
台上琵琶之音都停了,奏乐的乐伎惊疑不定抬头望着。
顾怀瑾只是噙着点笑,望着他暴怒。
常达一贯喜暴起翻脸,常人禁不住他暴怒,往往即刻便屈服。
可惜,顾怀瑾并不吃这套。
他伸出两根指头,轻描淡写往下比了比。
四周空气忽然涡旋腾卷,雅室之中的一切,仿佛波浪一般扭曲起来,珠帘彼此噼啪相碰。四面八方的宾客,台上比赛的乐伎,无不惊疑不定仰着头,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忽然,面红耳赤、眼睛瞪得大如铃铛的常达,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仿佛站不动了。
双肩被压得微陷,似乎有着千斤顶。
两人沉默对峙,不动声色。
忽地,咔嚓一声巨响,地板陷下数寸。
殿内一阵惊呼。
常达一双眼瞪得眼白是眼白,眼珠是眼珠,没有片刻,膝盖一软,重重顿坐回太师椅内。
太师椅咔擦一声响,裂了几道纹。
他砸在椅子里,呼哧呼哧地惊喘,冷汗直冒。
顾怀瑾随意自斟了盏茶。
无量心法。
常达亦是习武之人,曾听闻江湖之上难得一见的无量心法,说是内功玄妙,如有隔空御物之术,常人难匹。因着修习太难,几近失传。
没想到,这时候,却遇上了个心法大成之人。
真他娘的该死。
这碍事之人,若是想,今日有本事就地格杀了他。
“我的意思是,”顾怀瑾半分怒气也无,闲话一般,“定王好好想想。若是真凶确为常太妃,你又待如何?”
常达怒得胸口一起一伏,急促不停,末了,狮子鼻皱起,一张脸凶相毕露,“先生的意思是,要本王求你?”
顾怀瑾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桌上敲了半晌,散漫一笑:“差不多。”
常达怒得两掌在扶手上骤然一拍,欲再起身。
压根没站起来。
空气扭曲波动起来,顾怀瑾淡淡相劝,“定王好好歇歇吧。”
常达坐在太师椅内,整个人涨得赤红,仿佛一只渐渐熟了的大红虾。
忍了再忍、再忍又忍、又忍更忍之后,太师椅扶手被他捏得碎为几片,七七八八零落垂地。
他动怒时,嗓音犹如猛兽喉咙里的低鸣。
“先生究竟想怎样。”
顾怀瑾缓缓道:“定王所言,确实有理。不过顾某办事,有顾某的规矩。”
他道:“此事我会处理。”
“您是打定主意严查下去?”常达心中打鼓。
常家人脾性一个赛一个的不好,下毒之事,常太妃未必做不出来。
顾怀瑾知道常达在担心什么,置之一笑。
真凶究竟是谁,在乎的只有李玄白,他顾怀瑾根本不在乎。——或者说,李玄白越不高兴,他越高兴。
他只是不想叫无辜之人顶罪枉死。
顾怀瑾笑:“不会查到太妃身上。”
常达不明白顾怀瑾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更不明白他那个容易为之的法子,他究竟为何拒绝。
末了,他终于道:“那么,先生想要的是。”
顾怀瑾吹着茶中热气,朝一楼高台上看去,一时无言。
良久,他道:“宫中禁军,有一支,在常何常将军的手上。常何亦是您常家人。”
“是。”
“大明宫的金戈侍卫,乃是摄政王亲自从亲军之中擢选而来。”
“若如此,”他将茶盏放到唇边,“顾某有一事相求。”
*
琵琶大会入夜仍未结束。
因着瞥见了那一抹暮山紫的影子,顾怀瑾硬生生在定王府捱到了夜里。
他等的人,及至大会接近尾声,都未出场。
台上渐渐有了一个独占鳌头之人。红纱蒙面,眉眼秾艳,一袭绯红霓裳曳地,怀里斜抱一把漆花嵌宝琵琶,涂着蔻丹的纤纤五指,拨弹如飞。
模样气定神闲。然而音色浑圆清脆,如玉珠落盘,便是外行人,也听得出功力高深。
“此人乃是我府中的曲欢姑娘。”常达巴不得顾怀瑾留在他定王府中,殷勤陪客,带点得意之色朝他介绍,“她的琵琶可谓一绝,人亦生得美。不瞒您说,达乃一粗人,旁的鉴赏不了,唯有这美色,尚可鉴赏一二。先生您若是也好这一口……”
说着,拿眼睛试探地瞄他。
顾怀瑾犹自闲望下去,未发一言。
常达自讨没趣,也知对坐了一日,自己有些松懈,失礼又失言,闭了嘴巴。
桌上茶壶,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常达半是谄媚,半是炫耀,将府上所有名茶一一奉了上来,请顾怀瑾品茶。
台上,那红衣女子当心一划,一阵铮然之声。众宾客一阵拍手叫好,候在高台一侧的对手,黯然垂首,颓丧地下了台。
雅室珠帘又被人拨开,一个奴才拎着
茶壶进来,恭恭敬敬为常达倒茶。
常达含着自得的笑:“此乃今岁新产的雪中凝香。乃是由……”
话未完,那奴才手一抖,茶壶嘴歪了半寸,在常达茶盏之外注了一小颗圆圈,赶忙偏回来。
“狗奴才!”常达暴喝,茶桌一阵吱噶的响,原是他两掌往桌上一拍,将桌拍裂了,“此等珍品,你也敢倒错!拖下去,剁了爪子!”
“定王。”顾怀瑾终于看不下去,淡淡拦了句。
常达忙道:“让您见笑,您见笑了。”说完,伏在桌上,将那小滩茶呲溜吸在口中,咂摸两声,“雪中凝香,名副其实,有奇香,先生尝尝。”
顾怀瑾望了他半晌,很是震惊。
末了,到底是一个字没有,继续往台上望。
华灯之下,终于有一个熟悉影子,上了台。
他心中猛地一跳。
那人蒙着面,肩上披着一袭烟紫色云纱羽裳,内里一条月色般的白裙,头上一圈圆月型的水银色璎珞,眉心坠下一颗大而圆的明珠。
抬步缓行,曳地的羽裳涟漪一般迤逦开来,层层叠叠的幻梦一般的紫,缀着明灭不定的金屑金片,仿佛黎明时明昧重重的山雾,飘渺而出尘。
入了夜,台上灯火原本已盛,她浑身璎珞环饰,甫一上台,四下里光如碎雪,难以逼视。
原本喧哗热闹的一楼,骤然鸦雀无声。
片刻。
众人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又猛然松开,倏地舒出一口气,一阵谈论私语声。
顾怀瑾只在二楼朝众宾客遥遥看了二三眼,便受不了,向后靠回椅子里,心烦意乱地望着天花板。
对面常达亦扒着栏杆往下看,短短的脖子抻得老长,人几乎坠下去。
顾怀瑾:“定王,在看什么。”
常达竟没听见。
顾怀瑾曲着手指,重重在桌上磕了两声。
常达回过神来,意外发觉这位连针锋相对,都心如止水的贵客,竟然有些没好气,不知自己是何处招惹了他,忙道:“您说,您说。”
顾怀瑾再不说了。
一楼,那红衣女子静立在舞台边缘候着,台中间的人轻捻琵琶弦,乐声如流水般丝滑淌出。
琵琶之音,与箫声笛音不同。箫声若丝,是旖旎而不断的一根,琵琶之音则如圆珠崩弹,一颗一颗,尾巴带些残影。接连速拨,便如激流撞石,涟漪圈圈套叠,层层余响;单音拨出,便如枝头鸟鹊啄破圆果,饱满清脆,果浆迸溅。
台上,南琼霜手指翻动如蝶,半点儿游疑紧张也无,将这大半个月以来所练,从容弹出。
声如急流过石,湍急激切,透亮清澈,不久,一段尽了。
一旁的公孙红抱琵琶在怀,铛的一声拨划,续接下一段。
公孙红这一段,谱子更加激越,一声一声如携刀逐月、大漠奔马,正如四下辽远广阔,急奔的马儿后蹄几乎踏上前蹄,间不容隙,不容喘息。
台下众人听得直屏息。
南琼霜坐在舞台正中的椅子上,垂眸凝神。
忽然,公孙红一个揉音。
琵琶曲戛然而断。
台上飕飕飞来两只旋转着的残影,疾如出弓之箭。
到得她面门,南琼霜倏然一个旋身。
两只飞镖分开又合并,自她飞旋起来的长发底下擦身而过,彼此撞击,擦出一点火星。
公孙红已然抱了琵琶,又弹下一段。
南琼霜圆圈旋尽,足尖刚刚点地,便闻身后一阵破空之声,二话没说,原地腾跃弯身,游鱼出水般奔向天顶华灯。
两只飞镖嗖地自她腰下空旋而过。
她折腰下落,足尖在地面蜻蜓点水般的一触,转身捻指出手,二三根闪着光点的蛛罗丝骤然自她指间引出,四下钉在舞台置景之上。
一根丝线,游蛇一般,直直钻向公孙红面门。
未等打中,她眼睫轻眨一瞬,偏头旋开。
那丝线刚刚好好钉在她面纱之上,随着她一偏首,缀金红纱翩然飘落。
公孙红一张姣好面孔,登时如山雾散尽的山花,清楚显豁地,显露于众人之前。
极乐堂中人,俱是露面便能引得街道水泄不通的美貌。这般大喇喇露脸,台下宾客一时全呆了,连领了命自殿外急奔进来的福余三卫,个个都僵滞一瞬。
南琼霜似笑非笑在台上静候片刻,容她一个惊艳众人的空当——公孙红上台前说,“琵琶圣手之名可以给你,老娘也必须出点风头”——等了一瞬,旋即出手引线,闪着光的冰丝一根自她身后横钻而过,一根明晃晃直穿在她颈前。
公孙红垂眸睨了一瞬,片刻未游疑,蛇一般一个扭身自两线之间钻出,下腰及地,手臂倏地伸至一旁摆花的柜子底下,唰地抽出一柄三尺青锋。
南琼霜骤然连退数步。
面前剑锋寒光劈头盖脸四面削来。
她手掌开开合合,五指勾勾弄弄,台上宝瓶盆栽一只一只被她的丝线钉破炸开。
丝线四面横穿,在她面前勾成一个难以逼进的阵,剑刃叮叮当当斩在她的丝线上又噔一下弹开,她镇定自若地穿线收线,旋身偏开。
福余三卫已经四面逼上了舞台。
南琼霜一个收掌成拳,四面八方闪着光的丝线顿时在她掌心缩为一点。
忽然,劈面而来一只旋出残影的飞镖,眨眼间逼至她鼻尖之前。
她一个闪身旋过,眼前又一道白花花的剑光。
这一剑,会定在她颈侧半寸处,是全剧终的暗号。
南琼霜挪步半寸,眸光并未在那剑锋上瞧一瞬,转头朝二楼窗口处眺望。
云瞒月在窗子旁叉着腿抱肩。
忽然,未等她旋身闪避,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自台上轰然炸开。
第150章
一切嗡鸣振动,殿内彩饰吊灯摇摇欲坠,头顶华灯的流苏荡成半圆的弧,整座大殿一齐弹跳着上下震了三寸。
舞台上陷出一个天坑般的大洞。
嗡鸣声久久不息。
等到烟尘木屑散尽,地板的颤动渐消,台下乐伎和堂间宾客终于有胆子扶着廊柱桌椅,怯怯朝轰鸣声的源头望去,便见雕花栏杆扯断一半的二楼,地面几已倾斜,烟尘之间,绝然立着一个居高临下之人。
黑绸覆眼,宽袍大袖,立在断栏之前,仿佛驾云临空的仙人。
那仙人,愠色已极,周身仿佛蓄有滚滚激雷,噼啪炸开。
南琼霜这时才看见,原来他从始至终在二楼观赛,从始至终在二楼看着两人斗琵琶斗武。
若如此,便可以解释了。
顾怀瑾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剑逼到脖子。
她抬首往另一侧二楼的窗子眺望一眼。
云瞒月见此惊变,只分神朝顾怀瑾望了一瞬,即刻便朝她招手。
二楼,常达一声断喝:“抓住她!”
披盔戴甲的福余三
卫顷刻自高台四面跨步登上来,一阵甲胄之音。
南琼霜再顾不得左顾右盼,旋身退步蓄力,便要登入空中。
忽听得烟雾之中,公孙红一阵恨得切齿的沉骂:“怎么,原是跟姑奶奶玩螳螂捕蝉呢。跟别人商量好了算计我是吧,小*崽子!想要副堂主之位?!”
剑锋一挑,烟尘倏地破开,公孙红一柄青锋骤然刺在她眼前,她猛地一个下腰,堪堪避开。
那剑唰地抽回,又自黄烟木屑之中穿刺而来,她用丝线挡得慌忙,一旋身,正见公孙红自烟雾之中穿身而出,脸上神色狰狞凶戾,一把九宝琵琶抱在怀里,手在琵琶凤凰台处,一按。
她顿时从袖中掏出一物,一展。
一阵骤雨般的瓢泼银针。
云翳锦哗啦一声螺旋着展开,罩在她周身,又被暴雨般的银针扎得凹陷扭旋。
她扯着那锦缎旋身几回。
云翳锦渐渐被银针缀得难以旋动,几乎缠绕在她身上。
九宝琵琶之内蓄的银针连发两瞬,忽而上头又一阵飓风般的咆哮声,生猛掼到一楼殿内,砰一声撞在墙上。
满殿碎石零落,人人躲避。
烟尘再破开的时候,琵琶之内银针已尽,大殿墙上扎了满满当当的银针,华灯摇晃,光影乱动,满墙光点针影齐刷刷摇摆。
南琼霜再无心恋战,趁公孙红回头望着银针去向,踮足飞身,轻手利脚在二楼另一侧尚且完好的栏杆上借力一蹬,人如雨燕一般在空中转了几周,直钻去二楼窗子旁。
窗户旁边,云瞒月等候多时,手臂打开,跨步蓄力,只待倾身一接,借势出窗。
对面,顾怀瑾却神色阴晴不定,朝着这边,无声开了掌。
南琼霜在旋转的空隙之中遥见他沉怒不已地抬起手来,心中登时一凉——这人恐怕又要疑心,她要随同僚脱身,不告而别。
果然,未待她能有所动作,身形一滞,飞身之势渐消,她在空中僵定一瞬,转而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朝对面拖去。
眼睁睁地看着云瞒月离她越来越远。
“拉我!”她急道。
云瞒月二话没说,一个纵身。
她怎么也没想到云瞒月一个纵身便能逼到她眼前。
云瞒月顷刻就蹭到了她的鼻尖。
她心中兀地一跳。
顷刻,手腕被人扯住。
未等她再反应过来,忽地便往前一个疾冲,忽地向后的力便剥落下去,忽地就到了窗边,忽地眼前就不是地面而是屋檐,忽地一片黑暗夜色。
云瞒月:“抓紧!”
她已完全赶不上,被风吹得呼吸都不得法,吊着步子跟了两步,即刻被云瞒月扯着手臂举在空中,随着她的去势,脚不沾地地跟着飞。
云瞒月带着她逃跑,实则就是拿她当纸鸢放。
她被风吹得头昏脑涨,身不由己地飞上飞下,别提帮不上忙,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清,只看见身下街景一道一道过,屋檐一片一片闪,哪条路是哪条路,哪里是乌衣巷,已经全然不知。
定王府金丝楠木殿内,顾怀瑾立在栏杆断裂的光秃秃的二楼,神色晦暗难明。
披盔戴甲的福余三卫将领江强拨开珠帘,朝常达拱手禀报:“王爷,末将已派出三十骑兵急追。”
常达撩摆坐回太师椅内,朝顾怀瑾阴郁背影,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
“若有消息,速禀本王。”
江强:“是。”
“能留活口留活口。”常达啐了一声,“本王倒要看看,哪里来的狗杂碎,敢到老子头上动土。”
“是。”
一众福余三卫领命下去了,甲胄哗啦声渐远。
常达坐在椅上,自斟了一盏雪中凝香,闲话一般道:“顾先生,与那女人熟识?”
顾怀瑾久久未答。
他并不知,今日她与同僚在此,所为何事、有何目的。也不知方才两人相斗,是否是演戏。
只是,带走她的那人,便是当夜,与她一同在屋檐上站着的那人。
她用来护身的那匹白绸,亦是当日,从那人手中接过的白绸。
那人或许会护着她。
可是,往哪儿去。
“顾先生。”
他恍然回过神。
一回身,便见常达擎着茶盏,两腿打开,手肘撑在膝上,滋溜滋溜喝茶。
声音倒是如常,可是常达那神色——满面络腮胡被鼻息吹得一卷一卷,狮子鼻皱出了褶,阴厉凶狠,黑眼球瞪得几乎从眼白中挤出来。
他登时知道常达在怀疑什么。
方才出手救她,常达怀疑他与刺客有染。
他唇边勾起一点笑,扑了扑袖摆。
“确实熟识。”
他缓缓道:“当年天山之祸,欺骗顾某、背叛顾某、几乎要了顾某一条命的,细作女人。”
“您若逮了她,务必给个消息,告知顾某。”他笑,“顾某,认你这个人情。”
未等常达再答话,珠帘又被人哗啦撩开,江强再度单膝跪地抱拳:“王爷,后厨走水!”
“后厨?”定王猛地盯着江强,想了想,又转着眼珠朝顾怀瑾望去。
顾怀瑾置身事外地倚在椅子里,手肘拄在扶手上,身形修长,长腿交叠,漠不关心。
常达:“烧到哪了?!怎会忽然走水?!”
江强为难地朝顾怀瑾瞥了一眼。府中私事,外人在此,他不敢禀报,怕常达以后翻脸不认,秋后算账。
顾怀瑾顺势告退,客气颔首:“定王事务繁多,拨冗相邀相陪,顾某已是感激。既然您有事,顾某先告辞了。”
常达正等他这句话,自然不会相留,一抱拳,沉声应:“改日再会。”
*
自定王府出来,他径直去了那一夜,她和那……男人一般的女人,停歇过的屋檐。
立在高高檐角之上,屏息凝神,阖眼谛听。
夜风轻轻拂动他的长发和衣角。车马杂声和长街喧哗之中,一点清脆的、微弱的,铃铛声。
他倏地纵身奔入夜色,朝那铃铛声直直跃去。
可是,其实,他也不知还该不该去见她。
在她脚上绑了铃铛的那天,她出了无量山。她那条神出鬼没的恶犬,落入了他手中。
他在无量山上,酷刑相待,没日没夜地审了他三天。
审到最后,也不知是那条狗更煎熬,还是他更煎熬。
天山之祸,他不知道的还是太多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条狗被他五花大绑捆在刑架上,浑身遍体鳞伤。血滴滴答答淌下来,在地面上蓄起一小滩。狼狈到这个地步,嘴还不肯松半分,问他往生门的内情,依旧是紧咬着犬牙,嘿嘿笑:
“要报复我们往生门?先收拾收拾你那个叛徒女人吧。”
顾怀瑾手中鞭子啪一声抽在地上:“我没有问她的事。”
雾刀大笑:“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住口!”他也不知为何,心里忐忑不安,本能地不想听。
“我只问你,往生门究竟在何处,内部如何架构,里面都有些什么人,何种机关。”
“这些事,您去问您那女人不就全知道了吗?你俩相好,人家肯定说啊。”雾刀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额角,眼神虚脱涣散,呼呼喘气,但笑着:“我跟您说点她不会说的。”
他登时扬鞭要抽。
雾刀笑:“她爱那个姓李的爱得不行,您知道么。”
雾刀心满意足地见他手臂顿了一下。
噼啪两声,那鞭子又抽到他脸上,打得他脖子几乎折断,鼻梁骨巨酸无比,眼泪往外喷薄。
可是一抬眼。
面前男人脸色刷白。
这就有意思了,雾刀当即咧着嘴笑开:“她爱那个男的,一直没跟您说。我怎么知道的,您知道吗?”倏地压低声音,轻轻跟他耳语:“当年,那男的下山前,给她留了定情信物。”
顾怀瑾浑身紧绷:“什么信物。”
“一对玉佩。”雾
刀呵着气笑,“一半儿红的,一半儿绿的,两块都跟鱼一样,可拼到一起。”
顾怀瑾霎时松了一口气。
他说的是阴阳钥。
这条蠢狗,这都不知,还要来挑拨离间。
雾刀见他并未反应,甚至从容不迫地又将鞭子卷在手里,举得老高,急道:“哎哎哎,您别着急,我没说完呢。当年那男的怎么出山的,您知道吗?”
顾怀瑾手中的鞭子登时又顿在空中。
雾刀眯着眼睛直笑:“她掉下瀑布后,意外发现了条出山密道。是她给他指的路。”
“放屁!”
顾怀瑾劈头盖脸地抽下一鞭。
一阵令人胆寒的呲啦声。
雾刀面上登时一道宽而深的血痕,汨汨往下淌血,然而却更开心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这是她回来述职时亲口所述。述职时所说一切,往生门都会回头派人调查,她差事已经了了,这点小事何必再撒谎。所以……”
又一记鞭子,飒飒生风,抽得他肩上皮开肉绽。
雾刀终于一声痛吼。
顾怀瑾嘴唇紧紧抿着,只感觉头脑里一阵嗡鸣,人有点眩晕。
当年阴阳钥失窃,他就曾怀疑过是李玄白的手笔。
倘若这条狗说阴阳钥是李玄白留给她的,那么,当年确实是李玄白偷的。
可是,李玄白拿了钥匙,却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将钥匙给了她。
然后径直消失了。
这条狗说,她知道一条出山密道。
他当年执掌全山,自然知道,她坠下的那座瀑布,下游的河,附近确实有一条路可出山。
雾刀:“所以,那姓李的小子偷了钥匙,还被她放下了山。这都是她亲口……亲口跟审录司说的。”
“闭嘴!”又是狠厉生风的一鞭。
他嘴上怒吼,心里却隐约有种感觉。
他说的是对的。
说得通。
为什么她要放这个贼人下山?
他不敢往不好的地方想。
或许是为了拿到阴阳钥,交还给他。
可是。
即便是为了把阴阳钥还给他。
她也该来找他。
让他这个当年的少掌门来处理,让他抓了他,关入逝水牢用刑拷问。而不是,私下将人放了。
明知道他窃走阴阳钥,阴谋对天山不利,为什么要放他下山?!
她在那个时候,远在兰阁乞巧夜之前,就已经同天山的敌人站在一起,或许,已经想着叛他了。
他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水面咕噜咕噜淹没了他的耳朵,他在水下,听所有声音都遥遥,听不清晰。
“我的话,您真的得信。”雾刀半边舌头从嘴里歪出来,舔着面上的血,啧啧品着,“后来,我俩回往生门,大家一起打牌。有一回她输了,有人好事,问她行刺这么多年,有没有对谁动过心。”
顾怀瑾手中的鞭子捏得愈发紧,手腕上筋骨绷起。
“她说有。”
顾怀瑾面无表情。
“说是,那个姓李的小子。说俩人很像,该过的过,该忘的忘。”
雾刀大笑:“这是她亲口所说,小的一字一字听得真真儿的!那您说,差事都了结了,大家伙在一起打牌,她还有必要说谎吗?!您……哎唷!”
一阵惨烈的痛呼。
“满口放屁,不会闭嘴,我教你闭!”
“您别!”雾刀犹自嬉皮笑脸,“才说了这么两句,您就听不得了。我多告诉告诉您,免得您被那女人骗,是好事儿啊。”
他咬着牙道:“我只是问你往生门的内情。”
雾刀赔笑:“我同您说说她和那姓李的,头一回见面的情形吧。”
“我问的是往生门的内情!”他鞭子复又高举起来。
雾刀连缩都没缩,鞭子呼呼笞过来,眼看着到了他头上,他道:“第一回见面,俩人就亲了!”
那鞭子顿时定在原处,没甩出来。
真好笑,雾刀看着面色死白的面前人,简直乐开了花。说是拷打他,不知道受罪的是谁呢。
良久,顾怀瑾倾尽全身力气,终于吐出几个字:“……你说。”
“第一回啊,她路上杀了颂梅,顺便路过了那小子的住处,刚过去就被人家逮到了。然后,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拽着人就亲了一口。”雾刀笑,“可都是实话啊。她主动的,她上去亲的,给那小子亲懵了。不信,您去问那小子!”
顾怀瑾一直奇怪李玄白究竟是何时相中她的。几乎是两人头一次碰面,他便觉那姓李的待她不同。
那竖子那般狂傲,怎会轻易对一个女人上心。
原来。
他也早已想过,他们两人可能有些什么。或许亲过,不止一次。
可是,即便想过他们两个接吻,也未想过是她主动。
他们第一回见面。那么早。
那么早,就亲过了。
他浑身发抖:“……怎么亲的。”
“就,嘴对嘴呗。两人小嘴儿一撅,么么两口。”雾刀嘴唇撅得跟朵牵牛花一般,啧啧啧啧啧的嘬个不停。
顾怀瑾许久未说话。
良久,他道:“……滚。”
“什么?”雾刀竖着耳朵贴过去。
“我说,”顾怀瑾道,“滚。”
轰隆一声巨响,那一回,他力没收住,几乎将整座山狱震塌了,差点将那条狗活埋在里头。
“您别生气,还有呢。我要跟您说的事还多着呢。”
雾刀晓得他不会真的杀他,嘻嘻笑着。
顾怀瑾已是完全麻木迟钝,拿着刑具,虽然神色不露,犹保留些一山掌门的威严,可那威严已如破庙的牌匾,震慑不了什么精鬼。
雾刀越发得意,狞笑着:
“您可怜她脆弱,您知道她自伤过多少回吗?多少伤是她自己装出来的。从最开始劫匪绑架就是演戏,后来她跌下台阶、烫伤手、被箭射穿,都是她自己的主意,可没人逼她。”
“您见了她就动心了吧?她见您第一面就用了椿药。有一种有异香的木头,香气催人动情,可是那木头原本是剧毒之物,她为了勾.引您,身子也不顾,日日夜夜地用毒木熏香!您还真以为自己是爱她?!”
“那女人,看着很可怜是吧。可是你心疼她,有没有想过是被人利用了?!她利用你的善心,阴谋对天山不利,搞垮了整个天山。您真的不恨吗?你最初,只是好心,最后,却让整个门派,因你而亡——你真的不恨吗?”
顾怀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最初,真的,只是好心。
后来,门派倒了,因他而亡。
不要这样想。他对自己道,不要这样想。不要被这条狗挑拨离间。要相信她。
顾怀瑾嘶了一口气,竟然笑了:“那是因为你们逼她。但凡她有得选,她绝不会背叛我。即便最初抱着恶毒心思接近我——后来,也是被你们所逼!”
“我们逼她?”雾刀觉得他好笑得不可思议,“我们逼她?我的天呐,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当然可以选你,对你坦白,背叛我,叫你们整个天山抓我。可是,她选了吗?没有!她不信你,信我,信我们。你真的觉得她站在你那边吗?”
“我了解她。她就算动过什么蠢心,脑子也还不蠢,你知道你的结局是什么吗?是被她忘了!你知道她们这群婊子,有多少男人追捧吗?你想得出来吗?!爱她们的人太多了。她们在乎得过来吗?她们那种人,不拿情爱当回事,今天说爱,明天就能杀,全他妈是演戏!她说爱,你也信?”
顾怀瑾一个字也答不了了。
雾刀笑着啐了口:“艹,也真是他妈开了眼了。婊子腿一合就能下手,嫖客哭得鼻涕三尺长……”
他话没说完。
顾怀瑾斩断了他的右手。
现在,他想,只砍他一只手,
到底还是轻了。
顾怀瑾孤身一人在夜色里飞奔,直奔那铃铛声而去。
可是,那铃铛声已经太轻、太微弱,虚幻得仿佛前尘往事,或者,是一种不祥的招魂的铃声。
他是个虚无缥缈、戾气未尽的怨鬼,不知前路是什么,只知道奔着那铃声而去。
如果可以,他真想好好哭一场。
原来,他们之间,不止是那一年的兰阁乞巧夜。
此前的许许多多个夜里,暮雪院中静谧的晚上,月亮出岫,蝉鸣依稀,他在榻上点灯批公文,她趴在他膝上睡觉,心里想着的,却是要利用他的善和爱,骗得他众叛亲离、家破人亡吧。
那条狗,到底说对了一点。
他因为一点好心,害了全山,整个天山毁在他手里。
他倾尽全力想保的、比生命更看重的,因他而倒、因他而亡。
只因当年,待她的一点善心。
她逼他成了细作帮凶、门派叛徒、灭山罪人。
他还是太傻了,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两个,早已不该在一起,原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即便她是被逼的,他也不该就此放过。
但是,他。
他又想到死了。
先问问她吧。他在心里道,还是先问问她。
仙女湖上,游船如织,舟舟明灯煌煌,夜与水失了边界,上下对称着辉煌潋滟。
他孑然一身,立在岸边,望见湖中心,一只船首点着白莲花灯的船。
南琼霜刚刚才入了船内。
两人在乌衣巷内左折右返、东迂西回,来来回回绕了不知多少路,终于将那队无比精猛的福余三卫甩得七七八八,方向一折,上了仙女湖。
公孙红备的船早已等候在岸边。
云瞒月牵着她,撩开船篷底下的竹帘,猫着腰入了船内。
船内未点灯。
云瞒月侧身隐在船壁后,撩着竹帘,目光警惕在外逡巡,环视片刻,终于撂下帘子,严丝合缝地挡在门口。
一回头,南琼霜双手撑地跪着,喘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走过去,单膝点地着蹲下,一只手在她背后帮她顺气:“还好吗?”
南琼霜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如今身体已经太差,不动尚可,一动便支撑不了。方才舞台上已经同公孙红斗过,又差点被顾怀瑾搅局强留,她拼着一口气才逃出来,又被云瞒月抓着胳膊在窄巷里一阵翻腾跳跃,此时已经跑得眼前一片黑,耳朵里一阵尖锐的耳鸣。
裸露在外的地方,仿佛被虫细细咬过,又痛又麻。
她大口喘着,摇头:“还好。”
云瞒月叹气:“你身子当真太差了。从前,我带着你这么跑,你绝不会喘到这地步。”
她脸色苍白,虚脱地闭了闭眼:“今时不同往日。”又对云瞒月道,“没时间了,我晕得很,你帮我瞧瞧换的衣裳在哪好不好,我看不见。”
“在船尾,我看见了,你别急。”云瞒月回身环望一圈,眼皮一搭,惊见她衣裳褪了,露出大片雪色脊背,明晃晃的,叫她心里咯噔一下,“霜儿,你……”
南琼霜全然不觉有何不妥,犹自往下脱着外裳,内里的裙子系带被她解开,那条月白的裙子倏地往下滑落,她回头:“怎么?”
云瞒月不敢看了。
沉默着替她解发上璎珞和钗饰。
忽然,云瞒月手上一顿,直起身子,抬头四望。
南琼霜狐疑回过头,立时被她一根食指竖在唇间。
她刚刚褪下的外裳,被云瞒月缓缓地,披回一半,挂在肩上。
云瞒月:“有人来了。”
然后,船,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两人登时相视一眼,站起身来,缓缓退至另一侧的门边。
云瞒月展开手臂,悄无声息地挡在她身前。
“把衣裳穿好。”
她沉默无声地将外裳拢在身上,交叠着盖住胸前。
眼前垂下的竹帘,随着船的晃动微微摇晃,不时露出丝缕的夜色和水光。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那竹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