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经说到这地步,她还是爱往那男人身旁凑,那就去,他不拦着。
从此以后,他再也、再也不拦着!
他理理衣摆:“今日顾某失言失礼,心内惶恐,请皇上容臣告退。”
说完,拂袖而去。
南琼霜望着他出尘背影,心里恨得直翻白眼。
总是这样。面上一派高旷,话全冠冕堂皇,当着皇上的面用暗语吵架,用只有她听得懂的话打机锋。又是为国,又是为嘉庆帝,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她与李玄白的那个吻!
——她只气他用官腔报复私仇,不知他这番报仇回去,还要蹂躏她的旧衣。
*
李玄白正在大明宫中闲坐。
今日新贡的朱砂膏刚刚送进宫来,他觉得有意思,折子都摊在一边没批,先打开了盒子瞧来瞧去。
朱砂膏鲜艳赤红,质地柔软,以手指一蘸,指腹俱是印泥般的大红色。
赤色主昌,乃纯阳之色,据说,服下朱砂膏,可延年益寿,坐化金身。
他搓着指腹,半信半疑。
吴顺弓着身轻轻走近:“摄政王,珍妃娘娘来了。”
李玄白手一挥:“叫她进来。”
南琼霜刚自外头日光暑气中掀帘进来,眼睛还未适应殿内的光,便听李玄白在里头叫她:“过来,瞧瞧这个。”
“什么?”
走近些,方看清他手上拿着枚小小的圆盒,里头东西是极正的红色,她挑着眉毛嘲:“怎么,表兄爱玩胭脂了。”
“什么胭脂,不识好歹的东西。”他抱着肩膀朝她鼻尖一指,她肩膀瑟缩一瞬,见他只是吓唬她,她又弯着眼睛嘻嘻笑,李玄白道,“听说你又同那姓顾的在紫宸殿内吵架?皇上定然是向着那姓顾的,你又给架在那下不了台了吧?将你支到我这大明宫来,还不感激。”
南琼霜听他是打听到消息,特意给她解的围,笑得像只偷着了耗子的猫,举着纨扇遮去一半脸孔,会心地窃笑。
“好啦。什么好东西,这会儿提了两回了。给我瞧瞧。”
遂将那圆盒拿在手里,对着雕窗外的日光照。
有了光,那赤红色的东西,泛出星星点点的金闪。
“道士们说,是以珍奇异宝炼就,泛着金彩,是为金丹。”李玄白道,“整个齐宋,唯有这么一小盒。”
她嗤笑一声:“这么珍贵?但你那手指头一片鲜红,你这一抹……”
吴顺忽然又擦着碎步走至二人身侧,恭敬一行礼:
“摄政王,顾先生在外头求见。”
李玄白长长一声嘶气。
南琼霜垂眸望着那小圆盒,一派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
一刻钟之前还说要走。
那时,他听说她要来大明宫,不仅忽然松了口,还说要走,她还以为他真要放了。
她指腹擦着小圆盒的边缘摩挲,垂着眼睫,心全在李玄白同吴顺的话上。
“问他什么事。”李玄白叉着腰,神色不耐。
吴顺哈着腰,像只虾:“说是,关涉到常太妃与谢贵妃当年旧事。”
南琼霜静静地等。
他进不来,她自在些。他若进来,她就报复。
整日没事找事,非气死他不可。
李玄白厌烦地长叹一声,终是一摇头,手朝殿外虚虚招了招,“让他进来,让他进来。早晚也得谈。”
吴顺领了命,溜溜小跑着出去了。
南琼霜从纨扇后面朝他假笑,推辞:“你们二人谈事,我不便在场,先回去了。”
“你回去什么。”李玄白转身已在长案后落了座,拍着自己身侧位子,示意她来,“人家就是奔着你来的。你走什么?整日同你吵架,给我在这气他。”
南琼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一抬眼,吴顺已经领着人,绕过了殿前玄关的金屏风。
他一派事不关己,高旷冷然,八风不动地往殿内缓行。
南琼霜站在大殿正中,不偏不倚正着跟他打了个照面,隔着纨扇,上下睨他。
他瞧她跟没瞧见似的。
顾怀瑾听见她对李玄白笑的那一声了。
南琼霜见他这般冷漠,亦憋着气敛了神色,提着裙摆,从容自他面前走开,堂而皇之地走去另一个男人身侧,拢裙入座。
两人并肩。长案两侧,一侧坐满,一侧无人,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致对外。
顾怀瑾依旧事不关己。
他从容如常落了座。
“见过摄政王。”未行礼,人已坐下。
李玄白见他如此目中无人,含笑上下端详他一圈,终于没发作,将手上小圆盒丢给南琼霜:“我们两个先谈,你自己瞧瞧,想不想要。”
南琼霜因为他坐在对面,正装着心不在焉,仔细琢磨那小盒子,这时错愕抬起头来:“不是说全齐宋只有一小盒?这么宝贵的东西,给我?”
故意全心去望他,以叫那人半分也误会不得。
“给你又有何不可。莫非你以为我赏不起?”李玄白勾着唇角睨她。
顾怀瑾在对面,总觉得这二人在装腔作势地演戏——平日他们或许也这般,但他在此,这两人就格外夸张些,热络些,以示感情好。
心里霎时更烦了。
吴顺恭敬奉了茶上来,顾怀瑾拈着茶盖啜茶:“顾某今日来,是为常太妃当年之事。”
李玄白眉梢一挑,十指在面前交叉成一座小塔:“你说。”
“这些日子,顾某遍查了宫正司卷宗,又查了当年仵作的记载,还去宫外遍寻了当年涉事之人,一一问询审查。一来二去,总算有了些眉目。”
李玄白静静听着,一半心思在身旁的人身上。
她漫不经心研究着那朱砂膏。
“当年宫正司查案,以常太妃在谢贵妃饭食中下了砒霜作结。因有宫女证词,说看见常太妃宫中侍女夜半潜入尚膳局内,在谢贵妃份例的生燕窝中下了粉末。翌日,谢贵妃毒发。”
“宫正司藏卷记载,贵妃娘娘‘喉腹剧痛,满地翻滚,吐泻交作’,进而‘面唇青紫、七窍流血、十指黯黑’。仵作以银簪探喉,银簪发黑,遂疑为砒霜。贵妃娘娘种种症状,亦与砒霜致死相类,是以当年以砒霜结了案。”
“然而,前些日子,顾某寻得当年验尸的仵作所居之处,前去拜访。一问才知,当年结案匆促草率,以至虽有尚且不明之事,亦草草结了案。”
李玄白:“何事尚且不明?”
顾怀瑾一字一字:“贵妃娘娘死后,齿关发蓝。”
南琼霜倏地抬起长睫。
砒霜绝不会染蓝人的牙齿。
这么些年,她在外办差,林林总总的毒药奇药听过许多,但可能将死人牙齿染蓝的毒物,只听说一种。
李玄白撑腮:“那么,先生以为,何物能叫人死时带着一口蓝牙?”
顾怀瑾:“是江湖上的一种蛊,名唤传脉。”
“传脉蛊?”
“以血脉相传。施蛊者与受蛊者需是血亲。不仅下蛊要由血亲下,解蛊也需由血亲解。”南琼霜淡声接,手指拨着耳垂底下的翡翠珠子,“先生是告诫表兄,真凶大约在谢氏之内。”
顾怀瑾捧着茶杯:“正是。”
这两人突然一唱一和,莫名其妙,李玄白听了便心烦。
他笑:“那么,当年那么多证人,又都是怎么回事?”
顾怀瑾叹息:“一一问过。时过境迁,有些仍不愿说,但有些已经开了口。开了口的,说当年被人买通。再往下问,就不敢说了。”
南琼霜听着,心下无聊,拿来案尾的核桃和钳子,自顾自夹核桃。
李玄白瞥了她一眼,对顾怀瑾笑道:“先生不是一向善于处置细作?怎么审那些人,便怎么审这些人,何来不肯开口之说?”
顾怀瑾只是含笑。
摄政王同他是多深的交情,他为何要为这姓李的脏了
自己的手?
他巴不得摄政王诸事不宜,早赴黄泉。
他客气颔首:“顾某难堪大任。”
李玄白瞧他那自得神色,便知他是故意不肯出力,冷笑一声。
手上接过了南琼霜的核桃钳。
南琼霜夹核桃正夹得顺利,忽然被李玄白劈手将钳子夺了去,连带着面前盛核桃壳的瓷盘也被他一并撤走,懵头懵脑地上下瞧他。
李玄白殷勤替她将核桃一一夹开,剥出一片一片完整的核桃仁放在掌中,偏还不肯倒在果盘中,非要她以手来接:“给你。瞧你夹得那样子。”
南琼霜晓得他在演什么。
用眼角余光一看,顾怀瑾不动声色地啜着茶,茶杯贴在唇上,望着窗外。
他是有意不往这一侧看。
他不想叫这两人得逞。
她偏要得逞。
她软着声音笑:“谢谢表兄。”
顾怀瑾犹自望着窗外天色,呷着清茶。
她将那核桃仁放进齿间,含恨咬碎,咬到了嘴唇内侧一点嫩肉。
痛得她啧了一声,一个激灵。
顾怀瑾骤然回头一瞬,被绸带缚着的眼窝黑洞洞的,毫无情绪。
只看她半眼。没等真与她对视,就草草偏开了。
她却忽然福至心灵。
试探性的,动了动脚。
脚上有金铃。细微的,米粒大小的,唯有武功大进到他那个境界、才能听清的金铃。
顾怀瑾眼下最怕听见那铃声,他骨头又会酥掉。
他若无其事地灌了口茶。
李玄白将剥出来的核桃仁一片片搁在掌心里,继续道:
“那么,那传脉蛊其余的症状,亦与砒霜致死的症状相似?”
“正是。传脉蛊以施蛊者的精血饲成,历经七七四十九天……”
她又动了下脚。
顾怀瑾的话倏地断了,断面都齐整。
她从李玄白掌心拣出一片核桃仁来,还带着他皮肤的温热,她笑吟吟地顺口问:
“先生怎么了?”
顾怀瑾喉结难耐地滑动一瞬,她笑着将核桃仁咬碎,咔嚓一声。
李玄白被挡在她的游戏之外,不得妙义,但依旧觉得有趣。
他揶揄他:“好好的,你喘什么?”
顾怀瑾忽然觉得这地儿不能待了,再不能久待。
他道:“府中有事,恕难奉陪。”然后惶惶告退。
两人望着顾怀瑾落荒而逃的背影。
李玄白志得意满地将核桃钳往桌上一撂:“瞧瞧,气走了吧。剥个核桃便受不了了。”
南琼霜乐不可支。
第157章
顾怀瑾仓惶起身走了。
南琼霜没想到一颗金铃,就逼得他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一时心中怒火也消了,带点得意,绕着头发玩。
他那个人,从前多么克己。暮雪院内两人抵着额头躺在一处,他都不肯亲一下。
如今,连她脚踝上的一点铃铛声,竟也听不得了。
她轻哼一声。
李玄白:“这一小盒朱砂膏,你要不要?”
戏台下的观众走了,戏也不必演了,他一边夹着核桃,一边将核桃仁拣进嘴里,嚼得咔擦咔擦响。
她笑意中有点戏谑,“我不要。你同我们这种人说长生?”
李玄白有点意料之外,惊异地睨了她一眼,笑:“你们这群人怎么?”
她将那小圆盒盖好,递过去:“命短啊。”
李玄白万没料到她给他这几个字,更没料到这种话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愣住了。
手上钳子停了两刻,半晌,他垂着眼,沉默着,一颗、一颗地夹核桃,再递到她手心里。
她满不在乎地放进齿间咬着。
奢丽非凡的大明宫,龙涎香自金猊香炉中袅袅逸散。
他其实有许多东西想问。
但这些事,既不是无关痛痒的几两月银,更不是聊以消遣的戏班子。倘若他开这个口,便是抽干了潭水挖潭底、拔出了树干瞧树根。要把她所有面纱全部揭下,只怕她不会允。他若问,他们只能到此为止。
这是两人无人提也不必提、不曾约也不必约的规矩。
他说不上是唏嘘、怜悯抑或敬佩,或许都有,只是沉默着夹核桃。
忽然,他嘻嘻一笑:“那亦不错,说不准等到我去黄泉底下,你已在下面混得出人头地。到那时,就是你罩我,而非我罩你。”
南琼霜登时笑得难以自持,手上拎着纨扇敲他肩膀:“你这人……”
李玄白此人,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付之一笑。
他这种荒唐的豁达,真是同她很像。
她不喜欢被人可怜,他这话接的,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倒合她心意。
她咯咯笑着拣桌上核桃仁,端架子:“难哪。短命之人,个个健忘。今儿感情好,明儿就忘了。等到你到底下找我,谁知道我还记不记得你?”
李玄白拿食指一下一下点她:“没良心的。”
“那可没办法。”她搓着自己圆圆的翡翠耳坠,“命短,健忘是自保。原本就已活不长,难道还抓着过去的人事不放?别说你,便是那帝俊之臣,拿我当广寒仙子,我该忘还是忘。”
“诶,诶,敢拿广寒宫宫主自比呢。”李玄白听得直笑,拍拍掌中核桃碎屑,手抱在脑后,“这么说,你真将那男的忘了?”
南琼霜鸦青的长睫停了一瞬,倏地,一双含水眸子笑开,弯如圆月:
“自然。”
“说忘就忘,轻而易举?”
南琼霜敛裙起身,理着裙摆:
“说忘就忘,轻而易举。”
李玄白懒洋洋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仰首端详她。
她起了身欲走,正站在镂花的雕窗前。窗外绿意盎然,大团大团的海棠花在枝上攒动,轰轰烈烈地给她衬景。
她却浑不在意,眉目间一点极冷的艳色,既不装腔,亦不自得。
一派平静,云淡风轻。
她将那小圆盒撇回去:“这东西我不要,你若不相中,赏他人吧。”
他笑了:“你怎知我不相中?”
她已经踏出几步,听了这话,回眸一哂:
“少装了。你这人,什么都能忘,什么都能放。不惧生死,不惧人言,只怕乏味。长生,你会觉得有趣?”
李玄白登时笑开,一句话也说不出,前仰后合,只得鼓掌:
“好,好,好。有意思。”
她笑着将臂上披帛拢好,抬手朝他摇了摇纨扇,算告别:“今日无事,我先走了。”
出了大明宫,被殿外的日光刺得眼睛晃了一瞬,南琼霜才看见,顾怀瑾仍未走。
两人在大殿外头正正打了个照面。
见了她,他雪一般白的脸上半点情绪也无,一根鸦黑绸带横亘在眉眼之间,忧郁败颓,仿佛一盘倾覆进雪地里,苍凉无人问的棋。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两人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南琼霜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他要走了。
他的发丝被大殿内的穿堂风吹起,擦过她手臂,痒痒的。
像最后一点微弱的眷恋。
南琼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样想,只是骤然转身回来望他。
顾怀瑾在幽冷的、哀茫的风里,轻轻说了一句话,被风送来。
他道:“你还真是懂他。”
入夜。
整座菡萏宫都熄了灯,唯有妆台前点了一支明烛,被丝绸罩子罩着,明明灭灭,混混沌沌。
到了入睡的时辰了,清涟远香两个照例替她在面上敷着花膏,她在妆镜前的玫瑰椅上百无聊赖靠着,阖着眼睫。
今天在大明宫内那些话,恐怕全叫他听着了。
短命、健忘云云。
其实她有点心烦。这些话,叫他听见,估计他会往心里去,特别是她健忘这一节。
半晌,她又睁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罢。
他们已经一刀两断、一别两宽,他提的。
他有什么身份要求她不忘。她忘得快,他不该更满意?就算他不甘心,也没办法,他们毕竟已经断了——他提的。
她略有些困了,烛火跳得她昏昏沉沉,于是半阖着眸子,打了个哈欠。
殿外忽然有一道急急的嗓子:“快给娘娘传话,给娘娘传话!”
她眉头一皱,在镜中往殿门看:“怎么了?”
殿门开了,进来一个弓着身子拿着拂尘的影子,是王让,小碎步紧着倒换:“珍妃娘娘,娘娘,您快去紫宸殿吧!诶哟,皇上头风发了,正在里边叫着您呢,您赶快去呀!”
夜已深了。整座紫禁城一片幽森漆黑,沉默的宫人们手执宫灯,列行在前,凄凄照亮一小片圆。
这种杳夜,这种暗灯,仿佛人要淌着水过冥河。
南琼霜坐在轿子里,四面蟋蟀蝉鸣叫得她心慌,竖着耳朵仔细一辨,紫宸殿方向一阵极其凄厉的哀嚎,断断续续、扭曲尖嘶,隔得这么远,依旧听得见。
手肘拄在扶手上,她支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祸福相依。福是,今夜之后,圣宠会再稳些。祸是,今夜,势必殚精竭虑、兵荒马乱、不得安宁。
一行人正急匆匆地往紫宸殿赶,忽然身后又一道模糊的声音,紧赶慢赶自幽邃的宫道奔来,寂静的深夜里,喘息和高喊声格
外突兀:
“娘娘,珍妃娘娘,您留步!摄政王说,有急事,要您先去一趟大明宫!”
是吴顺,已跑得气喘不匀,踉踉跄跄。
“急事?什么急事?皇上发头风,什么事急得过紫宸殿?”
吴顺撑着膝盖喘了两下,走到她面前来:“摄政王说,千万叫您先去一趟大明宫!什么事,摄政王哪会跟奴才们说呀,您得到大明宫亲自问去!”
南琼霜坐直了身子,只觉李玄白今夜莫名其妙。
这种时候,倘若不直奔紫宸殿,若真出了什么差错,她绝没个好下场。即便不出差错,等到嘉庆帝清醒过来,也必得同她离心——皇上那边正发着病,她怎么能往大明宫去?
她手一挥开,不由分说:“去紫宸殿。”
吴顺三两步挡在她的轿子前,满头大汗着下跪:“娘娘,摄政王那头令下得严,要娘娘去紫宸殿前,务必先往大明宫去,耽误不得啊娘娘!”
她手指在扶手上心烦意乱地敲了两下:“你去告诉摄政王,等皇上病情稳定,我马上便去。”
“娘娘,摄政王叫您即刻就去!马虎不得!”吴顺的汗从黑帽底下狼狈淌下来,湿了眉毛,“摄政王还说,即便皇上那头日后不满,有什么事,他都给您担着!非要您现在就去!”
“到底有什么事……”
她烦躁叹了口气。
李玄白那厮脾气太大,无人压得住他。嘉庆帝虽然是个疯子,在李玄白面前到底还是个鹌鹑。倘若日后她不得圣心,有摄政王在背后撑着,嘉庆帝不论如何不会太冷落她。但若得罪了摄政王——事情会变得十分艰难。
她刚同顾怀瑾一刀两断,相当于亲手弃了国师这张牌。眼下手中的牌,除了她的容貌手腕,就只剩摄政王这一张。
她心烦地闭了闭眼,叹息:“去大明宫。”
大明宫内,明灯煌煌。
李玄白格外喜爱明亮,是以寝宫名唤大明,夜夜灯火通明。殿内有一座巨型枝状烛台,落地接天,蔓延满墙。风一过,满墙烛火明灭摇动,殿内光影婆娑,看人如隔着千千影。
李玄白换了身闲适寝衣,端着盏烛,神色散漫地转过身,搁在窗下长案上。
因着本要入睡,他一贯束成高马尾的长发散在背后,垂着眼。锋锐嚣利的五官被烛光晕得柔和许多,艳丽五官映出些深邃的影,随着烛光,扑朔明昧。
桃花一般的唇,眼下一颗泪痣,闲惬奢艳,自己倒是毫不在乎自己这张脸。
他这样子,南琼霜从未见过,一时有些错愕。
李玄白见她亦是错愕。今夜她一点妆也没有上,眉眼间一派寒素,比往日更像一尊冰雕。
她只是皱着眉催:“到底什么事。”
李玄白隔着烛盏朝她伸出手掌:“出宫令牌。”
她一愣:“什么?”
一点橘色的幽幽的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他眼里情绪难辨,摄人心魄:
“外头出了点事。所以,出宫令牌。”
“我本该去紫宸殿,你不管不顾地下急令把我召来,就是叫我不准出宫?”她实在难以置信,“谁说要出宫了?”
李玄白不答,只是笑着朝她张开手掌。
她忽然隐约觉得不妙。
她坐得正了些:“外头出了什么事,你先说。”
“楚皎皎。”李玄白忽然笑了,手拄在案上,悠哉玩着自己鸽血红的小耳坠,“给你那个令牌,是因我纵着你。我不愿给,便收回。你想与本王讨价还价?”
不由分说的口气,不由分说地拿身份压她。
李玄白何曾如此?他一向是只要不扯他老虎尾巴,他能任她在脑门上蹦跶的。
南琼霜坐在对面,愈听愈疑,愈听愈往后靠。
李玄白倾身在案上,噙着点难明笑意,往前伸着手掌。
一盏烛火,突突地跳,映得他英俊脸孔忽明忽暗。
她的心像烛火一般忐忑不安。
“到底什么事。”她今夜有点忌惮他,“你不肯说?”
李玄白含笑点了头。
不肯说的,便不能问,这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南琼霜望着他黑漆漆的幽潭般的眸子,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一字未吐。
他不肯说,问也无益。
令牌是他给的,强留也留不下。乖乖交了,等宫外风头过去,说不定还能回她手里。
同他这尊大佛硬碰硬,才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只犹豫了半刻,便定了主意,抬起长睫:“我出来时没有带在身上。你派吴顺去取吧,叫他与我的侍女同回。我先去紫宸殿了。”
话毕,提着衣摆便要起身。
对面李玄白懒懒半垂了眼帘:“不准去。”
南琼霜拎着衣摆的手倏地一顿,愕然抬首。
“什么?”
“不准去。”他那颗小耳坠在烛火里鲜亮如水滴,他一派懒散,“回你菡萏宫去,好好歇息。”
南琼霜怔在原地,满心不可置信。
紫宸殿闹成一锅粥,他亦知道嘉庆帝发作起来必须她陪,可是他竟要她回菡萏宫?
李玄白伸了个懒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手朝吴顺一挥:“去取令牌。”
吴顺点头哈腰地到了她身侧,伸手将她往外引:“娘娘,请吧。”
他下了令,便抱着肩膀垂首,懒得看她。
南琼霜难以理解地深深看了他半晌。
末了,一言不发起了身。
同他这嚣狂性子的人相处,重要的是,千万
不可硬碰硬。
她拉了拉肩上外披:“我不去,紫宸殿中谁在侍疾?”
他抬首望着天花板:“毛琳妍去了。”
她最讨厌偏向她的人,同毛琳妍沾边。
李玄白观她已如对镜自照,一瞬便知她心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胳膊上敲着:“放心吧,你若失宠,我给你撑着。今夜的事,你别管,回去好好睡觉。”
她站在那,仍沉着脸,不说话。
良久,她道:“我只问一句。宫外起火,会不会烧进宫内?”
他答:“不会。”
“你确定我不会因此而遇险?”
他道:“确定。”
南琼霜半信半疑。他答得太笃定,反而叫她心里发虚。
他却忽然开口:“听话。”
烛火盈盈,映得他锋锐五官耐心而柔和。他望着她,眸色温柔,声音那样轻,她登时明白,这两个字,已经是他在……求。
他服软,也不过就是这地步。
再不见好就收,注定一场空。
她垂眼:“好。”
李玄白终于放了心。
“吴顺,跟着娘娘回去。”
一行人复又出了大殿。堂皇的大明宫被她抛在身后,青紫色的夜幕里,满殿灯火,也不过一点缥缈的微弱的光。
吴顺擦着步子,满头大汗地跟在她轿子一旁。
寂静的紫禁城中的深夜,杳无杂声,仿佛一头巨兽闭紧了齿关,人在宫道上穿行,犹如在巨兽的肚腹内行走。
唯有一点鸟啼、蝉鸣和紫宸殿遥遥的哀嚎。
月色惨白,映得南琼霜搁在扶手上的指节白得几乎透明。
她不知怎么,心里慌得厉害。
总觉得出了事。
胸腔里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慌忙,高高弹击着两肺,又失重地落回去。她伸手按着心口,忽然觉得胸膛里空空如也,一切都空空如也。
莫名其妙地全空了,她什么也抓不住。
到底是怎么了?
她道:“吴顺。摄政王今夜怎么这时辰还没歇下?”
吴顺挑着八字眉赔笑:“回娘娘,摄政王今夜批折子批得晚了些。”
“批折子?”她挑眉轻哂,“表兄通宵批折子,本宫忧心他心急上火,一向嘱咐尚膳局给他送碗银耳莲子百合粥。久而久之,本宫不必开口,尚膳局也晓得往里送。方才本宫怎么没见桌上有那粥?”
吴顺无话可答,只是赔笑。
她接着道:“况且,他那神色,懒适厌倦,哈欠连天,眼睛都还红着,眼见是睡下了又给叫起来的。”
吴顺笑着应是。
南琼霜嫌厌一挥手:“狗奴才,半点儿真话也没有!”
吴顺咧着嘴假笑,弯出一口齐整的牙:“娘娘体恤咱们摄政王,怎么骂奴才们都成。”
南琼霜望着吴顺那张在月色下,笑纹堆满、却不见半分笑意的谄媚的脸,幽幽无言。
半晌。
她抬手朝随在身侧的菡萏宫太监指了一圈,最后点在吴顺身上:
“把他给我抓起来,捂住嘴。”
“诶,娘娘……”吴顺大惊失色,下半句话还未吐,顷刻给一只手掌噎进牙堂子里,人倏地往后一倒,倾翻了。
南琼霜:“看好了,万不能让他给我跑了。”手一抬,朝哀嚎声源头远远眺望:“去紫宸殿。”
紫宸殿里亦是灯火通明。
殿外已是一片慌乱无序。
宫人们手持宫灯,在殿前列行守着,大开的殿门之内,宫女们鱼贯出入,一碗碗棕黑的汤药被慌里慌张地端进去,西域进贡的最好的安神香被捆成小臂粗的一把,系着黄丝带呈进殿内。
殿内,惨呼哀叫声不绝于耳,间还有毛琳妍失态的啼哭。
南琼霜在殿外立了一瞬,便觉里头形势大约不好,嘉庆帝闹得太厉害,恐怕这回病发得严重。
嚎得这么瘆人,恐怕顾怀瑾和王茂行都得连夜入宫。
四下里一望,却觉得不大对劲。
忙忙活活的,唯有一些宫人。皇上嚎得这么惨,别说顾怀瑾,御医都哪去了?
她无暇细想,提着裙摆便要往内走。
忽然又顿住脚步,回身一望。
吴顺正被她宫里太监扭剪着双手,动弹不得,口里塞着七八方帕子,呜呜呀呀地说不了话。
她扫了一眼那制着吴顺的太监,轻声道,“放了吴公公吧。”
那太监不明就里,不敢违背,迟疑着松了手。
吴顺终于得以喘一口气,大汗淋漓地呼哧带喘,汗从太阳穴成条淌下:“娘娘……”
“回去告诉表兄,我没有听他的话。”她半回过身子,唯留一点侧首的眸光分给他,“倘若他要怪,怪德音便是。倘若他不准德音侍疾,非要他亲自来紫宸殿,德音才肯走。不然,德音是不肯置皇上于不顾的。”
说完,她提着裙摆径自往紫宸殿内去,头也不回,“去吧,对表兄说吧。”
她的声音,散在紫宸殿痛苦的号叫和温柔的夜风里。
吴顺不敢耽误,撒开步子扭着胯,火急火燎地往大明宫狂奔。
远香清涟二人随在南琼霜身后,并不懂她究竟是何意,彼此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
南琼霜神色纹丝不动,从容跨过了门槛。
把吴顺放回去,也是因为她忌惮李玄白的脾气。
面对摄政王,小事尽可有商有量。但他再三下过的令,硬碰硬,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能同李玄白对着干。
亦不能乖乖听话,回菡萏宫。
阳奉阴违,先斩后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反正她斩了,他那头早晚也有人奏给他,不如由她来奏,以示悔改服软之意。
但求他日后往她身上打板子,能念着她这份自首之心。
她沉默无言地过了紫宸殿的玛瑙珠帘,殿内苦药味扑鼻而来,涩得人心里发闷。
她一路朝金黄纱幔的龙床缓行过去。
层层叠叠的缀着金片的床幔中,一个人影凄凉卧在正中,周围锦枕龙衾暄软得仿佛云团,他陷在中间,几乎压得厚厚的衾被翘起来。
人太憔悴,枕衾太繁丽,衬得他像夹在其中的干瘪的枣核。
毛琳妍坐在龙床边缘,身子跪伏到嘉庆帝枕边,正哀哀啼哭。
金幔中的人已经虚弱得声嘶,唯有一声一声的呢喃:“德音……德音……”
她心里一凛,急急奔去,撩开床幔时已经落了泪,“皇上……”
嘉庆帝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一丝眼缝,黢黑的眼圈,朝她伸出一只手:“德音,救我……”
“皇上,皇上,臣妾来了……”她心中笑,男人就是爱大惊小怪,不过是头痛,一面泪落如滚珠,“臣妾来迟了……您今日怎么发作得这么严重……”
“朕……朕……心中郁结啊!”嘉庆帝头歪在枕上,眼缝一开,竟哗哗淌出一条小溪般的泪,“你可知外头出了什么事!今日……”
话未等出口,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咳得他几乎在床上打挺。
她正急着问,毛琳妍一阵大叫将她挤去一旁,嗷嗷嚎哭,似乎誓要比嘉庆帝的号叫更凄惨,以证忠心。
“皇上!您这嗓子已经哑成这样,旁的事情,您就先别想了!还是经管好自己的身子骨要紧……”
“外头出了什么事,皇上?”她含着泪绞帕子,“您可别吓我。您今夜……”
今夜已经十分反常。嘉庆帝病发至此,紫宸殿内竟然只有一个可怜兮兮的赵太医。从前皇上一发病,乌泱泱跪一地御医大臣,今日,这些人都哪去了?
王茂行也不在。顾怀瑾亦没来。
顾怀瑾的无量心法刚好可缓解嘉庆帝的头痛,这疯子素日就依赖他,这时候,怎么不召他进宫?
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最坏的猜想。
她不敢深想,哽着脖子将那念头吞进胃里,心脏狂跳。
龙床上,嘉庆帝眼皮发乌,眼下青黑,恍恍惚惚抬起一点眼皮,满头大汗。
吐着字,眼睑里一根莹莹泪光,往下流淌。
他嚎哭道:“德音,顾先生自戕了!”
第158章
南琼霜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出来,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听见自己轻轻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良久,丝绸罩子里的灯火跳动一瞬。
映得她忧郁面孔,一半清醒,一半迷茫。
她眨眨眼,只觉得虽然有光,但不够亮。万物隐在幽黑的夜色里,万物一样迷茫。
她倒还平静,冷静而自持地轻声问:
“顾府那边……有人去了?”
嘉庆帝:“御医们都在顾府呢。王相也去了。朕下了口谕,务必将先生救回来,不计任何代价!先生是朕肱股之臣……”忽地又呲着牙抱起头来,“好痛……朕头痛啊……朕头痛……”
“救回来”。
人还没死。
她抖着身子喘息,又把所有战栗全压下去。
毛琳妍急急推开她,下去抚嘉庆帝的脸:“皇上,您歇歇,旁的事您先别想了,您歇歇。会有办法的……”
南琼霜吸了吸鼻子,方才熟稔落着泪的人,忽然一颗眼泪也不掉了,只是张着口微微喘气。
不知不觉,耳边叮一声耳鸣,全身的血咆哮着涌进大脑,冲得她眼前一片漆黑,她跌跌撞撞地摸了张椅子,仓皇坐下,勉强呼吸。
连双手都麻痹了,头晕目眩。
又是这样。
她没有
杀他,他就自杀。这个人——
他早就有这种念头的。
是她疏忽了。
为什么没早一点想到?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皇上的寝宫里,当着皇上的面,为有私情的男人落泪,心里猛然一激灵,腾地一下弹起来,两步就要软倒在嘉庆帝床侧——既然是宫妃,倒也得倒在皇上的床边——忽然却听见殿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李玄白依旧穿着他那一身闲适的丝缎寝衣,不紧不慢,自朦朦胧胧的金色纱幔后踱出来。
望着她,一双恣肆狐狸眼,狠狠压在剑眉底下,威慑迫人,狠厉不善。
他何曾用这种眼神瞧过她。
他今日是真动了怒。
她明知该服软,还是一点一点支撑着膝盖,强自扶着床站起来,一双眼,凄而怒,眼底蓄着两汪执拗的水光,一字一字:
“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准我来紫宸殿。”
烛火无声跳动。
李玄白挑着眉梢,嗤笑一声。
那一声,他笑得太轻,叫她感觉她所有的感受在他那里,也不过是一些轻如鸿毛之物,当即心中一片冰雪。
就算这男人爱她,他也未必在乎她。
她怎么会期望他照顾她的感受。他这人与顾怀瑾不同,倒与她像绝——即便她爱顾怀瑾,她在乎过顾怀瑾的感受吗?
李玄白或许爱她,但不在乎她的感受。
他们当真相像。
如今,再在李玄白身上吃亏,她也唯有一点恶有恶报的自嘲,偏开眼,只是笑。
“本王不准你来紫宸殿,是知道皇上今日发作得厉害。你眼皮子浅,见了受不了。”
他居高临下,嗓音缓怠。
南琼霜瘫坐在地上,无力支撑,抬起脸来看他。
他那双眼睛,平静淡漠,望着她含悲,半点动容也没有。
她却电光火石般,悟了他话中之意。
——那是当着嘉庆帝和毛琳妍,有意为她圆场的一句话。
她一瞬愕然,匆匆回过头去望着床幔之内,只见毛琳妍一双眼,正不动声色地在她面上打量。
两人对视一瞬,毛琳妍若无其事地偏开眼。
她心中后怕。
是她失态了,竟然在紫宸殿内为了顾怀瑾两腿发软,泪眼滂沱。
他动了怒,还是下意识帮她遮掩。
可是。
他要走出宫令牌,不准她来紫宸殿,又是为何。
是有意捂住消息,不准她知道?
南琼霜再感恩他替她圆场,也咬着牙不愿看他,闭了闭眼,扶着床边,再度站起了身,哀哀朝床幔中的人含泪行去。
毛琳妍正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听见她起身,装模作样地抚着嘉庆帝的脸颊,一边安慰,一边落泪。
“去哪。”李玄白吐字:“给我过来!”
她止住脚步,背对着身后震怒的人,筋疲力竭地平缓呼吸。
——眼下不是同摄政王计较这些的场合。
李玄白又道:“皇上疯症发作时,曾以宠嫔的大腿骨制琵琶,此事你不是不知!既已有人侍疾,本王不愿你冒险,叫你安安分分地回宫歇息,哪知一番苦心,你全不领情!”
这又是说给毛琳妍和嘉庆帝听的话。
她暗忖片刻,回过身来,屏着息在李玄白面前站定,垂首顺从道:
“德音眼浅,辜负表兄一番心思,求表兄责罚。”
大殿内的宫灯亮得昏聩,正正好好立在两人正中。
一人高,一人低,一人垂首,一人负手而立,咫尺但迢迢。
“责罚。”李玄白冷哼一声,“是该责罚。”
他盯视着她,字吐得极轻,眉梢突地一挑:
“滚回你菡萏宫去。”
深夜,月明星稀。
深更半夜的出菡萏宫侍疾,没想到去大明宫转了一圈,又去紫宸殿内折腾了半日,最后兜兜转转,又回了她自己的菡萏宫。
夜里的菡萏宫静得不合时宜。
宫外出了这么大的事,雅致的庭院竟还依旧雅致,万事万物,一派清幽怡然。
花草树木当真是无情之物。
她浑浑噩噩地,幽灵一般飘进了菡萏宫,甫一跨过门槛,仿佛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不仅倒下,更乱七八糟地碎了一地。
远香清涟两个忙手忙脚将她扶起来。
她不愿当着人哭,更不愿当着人崩溃。当着往生门家养婢的面,如此失态,已经叫她难堪,她推开两人,手一挥叫她们全下去,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直奔贵妃榻而去,枕着玉枕,阖眼歇了一刻。
那种叫人头晕目眩的、汹涌的血潮,终于稍微平息。
她总算有余裕想想她方才做了哪些蠢事。
当着嘉庆帝的面为那人哭了;六神无主的模样被李玄白亲眼看见;软着腿脚站也站不起来,难以自控地泪流满面,也叫那人瞧见——冷眼瞧见。往后想强词夺理,说两人没有什么,恐怕也难了。
倘若他知道她同顾怀瑾已经有过何种关系,他是否还肯庇佑她?
她缓缓捂住脸。
可是,为什么这种时候,她心里首先涌上来的,还是她那些差事。
他快死了。
是因为什么。
因为天山之祸,他终于还是想不开?
可是,她都已经放了。既然放了手,他总能慢慢想明白,该恨谁,该爱谁。只要他肯恨她,把一切推到她身上,他总可以放过他自己。
她都已经愿意成全他,还能怎样,还想要她怎样?
她已经连人生里唯一一点光亮都肯放!
她将头埋在臂间,泪哗哗地从眼角奔涌下来,积在鼻梁窝里,蓄出一点小水潭。
——这个死脑筋的,究竟想要她怎样?!
她并膝侧身蜷在贵妃榻上,搂着自己,瘦削的肩头突出一块骨头,硌得她自己都痛了。
若要去顾府,现在恐怕不是好时机。
眼下,大约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在他府上,说不准还有摄政王和定王的眼线。她贸然前去,只怕他床前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仅见不得面,还有可能暴露踪迹。
现在去顾府,绝非聪明之举。
只是。
她倏地爬起身来去寻夜行衣。
不能事事全求聪明。她此时才明白,不能事事全求聪明。
心有心的选择。
倘若他真就从此赴了黄泉,连最后一面也没叫她见着,她就算从往生门中逃了,也没法从顾怀瑾三个字里逃开。
临终之人,哪会等她。
她像个慌不择路的穷途之人,泪眼婆娑地在放夜行衣的抽屉里摸索,不敢惊动两个宫女,咬着嘴唇屏着息,但再压抑,鼻腔里依旧有声音。
但能怎么办。
她一向不爱落泪,落泪全是做戏,今日才知何为泪如泉涌。
忽然,宫殿外头一阵沉重的甲胄之声,齐整划一,急匆匆地从远处小跑过来。
听声音,是入了庭院便分为几行几列,从月亮门一直铺到庭院角落,几步一人,将整座菡萏宫围守了起来。
她骤然从黑茫茫一片的衣柜中抬起头。
怎么回事。谁闯了她的菡萏宫?
她胡乱用帕子擦了脸,轻轻将柜门合上,吱呀一声。
蹑手蹑脚贴到墙边,她借着墙掩去身形,悄悄自雕窗往外窥视。
一个一个,尽是佩刀侍卫,人高马大、宽肩窄腰,雄赳赳地负手叉腿在她窗下一立,夜色里,仿佛庭院里筑了两圈乌压压的栅栏。
庭院正中,一个头领模样的侍卫,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四面巡视。
腰间挂着不知什么令牌,隔得太远,她看不清。
她推开窗子,朝那领头的喝:“何人擅闯我菡萏宫?”
那中间的领头听到声音,边迈步边抱拳,几步到了她窗下:“末将张度,奉摄政王之令,携金戈侍卫,护娘娘周全。”
“金戈侍卫?”李玄白怎么将金戈侍卫调到她宫门口了?
她按着窗框:“何事不周全,又何须护我什么周全?”
张度垂首:“近日京中局势动荡,摄政王恐娘娘有虞,命金戈侍卫守卫菡萏宫。”
守卫?
她一听这说辞,当即心如明镜。
摆明了是软禁。
为什么。就为不准她出宫?
她冷笑,“‘守卫’?你们不明不白地闯进我这院子,将我这宫中堵得水泄不通,问也不问我,把宫中的门全部堵死,你们管这叫‘守卫’?”
张度不语。
她道:“都给我滚出去!不管是摄政王的令,还是谁的令,都给我滚出去!”
张度:“娘娘恕罪。”口里道着恕罪,却半分也不歉疚,腿往后一撤,就自顾自欲回去巡视。
“站住!”她竭力把喉咙里的颤抖压下去,装着声色俱厉,“本宫没问完,谁给的你胆子给本宫撂脸色!”
“属下不敢。”张度转回身来颔首,“金戈侍卫得摄政王诏令,奉命死守菡萏宫。宫中人不准出,宫外人不准入。属下是奉命办事,不敢不从。若有开罪娘娘之处,还望娘娘宽恕。”
死守。
她按着窗框的手不自觉一扣,磕得手掌生疼。
她咬着嘴唇内侧一点嫩肉,冷笑:“摄政王可说了要将我禁足到何时?”
“摄政王无意将娘娘禁足,一切只为护娘娘周全。”
她愈发笑了一声:
“周全。好,周全。他要这般护我到何时?一日后?三日后?”
张度抱拳:
“摄政王并未给一个确切日子。只说,待京中局势稳定,一切便可如常。”
她听着,咬着后槽牙笑起来:
“即是说,什么时候放,还不知道呢。”
张度不答了。
她才明白,李玄白在这节骨眼上,将她强押进了一个天光不进的笼子,铁了心将她关起来,派人层层把守,怕她去寻那不知何时就要撒手人寰的人。
他知道他们二人恐怕有什么,知道顾怀瑾出了事,她恐怕心神大恸。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样,下了死命令关她。
她从未如此切身地尝到他那强横脾气的滋味。
她亦是难以被人控制的脾性,越被强迫,越怒、越不甘,只觉身上百般不爽,愈发冷得厉害。
她强自稳着嗓音:“叫摄政王过来。”
张度从未想过一介宫妃,竟然敢以如此口吻对摄政王下令,当即不屑道:“摄政王忙于政事,得空自会来宫中陪伴娘娘。”
毫不遮掩地敷衍,连口头允诺传个话都不愿。
她全身骨头咯吱咯吱地摇,夏夜的寒凉渗进骨头缝,白着脸,再没有一句话。
张度见她并无多余吩咐,一扭头走了,依旧四面巡逻。
金戈侍卫全是李玄白的亲卫,是他亲自从亲军之中擢选而来。这些人,个个有本事,又得摄政王青眼,直接为摄政王效力,除了李玄白的令,谁的话都不放在眼里。
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
他们不会卖她半分面子。
南琼霜恨恨关上窗,砰的一声,震得满院树叶摇晃。
她脚步虚浮着走到贵妃榻旁,甫一动弹,又是满身血液冲进脑子,怒得满眼昏黑,恍恍惚惚地两手往前摸索。
清涟远香二人早已进了殿,侍在她身侧,见她这副模样,慌忙将她扶起来,搀上贵妃榻,一面帮她顺气。
她靠在玉枕上,晕着头强自缓了一阵,才想到她这副模样,落在清涟远香眼里,又不知是何种意义,头痛欲裂着撑起身子。
哪里都有人,哪里都被人监视。不是被毛琳妍窥视,就是被李玄白试探,不是被李玄白试探,就是被这两个婢女揣测,她想独处半刻,都无法。
她道:“去给我沏盏茶。”
远香喏喏去了,清涟依旧侍在她身侧。
她已经没有力气计较身旁有无人监视,气息奄奄地趴在榻上等。
清涟见她脸色难看得可怕,轻声道:“娘娘,莫气坏了自己身子。即便顾先生自戕而亡,您那半个任务也已经补上。嘉庆帝依旧心悦你,便是被关上一时半刻,又能怎样?”
又能怎样。
她缓缓攥起拳头,指节绷得都透明。
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咽气,她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一言一行,都在重重眼线之下。
她阖着眼,心神交瘁,没有半点力气。
不久,茶来了。她缓缓伏起身子,靠在围栏上垂着眼吹热气,刚在唇中过了一口,忽然又听得阴影角落中化了一道声音出来。
雾刀:“南琼霜。”
她已经无悲无喜,监视她的人已经如此之多,再多他一个又如何,只是疲着神色不答。
雾刀大跨步从阴影中迈出来,蹲在她脚下:
“姑奶奶,给您报告个事儿。您这回的差事,有一个快不成啦。那姓顾的快死了。”
她听着这些字,已经木然,掀着茶盖不说话。
雾刀见她不言语,还以为她是漠不关心,“您别这副模样呀,姑奶奶。便是琵琶大会将您那半个任务补了,这半个差事,也还有银子拿呀。白送到嘴边的银子!你我二人要一同分的!姑奶奶您——”
她吐字已如幽灵一般,眼睛睁着,可是木木地哪里也不看:
“……把你听见的,都给我说说。”
雾刀忽觉她神色有异,愣了一瞬,倏地,眼珠一转,仿佛白捡了猎物的野兽,已是一种阴险的惊喜:
“姑奶奶,这么晚……怎么还没歇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无力管了。
她道:“嘉庆帝头风犯了。本该去紫宸殿内侍疾……不想被摄政王软禁了。当年招惹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雾刀喜着神色来回琢磨她,仿佛一条狗,饿着肚子,却捡到了一个将死之人,喜不自胜地围着,咻咻地嗅。
她不得不聚起一点心神:“……姓顾的怎么了。”
“哦,那姓顾的,快死了。”雾刀眉飞色舞,“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今儿夜里自己割了腕。发现的时候,血已经淌了满床。眼下他府里头全是御医,人乌央乌央的,但我瞧着他血都流干了,脸都发绿,怕是不成啦。”
她睫毛颤了两下:“那我又能怎样。”
雾刀一拍手:“您若有什么止血药,我给他送去呀!门内是要您杀他,但动手的令还没下来,他这时候死了,我这银子!……不是,我们俩的银子!可就没着落了呀!”
“……我没有。御医全在那,宫中若是有什么秘药,定然也都给他送去了。若说奇药,我手里的药,能好得过宫里的?蠢货。”
“那您说怎么着?就放着他死了,银子飞啦?”
“你一日日,就惦记着你那点银子。”她捧着茶盏,虚弱冷哼一声,“给我滚回顾府探消息去。出了这么大的事……定王和摄政王定然都会派人打听。顾府……”忽然,话一顿,她迟钝的眼珠一动,眼神忽地聚起点亮光:
“雾刀,去把云瞒月给我调来。”
“云瞒月?”
“……那姓顾的体质特殊,修的心法也特殊。但除了我,他未对他人讲过。割腕失血,旁人束手无策,但我有法子。”这都是瞎话,怕雾刀发觉她对顾怀瑾的情意,故而诓他,“只是,我出不去。摄政王亦爱我,不准我出宫探望,派了自己的亲卫来,将我软禁在宫里。是以,倘若你想那姓顾的该死的时候再死,得把云瞒月给我叫来。”
雾刀煞有介事地努力思考了一阵,依旧没绕过来,因此觉得她此计甚妙。
他嘻嘻笑道:“好,小的这就去。”
雾刀领了命走了。
南琼霜再也支撑不住,仰着面倒在贵妃榻上,气若游丝地喘气。
一波一波的人,一波一波的眼睛。她应付完这个,再应付那个,已是强弩之末。
真累啊。
清涟远香两个,见她这副模样,都是惊疑交加,面面相觑,上来替她扇着扇子:
“娘娘……”
她眼下最厌被这些人围着。没人知道她为何有这么多眼泪,偏偏她一边悲痛,还要分神出来演戏。
“……你们说,摄政王软禁了我,皇上会不会疑心我们二人的关系。晟贵妃是否就此更加得宠。我是否没有出头之日了?”
两人忙道:“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
她阖着眼,眼泪滚滚淌过太阳穴:“我都已经得了嘉庆帝的心,却又失去了。男人心,最是不可靠。这回失宠,又招惹了摄政王……”
她不说话了。
她把她所有眼泪和失态都用冠冕堂皇的话解释过一遍,才能放下心来肝肠寸断。
菡萏宫内一时唯有她低低的抽泣。
清涟远香两人垂首默在一旁。
“我问你们。”她忽地从贵妃榻上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又忌惮着门外侍卫,用气声骂,“既然你们已是顾怀瑾的人,他有这种打算,你们二人竟半分口风也未透给我?!”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惊疑跪下,“娘娘,娘娘,您冤枉奴婢啊!”
“冤枉。”她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再算上他,是真拿我当傻子。”
“一个宫外之人,手伸到宫里头传字条,这种事,若无我身边人接应,根本无半分可能。再有,那一日飞仙楼听戏,我才刚从飞仙楼迈出来,到了紫宸殿,他就已经知道摄政王与我一同听了戏,听的还是《桃花扇》。我前夜爱吃些瓜子,他隔日就知道。夜里多咳了几声,他也知道。”
“如此详察入微,面面俱到,若不是你二人给他通气,他如何得知?!细论起来,约莫是去无量山时,中途被贼人劫了船,又被他救下,你二人
就此听了他的话,给他办事。——我早就瞧了出来,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你们二人!”
她骤然抓起茶杯掷在地上,碎片哗地迸溅,她忽地又悔闹得太大,压低声音:
“只知把我的事捅给他,竟不知将他的事告诉我!这么大的事,皇上头风发作,头痛欲裂!摄政王吃一个将死之人的醋,我一夕之间被软禁!”
“奴婢……奴婢并不知摄政王亦对您……会因此软禁您……”
“你们不知,就可以揭过了?”
二人泣道:“即便顾先生心存死志,我们二人也不过是个传话的,先生又怎会对奴婢们说这些?”
忽地,殿门被从外叩了两下,张度听见里头的动静,隔着门喊:
“娘娘,出了什么事?”
她恨道:“与你无关!”
张度:“娘娘,莫慌,稍安勿躁!”
她不知这人究竟在自说自说些什么,骂:“滚!”
殿门倏地被人从外踹开,淡蓝色月光登时在门口印出一个箕田(梯形),一人叉着腿站在两门正中,朝里面抱拳:
“多有得罪,属下奉命,护娘娘安危!”
南琼霜登时惊愕诧异地回过头来,眯起眼。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却见张度回身将殿门吱呀一声关了,穿过一扇一扇雕花的月光的影,大踏步走来,方才那种傲慢神色,已然一变。
他行礼抱拳,压低声音:
“娘娘,顾先生临去之前,有几样东西,要属下交给您。”
第159章
南琼霜一时错愕。
清涟远香两个亦没料到,彼此对视一眼,回过头觑她的眼色。
她拿不准此人是真是假,胳膊依旧搭在贵妃榻雕花的围子上,没说话也没动。
冷着神色打量他。
张度站在她幽幽的眸光里,半点心虚回避之意也无,坦坦荡荡迎着她的视线,手自衣襟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递在她眼前。
南琼霜垂了眸。
一个轻轻的、扁扁的包裹。外面一方雪白丝绢,刺着梅花。
那丝绢呈在她眼前,她当即险些落泪,堪堪止住了。
她甚至不必认识他的手帕。
所有他随身携带之物,她不必见过,就知道是他的东西。
一切都有他的气息。
一颗泪悬在睫毛上,她嘴唇在齿间咬了又咬,缓缓伸出手,接过来。
她用一种毫不在乎的口吻道:“他还有什么对我说的。”
张度:“没有了。”
她解下了外头的白丝绢,神色冷淡,眼底水光已经积得潋滟。
“唯有一句。”
张度朝她鞠躬。
她手上拆着外面的纸,听着。
“顾先生曾想最后见您一面。但亦料到此事之后,摄政王会派亲卫软禁娘娘,因而要对您说,‘不要为难’。”
她咬着舌头,嘴里已经有丝丝的甜味。
“先生说,‘不必为难,不必强求。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他自己在那边咽气,叫她在这里明哲保身。
她道:“好了,下去吧。”
张度行了个礼,大跨步下去了,甲胄之声渐远。
吱呀一声,殿门关上了。
殿内静得连皮肤底下血管跳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南琼霜看着那尚未全打开的纸包,忽然有种前途未卜的恐惧。
若看了里面的东西,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演下去了。
她木木地想了片刻,末了,对两个侍在贵妃榻旁的侍女道:
“你们两个,同姓顾的串通一气,知道这在门内……会判什么罪吗。”
她语气已经太平、太轻,仿佛一个女鬼,森森地往外吹字。
清涟远香两个听得毛骨悚然,缩着肩膀低头:“奴婢……”
“往生门最忌叛徒。”她已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地威胁:
“你们将我的情报泄露给他,就算倒戈。……我不管你们二人有何理由,有何苦楚。本该替我办事,却半路被我的猎物收买了去,这种事……我回去向审录司一报,你们二人,会死得惨绝,连乱葬岗上的狗……都懒得看一眼。”
“娘娘,奴婢……”两个人登时含着泪跪下,巴巴地仰着头望她,“奴婢们确实不该,但当时被顾先生所救……”
“被他救过,就可以叛吗。”她苦笑,她被顾怀瑾救过无数次,她还没有叛呢,“被他救过,又被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笼络,又伤了记忆。所以轻易就听了他的话。”
她苍白着脸笑了,“你们就没想过,我南琼霜是极乐堂内,最风光的一个……。在我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莫非是活腻了?”
清涟垂着头,哀哀打着哆嗦,不说话。
远香兀地抬起脸来,面皮都涨红了:“娘娘,您若是肯……您若是肯……”肯什么,她终于还是没胆子从嘴里吐出来,默不作声地跳过了,“我们二人,到您赎身那一天,都只为您驱驰,只帮您说好话。就算门内问什么,咱们也不说!”
两厢缄默,这是远香的要求,也是她的筹码。
南琼霜靠在贵妃榻上,打量着面前人。
远香难以自控地发着抖,可是一双眼睛坚定灼灼,被叛门之罪逼到了头,显出些偏激的亢奋。
她冷笑一声。
敢拿“就算门内问什么”这种话来点她,或许这丫头已经品出了些苗头。
罢,她今晚失态太过,被瞧出些什么也正常。
她道:“这么聪明,那是最好了。”又偏开头看着清涟的后脑勺:“……她答应了,你呢?”
清涟:“奴婢不敢!奴婢……即便您赎了身,奴婢也不会跟门内透露半分!”
“聪明人,好说话。”她虚弱又疲惫,手指在那纸包上打着圈,“……记住,倘若我日后赎了身,却因为什么话,被咱们门内……又抓了回来。——谁也别想好。记住了吗?”
“奴婢们记住了!记住了!”
南琼霜终于敷衍完这二人,手往旁一挥:
“下去吧。”
两人退下,大殿之内,静若无波死水。
她终于有勇气将那小小的纸包裹打开。
里头,一张折叠着的纸,还有一些沉甸甸的小玩意。
手一倾斜,那些小东西随之滑动,挤在角里。
她未管,先拿出了那张纸,打开。
他端正典雅的小楷。
她胃里突地一跳,手开始哆嗦。
浅蓝色的月光底下,信笺微微泛黄,开头是以墨写就的四个字:
“霜儿如晤。”
“卿卿启信之时,瑾已夙愿得偿。”
“当年兰阁一夜,玉牌失窃,阖山倾颓。吾一向以公为重,酿成此祸,痛愧难当。无颜苟活,遂求解脱,但求卿卿勿念。”
“今日之举,固宜早为之。然当年含雪峰一别,神魂恸碎,难以自当,非再见卿卿不可,遂厚颜苟活多年。如今再逢卿卿,卿卿顺意安康,怀瑾此心终于能放,黄泉之下,亦能安息。”
“望卿卿勿以怀瑾之去为悲。天山亡于吾手,于情于理,早该以身相殉。怀瑾亦于公私情理之中苦熬良久,殚精竭虑,肝肠寸断,夜夜难寐,实难再继。今日殉山,是吾夙愿。唯有往生,方得解脱。”
“天山之祸,本为吾之过,非卿卿之失,吾未曾责卿卿也。护佑天山,是吾之本分,吾不能效,以至门派没落,实难怪旁人。你我之间,无非卿卿更善履职,并无对错。怀瑾软弱轻信,以至败于往生门之手,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此非卿卿之过,求卿卿万勿自责。”
“天山之下初逢卿卿,吾未曾悔也。卿卿怜我爱我,保我救我,怀瑾不胜感激。当年怀瑾受罚,卿卿撑舟顺水而下,眉目雅艳,疏柔如水,自那以后,我因卿卿,方知世上何为情。是恩非怨,是情非仇。纵然今日长诀,吾为地下一鬼,亦念卿卿。”
“卿卿不必以我为念。”
“自此以后,九泉之下,遥佑尔安。”
“怀瑾绝笔。”
南琼霜伏在贵妃榻上,手死死按着心口,明明人在陆地上,却溺了水般窒息,竭力往肺里抽气。
她筋疲力竭地,强撑着,掏出了那包裹里其余的细碎物件。
一枚戒指。中间一颗流光溢彩的透明珠子,他的本命珠。
一把梳子。当年兰阁之夜前,乞巧节集会,两人结发的那把梳子。
她抖得眼泪往下乱抛。
最后一个东西,细细的、薄薄的、纤长的,一枚小木片。
她拿出来。
就着月光,是用朱砂写的四个红字:
“半缘半劫。”
第二日,金戈侍卫依旧没有撤去。
侍卫在菡萏宫所有门前把守,往窗外一看,回廊底下一排齐齐的黑衣背影,高得几乎蹭到灯笼底下的流苏。
南琼霜侧躺在榻上,瞪着眼睛看窗外的一线天。
一点蓝蓝的可怜的天,被床幔掩着,雕窗筛着,屋檐压着,又被金戈侍卫的背影遮着,映在她眼里,已经是一派灰暗无力。
窗外一片喧哗的蝉鸣。花草的叶轻轻在夏风中摇动。
花草树木当真是一切如常。
她望着窗外,像一条在海滩的小水洼里搁了浅的鱼,巴望着大海。
一夜无眠。很累,但睡不下。
没有消息。雾刀还没回来复命。清涟远香与她一同被软禁,出不去。
张度再无消息给她了,再见她,又是一脸傲慢不耐。
可是,即便有消息,李玄白也不准消息传进菡萏宫吧。
就连紫宸殿,都再没来找过她。
她仰躺在榻上,人已经迟钝得有些呆愣愣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殿外送了午膳进来,搁在她眼皮子底下。
倒依旧是新鲜珍奇的一桌,并未因她的境遇而有所减损,甚至还更丰盛了些。
远香清涟两个站在榻前,忧心忡忡地劝了她半日。
她轻飘飘地下了榻,走去桌前拿了酒壶酒盏,轻飘飘地从摆满佳肴的桌前绕过,再度上了榻。
她原本不喝酒的,滴酒不沾。恐用了酒,说些不该说的话。
只是,眼下,不用些酒,日子太难熬。
她忽然想起袖中尚有些用剩的蒙汗药,混在酒里,一口服下,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已经又是深夜。
殿内又掌起了灯。
菡萏宫中依旧寂静一片。外面大约已经乱成一团麻,她被孤身禁足在殿里,好像被一切遗忘了似的。
这时候,晚膳又从殿外送了进来。因她醒得迟,晚膳送得也迟。
桌上一盘一盘山珍海味摆着,角落里宫灯的光黯然摇曳。她捏着象牙箸,只是神思惘然,懒洋洋的,不想动。
两个侍女连声在一旁劝:“娘娘,您多少用些吧。您自昨儿夜里便一粒米也未进……”
她将象牙箸往桌上一拍:“不想吃。”
“娘娘……”
“这些菜,都是摄政王吩咐做的吧。”她垂眼,长睫在昏暗的光里刮下一丝一丝的影,“往日都还没有这么好的饭食。怎么?软禁了我,倒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殷勤了?”
远香忙回头往外头瞧,在唇间竖起一根食指:
“娘娘,您小声些,外头全是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她笑了笑,“给他听见了又怎么。倒是叫他来啊!把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关在这里,门不让出,人不让进,皇上发了头风,也不准我去看!也不知用的什么由头关我,不知犯了什么错要关我,不知打算关到何时!”
“娘娘……”
她咬着牙笑,“就这么把我的菡萏宫封死了,连个话也没有,连露个脸解释两句都不肯。把我一个人软禁在这!难道他关了人,都不给我两句话的?!本宫究竟犯了哪条宫规?!”
“娘娘……您……”
她抓起桌上的小酒盏,奋力往殿门口一掷,小酒盏啪地一声炸碎:“别劝了!”
清涟远香连忙跪下称是。
她怒得气喘吁吁,眼睛望着地上两个忐忑不安的宫女,耳朵却竖着,静听外头的动静。
糊着丝绢的雕花隔扇门外,一排排挺拔身影背对着殿内,肃穆无声。
忽然,被酒盏碎片击出一道浅痕的门的另一侧,一个身影匆匆出了列,跑去传话。
南琼霜放了心,木然望着桌上鲜美佳肴。
宫外究竟怎样,她简直不敢想。
倘若他真出了事……
她一点也不能想。
她扶着额头,一面捶自己太阳穴。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是叫雾刀去传个话。
云瞒月得知她求援,定然会来帮她的。以雾刀的脚力,寻得云瞒月不需两个时辰;请调云瞒月,大约也不需两个时辰。
算起来,今晚,她不论如何都可以出宫。
她又躺回榻上,强迫自己多休息,以免苦熬着精神头。
雾刀:“南琼霜。”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望着那自阴影里缓缓化出来的影子。
“怎么样?”
“您的吩咐,小的去办了。”雾刀狗似的蹲在她床榻边,“可惜,不赶巧,云大人这会正忙别的差事呢,找不着人,没法到这边来。”
南琼霜面色无波,手在身
侧,抠破了自己掌心。
“如此。”她挑挑眉,“没事。外头有什么消息?”
心缓缓地悬起来,下面就是锋利不眨眼的铡刀。
“乱了套啦,这可是乱了套啦。”雾刀扒着她床边嘿嘿笑:
“那姓顾的一死,局势不得大变?各方都各自打算呢。疯子皇帝天天叫那老王头进宫,病发得快死啦;定王那厮派常忠去了山海关外调兵,自己在京里把着福余三卫,等下一步呢。姓李那小子,动作隐秘得多,小的这几天没往皇宫里跑,不过,小的猜测,大约也在调京畿的大军呢。”
南琼霜晃着心神从头听到尾,没听到她非听见不可的那几个字,全身发麻。
“什么叫‘姓顾的一死’。”她终于筛出了点东西,迟钝的眼珠聚了点焦,“姓顾的还没死?”
“没呢。”雾刀笑着。
她心头云翳訇然打开。
“但快了。”
南琼霜身上一片冰凉。
“不打紧呀,姑奶奶。您不是有法子吗?治那人的法子?”雾刀挠着颧骨,“您要云大人来,不就是想出宫吗?那好办呐!小的带您出宫不就得了?”
南琼霜望着雾刀得意神色,竟然听得愣愣的。
这么简单的法子,为什么她才想到。她是蠢吗?
她道:“你都少了一只手,还能帮我出宫?外头可全是摄政王的精兵——”她容光焕发,食指戳着他鼻尖威胁,“——你若是敢同我说大话,害姑奶奶我漏了马脚,别说银子,你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小的明白,小的当然明白。小事嘛,这点……”
“给摄政王请安。”
李玄白的声音:“娘娘无事?”
外头侍卫道:“娘娘一切安好。”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南琼霜再回过头来,榻边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殿内灯火昏沉,她心情不虞,宫里只点着两盏乏力的矮烛,晕黄黯淡。
李玄白站在大株大株的流苏底下,一张桀骜面孔,被摇曳的光映得格外矜贵,面色阴沉,一只手掀开垂下的纱幔,隔着房间内一切,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还是他走近,先开了口:
“听说你在闹。闹什么。”
没看她,自顾自抓着她的茶盏喝了口水。
她红着眼睛瞪他,胸口兀自起伏。
他轻飘飘往外面摆满饭食的圆桌上看了一眼,冷笑,“听他们说,还闹上绝食了?”
绝食?
她亦冷笑,“我不过近日没胃口。”
李玄白冷哼一声,站起了身,往殿里摆着菜肴的桌边走,“过来,好好用饭。”
南琼霜依旧在榻上,没有动。
李玄白半垂着眼:“过来。”
这尊大佛,脾性放肆得太吓人,连她也忌惮。
她慢吞吞地下了地,拖着步子往桌旁走。
李玄白站在桌边,叉着腰环望一圈,哼了一声,“享不了福的东西。专给你做了一大桌子菜,是半筷子也没给我动。”一面从容将她搁在碗上的象牙箸捡在手里,一面对清涟道:“叫人做些清炒虾仁、白灼菜心、松仁玉米,赶快送来。”
又撩摆径自坐下,拣着桌上的蟹粉狮子头吃。
远香声如蚊蝇:“王爷,那象牙箸……是娘娘用过的。”
李玄白笑着顿了一瞬,犹自夹菜,盯着南琼霜,缓缓将狮子头放进口里。
南琼霜眉尾一跳。
远香当即垂着头退开,腿脚一软,险些跪下。
李玄白:“今日,本王与娘娘的话,谁长了耳朵,就是不想长脑袋了。”
清涟远香仓皇跪在地上:“奴婢明白。”
他手一挥:“都滚下去。”又道:“张度。”
张度板着神色进殿行礼。
“金戈侍卫尽数退至院外,给我把守着大门,不准靠近。”
张度领了命,肃然行了个军礼,大跨步出了殿。
他懒散问,“怎么个没胃口法?是听说那男的出了事没胃口,还是被本王禁了足没胃口,抑或是忧心皇上的头风,没胃口?”
她只是问:“他怎么样?”
李玄白最厌明明他就在她眼前,她却一心在乎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
她红着眼:“我问你他怎么样!”
李玄白玩着耳坠,眯着眼睛睨她。
“我问你,为什么关我,凭什么关我,你拿什么由头关我?!你这么肆无忌惮地派兵软禁我,就不怕流言四起,说你我有私情?”
“流言?”李玄白晃着腿,“本王何曾畏惧流言。”
“你不畏惧,难道我也不畏惧?你是摄政王,我是宫妃!流言漫天,你倒是手里有权柄,我落在皇上手里,不知道要被如何磋磨!”
李玄白笑了一声:“我若想保你,谁能磋磨你。楚皎皎,你不是辨不明形势,明知道本王是一山二虎之局中胜算最大的一方,你这般聪明,竟不知该站哪一队?你何苦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个姓顾的冷落我?你瞧瞧你昨日在紫宸殿内那样子!”
他越说语气越冷,象牙箸往桌上一拍:
“你瞧瞧你昨日那方寸大乱的样子!一点魂儿都没有了!明知那疯子和毛琳妍同在,你竟失态至此!那个男的对你就这般重要?!若不是我帮你遮掩两句,你跟他那点子破事当时就能给那疯子听了去,你还能有命在菡萏宫里质问我?”
她当即给说得哑口无言,讪讪地轻喘。
“连我都给一直蒙在鼓里呢。”李玄白凉凉笑了,站起身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抱着双肩,“一直对我说同他没什么,我才护你至此。若不是亲眼见了你那样子,我还真就信了你跟他没什么!”
她听笑了,“怎么,你像个捉了奸来兴师问罪的男人。”
李玄白听了,不怒反笑,吊儿郎当地歪着头俯视她。
南琼霜不躲也不避——真是奇怪,她是最知道李玄白此人的脾性的,可是,眼下她竟只想顶撞他,直接气死是最好。
他笑着:“我问你,你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同我又是什么关系。”
南琼霜越听越好笑。真要同她讨要名分吗,堂堂摄政王?
她有那么多男人,称得上是正宫的就有两个。但再怎么排,也排不到他李玄白呀。
她不答,笑:“你觉得呢?”
李玄白:“你既然钟情于他,竟还一并钓着我。怎么?本王好利用?”
“非也。”她眯着眼,轻轻吐字:“我躲不开呀。”
李玄白难以置信。
她犹然笑着:“是谁追着谁,你别忘了。”
“在天山上,就是你追着我。从天山上下来,还是你上赶着追我。我逼你了吗?勾.引你了吗?给你下了下作的药吗?没有吧。是谁抓着谁不放?”
她笑得轻蔑,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沿着他下巴摩挲——她那种独一无二、不屑的亲昵之态,语气轻得像山里的精魅:
“你追着我,对我献殷勤,还怪我利用你。摄政王,天底下没有不需代价的美人心吧。”
“你既然懂这个道理,”他一拳击在圆桌上,满桌菜肴叮当碰撞,“竟还一面仰仗我,一面对他人用心?!”
“别气嘛,表兄。”她道,“谁答应你做了这些,我就爱你?”
她笑得眼睛弯弯,绕着胸前发丝,“你这么帮我,我都不喜欢你,难道能怪我吗?你还是多从自己身上找找缘由吧。”
“楚皎皎。”李玄白气得直笑,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扯着老虎尾巴玩耍过,“你是不想活了吗?”
“对呀,我是不想活了。”她眼里一点亢奋的光芒灼灼,“不是同你说过了吗?我命短。你招惹一个亡命之徒做什么。你就算想移我九族,我都没有九族给你杀呢。我们这些人,尽是刀尖喋血之徒,有谁会怕死!”
“好,好。想死是吧。很好。”他拿起桌上一只小酒盏,咔一声在掌中捏裂了,酒液霎时哗哗从中淌出来,手掌缓缓打开,沾着血的瓷片嵌在肉里,他递到她眼前,“赐你个全尸。不是爱他吗?跟他一样死法。割腕!”
南琼霜拿过来,二话不说就翻开手腕。
李玄白不及阻止,刚一定睛,白花花的瓷片已经竖着卡在她手腕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好。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齿地笑,一把钳住她另一只又往下施力的手,朝外唤:“——传太医!”
南琼霜一言不发,急促喘着,只是铁了心同他硬来。
李玄白拳头抵着唇,一面冷笑,一面点头,信誓旦旦,“你也想死,他也想死。这么一对苦命鸳鸯,本王若不成全,还真是造了孽了。”
说完,他咬着牙,一面微微哆嗦,一面急急慌慌绕圈踱步,很忙似的。
南琼霜梗着脖子等他发落,就是不肯服软。
她那神色,两人已经如此默契,李玄白如何不懂。
她不是不知他的脾气,她就是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李玄白几乎将一口牙咬碎。
末了,他狠狠笑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兔崽子,真是惯的。”
“想死?没那么容易。”
“上静思轩一边治伤,一边陪那疯婆子去吧。”
太医来了。他一撩摆,抬步跨过门槛:
“来人,将珍妃打入静思轩!”
第160章
静思轩中陈旧寂寥。
一切都灰秃秃的,褪了色。整座殿内以素白布幔隔断,将正殿、配殿、寝殿草草一隔。那是沉甸甸的扎实的料子,挂了满殿,打眼一看,仿佛缟素。
窗框潮得扭曲了,崩裂开半截;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床帷亦是以相同的料子做成,一走一过碰一下,就摇人一头的灰。
南琼霜一向喜洁,这时候,也被逼得没办法,小心翼翼地垫着帕子在窗下坐。
窗外,是幽僻又狭窄的庭院。里头一棵不高不矮的树,一面沉闷的高墙。墙下,是李玄白那些佩刀的金戈侍卫。
她叹了口气,目光从窗外转回来。
从菡萏宫里,被拖到了这鬼地方。
她也不知与李玄白那厮对着干是否正确了。
昨夜那般气盛,好似粉身碎骨浑不怕,实则还是气晕了头,出了昏招。
一时意气之争,代价就是冷宫禁足。不仅更难脱身,甚至连一片干净的坐的地儿都没有,还要与一个神神叨叨的疯子——共处一室。
南琼霜转而望着正殿里头,对着窗子干坐的女人。
常太妃已经老了,因着常年在冷宫之中不得见人,日日连头也不梳,乍一看去,人仿佛顶着一团在灰尘中滚了半天的柳絮。
她每日,什么也不做,就只拿一张凳子,坐在正殿的窗前,弓着腰,巴望着外头。
窗外唯有一堵墙。
南琼霜端起桌上的瓜果——就这盘果子,还是李玄白别别扭扭,着人给她送来的。若不然,这静思轩里连一碟果子也没有。
她走到太妃面前,轻轻将果子放下,搬了张凳子在她身侧:
“太妃,我陪您说说话吧。”
常太妃不答也不看她,浑浊的眼珠映着点外头的光。
她捡起一只梨,自顾自替太妃削皮。
“您莫忧心了,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您呢。您当年的案子,国师也已经重新查过,其中确实有疑,皇上正要给您翻案呢。”她将那削过了皮的雪白的梨子递到太妃眼前,“不久,您大约就可以从此处出去了。”
常太妃一个字也没有,眼珠没有动过一瞬。
“晔儿……”
晔儿便是嘉庆帝。
“晔儿……听娘的……那狂妄小儿务必得杀……秦王不除……”
李玄白做藩王时,封号为秦。
南琼霜拧着眉叹了口气。
“秦王不除……你的皇位,坐不稳哪……”
南琼霜再将那梨子往前递了递:“太妃,宫中的事,您就别烦心了,有人替咱们烦心着呢。您不若先用个梨子?新送来的砀山贡梨呢。”
常太妃劈手一掷,她眼前忽然一阵残影,下一瞬,手中一空,偏头望去,那梨已经咚一声砸在地上,滚落开来。
“本宫乃翊坤宫之主,皇上的宠妃,一宫的主位!势利小人,贱东西,竟敢拿洋番芋敷衍我?!滚开!”
她眼里一片癫狂。
南琼霜与她对视一眼,几乎疑心她要动手,无可奈何,起了身。
常太妃无法交谈。许是在冷宫之中磋磨得太久,她不仅口齿不清,神智也失常。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试着同她说话。前三次,次次如此。
本想从太妃口中打听些常家李家的旧事,看这架势,是不可能了。
南琼霜遂回了自己的偏殿,在窗下的炕上垫了帕子,一个人坐着。
雾刀再无消息了。张度亦不在此,被调去戍卫李玄白的大明宫。清涟远香亦被李玄白勒令留在菡萏宫,不准跟出来,看这架势,是有意叫她吃吃苦头。
她冷哼一声,摸着腕上纱布。
一面要她割腕,真割了腕,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包扎好了,又将她丢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话撂得狠绝,咬着牙说要杀了她,眼睛一睁,又是他着人送来的饭食瓜果。
一面放狠话,一面舍不得,她倒想看看两人里是谁捱得过谁。
“姑奶奶。”
一回首,雾刀正从白花花的床幔后头走出来。因着此处连个宫人都无,他连匿影术都懒得施展,大喇喇走到她脚底下蹲下:“您怎么给打发到这儿来了?要小的一顿好找。”
她朝正殿眺望一眼,常太妃在里头痴痴呆坐着,她道:“你滚回去。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疯,什么时候不疯?”
雾刀笑:“就是个疯子,我盯了你俩几天啦。”
南琼霜上下打量他一圈。
她就知道,即便给他下了令,这条狗也未必会整日按她的吩咐做事。毕竟,他在哪,不在哪,她察觉不了。
“有什么消息?”
雾刀一只手偷偷上去,捡走了果盘里的一只小番茄,在齿间咬着:
“顾府那头形势定啦。”
她面色淡淡地听他说,指甲渐抠着自己指腹。
“那姓顾的没死。”他嚼着,“救回来了,咱们不消担心啦。”
她转开眼神:“可惜了。”
雾刀:“可惜什么?姑奶奶,那是银子诶,白花花的银子!”
“你懂什么。”她叹气,“他当年便与我有过节,如今我们又在同一个人手底下。即便他爱我,难道我日子就消停得了?不如早些死了算了,我宁可不要这些银子。”
又看着他:“还有呢?”
“姓顾的没死,京城里那些猫儿啊耗子啊,暂时都消停了。常忠从山海关回来了,大军仍在关外没动;姓李的京畿的军队也没动静。疯子皇帝听说他给救了回来,精神头也好了,又往赌房打牌呢。那老王头,宰相吧?天天耗在顾府,叨叨叨叨地劝他,跟他嚎啊,扯着嗓子。那姓顾的整日安抚他。”
南琼霜闭上眼。
这种时候,会有些羡慕王茂行。
可是,他既然没事,她便没有理由,要雾刀带她出宫了。
很想见他,但还是怕说多错多。
“形势安定,就是最好了,旁的我什么也不求。”她道,“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雾刀嘿嘿笑:“是。”
“依旧在定王府给我盯着,每三日回我身边一趟,述职。”
“还有一件事,姑奶奶。”
她道:“你说。”
“小的听那疯子皇帝说,疯老婆子的案子查明白了,常达给姓李的施压,姓李的不情不愿地准了。那老婆子很快就能出来了。您可得想法子从这破地方出来呀,可别等着老婆子走了,冷宫里就剩您一个了。”
顾怀瑾既然没事,不可能由着李玄白软禁她。
她轰苍蝇似的轰他:“行行行,不消你提醒,赶紧滚。”
雾刀满脸堆笑,喏喏应着走了。
过了没几日,门上的封条果然被人撕了下去,静思轩不知多少年不曾打开的殿门终于一开,满殿碎裂发霉的地砖终于见了光,进来一个格外端庄的掌事宫女,立在两门中间豁然日光里,朝殿内两个灰扑扑的人行礼:
“奴婢李慎舒,给珍妃娘娘请安,给太妃娘娘请安。”
李慎舒。
南琼霜听了这名字,当即认真瞧她。
孙汾口中那个赎过了身、如今在宫中侍奉的同僚。
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
李慎舒四十上下,是极沉稳和蔼的长相,时时带点妥帖有分寸的笑,既守礼,又不卑不亢,说话时,字吐得和缓又坚定,连耳朵底下的小坠子都不会动一动。
谁瞧,都看得出是宫里有资历的大宫女。
“摄政王下旨放太妃娘娘出静思轩,请太妃搬去钟粹宫。尚宫局特派了奴婢为娘娘贴身服侍数日,替娘娘梳洗更衣。”
“放了太妃?那我……”
李慎舒对上她希冀目光,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神,朝她垂首行礼。
南琼霜心里一瞬了然,冷嗤一声。
连常太妃都放了,竟然还要关着她!
她翻个白眼,回身一看,李慎舒已经走去太妃身边,恭恭敬敬地弯着身子同她说话。
她越看心中越烦闷,一转身,自己去窗下坐着去了。
这一服侍,就是好些天。
常太妃原本该搬去钟粹宫,可钟粹宫已是多年无人居住,若要住人,还需拾掇些日子,故而这些天,太妃依然住在静思轩。
南琼霜日日看着李慎舒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常太妃,那多年不再梳妆的人,得了人照料,鬓发也精致了,脸上也光洁了,一日日地容光焕发起来,又想到自己连两个婢女都在菡萏宫住着,她自己却孤身一人被发派了这地方,心头的火每日愈起。
又一日,她实在憋得太心烦,去了太妃跟前坐。
李慎舒正在太妃身侧恭敬侍立,见了她,屈膝行了礼。
她问:“太妃这些日子还好么?”
本是问的李慎舒。可是未等李慎舒答话,那往日神色呆滞的人,竟然动了动眼珠:
“你是晔儿的女人?”
南琼霜一怔:“是。”
这些日子,许是有了一线出冷宫的希望,太妃的疯症竟然好转了些许。
太妃:“晔儿还好么?”
“皇上……皇上身体尚安。”
“尚安。”太妃轻蔑笑了一下,挑眉问她,“你是哪一世家所出?”
她垂了头道:“清河谢氏。”
“原来是与那谢兰依同出一门。”太妃笑,“既然如此,也少诓我了。我们常家世代有癔症,你一个谢氏女,是否整日盼着我的晔儿死?”
她微笑而和善地如此说。
南琼霜听得一愣:“您……”
“我问你!你整日守在我的晔儿身边,是否天天盼着我的晔儿死!”
她那双眼睛,与前些日子不同,倒是不浑浊也不疯癫了,是一种清醒的怨戾。
恐怕谢氏与常氏当真结了仇。谢贵妃之死,常太妃当真脱不得干系。
李慎舒急道:“珍妃娘娘,太妃身体抱恙,您还是……”
南琼霜起了身。
刚欲回她自己的地方,静思轩紧闭的门忽而又开了,吴顺弓着身子往里进,见了她,格外热络:
“娘娘。娘娘!”
她一见是吴顺,便知所为何事。
她笑:“摄政王打算放我出去了?”
吴顺行礼行得头及地:“摄政王刚才说,已经禁足娘娘数日,想来娘娘这些日子,定有所悔悟。只要您情真意切地写封反省书,摄政王看了感动,就能放了您!”
反省。
南琼霜冷笑一声。
反省?她有什么好反省?她同李玄白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敢认。
要捂着消息的是他,禁足她的是他,连最后一面都不准她去见的也是他,把她打入冷宫的也是他!倒要她认错?
她踢着吴顺的屁股,把他踹得蹦着跳出去:
“滚!有本事叫摄政王就如此关着我!”
——反正嘉庆帝身边,常达已经安插了毛琳妍。她这颗皇上身边,摄政王阵营的棋子,到底要不要,叫他自己掂量着办吧。
两日后,吴顺低眉顺眼地进来,对她说:
“过些日子,为贺常太妃出静思轩,宫里头要大办酒宴。喜庆日子将近,摄政王有旨,还请娘娘回您的菡萏宫吧。”
回了菡萏宫,消停了两天。
顾怀瑾一直未进宫。据说,是一直在府中调养。
日子一晃,就到了宫宴当日。
嘉庆帝盼常太妃出冷宫,已经盼了多年,如今终于如愿,特意下令将宫宴安排在乾和宫,以示重视。
南琼霜因着心中一直盼着见顾怀瑾,去乾和宫去得格外早。
到了乾和宫外,尚未到入席的时辰,一众廷臣在殿外恭肃候着。
早到的嫔妃们不愿在殿门口干等,大多三三两两地在御花园内散步解闷。
她不愿去人多处,又想起两人时隔五年再相见的那一回,是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荷花池。
荷花池旁,杨柳依依。
却没有她想见的人。
她四面环望了一圈,半点熟悉的影子也没见到,心里烦闷,绕着池边瞎走。
荷花池旁,便是一座假山。
她想清静些,叫清涟远香二人留在外头,自己进了假山中,手里捻着帕子,百无聊赖地一路摸着山上的太湖石。
一边走,一边发呆,却忽然听得山石背后的声音:
“大哥,你前些日子领命去关外练兵,感觉如何?那些军士可还服你?”
“那是自然。像我,自小跟着咱爹练兵的,我多大岁数,咱们常家军就多大岁数!这些年来我跟着咱爹马上征战,杀敌也有二十年了,年纪虽轻,老将!谁敢不服?”
一面说,一面拍胸脯。
自得而自大的声音,带点醉醺醺的油腻的鼻音。常忠。
她当即缩在山石背后,藏起身影。
“是是是,常少将军真是咱们军中宿将,若要以战功排序,定王第一,第二定然是您!想当年铁马邑一战……”
熟悉的声音,紧赶着应和。徐卫。
“嗨,铁马邑,那都不用提。说最近的,前些日子京中……那人出了事,京中稍微一动,咱爹就派了我去山海关外练兵。若无我,咱爹能放心在京中观察局势吗?”
“那是自然。不知当日爹爹要您去关外,怎么跟您说的?”此人应是常忠的弟弟常平。
“咱爹说,我常忠‘志勇性刚,有吾余风’。去山海关外领兵,他唯信得过我,也只能交给我。”
一阵呵呵的得意的笑。
所谓“去山海关外领兵”,应是指顾怀瑾割腕后,各方各自做准备,常达派了常忠去山海关外待命。
“那是自然,少将军!常家军早晚都要传到你手。何止常家军!倘若日后……”
说到这,徐卫不说了。
那意思,她明白。——倘若日后,定王夺了皇位,皇位,也得传给他常忠。
果然,常平不说话了。
父辈遗产,往往引得兄弟阋墙。
常平却道:
“平一向笨拙,不得父亲欢心,只恨自己虽有个常字的姓,却无常家的勇。往后大哥练兵,能否带带我?平绝无与大哥相争之意,只是,想学些本事!”
常忠一阵大笑:
“好兄弟,那是自然!自家人,若还避着自家人,唧唧歪歪,小肚鸡肠,岂非叫人耻笑!”
山石背后,和睦融洽。
南琼霜却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常家军、定王府、福余三卫。也许未来还有把龙椅。
这些东西,这个常平,是真打算拱手相让?
何况,他那些话——
无半分顶撞之意,字字都在夸,句句都在捧。然而,又实打实地要到了东西。
说这么好听的话,究竟是心里的话也好听,还是打着点别的算盘?
她拈着帕子掩去唇边一点窃笑,信手刮着身侧的太湖石,转过一个弯。
一抬头,刚刚好好与常忠一行人对上。
她怔了片刻,勉强挂起一点和善笑意。
对面三人一齐行礼:“给珍妃娘娘请安。”
她笑得全然事不关己,一派天真自然地道:“常少将军几个,也在御花园内散心?”
对面,常忠自是众星捧月,站在正中。身侧两人,徐卫行着礼不敢抬眼,常平乍一望她,见她在碧绿丝绦底下温柔浅笑,心里突地一跳,吓得撤了一步。
常忠望着她,脸上一副呆滞神色,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常忠没说话,其余二人也不敢开口。
南琼霜好意提醒:“少将军?”
常忠不应,涎水几乎从嘴角淌下来。
她再道:“少将军?”
“诶,娘娘,娘娘。”回过神来,他已是满面燥红,人中很快出了汗,油亮油亮的,“娘娘……上回见面,还是笑乐园中呢。久未见您,您贵体可安?”
大概整个洛京都知道她被摄政王软禁了吧。这常忠,已是不知说什么好。
她含着笑:“尚可。您正要往乾和殿去?”赶快滚吧。
“噢,没没,我们哥儿几个在此处闲逛呢。娘娘今日也这般好心情,往御花园内走啊?”
一边说,两步就跨过来,竟然胆子大到与她并肩。
她错愕望着他,再一看,徐卫与常平两个,不敢阻拦这色魔,竟然识趣地背过身,默不作声地沿另一条小径走了。
她鼻子底下顿
时一股色欲熏心之人的臭气。
“少将军这是做什么。”她淡淡道,“紫禁城内,岂非失礼。”
常忠挠着头嘿嘿笑:“娘娘言重了。小的也没想做什么。不过是见娘娘在此散心,怕娘娘闷得无聊,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她恶心得厉害,二话没说提着裙摆就转过眼前的拐角,径自往前疾走。
常忠步子一迈就追了上来,汗湿的手背,擦过她的手。
他是有意为之。
南琼霜心里一阵反胃。
“娘娘,娘娘。您别走啊,我想同您说说话。”他已经开始喘.息,牛一样深深地呼气吸气,“您知道的,我爹是定王,日后是要将那疯子扯下来的。我爹夺位以后,便传给我。您跟着我那窝囊堂弟做什么?您不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他越说越急,字和字几乎连在一起,空气里一股微妙的酸味,南琼霜方知他喝了酒,“好娘娘,您听我说!您跟那疯子好,能有几年活头?形势一变,您就是那覆巢底下的娇花!左右您也是一枝花,插哪不是插,谁插不是插,您何苦吊死在……”
南琼霜劈手一掣,抡圆了胳膊赏他一个大耳光。
打得他腮肉悠悠摇晃。
他心里太急,整个人红得如一颗寿桃,嘴角一点说话急了带出来的白沫,被她扇得愣了神。
南琼霜心里顿悔。
此人是一山二虎之局的关键人物,不能轻举妄动,亦不能随便得罪。
她这一巴掌,是否会左右时局?
却见常忠张着口粗.喘半晌,抬起头来,眼里已是一片泥泞欲望,鼻尖油得锃亮,又将另一边脸侧来:
“您,您……这边也来!求您!”
南琼霜仿佛坠入一潭酸臭黏稠的呕吐物之中,迈也迈不开步,甩也甩脱不开。
“你少给我——”
“世子。”
一道清润嗓音。
海棠树的花瓣飘落两片,粉色的,打着旋儿,从她眼前缓落。
她鼻尖底下登时一股再熟悉不过的、令她心安的气息。
她眼睁睁看着常忠变了脸色。
那人在她身后,浅浅道:
“世子有何贵干?”
常忠抖着嘴唇退开一步:“顾先生。”
顾怀瑾淡声应。
“世子事务繁忙,竟也有空调戏宫妃。”他笑,“若还想要脑袋,请回吧。”
他只要站在她身后,她就心安。
她心惊胆战地轻轻呼吸。只要他在,空气都会带一些他的气味。
知道他就在身后,她情不自禁地想往后靠。
对面,常忠见着这尊大佛——因他一人想不开,整个洛京跟着蹦三蹦的大佛,不敢招惹,慌张又悻悻地走了。
假山之中,顿时只余二人。
时辰已将近傍晚,浅橘色的残照穿过柔软的杨柳叶投在假山上,映得玲珑巧妙的太湖石一片金光粼粼。
她垂下眼,惴惴转过身。
她这些日子牵肠挂肚、提心吊胆,日也思、夜也想的人。
他更瘦了些,晶莹皮肤绷在骨上,几乎透明,俊逸的骨相完全水落石出。人白到了脆弱不堪的地步,简直要人疑心手指一捅,这人便能对穿。
倒是依旧高而挺拔。
可是,正是因为挺拔,衣裳愈显得空荡,什么也不做,已经衣襟带风。
她眼圈登时就红了,抿着唇,想摸摸他的脸。
他却忽然道:“……瘦了。怎么了?”
她一股热泪立时积在眼底。
“怎么了”?“怎么了”?
他倒还有心思问!
顾怀瑾望着她眼眶嫣红,扑扇着睫毛泫然欲泣,自然知道她为什么瘦了。
他要问这句话,这几个字,已经筹谋了很久。
就是要这样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地问她。然后等她明白,真不要他,他想不开,他会死的。而他死了,她也绝不可能自由。
他想不明白究竟该不该再爱她,也不知道假如不该,他能怎么办。
他想知道怎样能补偿天山,除了殉山,他不知道能怎么办。
他不知道她这样负心,她究竟爱不爱他,也不知道假如她不爱,他能怎么办。
所以他寻了死。
爱又放不下仇,恨又放不下情。想放手,舍不得;不放手,软骨头;放了手,才发现她身边早有人排着队,等他腾地儿呢。
他能怎么办。她叫他怎么办。她给他留别的路了吗?
想来想去,唯有自戕。
——一箭三雕。
他不必再爱了,他对得起天山了,她会永远记住他了。
他抱着近乎恶意的期待,期待她崩溃,期待她后悔。
只是,真的见到她含着泪,仰着头,一派委屈,小心翼翼地看他。
他还是替她痛苦。
“好了,乖乖……”他道,“我不过是……”
“你不过是?”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残存了最后一点理智,用气音诘问,“你不过是?你不过是什么?割腕?放自己的血玩?你有什么想不开的……顾怀瑾!你有什么事过不去,要拿自己的命过?!我对你说过,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好了,乖乖,你……”他去握她层叠袖摆中的手,她的手凉得叫他心里咯噔一声,他心疼又痛快,“你……你被关进冷宫了?跟他吵了架?为什么?”
他带一点深深笑意:
“你不是最了解他性子的?怎么会同他吵架?我当你永远只会哄他。”
“我什么时候哄他?!”她瞪着眼睛。
四下无人,顾怀瑾将她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摩挲,去摸她柔软的手指,摸到一颗圆滚滚的东西——他送她的戒指。
从前给她打的那对耳环,一天也没见她戴过。
他带了点会心的笑。
“什么大事,这么急做什么。”他笑,“我都没有放在心上。不是逼着我……”他有点哽咽,“不是逼着我断吗?”
突然话一顿。
两个人的呼吸齐齐滞住一瞬,电光火石地撒开手。
王茂行的绯色官袍自假山幽径之中显出来时,两人袖摆的摇动仍未停。
如今,王茂行太担心他浸在天山之祸中瞎想,整日整日地尾随他,说得好听是陪伴,说得不好听——是骚扰。
两人心惊胆战地各自偏开眼。
王茂行捋须顿足:“唉,顾先生!”
南琼霜心里毕竟有鬼,讪讪退开一步,又恐此地无银三百两,悄悄挪回半步,不敢看王茂行。
王茂行却两步过来,拉开顾怀瑾,正正盯着她面上看了一眼。
看得她心里一激灵。
看什么?露了馅?
她惊疑不定地朝王茂行望去,方才眼里蓄的泪,刚刚好滑落一颗。
王茂行唉声叹气,甩着袖子跺脚:
“顾先生,以老臣之见,娘娘毕竟是皇上的爱妃,您再看她不惯,又何苦追着她讥讽!唉……您才刚刚自鬼门关回来!”
南琼霜和顾怀瑾默不作声地,彼此对视一瞬。
心里忽然都明白。
两个魂牵魄缠、日日深吻、抵死难分的人,此时,在外人眼中,是一对针尖对麦芒的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