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莫不是……”她简直不知说什么好,这个人还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吗?
“不会了,往后不会了。”他强搂着她,细细地吻她额角,“你既然想开了,我又何必做这些事。乖乖,别担心。”
她真是头痛,扶着额长叹一声。
罢。随他吧。
她说:“别的都随你,只是我们在皇宫里,千万记得,不能有交集。”
她一根食指竖在唇间:
“我们两个,不似我与摄政王,若有交集,别人兴许真看出什么来。皇上面前,你只管挑我的刺。你一说,我就哭。我一哭,你继续挑刺,没关系。针锋相对、势不两立——才安全些。”
他乖乖点头:“好。”
“明面上做戏,私底下怎样我都随你。怀瑾,”她两手环过他脖子,贴到他怀里去,“就是别胡思乱想。”
他手环过她肩头,一边搂,一边抚摩:“你不要我,我当然胡思乱想。”
“我哪里不要你。”她急得顿了两下脚,“我哪里不要你。我以后晚上来哄你睡觉好不好?”
他从昨夜开始,得到的允准太多,一下又蒙住了。
见他没说话,她抚了抚他的眼眉:“我怕你睡不好。”
他眼珠子若无其事瞥了两圈,再开口的时候,自然带了点委屈之态:
“其实,我胃口也很差。”
“那也来陪你吃饭,好不好。”她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想一点,多忘一点。”
“那你今晚想要什么。”他一口咬定时间就今晚,“白灼虾和黄瓜炒蛋好不好?你肉吃得太少。”
“随你。”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但我先走了。不敢离开皇宫太久。”
“如果你不来……”他带点快意,咬字,“我就死。”
“你别跟我胡说,顾怀瑾!”她气得掐他,连推带搡地把他推回房间里去,“多大的人,说这种话!”
密室门缓缓关了,他在墙那边笑个不停。
南琼霜真是哭笑不得,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
还能笑,还算好。
原本,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
从前,她宁愿看着他痛苦,也不肯心软,一是为逼他断掉,二是不愿为了情爱,放弃十二年心血。
可是,他竟然拿他自己的命,放在天平的另一边。
她别无选择了。
她的差事和他的命,要论轻重,五年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遇见他,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既然已经纠缠至此,逃也逃不开,断也断不掉,那么,强装无情,也没意义。
再心狠,也只是伤人伤己。
算了吧。
她回身,深深望了那合上的密室门一眼。
多陪陪他吧,多陪陪他。
第166章
菡萏宫诸人,全以为自家主子夜里去了紫宸殿侍奉,没想到一起身,珍妃娘娘在自己榻上躺着,无不惊骇茫然。
宫人们不敢在主子眼睛底下议论是非,虽然不解,也只敢背地里说说闲话,面上依旧沉默做事,一派有序。
只是,整个菡萏宫的人,一齐讶异怀疑,那气氛之诡异,已经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装看不见的。
她自晨起开始,便被所有宫人盯着看。
送净面热水时,一边搁下盆,一边鬼鬼祟祟地瞄她一眼;送早膳时,手里规规矩矩端着餐盘,眼睛东拐西拐地往她背后贴;进来点香的,熏艾的,擦拭宝瓶的,一个一个,临走前都要偷瞥她一眼。
盯一秒,不敢看,偏开。偏开,又瞥。
南琼霜坐在妆镜前,只觉这些目光来回交织成一个密密的丝线阵,她在其中,一会给缠一下,一会给绊一跤,不胜其扰。
她烦躁意乱地向后一靠。
远香站在身后替她梳妆,清涟从旁取来了首饰盒,在她面前打开,“娘娘,今日您想戴哪些,换哪件?”
南琼霜恹恹看了一眼,没兴致,抬眸看了一眼清涟。
这两人倒是一个字也不多问。都是往生门蓄养的武婢,晓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多嘴。
她叹口气,“今日不带,素些吧。”
远香一愣,眼睛一转,依旧没问,只是道:“那您衣裳穿哪件?”
“那件寒月白的。”她道,“宫宴上闹得那么大,今日得去皇上面前请罪,不能艳丽了。”
远香拿出了胭脂:“今天可还打算用些颜色?”
“脸颊上不要扫。”她朝镜前倾了倾,手指在下眼睑圈了一圈,“画在眼下,下睫毛。照着人泫然欲泣的样子画。”又道,“鼻尖也给我扫一些。”
最好,是一蹙眉毛,便楚楚可怜。
嘉庆帝爱她那副娇花一般的脆弱样子,越柔弱可欺,嘉庆帝的脸色也许就越好些。
昨日,被人公然说与摄政王有染,嘉庆帝气得在紫宸殿里乱砍乱骂,往后,她还不知会怎么样。
嘉庆帝那个人,虽然从龙椅上被人撵了下来,但毕竟是坐过龙椅的。权力的滋味,尝过了就戒不掉,他始终存了点幻想,以为自己是那卧薪尝胆的勾践。
这样的人,如何会容人在宴会上大肆揭短。
他或许拿定王没辙,拿太妃没辙,但她的性命,却实实在在地把握在他手里。
她头疼欲裂,想着一会的说辞。
忽然又想到,那个李慎舒,宫宴之后被她讨了来,正在她菡萏宫中伺候。
四下望了一圈,却不见人影:“新来的慎舒姑姑呢?”
远香望了一眼清涟:“诶,慎舒姑姑刚才不是同我们一齐进来了,人呢?”
清涟四下望了一圈,摇头:“不知道。”
南琼霜拿把木梳在妆台上磕了两下:“带她过来,我有些话要问。”
不多时,李慎舒带着她一贯妥帖周到的笑,稳步缓行过来,恭敬行了礼:
“奴婢给珍妃娘娘请安。”
南琼霜转着木梳瞧她,一面打量,一面拄腮,饶有兴致。
李慎舒敛着眉目,微笑低眉,不得她的令,连眼帘也不会多抬半分。
往生门那般目无王法之地,养出来的人,竟会有这般守规矩的,真是奇特。
她想起来她昨日那句“太妃嗜睡疲乏,言行有异。”
多有意思。模棱两可的一句话,怎么解释都成,太妃和摄政王的意思兼有,纯看如何解读,何人解读。
她挥了挥手,“行了,差不多了,都下去。”对李慎舒伸出了手:“姑姑,您坐。”
李慎舒恭顺垂眉,未动。
清涟远香二人下去,也瞧出她的意思,默然不语地带上了门。
寝殿之中,顿时只余二人相对。
“坐吧,姑姑。”她起了身,自己到窗下的罗汉床上倚着去,手中纨扇指了指小几对面的位子,“昨日有劳了。”
“做奴婢的,主子问话,如实作答,是奴婢的本分。娘娘赏识奴婢,奴婢已是受宠若惊,哪里敢与娘娘相对同坐呢。”
南琼霜似笑非笑,摇着纨扇,愈发仔细地打量她。
良久,她敛眉含笑,依旧是一丝破绽也无。
南琼霜暗自赞叹,啜了口茶,一面道:
“如实相对,虽说是应有之义,但能做到的,也没有几人。姑姑肯有什么说什么,本宫才能安然无恙,说起来,本宫是托了您的福。”
李慎舒谦谦含笑:“娘娘折煞奴婢了。”犹自不肯落座。
南琼霜也不欲勉强她,捏着茶盖一圈圈刮着杯缘:
“静思轩中,姑姑侍奉常太妃,处处细致,滴水不漏。本宫见了,真是羡慕太妃有福气。昨日,姑姑又在皇上面前替本宫出言澄清,本宫不知如何报答,遂将姑姑讨了来,想留在身边。不过,昨日太匆忙了些,尚未问过您自己的意思。不知你可有意?”
“娘娘赏识奴婢,奴婢感恩戴德,哪里会不情愿呢。”
“那么,姑姑就算是本宫自己人了。”她倾在小几上,手肘拄着桌面,手里纨扇一下一下摇着,“我有些事,想要问姑姑。”
李慎舒恭敬颔首听着。
“太妃敢在宫宴上公然要姑姑作证,不会是脑子一热就开了口。敢问姑姑,何以拂了太妃的美意呢?”
一边说,一双眼仔仔细细往她面上端详。
李慎舒神色纹丝未动:“有便是有,无便是无,奴婢不过是如实相告。”
南琼霜带点惫懒的笑,搓着扇柄。
往生门出来的,哪有正直不阿之徒。
她不过是不肯说。
她懒得再周旋,干脆将话捅破:“姑姑是想明哲保身。”
掀着茶盖,呷了一口。
李慎舒面色僵了半瞬,复又沉缓微笑。
“三方相争,紫禁城不知何时便要易主。姑姑无意涉足其中,只想自保。毕竟,主子们争得头破血流,又与奴婢何干,伺候谁不是一样伺候。”
“只是,太妃此举,等于强逼姑姑站队。你并无此意,因而不愿。但太妃找上了门,也不是轻易回绝得了的。要么开罪摄政王,要么开罪定王。两害相权,取其轻。姑姑是觉得摄政王一方胜算更大,因而如实作答,是也不是?”
李慎舒只是笑而不答。
“已经开罪了定王,最好就与摄政王的人亲近些,是以,本宫相信姑姑的忠心。本宫是知恩图报之人,你帮过本宫,本宫也不会亏待了你。不过我倒想问问,太妃赠予你那些金银财物,你是如何处理的?”
收了,便是贪人钱财,然后叛主。不收,便是不识抬举,胆量有余,圆滑不足。
李慎舒却低了头:
“方才,拿出五分之二,挑出宫女太监里几个领头的,仔细替娘娘打点了一圈,告诫他们不得妄传流言。”
她掌中悠然转着的扇柄,骤然停在她掌心里。
“皇上久不召嫔妃侍寝,已经习惯榻侧无人,有人,反倒无法安睡。娘娘怕扰了皇上休息,侍寝之后独自回宫,奴婢是亲眼见着了的。”她垂首,“有些好事之徒,不懂娘娘苦心,肆意妄言。奴婢见不惯,呵斥之后,以娘娘的名义施了些恩惠,吩咐下去,不准再谈了。”
又道:“娘娘若有意,奴婢便拿余下的五分之三,打点紫宸殿的宫人。奴婢入宫已久,在宫人之中,也有些积威。”
南琼霜默了半晌,将人又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过一圈。
许久,终于一笑。
太聪明的一个人。聪明得太过,若不是知道她已经开罪了定王,这样的人,她还真不敢用。
“姑姑有心了。”她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搁回小几上,嗒的一声,“人有五脏六腑,心却唯有一颗。姑姑若只有这一心,自然是身体康健。若是一身二心,只怕就命不久矣。姑姑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其中利害,不必多言。”
李慎舒微笑称是。
“姑姑如此为本宫奔走,本宫念你的好。去找远香支三百两银子吧,姑姑应得的。”
李慎舒领了命,恭敬告退。
南琼霜手肘拄在小几上,目送着她渐渐退下去,捋着长发,思量许久。
李慎舒其人,聪明得太过。
过分聪明的人,要么用,要么杀,掌控是掌控不了的,骗也骗不得。
原本想开门见山地问问她,赎身之后,境况如何。可她现在成了菡萏宫的掌事姑姑,日夜在她身侧,倒也不必问了。
李慎舒过得好不好,言行是否有异,她亲自观察着就是。
何况,聪明到这地步的一个人,若能为她所用,真是如虎添翼。
想必,她是往生门的人,过不了多久,李慎舒便会察觉吧。
她甚至不必开口。
倘若往生门真对赎身之人穷追不舍,李慎舒发现她的身份以后,定然会有所动作。
她不必急,等就好。
南琼霜悠悠地打定了主意,抬眼望向窗外。
时已立秋,雕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
天上流云缓拂,窗下树枝轻摇。才刚初秋,树叶未黄,在太阳底下一片一片闪着光。
她望着树上那些自在的、惬意的鸟儿,长叹一声。
是嘉庆帝起身的时辰了,去紫宸殿吧。
紫宸殿内,平静如常。
殿门口的玛瑙珠帘直直往下垂着,浑圆的红珠子在风里彼此轻碰,一点清脆的响。
王让恭恭敬敬在殿门口守着。见了她,神色依旧是一番恭恭敬敬,跟她道:
“娘娘,您请。”
她满腹忌惮地从他撩起的珠帘底下走过去。
昨日,嘉庆帝发着狂怒骂了她一通,可是,这太监面上是丝毫不显。
越一切如常,她心里越忐忑。
她心事重重地跨过了紫宸殿的门槛。
一入殿,堂皇大殿里的穿堂风便吹得她浑身冰凉。
她整个早上,一直在琢磨嘉庆帝。
虽然顾怀瑾说了,摄政王只是信口胡诌,可是嘉庆帝显然未听进去几分。
这已经不是得宠失宠的问题了,嘉庆帝大概动了杀心。
他原本就有疯症,疯子发起病来毫无道理可讲,她又只是他身边众多女人之一。
从前他爱她,一半是爱她容貌心性,一半是因她背后有个摄政王。可是如今,她和摄政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不仅借不上摄政王的力,还因她而受辱。这个疯子,哪里忍得了这些事?
说不准哪一日,就不疯装疯,取了她大腿骨,打一把琵琶。
她头皮发麻,缓步绕过了殿门口的金山水屏风。
殿内,嘉庆帝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对面,一个沉郁身影拄着太阳穴看书,一身玄黑,不近人情,正是顾怀瑾。
他一旦缚上那根绸带,就不苟言笑,难以接近。
她磨磨蹭蹭地拖着步子走近前,福了福身:
“臣妾给皇上请安。”
背对着她的明黄身影一僵。
顾怀瑾搁下了书,抬起头。
她一颗心立时砰砰直跳,高高地扑到嗓子眼。
嘉庆帝转过身。
竟是一个和煦的笑。
他朝她伸出手,眉开眼笑:“德音,快来,朕等了你许久。”
南琼霜倏地怔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她当即软着膝盖跪下去,甫一及地,泪已潸然,捻着帕子哀哀拭泪:
“臣妾……臣妾今日,是来向皇上讨罚的。昨日表兄在乾和殿内大闹了一场,臣妾是百口莫辩,无从述说。人言可畏,德音此生是无颜侍奉皇上了。德音并不敢求皇上原谅……”她含泪叩头,“但请皇上重罚。德音甘愿再入静思轩,闭门思过,了此残生。”
话毕,抖着身子伏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砸了一地。
嘉庆帝回着身子犹未动作,顾怀瑾默了一刻,心烦意乱地按揉眉心。
嘉庆帝提心吊胆地望了他一眼。
“先生,您莫烦躁。”他倾着身子劝,“昨日一场闹剧,德音心中不安。朕并不怪罪她,三言两语,此事便能说开了。德音并不会在此处多久。”
顾怀瑾语气不耐:“无妨。”又道:“娘娘别跪了。”
“臣妾不敢不跪……”她咬着帕子呜咽,额头又贴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臣妾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定王和太妃,竟要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污蔑!九五之尊,岂容流言玷污!德音虽是无辜,却令皇上蒙羞,不论此事是真是假,都唯有自请离去。德音惟愿皇上万勿动怒,珍重自身……”
越说,抽噎得越厉害,话堵在喉咙里哽得一截一截的,渐渐说不下去了。
顾怀瑾倚在椅子里,一个字没有,若无其事地看书。
眉目里一片似有若无的不虞。
嘉庆帝小心翼翼睨了一眼他脸色,转头就端着笑意将她扶起了身:“德音快起来,地上凉。昨日之事,朕晓得你是清清白白,并未怪罪于你,你别多想。朕同先生有些话要说,眼下没空陪你,你速回菡萏宫歇息吧。”
“清清白白?”她终于站起了身,膝上的裙子跪得皱皱巴巴的,两汪眼泪盈盈蓄在眼底,“皇上并不打算罚臣妾?”
“朕不罚,也不怪罪。”他紧着回身又瞟了一眼顾怀瑾,“先生在此,你先下去吧。”
嘉庆帝是真怕惹了顾怀瑾不悦,恨不得她立刻
从他眼前消失。
顾怀瑾心乱如麻:“娘娘究竟打算哭多久,跪多久?”
“我……”她咬着帕子,刚要开口,嘉庆帝竟站起身,把着她双肩将她转了一圈:
“朕晓得昨日只是误会一场,德音千万别放在心上。德音不是同大明宫交好吗?前些日子为何同摄政王起了龃龉?摄政王的脾性不是好相与的,德音速去同摄政王道个歉才是。朕信你,并不会受奸人挑拨。”
连他那要死要活也非要放出来的母亲,也成了“奸人”了。
她万没料到嘉庆帝是这个反应,越过皇上,遥遥望了一眼桌前的人。
顾怀瑾叉着腿靠着椅背,浑不在意似的,冰寒着神色看书。
她有点迟疑:“皇上要德音与摄政王重归于好?”
嘉庆帝:“正是。”
顾怀瑾轻轻翻过一页。
嘉庆帝握着她的手道:“快去吧,朕当真没有放在心上。先生也反反复复地劝过朕,朕听进去了。摄政王刚下了朝,人正在大明宫,现在去,刚好有空见你。”
南琼霜不必凑到他跟前,也知道有人正竖着耳朵听。
她总觉得他又有些不大不小的火。
她有点语塞:“同大明宫和好,现在并不是好时机,表兄正恼我呢。”暂且拒绝一下,对那人表个态,再安抚嘉庆帝一番,“等到他怒气消了,才好同他说和,不然,去了也是白去。”
“那么,待到应去之时,速去。”嘉庆帝拊掌一笑,又将她往殿外推,“今日,德音还是先回菡萏宫吧。”
南琼霜愣头愣脑地被嘉庆帝推了出来。
紫宸殿前面的汉白石广场上,一片迷茫的白。
她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被顾怀瑾劝过,于是改了念头,一心信她,还是这副不计较之态,全是装的?
假如是被人劝——嘉庆帝骨子里仍是以一国之君自诩的,他会全然听从某个人的话,一夜之间,改了看法吗?
他昨夜还在寝殿之中发狂。
假如不是。
那么,嘉庆帝面上一套,背地一套,两相割裂,极擅做戏。
她几乎有些胆寒。
或许,此前,是她小瞧他了。
她最后回身望了肃穆富丽的紫宸殿一眼。
紫宸殿的澄黄琉璃瓦,映着午时刺目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一片花。
湛蓝天色下,金黄的屋脊兽排列成行,将照耀万物的太阳,一口吞吃了下去。
*
嘉庆帝究竟是何意,她后来在菡萏宫中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天。
思来想去,只能猜出,皇上想笼络她。
或许是因李玄白不容常家军动她半点;或许是因李玄白再发火,依然叫人往冷宫里送瓜果;或许是因她半点面子都不给李玄白留,李玄白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她。
他想用她,来牵制大明宫,平衡定王府。
嘉庆帝会有如此打算,并不稀奇。可他昨夜还气得歇斯底里,今日就可以演得春风满面,实在是太出乎她意料。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拿他当一个耽于享乐的昏聩之徒,哪知他竟如此会藏,如此能忍。
若非在密室中亲耳听见他字字怨毒的咒骂,南琼霜不论如何不会相信,一个疯子,有如此城府。
或许他不是个疯子。
或许连他的病,也是装的。
如果他是装病,那么,顾怀瑾整日给他治疗,又是在治些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多了。
她头痛欲裂地揉着太阳穴。
并且,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放不下。
嘉庆帝说要她与李玄白重归于好,顾怀瑾是听见了的。
他那个人,听见“李玄白”这三个字,就是一派失态,患得患失得厉害,跟没人要的小狗一样。她虽然委婉地说了不去见李玄白,谁知他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进去。
昨天才刚哄好一点,别一会又旧态复萌,拿着刀子,往自己身上比划。
她从字帖上裁了一小块下来,拿笔蘸墨,打算给他传张字条。
刚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却又停下。
这时候,心烦更甚。
他一直有死志。天山已倒,半分转圜弥补之地也没有。事情在这摆着,她再哄,再劝,只怕也是无用。
噩梦永远在他足下等着他。一个不备,一脚踩空,就是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假如……假如把往生门的内情告诉他呢?
从前不肯透露给他,是她不愿因男女情爱背叛往生门,十二年心血付诸东流。
现在,却怕说了,也劝不了他了。
为了复仇而活的人,复了仇后,还是会自寻死路。
她痛苦地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罢,说了总比不说好,治标不治本,也好过他动不动给自己一刀。
她抬笔在字条上写下:
“君欲知之事,今夜愿如实告知。”
写完,折起来。
又匆匆打开,补上:“勿胡思乱想。”
折得妥帖后,递予清涟。
之后,便是静待夜深人静之时,穿过甬道,秘密前往顾府。
密室的甬道口在她寝殿的大衣柜里。天亮着时,人多眼杂,
不好光明正大地往衣柜里钻。
她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初秋的天,心里来来回回地斟酌盘算,欲多回想些嘉庆帝的所言所行。
不知不觉,天黑了。
这本是紫禁城里一个寻常的初秋。
如果,雾刀没有带来那个消息的话。
亥时,菡萏宫已熄了灯。周遭一片死寂,清涟远香伺候她梳洗完毕,替她将纱幔床帏挂了下来。
宫中已是一片黯淡青色,唯有两盏豆大的烛火守着夜,幽幽跳动。
她凝神谛听一阵,四下半点声响也无,于是缓缓坐起身子,撩开了帷帐。
她的一双赤足踩上冰凉的地面之时。
雾刀:“姑奶奶,洛京城,要变啦。”
她骇得骨头一阵颤颤战栗:“嗯?”将床帷一把撩开。
雾刀:“今夜,定王府那边,咱们的人动手啦。”
“公孙红,收网啦。”
第167章
公孙红收网了。
三方对峙之局分崩离析,就在今夜。
静夜无声。不论如何细听,洛京城都淹没在一片死寂里。
一切如常,风云巨变。
她骨头缝里渗出丝丝凉意,一直发毛到齿关。
“那边情况怎样?”
雾刀蹲在她榻边,现出了身形:
“不知道。”
“不知道?”她拉了拉袖子,盖住汗毛直立的小臂,“那边有这么大的动作,你不在那边盯着进展,竟然自己跑回我这?我要你干什么吃的?”
“小的给人撵回来了,不是不想帮姑奶奶盯着。”雾刀挠了挠头,屁股一墩,盘腿坐在地上,“那边忙着呢,没小的插手的地方呀。连个站的地儿都没有。”
“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晓得公孙红到底如何计划。不过收网的令下了后,整个洛京内的同僚都得了令,各自原地待命,要是出了什么事,出来帮忙掩护。七杀的大人们更是得了支援令,在定王府外等着呢。门内的意思是,今夜必须取了姓常的狗命。”
雾刀笑了一声,一双小眼珠刻毒逼人,眼里的光仿佛碎刀片:
“所以,今夜所有同僚,一并服从调配。姓常的今晚,公孙红是一关,公孙红失了手,府外的七杀是第二关,天罗地网,苍蝇皆兵,就算他是只苍蝇,也别想跑啦。”
南琼霜:“苍蝇皆兵?”
雾刀流着冷汗冥思苦想:“呃,仑烛那小子教我的一个词儿。”
南琼霜无奈扶额:“……草木皆兵。”
雾刀挠着颧骨赔笑。
南琼霜:“而且也不是这么用的,蠢货。”
雾刀腆着脸堆笑:“小的还没说完呢。今夜所有同僚,全都竖着耳朵听信儿,让谁去,谁就去,不得抗命。所以小的回来找您来啦。”
南琼霜心事重重地捏紧了锦衾。
偏偏是这种时候。跟顾怀瑾约好了要去见他。
他那个人,敏感多思,她不声不响地失了约,谁知道他又能瞎琢磨出什么来?
她道:“你出来时,是动完了手,还是正待动手?”
雾刀:“小的是清场时给撵出来的。时辰定在了子时,这会儿,估计快了。”
“总指挥是哪个?”
“墨角。”
墨角,是七杀堂前堂主。前些日子调度不当,栽在了顾怀瑾手里,害得门内损兵折将,故而被撸了职。
“这么大的事,又是他负责?”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这墨角,为人武断刚愎,就打牌的时候会保守些,一旦打起来,是最不赌不快的,怎么这事还是他负责?
她道:“是就外面待命的听他,还是连公孙红也要听他?”
雾刀:“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她心中惴惴,皱着眉头半晌不言。
“你还是去找个地儿给我盯着。有什么事,回来给我报信。公孙红若得了手,京中今夜就会巨变,我必须得捋捋想想。”
常达若是今夜殒命,他的福余三卫究竟归谁所有,常家军归谁所有,山海关外的大军又归谁所有。若是死得不急,或许临终还有遗言,但即便按遗言分配,他那两个儿子听不听,服不服是一说;他的军队听不听,服不服,又是另一说。
若是连半个字的遗言都无,常忠常平究竟如何会如何应对,如何相处,也是难以预测的大问题。大明宫那边会如何反应,更是未知。
若是他不死,京中局势,又是另一番扑朔莫测。
她千头万绪,一时间仿佛脑子里塞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凌乱不堪,找不到线头。
雾刀却咯咯笑起来:“不行啊,姑奶奶。墨大人给小的下的令是回来守着您,万一大人要用您呢。”
“我身体已经差成什么样子,就算七杀死光了,也不会让我一个极乐堂的出去凑数。”她心急,既想安静思索一会,又想偷偷给顾怀瑾传个信,“赶紧滚,别在这耽误我想事!”
“姑奶奶。”雾刀开着腿坐在地上,左手搁在膝盖上晃着,“小的这些日子没守着您,您是一点儿也没念着小的啊。这才刚来,又要小的滚了。”
他咧着嘴笑起来,一口尖细犬牙反着寒光:“怎么?有急事儿啊?”
南琼霜发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面上冷笑:
“少放屁。别忘了你个狗东西怎么跪着求姑奶奶的!日子长了,给你两分笑脸,又掂不轻自己分量了!轮得到你诈我?敲打我?!”
她一竖眉毛,雾刀顷刻一缩,改了一副谄媚面貌:“诶,别呀,错了,您消消火。”又嘿嘿苦笑,“但小的真不敢走啊。上头线人也在这附近,要是墨大人有令,人家到这来找我!我要是接不着令,不是耽误事吗?”
话说到此,南琼霜知道,不能再撵他了。
再撵,他非品出点什么不可。
她将榻上锦枕抓起来,劈手往他头上一掼,咬牙:“那就滚远点,少在我跟前!就是因为你,太妃才非说我跟男人私会!”
雾刀满面堆笑地藏了身影。
他一旦施展匿影术,就跟一团墨化入了水里一般,瞪着眼睛,也寻不见身形。
南琼霜心烦意乱地靠着床架,闭了闭眼。
随时可能有命令给她,雾刀今夜绝不会离开她半步。
这个狗东西,鼻子跟野兽一样灵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点手脚,难如登天。
她思索半晌,撩开床帷,下了床。
雾刀:“干啥啊。”
她叹气:“这么大的事,睡不着,静静心。”
说着,走去桌边,自一旁书架中挑出一册书来,借着月色摊开,又拿着一支笔蘸了墨。
雾刀不知从什么地方,远远窥着书页上的字,“南无阿弥多婆夜(1)……哆他,什么玩意哆夜。哆地夜他。什么玩意儿。”
南琼霜摊纸悬腕,“傻子,佛经。”
《往生咒》。
将书取下来的时候,她刻意遮住了书脊上的字,又用镇纸盖住了题目。
雾刀是不会发现这经的玄机的。
其他人也察觉不了。
唯有顾怀瑾那般,整日爱拿着佛经读两页的人,才会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光明正大地,一笔一划地写。
“诶哟,几天不见,姑奶奶吃斋念佛啦?有意思。”
她爱答不理:“心里事太多,一边写,一边捋。”
雾刀不说话了。寝殿内唯有一点她衣袖擦过宣纸的窸窣声响。
只是,这点线索,也是聊胜于无,未必派得上用场。
假如今晚没有特殊的令给她,她只能在菡萏宫里守一夜。顾怀瑾若通过密道过来寻她,就会见到她本人,用不上这字帖。雾刀以为他是她的另一个目标,并不会坏她的事。
唯有她真要出宫办差,这字帖才会顶些作用。
以防万一,有备无患。
不过,可能他也顾不上儿女情长了。
定王那边出了事,他定然是焦头烂额。不知公孙红是否能一击得手,倘若得手,时局大变;倘若不得,不知那一王府的福余三卫和常家军,与七杀的精英拼杀起来,究竟孰胜孰败。
不论是哪一方胜,哪一方败,他都无法独善其身,肯定是大半夜的指挥飞鱼卫四面维.稳,以求保得定王一条性命。
定王府若支撑不住,或许会问顾怀瑾借飞鱼卫。若能够应付,街上的动静也够把他折腾起来,他还是要带飞鱼卫追杀刺客,封锁城门。
长夜难卜,他注定无眠。
她轻轻地、心酸地叹了口气。
他昨夜才好好睡了会觉,还被她不小心吵了起来。
早知如此,多陪他睡会。
一页写满,她忧心忡忡地搁了笔,借着月光,放在一旁,换了张新纸。
忽然雾刀又开口:“姑奶奶。”
她望了一眼窗外寂静夜色,外面是一片青寒月光:“嗯?”
“线人来信了。”
她的笔顿时定在空中。
雾刀声音很急:
“那边出了点差错,公孙红失手了。”
“怎么回事?”
“原因没传来。但七杀的人跟定王的人交上手了。”
“谁占上风?”
“正在打。满城的眼睛四面传信呢。”
“要调我吗?”
“没说。就是叫所有人戒备,互通消息。”
“姓顾的有没有动作?大明宫呢?”
“没说,不清楚。”
想来是那边局势太乱,线人们也盯不了太多人。
她心绪更乱,想再抄几个字,却抄不下去了,放下笔转了几圈,
心里却更发虚,最后毫无办法,又踱回了桌前拿笔。
刚又写了两个字,雾刀的声音又响起来:
“又有信了。”
她手一抖,浑身发凉。
“不大妙。福余三卫他妈太能打,七杀的人也顶不住,墨大人准备让其余人撤退了。定王未死,墨大人打算再拼一把,留了两三个高手,跟他一同血拼。”
“他又要赌?”赌.棍就是赌.棍,狗改不了吃屎。
“福余三卫全出来了,满城追咱们的人。咱们的人拼命跑呢。分了四个方向分头跑,已经有一批人出去掩护了。”
“我呢?”
“没说。”
想也想得到,她的身份,远比她的身手更有作用。不到再无一兵一卒可用的地步,都轮不到她出场。
“福余三卫全出来了?”
“眼睛是这么说的。”
那么,府内留的就是常家军。刚刚遭遇了刺杀,定王身侧不可能不留人。
“大明宫呢?姓顾的呢?”
“没说。”
她逼迫自己沉下气来,走去窗边望了会月亮。
隐隐约约,已经能听到外面一些厮杀呐喊之声。
她焦虑不宁地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手指按在窗边,捏着。
“又来信了。”
“福余三卫骑着马满街狂追。官兵惊动了,开始封路。飞鱼卫也出动了,跟着追咱们的人。不妙。”
“常达如何?”
七杀究竟死多少人,她不在乎。只要常达不死,局势还能安稳几天。
“没死。墨大人带的高手死绝了,大人撑时间呢。”
果然如此。
“撑时间?”
“我猜是调了云瞒月。”
她冷笑:“这么大的事,前面的人死绝了,才知道调云瞒月?”
“追兵太多,太难逃,第二批人出来掩护了。七杀折了不少人。”
“几分之几?”
“……新消息来了。第三批掩护的出动了。姓顾的征用了烟花铺子,给福余三卫配了烟花,发现咱们的人即刻发射,外头现在跟过年一样。藏不了了,要各人四散逃开,提防包抄。”
“……被官兵包抄了,在长安街。官兵不敌,咱们突围。墨大人仍在定王府等待时机。云瞒月久调不来,原因未知。”
“第四批掩护的出动了。飞鱼卫追上官兵,咱们的人已经破了包围,飞鱼卫紧追。全城宵禁,官兵挨户巡逻,不准私藏刺客。”
“第五批……姑奶奶。”
他的声音顿了一瞬。
“调你呢,姑奶奶。”雾刀自阴影里跨步迈出来,“到你了。”
她嘴唇张了张,意料之外,始料未及,她语塞了。
“要你去朱雀街的国公府附近待命。若有咱们的人,掩护接应,不得抗命。”
她捏着笔杆,匆匆凉凉地抽了两口气,一直冰到肺里。
“我已经打不了了,还要我去?”
雾刀:“公孙红与咱们负责同一处。”
南琼霜轻轻呼吸着缓了半刻,一言不发,走去衣柜旁,翻出了她的白纱帷帽。
这种级别的行动,不容任何人抗命。墨角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将中心的任务派给她。
她换了往日办差常穿的白衣,借着月色对镜戴了帷帽,十指套上蛛罗丝的戒指,腰间配了把剑。
雾刀已经站在窗边等着她。
他知道她身体底子已经极差,要赶去朱雀街,不得不由他带着。
南琼霜回身望了一圈,将地上的锦枕捡起来,塞进衾被之中,又多填了几件衣服进去,尽力装得仿佛有人在其中似的,又将床帷细细理好,鞋藏起来。
雾刀已经蹲了下来,弓着背等她上来:“赶紧的。”
她依言照做。
雾刀站起身子跳出窗外前的最后一刻,南琼霜习惯性地回首检查了一眼。
却见雕花的木门,开了一条细缝。
细缝里,一个人,一只眼睛。
脸色青白,眼珠乌黑,瞪着眼睛窥视。
李慎舒。
*
朱雀街尚未被腥风血雨波及。
洛京城东贫西贵,中央一条青龙街将京城一分为二,东面是集市街坊,西面是贵人府邸。朱雀街,是城西最繁华、最豪奢的一条街,每到上下朝时分,几十尺宽的长街被宝马香车堵得不容人过,水泄不通。
齐国公的国公府正在朱雀街上。
南琼霜趴在雾刀背上,高门大宅在脚下一座一座的过。
贵人们的宅子,门前都挂着圆圆的大红灯笼,但夜色沉沉,几盏灯笼倒显得冷凄。
抬头看去,房瓦黯淡灰冷,月色底下,接天茫茫。
忽然,远方隐约有个在房檐上连连奔跳的身影,雨燕一般。
雾刀跑得气喘:“诶,前边儿那是云大人吗?”
“怎会是云瞒月。没披铠甲,甚至未穿夜行衣。”
“可是那身轻功可真了不得。真不是?”
她拍雾刀的肩,“快跑两步,隐蔽些,我瞧瞧。”
雾刀喘得舌头都吐出来:“跑得太快啦,小的跟不上。”
“要你干什么吃的!”她劈手给了他脑袋一掌,声响得跟脆瓜似的,“跟不上要你狗命!”
雾刀叫苦连天,哀嚎一嗓,咬着后槽牙狂奔。
片刻,那身影距两人尚且隔着五六片屋檐,距离远,那人未发觉。
南琼霜伏在雾刀背上眯着眼睛细看,只见那人动作快得跟风一般,抬步落步几乎不着地,心里越发惊异,再一定睛望去,此人身上只有一件天青色锦袍,束着腰,肩宽腿长。
或许是哪家武功高强的公子哥。
京城里竟然有这号人物,轻功跟雾刀难分伯仲,全京城戒严,他大半夜的跑出来溜达。究竟是什么人?
南琼霜抓着雾刀的衣裳,附耳,“再过去些,从屋檐底下过去,我要看看……”
隔着五六片屋檐,那人转过了头。
南琼霜一下怔住了。
雾刀嘻嘻笑:“我就说了,是云大人!”
“霜儿。”云瞒月有意在空中滞了一瞬——天知道她是如何上一秒狂奔,下一秒停脚,静止着悬空的,“他们把你都派出来了?”
停滞半瞬,雾刀噌一下窜过前面的屋檐,三个人一瞬并肩,一齐疾行。
“你……”南琼霜吞吞吐吐,“铠甲呢?夜行衣呢?你就这么去定王府?”
云瞒月狂奔中气息丝毫不乱,一笑。
“穿锦袍?”她觉得太荒唐,“京中大乱,那边估计跟铁桶一般。你就这样去杀定王?”
又打量她一圈,“你的戟呢?”
云瞒月未披盔甲,未带长戟,没有蒙面。
仿佛要上戏楼听曲儿似的。
“不爱拿,在教引手里呢。”
南琼霜回头一望,半点影子也无,“那教引呢?”
“没跟上,不知道。”
“没跟上?”南琼霜眉梢抖了抖,“你那三个教引,一个也没跟上?”
“腿脚不勤,难道我还要等他们?”
教引腿脚不勤?
南琼霜把所有不知是敬佩还是不安的东西咽下去,“你不戴铠甲,不拿戟,去杀定王?”
云瞒月信手举了个东西起来,是一柄白折扇:“这不有把扇子么。”
……扇子。
拿把扇子,去跟福余三卫火拼,直捣定王的铁窟。
她倒是听说过,云瞒月有把孔雀扇,每支翎羽都暗藏机关,看起来寻常,实则边缘如铁锯般锋利,丢出去可作回旋镖,与之交手,十死无生。
可是,仅凭一把扇子去闯定王府,还是太……
“你知不知道那边的形势?府内不仅有常家军,或许还有福余三卫的精英。飞鱼卫也可能前去支援,你当真什么都不拿?”
“我拿了啊。”她另一只手从身后拿上来,指尖挂着一兜东西,“我买了包子。”
南琼霜艰难地沉默了两刻。
良久,她声音很艰涩:“所以,线人说你久调未至,你是去……”
云瞒月答得很自然:“我习惯用点夜宵。”
南琼霜无话可说了。有些事情,是她无法理解的。
她只能尊重:“好,注意安全。”
云瞒月倒很热情:“你要吗?晚上吃饭了吗?给你?”
南琼霜:“……不,不要了。”
既然她不要包子,云瞒月又负手在身后,“墨角竟然连你都派出来了?这副病弱身子?他疯了?”
南琼霜:“他是不是要跟你争夺七杀堂主之位?”
云瞒月踏步凌空,轻轻一哂。
“他早就该调你,却没调,是想独吞功劳。要不是前面人死绝了,没办法了,他绝不会调你。现在还没死心呢,他还守在定王府外等机会。你不仅要小心福余三卫,还得小心他,千万别螳螂捕了蝉,叫黄雀阴一招。”
“他?”云瞒月散漫笑了笑,“也得有那个本事。”
“我知道你强。”南琼霜忧心忡忡,“就因为强,别人才眼热呢。千万小心,提防墨角,绝不能比提防定王少。”
“好,知道了。”云瞒月一笑,一双艳威逼人的凤眸光芒炯炯,“谢谢霜儿提点。你是什么任务?”
“掩护撤退。”她道,“在国公府附近,跟公孙红一起。”
“你也要小心。你们两个不会武功,倘若出了什么事,要教引到定王府叫我。”
她冷汗涔涔地咽下“不会武功”四字,叹息,“应该无妨。谁敢到朱雀街造次?即便是福余三卫,到了国公府,也得收敛。”
云瞒月含笑颔首,“好。若没其他的事,我先走了。被你一说,我也怕他抢功。”
说完,足尖一蹬,两人渐渐分开,云瞒月如一支离弦的箭,往定王府的方向去了。
南琼霜跟她聊了半会,头痛欲裂到现在,抓着雾刀的衣裳,捂着额头。
雾刀哈着粗气,渐渐停了下来:
“姑奶奶,到了。”
南琼霜遂低头往下看去。
鱼鳞般的瓦片连绵不断,屋檐高高翘起四角。绿瓦在月亮下是青灰色,小小密密的瓦片中间,立了一个人,红袖红裙红纱帷帽,仿佛一株火苗。
雾刀止了脚步,缓缓从空中落下去,踩在瓦上,咯吱一声轻响。
戴着红纱帷帽的女子,闻声转过了身。
南琼霜从雾刀的背上下来。
屋檐远远的另一侧,有个高大影子支着腿坐在地上,雾刀走过去同那人击拳。——公孙红的教引,仑烛。
两人相对,谁也没先说话。
上回琵琶大会,顾怀瑾出手搅局,两个人真亮了杀招,闹得不欢而散。她知道公孙红是误会了,可是解释,太麻烦,她不爱解释,遂随她误会下去。
但是,再不睦,也是同僚。
她轻咳一声,先开了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失了手,暴露了没有?”
公孙红不大想搭理,抱着肩膀偏开头。
南琼霜隔着帷帽的白纱瞧她,也有点不耐:“什么时候了,这么大的事,说话。”
“没有。”红纱遮住公孙红的面孔,瞧不清她的表情,“没暴露,但出了点差错。”
她不接话,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今夜原本是要毒杀那厮。为此,我给那猪头煮了碗桂花血燕粥,里面搁了砒霜。但是,下毒,又不能亲手给那猪头送去,于是做好了,搁在那。”
“府里头除了军士,就是女人最多。我得宠,有的是人看不惯。于是我那碗粥做完了往那一搁,就有女人捧着我的东西拿去邀功了。”
“常达钟爱补品,千方百计搜罗灵药以求长生,所以那碗粥,我敢打赌,他是一定会用的。我怕牵连上身,看着那女人进了他那屋,就走了。只是没想到,那个邀功的女人,有那么蠢。”
“怎么?”
“听说,是为了勾引那个猪头,百般献媚讨好,将那碗粥,先含了一口在嘴里,要以口渡给他。”
“只是含了一下,何至于毒发?是自己偷着咽了吧,毕竟是碗血燕。”
“谁知道,坏我的好事。”公孙红冷笑一声,“还真是贱到骨子里去了,白送了一条命。”
“原来如此。”南琼霜心神不宁地望着月色长吁口气,“她死了,你没暴露,已是万幸。这些年,哪回行刺会顺顺利利不生枝节的,刺客一行就是如此,刀刃上行走,谁也不知道下一脚滑到哪去。看开点吧。”
公孙红不咸不淡地冷哼一声。
她抱着肩膀:“我问你,上回大会上那男的怎么回事?”
南琼霜知道此事她一直介意,但没想到她问得如此平静,好像还肯听她解释似的。
她不知道解释到何种地步最合适,偏开头望着月色,没答话。
“怎么。还要我开口主动问。不该你来解释吗?”公孙红望着她那张白帷纱后模糊不清的脸孔,越看越觉得她没将自己放在心上,气不打一处来,“我等你解释呢,南琼霜。”
解不解释,很重要吗。
南琼霜不在乎情爱,也不看重友情。谁厌弃谁,谁背叛谁,她都无所谓。这么多年,一切她都看得开。
她仍旧是不说话。
“好,好,真行啊南琼霜。”公孙红气得直发抖,连她那胭脂红的帷纱都跟着哆哆嗦嗦起来,“我还拿你当朋友呢,良心都给狗吃了!我都问你,你还不说,我也真是做梦,还以为能跟同僚交心!”
南琼霜听得有点心酸,也有点惭愧,手指绕着剑鞘的流苏,迟疑了一阵。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想想算了。”
“你不能说吗?姓顾的是你的旧敌,你上回栽到他手里,你不能说吗?就非在这拽得跟个冰坨子一般!”
她一顿:“你知道了?”
公孙红大怒:“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若是不知道,还会回来找你和好?”
和好?
南琼霜这一生还没想过,会有人追着她求她和好——除了那人。
“前些日子,姓顾的不是闹自杀吗?常达派了线人过去探消息,说那男的临终前,除了念叨他从前一个倒霉门派,就是同他爹爹道歉,再要么,就是念叨一个女人的名讳,叫什么娇娇儿。”
“常达不知道那是谁,想从那女人身上找找姓顾的软肋,遂满军营满府地问。问遍了,最后有混过江湖的,说是从前他当少掌门时候的旧情人,因为这个女的,整个天山都覆灭了,他恨此人入骨。”
“这不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行当?我一猜就是你。后来常达找来了当年他寻人时散出去的画像,我一看,更确信是你。那是你昔日旧敌,你为什么不说?我当你们两个勾结好了,专来阴我!”
因为她同这个旧敌,并没有公孙红所想的那般清白。
南琼霜默然不语。
忽然,她一激灵,“常达看见了我的画像?”常达也是见过她的,那岂非——
“常达没往那想,以为是巧合。”公孙红染得艳丽的指甲一下一下敲着胳膊,“你当年是什么身份,如今是什么身份,长得再像,没有证据,他也不敢往那想。”
是了,当年她只是天山脚下一个无父无母的船娘。
如今,是皇城之中,天子的宠妃,摄政王的表妹。
“抱歉。”良久,她白帷纱底下逸出一声轻悄的叹息,“我十二岁时差点死在同僚手里,自那以后,对同僚也不大放心。有些事情,连同僚也不会讲。”
公孙红嘁了一声:“拽得要上天呢,任谁误会都懒得解释。你把谁放在心上?”
呛人且犀利。
是她没拿人当回事,辜负人家一点友谊,南琼霜有点理亏,讪讪地一言不发。
“索子!”
她惊了一下,回身一看,雾刀和仑烛两个盘着腿大模大样坐在房瓦上,笑嘻嘻地对坐着,手中各自抓着一把牌,仑烛挑出一张往外一甩,抽得啪一声响。
她刚巧想求个台阶下:“出来办差,打什么牌?”
两个人装没听见,喜笑颜开。
雾刀手里捏着牌,小心翼翼地用齿衔出一张,呸地往外一吐:“做梦!”
牌轻盈飘落,仑烛面如菜色。
公孙红:“我跟你说话呢!少岔开话题!”
南琼霜被人拆穿,像犯错被当场抓住的猫,有点悻悻,局促地舔舔嘴唇。
公孙红:“道歉。我们两个各自道歉。”
她抱着
双臂,虽说是求和,腰板挺得溜直,不肯看她。
仑烛:“万子!”一阵歇斯底里地大笑。
公孙红终于转过了头:“烦不烦人!臭嘴给我闭上!”
“来呀,红祖宗,来打牌呀!这傻子没手了,你看他这德行,有牌打不出来!”仑烛乐得快从瓦上滚下来。
“滚犊子!你爹爹我一只手杀得你屁股开花!”
南琼霜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抱歉。”
公孙红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昂着头,塞了一个东西进她怀里,大跨步走了:“我也是。你的云翳锦还你。”
说完,一步一顿地,走去那两人身旁坐下,回身道:“过来玩会!没人过来呢,大半夜的。”
南琼霜站在屋檐上,四下看了一圈。
朱雀街笼罩在夜色里,没有官兵,没有刺客,没有福余三卫,路面被月光映成青蓝色,一片清冷的宁静。
这一夜,满城腥风血雨,朱雀街,近乎祥和。
第168章
谁都想不到,定王府内血流漂杵,京城之中全面戒严,极乐堂两位翘楚,却在国公府的房瓦上坐着打牌。
墨角给她们二人分配的任务,确实是边缘中的边缘。
长夜漫漫,南琼霜原本觉得今夜平安得太过,惴惴不安了一阵,可是在房瓦上极目远眺了快半个时辰,依旧是半个奔逃的影儿都没见着,在风里吹得也有些冷,无可奈何,坐到了三人之中。
公孙红立时往她手中塞了一把牌。
她一面把牌排成扇形,一面四下环望:
“我们是否太掉以轻心了?”
公孙红捏着下巴,眼睛都未从牌上离开:
“给咱们的活,能有多要紧。你爱盯着,你盯着吧。”
她无可奈何,把着牌,又往下面看去。
屋檐下,正是气派富丽的国公府。齐国公是当年开国功臣,建.国后封了国公,自此以后子孙袭爵,到了今日,更加富贵显赫。遥遥看去,庭院中山水林木皆有之,夜色下湖水泛着光,湖边一排漆画雕花的华灯,在黑暗里兀自亮着。
灯火长明,最是难得。即便是紫禁城之中,天家富贵,到了夜里,假山御湖也不点灯。
可是,这国公府,竟然彻夜灯火通明。
她眯着眼睛,瞥见院子墙根底下,一排隐隐的反光,遂撩开了帷纱,仔细看。
公孙红:“看什么?”
“那是……”她仔细分辨,“国公府里,竟然蓄着这么多私兵。”
月色底下,每座院子的墙根下都列着一行私兵,手中一杆长枪,遥遥看去,齐刷刷的一排雪锋。
因着京中局势不稳,三方对峙相争,无人能一统时局号令天下,即便不准蓄养私兵,也是有令无人守。似国公府这等高门大户,更是怕局势生变,难以自保,全在府内藏了家兵。
“我们坐得这么高,在这打牌,万一叫底下这些兵看见……”
“早看见了。”公孙红捻出两张牌往牌堆里一扔,“他们不会管的。定王府闹得不可开交,这些大人们早就听说了,人人自危呢。只要没闹到他们头上,谁也不想跟着瞎掺和。”
仑烛是独眼,一边缚着白绷带,另一只眼朝她嬉笑:“霜大人一贯是想得多。嗨呀,咱们在这打个牌,难道国公大人不让?又不是要打进他府里头。”
南琼霜揉着眉心思索了一会,终于又看着手中牌,挑出两张撇下来。
话倒是有些道理。即便是蓄养私兵,至多也到不了百人,国公府大约也听说奔逃出来的都是刺客中的佼佼者,若无必要,谁会想和这些刺客硬碰硬。
局势安稳,这些家兵或许会管一管,但如今满京风雨,谁会多管闲事。
忽然,远远的天边尽头,嗖一声窜上一颗通红的火星,哗一声在空中炸开。
深紫色的天空被炸亮了一半。
“来了。”南琼霜丢下牌站起身来,却见其余三人仍是对坐着冥思苦想,“都起来啊?”
“远着呢,姑奶奶急什么啊。”雾刀拿舌头小心挑着牌,“前边有其他人负责。就算往这方向跑,还未必真往这边儿来呢。这边儿,家家都有私兵,要往这边跑也得掂量掂量。”
公孙红亦拿手朝她扇风:“坐下,坐下。”
南琼霜哑口无言。她素来是比旁人更谨慎些,但有时也杯弓蛇影,一时也拿不准自己是否多虑了。
仑烛唰地往牌堆里撇了两张牌,抽的底下的牌都跳起来:
“谁敢造次!”
雾刀一张脸黑得跟羊粪球一般。
公孙红仰着腰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活该!”
“姑奶奶,打牌!”雾刀哭丧着脸,“咱俩一伙的!您这不是坑小的吗!”
三个人玩得热火朝天,就她一个疑神疑鬼,她不由也怀疑自己,又担心认真得太过,叫其他人以为自己装腔作势,无可奈何地又坐了回去。
一边玩,却依旧放不下心,四面看着。
国公府的院子里,渐走出来一个身着华衣的人,头戴紫金宝冠,一身云锦袍,光泽细腻,显然是极佳的料子。可是,走得蹒跚踉跄,一条手臂搭在下人身上,若无那人搀扶,简直一步也走不直。
那下人道:“少爷,您何苦喝这么多酒,您也该仔细自己身子啊!即便几位爷跟您赌了,您真喝不了,又有哪个敢逼您!”
那人醉醺醺地晃着手把他推开:“既然……要赌……老子死也得……有面儿!区区几盅小酒……”
下人:“我的祖宗喂,您可别再赌了!老爷罚您罚得还不够吗!”
是李景泰。
曾经借樗蒲,向嘉庆帝讨要官职的纨绔子弟。精于纸牌骰子,骏马梨园,好赌也善赌。
李景泰将那下人一掌推翻:“……滚!再跟我提我老子,我跟你不客气!”
那下人诶哟一声栽了个跟头,李景泰自己叉着胯软着腿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我老子……又是什么好人儿了!我这一身本领,全是从他学的!我好六博,他好花鸟,老爷子好蛐蛐儿,怎么,谁说谁!只准他俩享乐,老子舒服舒服就不行?你别跟我絮叨!”
那下人溜溜爬起来,赶忙上去搀扶他,不敢多嘴了。
“齐国公府,一家三代,全是纨绔。”公孙红冷哼一声,红指甲捏出一张牌丢进牌堆里,“不仅奢靡,还好斗呢,整日在会宾楼里同人赌.博。有时候,赌输了,还赖账。这小子算好的了,他老子,输了还要揍人呢。”
雾刀咧着嘴笑开:“小的也听说了。三代里,老国公脾气最臭,听说年轻时跟人结下不少梁子,特别好面儿,为了面子,什么阴招都使。”
公孙红笑:“改日引得那猪头跟这老头打一架,看看哪头吃瘪。”
南琼霜又往府中看去:“最老的好蛐蛐,中间的好花鸟,小的好赌.博?穷奢极侈的一家子。”
雾刀:“诶,你小子干什么!”
南琼霜狐疑转回头。
雾刀把手里牌扇往房瓦上一撇,那牌飞得七零八落的:
“你小子干什么呢?!趁我们家姑奶奶不注意偷瞧我们牌是吧?!我就说见了鬼了,我们俩没吃着一点甜头!”
仑烛:“你小子可别血口喷人!何时看你的牌了!说翻脸就翻脸!”
雾刀:“没看我的牌,你是不是看我姑奶奶的牌了!你说,你看着我家姑奶奶说!”
南琼霜始料未及:“看就看了,你吵什么?”
“不行,绝对不行!”雾刀一口犬牙参差呲出来,两只小眼珠一齐死盯着仑烛的独眼,“刚才从我们这吃了多少?都吐出来!”
“我他妈不过看一眼!还要全拿出来?看的又不是你的牌!你小子找事?!”
“姑奶奶的牌就是老子的牌,该姑奶奶吃的就是老子该吃的!老子该吃的,谁也别想动一口!”雾刀腾地一下站起来,擀面杖粗的食指指着仑烛鼻子:“你还不还!”
“我呸!”仑烛啐了一口,“你家大人赢钱难道还分你?!”
“你甭管分不分我,没人能从我雾刀眼睛
底下抢我们俩的东西吃!”
南琼霜毫无办法地长叹一声。
雾刀这人,虽然整日惦记着抓她的错处,从她身上咬一口,可是,若有人想从她身上咬一口,他第一个不准。
恶犬也是犬。无人觊觎她时,觊觎她的就是他。但若有外敌,他一向把一口獠牙冲着外人,朝她摇尾巴。小时候,她无力自保,同僚全如猛禽恶兽一般,全是雾刀护她。
一朵烟花倏地钻入夜空之中,砰一声,铺了满天。
这回近得多了。
星星点点的绿光流星似的坠下来,照亮一瞬,复又熄灭。
她一回头,雾刀和仑烛已经掐着领子瞪眼睛,两头斗牛似的搡着对方。
南琼霜:“别打了!有同僚过来了,说不准还有福余三卫!”
“把你那张嘴放干净点儿!别以为你爹爹少了一只手,就没本事揍你了!给我当了多少年的孙子!”
“哦唷,哦唷,手都断了倒还嚣张呢!来,领子给你抓,我倒要瞧瞧你上哪再找个拳头来!”
两人分不出胜负,雾刀松开他领子飞起一脚,仑烛脚一点弹进空中,两人遂在空中拳打脚踢。
公孙红噗嗤一笑:“两个没内功的废物,跟猫打架都打不赢,彼此倒还掐上了。”
又一朵烟花呼啸着升空。这一回,几乎炸开在他们眼前。
银星般的火光零落着坠下。
公孙红终于正了颜色。
“你们两个消停点!”
仑烛:“打我呀!来打小爷!打不死我你是孙子!”
雾刀:“你爹爹我今儿非打得你屁股八瓣——”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住手,闭嘴!”
远处终于响起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悠悠,再一转弯,几个人影投在森寒的路面上,全都伏在马背上疾驰,手中一杆大刀。
“消停点,别打了,过来人了!”
只听那一伙人在街角停了一瞬,有人喊了几句她并不能听懂的话。
南琼霜心里一凛。
恐怕是女真语。是福余三卫!
马蹄声立时奔涌进这条街,纷杂汹涌,势不可挡。
公孙红三两下翻到屋脊的另一面,伏在瓦片上掩去身形。
南琼霜回身一望,这两个蠢货竟然仍在空中撕扯!气不打一处来,也无暇把两人分开,慌忙跟着躲到屋脊背后。
公孙红手指抠着瓦片缝隙,两人正挤在一处,她附耳道:
“要来人了,且会很多。两个教引被他们瞧见了——”
南琼霜惊讶无比:“你听得懂女真话?”
公孙红观察着头顶天空:“我是关外来的,小时候在女真部落里混。他们刚才瞧见了那两个傻子,那俩废物没本事但块头太大,他们以为这边有高手,要所有人到这边来。”
南琼霜在心里狠骂了一句。
“在这先躲着吧,躲过去再说。我们两个怎么打的过他们?”
忽然,又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从街尾响起。
公孙红的红唇几乎在齿间咬出血来:
“被人看见了!”
躲在屋脊后,正对着屋脊一面的人无法瞧见,可是,街尾的人从侧面一瞧,却是一清二楚。
雾刀和仑烛两人终于发觉自己早已置身险境,四下一看,各自主子又不见了,对视一眼,急急飞入四面夜空里,隐匿起来。
但是,教引们的匿影术,几乎是凭空消失。
福余三卫眼睁睁看着天上一片空荡,心里更惊惧忌惮。
领头的一人朝队伍末尾的人高呼了一句。
一连十数朵烟花飕飕升空,霎时在空中炸开,绚烂缤纷、璀璨迷幻、声响如沸。
公孙红:“他们要把大部队调来这儿了!”
南琼霜咬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忽然下面一阵莫名的静寂,唯有一点马蹄踏地和马喷鼻的声音。
两人惊疑交加,对视一眼。
又屏着呼吸,偷偷越过屋脊,朝旁边瞥去。
国公府的院墙上,赫然攀上了几只手,接着冒出三四个人头,几人踩着墙面徒手攀了上来,趴在墙头上。
一面从背后解下弓箭,悄悄搭弓。
箭头在月色底下无声闪着光。
两人心头一紧,即刻旋翻转开,从屋脊背面飞掠而过。
箭骤雨一般,扎在两人停过的地方,嗡嗡震颤。
“先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公孙红蹬着瓦片飞身急攀,两三步就登到了屋脊顶端,手刚扒着瓦片冒头一探,腰上登时缠了一根绸带。
“别去!”
没等她话音落下,一阵箭雨劈头盖脸急刺过来,公孙红只抬眼看着,咽喉就一阵被捅穿了似的痛,忽地眼前景象一变,有人使力猛地一扯,她滚下屋脊翻折下来,箭噼啪地扎在瓦片上,南琼霜站在屋檐底下将她拉回来,“听声音!”
又用传音入密道:“雾刀!”
雾刀自知闯了祸,很是心虚:“姑奶奶。”
“报人数!”
雾刀:“约莫四十人,真了不得。”
公孙红对仑烛道,“打不过,倘若他们不撤退,做好准备联系墨角。”
教引与刺客之间的传音入密唯有两人可以听到,公孙红又对她重复一遍,“我叫仑烛去联系墨角。”
“墨角忙着抢功呢,他顾得上这边?”南琼霜抬头,“雾刀,观察局势,如果福余三卫不撤退,准备联系云瞒月。”
雾刀:“云大人走不开吧?小的去问问别人。”
“问别人根本没用!四十个女真人骑兵,除了云瞒月,谁能有办法?云瞒月若是不来,今天我俩兴许就折在这,但如果不是她,找别人也是白找!”
“墨大人未必不能应付,此次毕竟是他总指挥,小的……”未等说完,又道:“仑烛去了。”
“他去了,你就再等等。”南琼霜横剑别开一箭,心里道,虽然不知那边战况如何,可是,要墨角把云瞒月自己一个人放在那,他肯吗?云瞒月随时会摘了常达的人头。他会放下功劳,到这边来救她们?
“我看墨角未必会来。”南琼霜回身一望,国公府中的家兵听见动静已经执刀逼近,两人对视一眼,“别抱什么期望了。”
公孙红咬牙:“我看未必。极乐堂最风光的就是咱们俩,我们一齐折在这,极乐堂跟灭了也没两样!他敢为了抢功,舍弃极乐堂吗?”
“你怎知他不敢?那男的本就是个赌狗!”
带头的家兵已经逼到二人眼前,拎着大刀一指,白花花的刀刃:
“谁!”
两人横剑在前,俱握紧了剑柄。
身后,院墙外,福余三卫操着怪腔怪调的官话大喊:
“国公大人,定王属下,奉命抓刺客。有二人落进你们院中,国公大人,请配合。”
家兵们一听这呜呜咋咋的口音,顿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领头的家兵抬头望向院墙,惊见墙头已经趴着一排圆滚滚的狰狞的人头,慌得往后退了半步。
“定王的福余三卫?!”
江强趴在墙头上,笑眯眯地弯了眼睛——他本是女真人,为示归顺,给自己取了个汉人的名儿——缓缓地搭了箭,拉了弓,直指着一众家兵:
“定王的令,满城抓刺客,不管藏哪,都抓。国公大人,开开门,行个方便。”
领头的家兵冷汗涔涔,默不作声。
江强再笑:“我们保证,只抓刺客,不会打扰大人。”
三方煎熬地沉默半晌。
南琼霜手心出了汗,握着剑,已经有些滑。
倘若家兵开门,二人腹背受敌。
良久,家兵领头大叫一声:“锁紧大门,不准人进!其余人,抓刺客!”
江强惊愕地怔住。
其实缘由也很简单。女真人在中原名声一向不好,向来靠烧杀劫掠营生,常达引了这一伙女真人做私卫,京中已是怨声载道。国公府内奇珍异宝无数,殷实得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这么贸然开了门,谁知道这伙女真人干不干老本行?
领头的家兵,长枪齐齐朝南琼霜二人一指:
“不过两个女人,兄弟们,抓!”
两人对视一眼,长剑登时与长枪搅在一处,一时院中刀影纷
纷,雪白的剑光削得纷飞,倏尔几支冷箭嗡嗡蹿进院内。
南琼霜余光一瞥,抬步躲开,又猛地抬剑格下一击。
叮一声脆响,剑身蜂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说这些家兵武功不如她们,可两人体力是大问题,眼下还能过两招,可是能打多久?到时打完这一波,外面还有下一波,再好的人也扛不住。
忽地抬眼一望。
已经有两三个女真人攀上了墙头,颤巍巍地蹲在上面,弓着身子往下跳。
南琼霜灵机一动。
忽而耳畔又一声箭矢破空的风声。
南琼霜旋剑一格,闪到一人身侧,肩膀往前一拱,一个高举大刀过头顶的家兵,霎时往前一扑。
“噗”一声。
一只箭矢没入他胸口。
唯余一点微微颤抖的箭尾。
“大人,勿伤府中人,勿伤府中人啊!我们都是国公的人!”
那领头的一面挥刀,一面哀呼着朝江强抱拳。
江强已经翻墙跳了过来,披盔戴甲,人高马大,听了这话,吊儿郎当地把大刀往肩上一搁,叽里咕噜说了一阵女真语。
南琼霜飞身过去与公孙红后背相抵:“说的什么?”
公孙红抬剑一挡,笑,“说,‘用中原话说,你们不懂,这回我们可听不懂了’。”
南琼霜咬唇一笑,“好,就这么干。”
公孙红将剑捏着再紧了些:“让家兵往上顶顶,我们撤!”
一回身,月色底下,人头如蚂蚁一般不断从墙那边冒出来,瀑布似的接连不停地往里跳,两人对看一眼,收刀入鞘,倏地腾跃,钻上天空。
地上江强大叫一声,下一秒,地上暴起一阵箭矢的波浪。
公孙红登时提了嗓门,一面笑,一面纵身,朝那伙女真人大喝。
下一瞬,两人倏地翻过前面的屋脊,骤然往下急跃,蹲在地上,一齐弹进一旁的房间之内。
门被撞得破碎,流箭密密麻麻,扎在庭院石板地上。
“你喊的什么?”南琼霜已经喘不匀气,抬不动步。
“我说,”公孙红嘻嘻一笑,“‘这地方有可多好东西啦!快拿呀!’”
南琼霜强撑着桌子站直,一面扶着帷帽,笑得直不起腰。
“你说他们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公孙红用红帷纱草草擦去鼻尖上的汗,“你说墨角来不来?”
“我说他不会来。”南琼霜望着窗外,这房间应是一间库房,附近一切都简朴,外面暂还没有人影,唯有一片兵戈交击之声,“我叫雾刀联系云瞒月吧。”
用传音入密试了试,雾刀却没有回应,应是已经去了。
“云瞒月?此次又不是她指挥,她不担责,为何会来?”
“她未必来。”南琼霜苦笑了下,“她若不来,我也没办法。”
“你同她有些交情?”
“从前一道办过差。”
“就算如此,她肯为了你我放下那边吗?杀了定王,可是大功。”
南琼霜无法回答,唯有沉默。
良久,还是按住了剑柄,“往生门之中,谁能依靠谁。肯帮个一星半点,已经该感恩。即便她不来,我也谈不上失望不失望。打不过,那就死。”
“我可还不想死在这呢。”公孙红咬着唇壁,“长得这么漂亮,下辈子,可未必还能讨到这种皮囊了。再说——”
话音未落。
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窗子底下。
一阵喷鼻的血的腥气。
一双眼,混沌麻木地,幽幽盯视着二人。
方才那领头的人头。
几个魁梧的影子大摇大摆往这边迈步过来,其中一个仰头灌了口酒,月亮底下,抬起刀来,“噗”一声喷在刀刃上。
“女真人以酒祭刀,这是要大杀特杀了。”公孙红道,“这不能呆了,走!”
那一伙高大影子,堪堪转过转角之时。
两人踏着窗棂往房瓦上猛冲。
南琼霜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跑起来,胸口已经开始钝痛,强撑着踩上房檐,无法控制地一歪。
被公孙红伸着胳膊扶住了。
黯淡夜色下,公孙红望着庭院里,呢喃仿佛呓语:
“我们躲到那房间里,躲了多久?”
南琼霜按着胸口干咳,一时半会顾不上:“大约半刻,怎么?”
一抬眼,却也愣住了。
繁复雅丽的国公府庭院内,一片嘈杂嚎哭,华灯磕磕巴巴地亮着,贵人们开了门想逃,打开门,当即一声惨呼,砰一声又紧锁了门。
庭院中,首级四散滚落,好似载着柚子的马车倾覆了一地。
几个女真人倒是好趣味,扛着刀,将地上人头一颗颗拣了,摞起来。五官的一面朝外,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个土堆,近看,是一伙人。
南琼霜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此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面又一阵弓弦绷紧、弓箭离弦之音。
“快走!”
女真人最擅拉弓射箭,事已至此,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开,今日已是必死之局。
两人再无他路,卯着力往下一跃,不消回头,身后已是一阵飕飕破空声。
噗噗两声。
云翳锦横在空中,霎时被穿烂。
“逃吧!来不及等人接应——”
话未落,生生被截断了。
公孙红咬着牙,一根白色箭羽扎在肩上,被大红衣裙衬得几乎刺目。
南琼霜:“你——”
“先顾眼前吧。”她犹自咬牙切齿地举剑一挥,将面前流箭拨落,“能撑到何时,算何时。”
两人再无话,南琼霜踮着脚跳过去,两人后背相抵。
月色底下,街上仍是一片空茫茫。
拉弓声却停了,再没有箭雨射上来。
南琼霜已经喘得头脑嗡鸣,每回呼吸,胸口都抽搐着疼一瞬,强撑着站直,惶惶四面环视。
却见本不精于轻功的福余三卫,一个一个,踩着瓦片,跟着跳上了屋檐。
十数个人,拎着刀,围成一个松松的圈,一步一步,好整以暇地逼近。
江强领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葫芦酒壶上,一手把刀身拎到肩上扛着,夜色里,他两条眯缝小眼简直看不见眼珠,嘻嘻笑了一阵,自言自语。
南琼霜靠着公孙红的背:“他说的什么?”
公孙红冷汗已经湿透后背衣衫:
“他说,听说刺客里有伙女人,是生得极美而身手不佳的,今天似乎叫他给碰上了。还一下碰见两个。”
“给他乐坏了。他说——”
“说什么?”
“说,‘抓活的’。‘领功之前,先享受享受,再叫兄弟们享受享受。轮番来——好久没骑娘们儿了。’”
南琼霜终于明白,这十数个人,手并非按在腰间酒壶上,而是各自按在裤腰带上。
四下一阵酸臭腐朽的酒气。
每个人都哧哧笑着,脸红扑扑,眯起小眼睛。
江强终于将大刀从肩上撂下之时。
南琼霜挥袖一洒,半个扇面般的白雾。
“你还有药?!”公孙红又惊又喜。
“有是有,不过地方这么高,有风——”
忽然,对面的女真人,口里正含着一口酒,白雾逼近面前,他□□似的,哇地一喷。
霎时吐了南琼霜一身。
她雪白的帷纱立时洇上了酒沫子和唾沫星子。
未等她暴怒或嫌厌,便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异香。
是她刚刚挥出去的,软骨散。
她难以自控地发起抖来。
“不要用药。”她抖着声音,“太高了,风大,无法控制。并且这些人……”
江强森寒的大刀无声提起来,比到两人身前,一指。
他啐了一口,歪着嘴,用磕磕绊绊的官话道:
“为了你们两个,我们得罪了国公。回去要受罚的。不好好用用,爷几个,太亏。伺候好了几位爷,你们死得会痛快些。”
话毕,朝其余人瞪目大喝:
“上!”
刀光凛凛,四面人喷着恶臭浑浊的热气,龇着牙笑,迈步逼近。
南琼霜几乎闻见了几人裆里的腥.臊气。
眼前一花,头顶刀光一闪。
她已经毫无力气反抗。
忽地,生死一线,大刀被一道白光猛地一格,锵的一声,骤然震颤嗡鸣起来。
第169章
兵戈相接之声。
一柄白折扇格在雪白刀刃前。
那刀刃锋利得近乎一根丝线,却生生被木头扇柄别住,劈不进半分。
白鲸般的大刀倒是病了似的狂抖起来。
下一瞬,大刀被噔一声弹飞,折扇轻飘飘挥开,扇子底下的人轻哂:
“我就说,定王身侧全是一滩烂泥,原来有些拳脚的,都在这呢。”
云瞒月俊眉狠压着凤眼,眼里寒光咄咄,笑意很凉:
“怎么?放着东家不管,躲到这来耍威风,很有能耐?”
江强一急,官话更加磕巴:
“你,你,什么人?!”
“我的名讳,你还是别问了。”
云瞒月长身立在屋檐之上,周围十数柄炫目的大刀,她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临死之前,想想自己的事儿吧。”
“你小心些!”南琼霜急道,“除去这些,院子里还有不少人!你若应付得来,我跟公孙红去下面……”
“霜儿还是别动了。”月色底下,云瞒月半回过身来朝她温柔一笑,“我没事。”
“好大的口气。”江强将大刀抡上肩头,啐了口痰,“张狂小子,拿你的人头祭我大刀!”
话落,残影一闪,粗白的刀刃破空,劈将下来。
云瞒月单手负在身后,抬扇轻巧一挡。
面前又一道白光斩来,她跳旋着身一闪,看也未看便阖扇往身后一格。
一道刀影嗡的弹回。
她倏地再转扇回来,哗的一声展扇又旋扇,一个快而满的白圆。
石头大的拳头被这一旋嘭的一挡,那山一样的壮汉骤然趔趄,栽倒。
青刃大刀高举猛劈,散着酒气的马刀横斩,锋芒森寒的长枪突刺,大汉中间的人却半分捉襟见肘也无,带点从容笑意,抡臂成圆,挥扇一削。
那扇唰一声脱了手。
四面大刀簇拥着齐刺过来,她负手弯腰,在圆点踮足一落,嗖的借势窜上高空。
衣袂轻飘着缓落下时,噗一声,一个山石般高大的壮汉,仰着下巴,脱力一倒。
白折扇插烂了他的后脑勺。
再一回神,那扇赫然已转回了她手里。
她依旧落在女真人中间,身姿清傲,负着手。
地网天罗惶惶发抖,瓮中之鳖游刃有余。
南琼霜看得心肝胆肺一齐发颤。行刺多年,她见识过的多了,可是,入绝境如入无人之境的,此生还是头一回见。
公孙红凑过来摇头:“太吓人了,我说,太吓人了。”
她赶快去看公孙红的肩膀:“你伤得如何?”
“胳膊动不了。”隔着帷纱,公孙红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屋檐上雨燕般翻跃的人,“不过,也用不着咱们了。这是神人啊,我的祖宗。”
南琼霜扶着公孙红,复又朝几人望去。
几句话的功夫,女真人的包围阵已经溃破开来。
四面魁梧壮汉,唯有中间人一身天青色锦袍,俊秀清逸,折扇开了又挥、挥了又开,悠闲得仿佛富贵公子哥儿。
可是,折扇一转。
女真人的头啵一声就从脖子上掉下来,四面弹开。
热血猛喷,劈头盖脸地狂溅。
南琼霜想破头也不明白,那落叶般轻而无声的扇子,怎么就能刀似的削落人头,还能轻飘飘将人的颅骨插烂——就算是能,她也太从容,太随意,几乎信手一挥。
马尾在背后挥扬,玉树临风地杀人,她连鬓角都没乱。
“那柄扇子,一定大有文章。”公孙红神秘兮兮贴着她,“瞧着是特殊的东西打造的。那么轻,却能穿烂人骨,毫不变形。不知道藏刃司给她分了什么好东西。真是见人下菜碟啊。”
南琼霜叹口气,万没想到她箭头还在肉里,竟有心思议论他人:“当然,她拿着那柄扇子去杀定王的。”
“嘿,你这人好大的面子啊。”公孙红笑吟吟戳她一下,“这么大来头的人,你一叫就来了。”
“我就奇怪她为何不用暗器。那把孔雀扇,里面藏着百道暗器,可瞬时连发。若用了,这些人一瞬就死了,何必拖这么久?”
公孙红一笑:“许是杀人有趣。”
这答案听得南琼霜身上发毛。
她虽然时常杀人,但从不是因为有趣。
女真人愈发被打得落花流水,十数个人,披坚执锐,被一个闲人打扮的逼得节节败退。
包围之势,早已大去。
云瞒月杀得越发恣意。
一回身,面前又扑来一个,目眦欲裂,虎背熊腰。
她未躲,只弯下脖子,那青白寒锋闪着光落了空,她揪过他领子直拉近前,手肘在腰腹重力一锤,掰过头,找准太阳穴。
阖扇以扇尾一敲。
噗一声。
热白的脑浆四下迸溅。
却未溅到锦袍上半点。
她阖眼长立,展扇一挡,脑浆噼里啪啦,全迸在白折扇上。
下一秒,折扇移开,她乍睁开眼,眼里冷光一迸,已出手掐住面前人粗壮的脖颈。
指骨绷起,闪身一格背后攻势,单手一捏,挥手一甩。
那女真大汉登时飞开,轰然跌到街边墙根底下,腰腹折断,脊椎对折。
南琼霜越看心里越发寒。这种杀法,手无寸铁,锐不可当,这还只是——有武器,不愿用。
这里再没什么她须担心的了。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气,回身往院子里看。
一看,愣了。
国公府中已是火光滔天。
膀大腰圆的女真人,肩扛着宝瓶,腰绑着绫罗绸缎,腋下夹着和田玉寿佛和翠玉观音,大摇大摆地挺着肚子往前走,因着绸缎拖了一地,连步子都迈不开,不得不拿用手拎着。连手上,都戴满了宝石扳指。
一个一个,人人如此。
南琼霜难以置信地吞咽了一下。
她就奇怪,为何这边溃不成军,其他人竟半分援手也不施,原来是掉进了藏宝库,个个谋后半生去了!
“这些人怕是疯了。”她冷笑,“趁火打劫,国公府也是能抢的?闹这么一场,洛京再容不下这伙人了。”
公孙红一扁嘴:“说不准吧,有定王在上头罩着。他这回遭了暗算,身边是不可能不留人了。这伙女真人是最勇猛的,他不论如何不会撒手。”
定王若不撒手,京中必然是怨声载道,众议纷纷。
日子绝不会太平了。
“但是,这伙人竟然有如此胆量。”
庭院里,福余三卫嘻嘻哈哈大模大样地捧着东西往外走,堂而皇之地明抢。府里女眷紧锁着门嚎哭,家丁们半点不敢与之对抗,执着长矛守在门外,只求护主。男人们更是不敢露头,整个院子里见不着半个出来呵斥的主子,全瑟瑟缩缩地躲在屋里。
偌大的国公府,看着,听着,人人知道,无人敢拦。
公孙红:“毕竟三方对峙,无人能一统。上面无人压得住定王,他们是定王的人,还怕谁?女真人来中原,本就是图钱财。毫无道德忠义之徒,金银珠宝放在眼前,焉有不抢之理?”
南琼霜默然。
女真人一贯以畜牧为生,是因自己地盘不如中原富庶,才千里迢迢背井离乡。这些人,本也不从儒家四书五经那一套,性情狠厉勇猛,又对此处无家国之情,自然是见了钱财,不择手段。
今日抢够了,后半生无忧,他们压根不怕得罪东家。
忽然面前一阵飒飒风声。
南琼霜惊愕回过头去,慌忙提剑。
公孙红十分惊喜:“诶,来了!”
茫茫夜色里,硕大的玉轮盘下,渐飞过来三个纤细人形,越来越近了,眨眼间,就到得几人眼前。
其中一人,手执一杆细长之物。
云瞒月犹自酣战,目光如炬,百忙之中开掌:
“拿来!”
那人忙不迭双手将那东西奉上去。
云瞒月的,朱缨戟。
一丈六尺的长戟,中间一根锋锐的枪尖,两侧月牙形弯刃寒得发青,刀刃底下,一捧大红流苏垂挂下来,仿佛倒吊了一朵红莲。
云瞒月手中折扇往外一抛,倏地牵戟在掌,双手轮转一圈,那成年男子两人高的长戟霎时运转如风,一划,横在身侧。
戟尖一点白星。
她清俊眉眼带些凛冽杀意:
“躲开些!”
未等两人有暇惊呼,面前人如一支离弦之箭,突地抬步一窜。
骤然一股化劲冲得两人墩坐在地。
一抬头,面前戟尖弯刃已是削得叫人眼花,月亮底下一片七零八落的破碎寒光。
余下的大汉吱哇叫着女真语,手中大刀尚未高举,月牙弯刃一勾,刀顷刻离手。
未等反应,面前突地钻来一点枪尖。
一啄。
半点惨呼都无,喷着血倒地。
旁人横刀过来大着胆子一挡。
戟尖一收一挑,直刺入那人咽喉。
枪尖不及染血,长戟猛地一收。
再转、再挑、再提、再啄。
转眼间,红流苏烧得四面一片熊熊。
南琼霜在旁看着,简直已分不清那红是戟下朱缨,抑或人血。
只见房檐上血溅四处,
红雾喷迸,白铁枪尖在氤氲发腥的血雨之中四下突刺,挣得红雾千疮百孔。
红与白撕咬揪扯,两厢衬托,狰狞诡艳,惨酷无比。
中间的人倒是眉眼带笑,身姿如松,从容翩翩。
——风流倜傥的杀神。
南琼霜看得心惊,第一百八十回吞下喉中冷气。
方才手中唯有一把折扇,这么多人,云瞒月只得一个个过。现在得了她的朱缨戟,这人岂止是如鱼得水,简直是龙王入海,大开杀戒。
别说四十个女真人,这样下去,人数再多一倍,也未必牵制得了她。
片刻,女真人已经被朱缨戟逼得退去了屋檐边缘,无路可走。
她方才用完的白折扇,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南琼霜见也没有用得着她的地方——不仅轮不到她动手,甚至想对她动手的人都跑了,遂放了心,将那柄白折扇捡了起来。
公孙红凑过来一个脑袋,帷帽顶了一下她的帷帽:“究竟是把什么扇子?”
“不知道。”
那扇子上,血迹未凉,还黏着些温热的黏稠的白浆。她不欲细想那白色的东西究竟是何物,两根指头捏着扇骨,拿得老远使劲甩了甩,方小心翼翼地捏着,拿到眼前。
“应是那把孔雀扇吧。可为什么是白的?”
“机关都在哪?给我瞧瞧。”公孙红将那扇子夺过去,翻来覆去地在手里掂量,“这么轻,真的有暗器吗?”
“废话。谁会拿把折扇去杀定王?”
说话间,面前一阵惨嚎。
那一众女真人全被云瞒月砍菜似的枭了首,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下屋檐。
唯有一个还活着的,烂泥一样瘫软在地,方才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嗜杀之徒,此刻涕泗横流着抽噎,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求求您……饶我一命!饶我,饶我……求您……”
“饶?”云瞒月长戟立在地上,系着袖口小扣,挑挑眉梢。
“饶我!饶我!那两个女人,我没有动。”女真人语无伦次地摇头,生死关头,中原话更加零碎,“这座府,我也没有抢。听命办事,听命办事,求求您!”
云瞒月搓着下巴思量,手中长戟往旁一搁,有个教引弓着腰双手接下。另一个教引双手奉上杯热茶——云瞒月的教引随时给她备着热茶!
她顺手接过,啜了一口。
公孙红看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南琼霜对她的游刃有余和她教引的毕恭毕敬已经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把折扇。
公孙红忽然开口:“怎么不杀了?”
一抬头,云瞒月捏着茶杯,朝那女真人摆摆手。那人屁滚尿流地跑下屋檐,蹬得瓦片都飞了,她道:
“以杀止杀,点到为止。”
南琼霜愕然愣怔,低头看那扇子。
白折扇上一幅菩萨像,旁书“大自在菩萨”五字,兼有六字草书在侧,一枚大红印章。
“杀戮道,菩萨心”。
公孙红对她这把扇子好奇非常,嘻嘻笑着献殷勤,拿着扇子捧到她面前:
“机关在哪?能不能给我瞧瞧?我那把八宝琵琶,正想找人改改。”
“机关?”清澈月色底下,云瞒月喝着茶,费解了:“那就是把扇子啊。”
两人顿时一阵静默。
云瞒月更加费解:“怎么了?”
两人彼此对视许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干巴巴笑了。
仑烛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公孙红身后:“您拿着那把扇子去给定王扇风?”
云瞒月笑得有些腼腆:“是为提醒我,菩萨心肠。”
好了,好了,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南琼霜幼时就恨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现在更恨了,她从来没有说不杀就不杀的余裕。听云瞒月说两句,回回头昏脑涨,她扶着公孙红堪堪站稳,一回身,雾刀也已站在自己身侧,她问:
“抽空回来顾这边,你那边怎样?”
公孙红接:“杀了定王没有?”
云瞒月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回身将茶杯搁在教引捧着的托盘上。
“那边有墨角呢,不必担心。”
“你那边还没办妥,就这么过来了?”南琼霜一急,她最怕耽误了人家大好前程,“墨角若是拿了定王的首级,七杀堂主之位说不定又是他的了!何至于为了这边耽误你自己?”
云瞒月一哂:“总有些事比功劳更重要。”
眉眼清俏,轮廓英俊,声音柔和又叫人心安。
初秋的夜风倏然拂过,枝桠随风而动。
清风无意,木叶有心。
极乐堂一贯玩弄人心的两个女人,怔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云瞒月此人,坦荡磊落,耿直率真,说话做事,从不拐弯。
她说话,是没有弦外之音的。
正因为她坦荡,两个听者,才不坦荡。
两个女人一齐热着脸颊垂下头。
半晌,南琼霜轻咳一声,近乎没话找话:
“你来了,那墨角没来?”
云瞒月一笑:“他惦记着功劳,不肯来。无妨,他身手差些,来了,说不定伤及自身。”
公孙红讪讪又乖乖地把白折扇塞到云瞒月手里,嗓音捏得俏生生的:
“你这把扇子,真厉害。”
这是有弦外之音的话,可惜云瞒月听不懂,温和笑了笑。
“别在这耽搁了,你快回去定王府瞧瞧。”南琼霜跨出一步,“若墨角没得手,说不定还能赶……”
话音越来越软,游丝般掐断了。
她像朵从枝头凋谢下来,无力支撑的白花一般,软着膝盖萎倒下去。
被云瞒月伸着手臂接住了。
云瞒月单膝蹲地将她接在怀里。
她始料未及,扑在她双臂间。
一点山茶花的清香。
她不知自己为何有些惴惴。
云瞒月清秀面孔忧心忡忡望着她,关切又近乎怜惜,蹙着眉头:
“霜儿,这是怎么了?”
她身子软得厉害。这时候才想起,方才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她挥了一袋软骨散出去,结果没等女真人中招,自己先吸了两口。应是吸入的量不多,此时才发作。
“一点软骨散。”她咬着嘴唇,不知为何,无法看她的眼睛似的,攥着袖子想再起身,“不必担心。公孙红中了箭……”
未等起身,又再软倒。
云瞒月倾着身子由着她再跌在怀里。她眼下是真柔弱无骨,弱柳扶风,倒有些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战战兢兢半晌。
怀中人仍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她只好顺着她的势,向后坐在瓦片上。
南琼霜虽然隐约觉得不妥,又毫无办法,只得软软靠着她胸口,蜷着膝,坐在她曲起的两腿间。
云瞒月见她终于稳了些,捧起她脸颊来,细看她气色。
她微微气喘着,眼圈泛粉,眼皮上一点纤微的粉色血管,仿佛碎了纹往外渗血的瓷器。
脆弱不堪的情态,好似结着露珠的落花。
她心头兀地一跳。
她是一贯英朗阳刚的,这般脆弱之身贴在怀里,她手脚都发麻,生怕怠慢,两手虚虚一拢:
“软骨散中了多少?你这样不行。”
说着,低下头,将腰间系着的一个菩萨玉牌解了,握着她腰肢将她翻了个面,将那玉牌系在她腰间:
“这是我的信物。教引,”她抬头吩咐雾刀,“带霜儿速去玲珑棋社内疗伤。见此牌如见我本人,棋社之内,无人不从。公孙姑娘亦负了伤,教引,也带她回去。此处不必留人守了。”
公孙红肩上鲜血已经染透了衣衫:“墨角没有撤退的令,行动尚未结束,恐怕还不能退。她动不了,你先带她走。”
“我说了不必留了。”云瞒月凤目里威意凛然,“他敢怪罪,我担。”
在场众人都无话可说。
南琼霜从她怀里挣扎起来,见她眉心似乎溅了点红血,捻着袖子替她一拭,“雾刀带我回去便是。你快回定王府,那边……”
云瞒月未料到她此举,这般关怀的动作,过分亲近,若是旁人,她是有点厌恶的。但是是她,她就有点煎熬紧张,一时愣了。
——顾怀瑾做梦也想不到,他带着飞鱼卫奔波半夜,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一抬头,心心念念一整天的人,依偎在一个公子哥怀里,心疼不已地,替那人擦拭额头。
是她疯了还是他不正常了。
她昨天还好言好语地哄他。
她把他的腕伤忘了是吗?!
那一点红血,擦不掉。
南琼霜正在纳闷,忽地云瞒月搂住她腰身旋身往外一翻,她不知发生何事,忽然就双脚悬了空。
再定睛一看,方才那屋檐一瞬已经离得极远。
雾刀嗖一声钻进天空没了踪影。
公孙红伏在仑烛背上,不知何时已经隐入了夜幕。
低头一望,一身玄黑衣袍的人决然立在宽阔街面之上,身后随着一众飞鱼纹锦衣的飞鱼卫,仰头与她对望,唇紧抿着。
南琼霜心里登时道了一声不好。
“放我下来,你快走!”
忽然,顾怀瑾乍至云瞒月身后,两人四目相对。
顾怀瑾衣襟袍袖轻飘飘在空中鼓扬起来,如瀑长发随风飘垂,来得太急,他只听见最后两个字,英眉挑了挑。
一哂:“……去哪啊?”
云瞒月朱缨戟不知何时已经在手,左手搂着她,卸力往地上落:
“是个劲敌。顾不上你,等我片刻。”
她十分惊恐:“别!我没事,你快走!”
“我走?”云瞒月足尖倏地点到地上。
落了地,她又支撑不住,软得一缕白烟似的,往后栽倒。
“我没事,你千万别跟他打。”飞鱼卫正在两人身侧肃立,她琢磨着措辞,片刻,顾怀瑾轻悠悠落了地,她咬着牙跟他说:“该逃就逃,刺客一途,有谁怕死,你快走!”
云瞒月回身打量他一圈,见此人正是仙女湖上闯入花舟那人,心里纳闷为什么每回同她相处片刻,这男人都浑身戾气地搅局?
顾怀瑾声音沉煞凶戾,一字一字,仿佛从齿关中嚼过了吐出来似的:
“……你伤她了?”
南琼霜冷汗淋漓地劝:“受不受伤,我都不会说一个字!”
顾怀瑾愣了。此刻,终于冷静些许,他方才嗡一下涌上天灵盖的血潮退下去,隔着白帷纱,对上她的眼睛。
虽然软得站都站不住,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凌然,透彻如雪镜。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他莽撞行事了,竟忘了有这么多飞鱼卫在此。
他回身吩咐飞鱼卫中身量极高的一个——竟是云垂,他无量山上的随身暗卫:
“抓住她。”
南琼霜赶忙将云瞒月往外一搡。
云瞒月会意,刚欲转身。
却听顾怀瑾冷笑道:“两个都抓了。”
南琼霜一惊,猛地偏首一望。
云瞒月已经不见了。
唯余顾怀瑾仰头望着夜幕中央,面无表情,神色晦沉难明。
良久,他森森笑了一声。
四面一望,满地脑浆人头,无头尸首乱七八糟零落满地,往日堂皇富丽、显赫辉煌的齐国公府,一片惨烈狼藉。
有幸捡回一条命的福余三卫,个个捧着宝樽抱玉佛,拎着衣摆兜黄金,拔着步子刚迈出府门,对上他,就愣了。
京中这位大人物,他们是认识的。
与自己东家齐名的大人物。从前想不开,给了自己一刀,为此,整个洛京抖了三抖,人人自危。
顾怀瑾歪头,好整以暇地鼓起掌来,笑:
“听说定王的精兵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国公府不知包庇了什么刺客,要定王灭了齐国公的门?领头,出来。”
江强本带着人在房檐上围攻南琼霜二人,中途却见有部下闯进府内劫掠,跟着眼馋,也去大肆抢劫了一番,因此捡回一命。
听了点名,忐忑一抱拳:“属下江强。”
“女真人,起个中原名。”他黑绸底下两片唇弯起来,“学不会中原的规矩,别在中原混。”
兀然抬手,食指中指并在一处,竖在面前。
一阵磅礴的气劲,骤然攒在四周,嗡鸣震颤,地上的小石子都跟着跃起些许。
下一秒,一阵骨头碾碎的咯吱声。
江强的胳膊诡异地向后翻卷扭曲,仿佛一卷绸带。
他登时爆发出一阵凄惨的狼嚎。
其余女真人见自家将领受此折磨,不忿之外,更是大惊——才送走一尊杀神,怎么就又迎了一个阎王!?
顾怀瑾好脾性地笑:“顾某要劝各位打道回府。诸位,可有意见?”
再无一人说话。
福余三卫窥着江强惨白脸色,各个冷汗直冒。他们这些人,不敬道义,只敬武。顾怀瑾的无量心法之名,京中人人皆知。
片刻,福余三卫连句言语冒犯都不敢有,规规矩矩搁下了手中金银珠宝,朝顾怀瑾恭敬行礼,拖着自家犹自惨嚎的将领
走了。
顾怀瑾长身立在国公府门口,一言不发,候着所有女真人离开。
良久,他终于回身,神色冷峻如他那一身黑衣,对云垂道:
“带她回府,我亲自审问。”
第170章
顾府竟然建了一座刑室。
据说,是专门用来审讯细作的刑室。如今,顾怀瑾对细作,是真不手软。
南琼霜两手被吊在两根铁柱上,浑身骨头仍软着,细细的铁铐箍在两只手腕上,硌得她手腕有些痛。
云垂认出她便是顾怀瑾宝贝不已的珍妃娘娘,缝紧了嘴巴,清了其余所有人,亲自将她抱进了刑室,又将两边铁链调得长度适中,才低下头走了。
刑室内未点灯烛,半点光也无,一股潮湿的霉气。
不久,门外有人道:
“继续抓。这些苍蝇,今夜别想逃出京城这三分地。”
“是。”一阵齐肃的顿地行礼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屋里太黑,看不见那人面容,他将门轻轻关了,摸着黑过来解她的铁铐,一阵叹息:“没眼力见的东西,谁准她给你用这些。”
她软骨散的药效仍未褪去,眉眼都耷拉着:“做戏做全套。”
“我的地方,有什么好演的。她犯蠢,你为什么也准?”
一阵咯啦的铁链响声,她腕上手铐咔地一解,胳膊顿时沉重摔下来,他握住她两只细腕,拿手掌摩挲着,“都破皮了。”
“……没事。”她浑身酸软,被他兜着一掂,一翻,就仰躺在了他怀里,头依偎在他胸前,“没受伤,别担心。”
“还说没受伤。”每回她不仔细自己身子,他就一股火不知跟谁发,天山上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等会我亲自查,由不得你敷衍我。”
“真没受伤……”她哭笑不得。
门打开,刑室里倾进一斗橘黄的烛光,照得里面东西亮了一瞬。
森寒的、狰狞的、骇人听闻的刑具,齐刷刷的。
她艰难伸手掩住了鼻子。
她就说这房里怎么一股腥酸味。
半点不打马虎的刑室和刑具,饶是她,看得也不免忌惮。再望向身边人,他侧脸依旧俊雅得如温玉一般,走廊内灯烛一盏一盏,映得他脸孔断断续续地亮,她曲着手指,努力去他脸上蹭了蹭。
“怎么了。”
“那些东西……那些刑具,你平日真往人身上用吗?”
“当然。”
他缚着那根黑绸带时,周身气场沉郁迫人,难以接近,有时连她也不敢认。
“专审细作吗?”
他轻描淡写,“我是变了些,但也不会迫害无辜。”
“……我想象不出来。”
说了会话,她又没力气了,软绵绵地依偎在他脖子底下,“你一直是那么好脾性的,我想象不出来。”
“乖乖。”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门口,顾怀瑾开了门,“你不会以为谁都能像你吧。”
她有点五味杂陈,眨眨睫毛,没说话。
顾怀瑾将门轻轻关了。他自己的房间,依旧是他一贯的简朴布置,木桌木椅木榻木书架,实料子的床幔,靛青色的茶具,简单的轩窗,窗棂不带半点雕花。
他将她小心翼翼搁在自己的床榻上,刚欲将被子拉来给她盖上,她哼着字道:
“……别,先给我找套衣裳。”又补充:“要干净的。”
“没有干净的。”他才不会为她一时兴起洗了他那点可怜的积攒,“你要穿干净的,只有穿我的。”
“可以啊。你不知道,那伙女真人喜欢拿酒喷剑……”
“到底是怎么伤成这样的。”他一面翻衣橱,一面竭力将无名火压下去,“谁伤的你。”
她有点尴尬,像做了错事心虚的小动物一样干笑,“没有人伤我……我自己把我自己药倒了。”
顾怀瑾闻言,沉默了半晌。
许久,无奈无法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口气。
天天要人操心。
他拿着自己寝衣过来,坐到榻边,将她扶起来靠在怀里,“不是你们门中翘楚吗,怎么犯了这种蠢。”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软趴趴地仰在他怀里,任他将自己衣裳剥了去,他撩开了她长发一寸寸地查伤,听她嘟囔着,“当时没办法了嘛。我跟同僚都打不过,知道药雾难以控制,但死马当活马医。结果,果然自己中了招。”
“别的地方呢?”他光顾着检查,从头到脚仔细看过,半点旖旎之意也无。
她无法,推他,“真没受伤,别闹。”
“算你运气好。”他火仍未下去,“一身酒气。怎么,是从那帮女真人嘴里喷出来的?”
她笑得愈发尴尬。
顾怀瑾将她那身衣裳三两下全剥下去,揉成一团往地上一丢,看都不愿再看。
如今他厌人——所有人,只要是活的。
一想到那帮蛮匪朝她吐了口沾着唾液的酒,他就暴躁。
“你在生气吗?”她忽然品出一点滋味,“为什么?”
他凉凉笑了一回。
他气得可多了,她还在这问为什么。
“我同……”她忽然想到不能对他说云瞒月的名字,堪堪截住,“我同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别瞎想。人家是女人。”
“天底下竟然有这种女人。”一提这事,他火更大了,“若是男人,倒还好防了。偏偏是个女人。搂了抱了我也不能说什么,你当着她面换衣裳,我也不能说什么。是否明日亲了,也是金兰之情,你跟着她走了,也是情同姐妹?”
“我……我如果同她走了,当然是情同姐妹。”她语塞,“不然会情同什么?”
顾怀瑾:“所以你想跟她走?”
南琼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觉得这一切很诙谐:“你到底……”
顾怀瑾知道自己是在妄加猜测——假如她真对那女人有意,根本就不会跟他纠缠了,他们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仍旧有股邪火,在肺腑里翻滚着烧。
他怎么每回见那女人,都觉得不对?
她看她的眼神,分明跟那轻狂小子看她的眼神一样。
欣赏、在乎、怜惜。
偏偏,又是个女人。再越界,他也抓不住把柄。
他像明知自家的宝贵之物在被贼人觊觎,却没钱买把门锁的穷光蛋般,束手无策,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你真的别多心……”南琼霜简直无法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身上软得连呼吸都累,却一哆嗦一哆嗦地笑了起来,“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真不懂你。只是中了药所以她才抱我啊。而且她是女人……”
她是女人,所以,抱一下怎么了。
这话他最不爱听,干脆打断:“那么,明知道自己身体弱,怎么还出去掺和这种事?”
“不是我要掺和。”她软软地去拉他的手,“是被调出去的。你别生气,我没有不爱惜自己。我多惜命呀。”
“你惜命?”他冷笑,大拇指却抚了抚她手背,“没见过人惜命,还用自伤的法子来骗人的。”
自伤的法子——楚皎皎。
她的话一下塞住了。半晌,惴惴垂下了眼睫。
天山上那些手段,果然,他还是在意吧。
他一言不发,搂着她的背,把自己的寝衣披到她肩上,再环着腰帮她系带子。
南琼霜沉默得愈发煎熬。靠在他怀里,心却像一只舴艋小舟,浮浮沉沉、漂泊无依。
或许两个人只能如此了吧。离得再近,也无法真正靠近。像一只汪洋中的小舟,极其脆弱,随时倾覆,永远靠不了岸。
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怀瑾,你真的想好了要不断吗。”
他最怕想起这些事,也不想再答这种问题。
他不答,搂着她,一点点把寝衣的带子替她系好。
她望着他恍若未闻的、认真的面孔。
一字一字地轻吐:“我可是细作。”
许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结冰了,久到她觉得根本不必问了,久到她又开始想起,兰阁之夜她杀他前,问他“门派和我,你选谁”时,他最后的那段沉默。
半晌,顾怀瑾还是不答,也没看她,将她轻轻往后放倒在衾被里,起了身:
“白灼虾和黄瓜炒蛋都做好了,我吩咐热热。”
“怀瑾。”她艰难挣扎着坐起来,长发拢到胸前,“你好好想想,我不勉强。”
又不勉强。她什么都不勉强。
当年的事,他是不知道吗?他若能放,早就放了。
想闭上眼睛糊涂些,偏偏她要逼着他清醒。
良久,他站在桌前,闲谈似的,将摊开的书卷字帖一本本收好:
“我没有拿你当细作。”
“我与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我认死理,一切都要从道德这两个字里筛过,不仅筛己,也筛人。不仅筛‘果’,还要筛‘术’。”
“我是按仁义道德一丝不苟活过的人。可是怎样?又带来什么?事到如今,我并不认为那有意义。”
“所以,那些,我不遵守,也不在乎了。”他将书卷一册册归入书架,背影如一棵乌竹,“我只认‘果’。”
“椿药、自伤,这些手段,你自己或许觉得下作,但我已经无所谓了。我不拿下作与高尚来评判自己,也不拿这话来评判他人。若说当年的事有一点好,就是叫我从君子幻梦里醒来了。世间的事,没有那么黑是黑,白是白的……”他垂下头叹息,“你不必为你那些手段愧疚。”
“现在,我只认‘果’。结果如何,就如何。你当年,取走玉牌是无奈之举,留我一命,更是抗令。即便你是作为细作上山的,却不是作为细作下山的。所以,我没有拿你当细作。”
“所以,别总拿细作两个字说事了。”他淡淡说,“我不爱听。”
她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忧心。
或许她该感动吧。
可是,一个最看重门派的人,为了她,连这种头都要低。
从前她或许爱看他低到尘埃里,可是如今,他低到尘埃里,她反而不开心。
爱是种共感的巫术,他受伤她也痛,他自欺就是她自欺。
他转过身,眼上绸带已经解了下来,“除了饭菜,想不想喝些什么?”
她没胃口,恹恹地想流泪:“不要,都不要,不想吃。”
“怎么不想吃?”他从书架前走回来,复又坐在她身前,低下头去追她眼睛,一点一点地哄,“你的性子,晚上一定还没有吃饭。又出去跑了一整晚。”
她不说话,偏开头。
他心里有些明白了。
当年的事,介怀的何止是他。
他后知后觉地垂下眼,心中只是无力。
当年的事……当年的事,他也还过不去。
他自顾不暇,她的愧疚,他也爱莫能助。
“不论如何吃一点,听话。”他温温的手指抚着她指尖,弯下腰来凝望她眉睫,“从前的事我们不提了。乖乖,你这么心疼我……我怪谁也不怪你。”
她眼睫倏地抬起来。
对上他柔柔的双眼。
卷曲的、纤长的睫毛,柔软望着她,里面一点自己的影子。
她看见那倒
影的眼睛里很快盈上一层水光,颤巍巍的。
她垂下眼。
“我一直觉得,我太不心疼你,所以你才……”她眼泪大得像葡萄粒,唰唰滚落。
他只是轻轻说:“你没有。”
她眼睫颤抖一下,抿紧了唇。
顾怀瑾捉住她的手,垂睫玩着她指尖,在她的指节上流连打圈:
“我想死,一是因为自认有罪,二是因为你不要我。”
她又惊又委屈:“我哪里不要你!我说断掉是为了你好……”
顾怀瑾相当平静地回望。
她忽然收住了话音。
他那眼神的意思是,那并不会对他好。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没了你,还能好?”他摇着头疑惑,“我真不明白。当年,你一出事,我就快活不了了。后来,你又坠崖,没有半个字给我。你以为我怎么挺过那五年的?不过是为再见你。好不容易捱到再见你,你跟我说要断掉?”
他轻笑了一声:“你早说要断掉,我又何苦熬那五年,趁早殉了门派就是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
真想骂他,可是他悲伤得太平静,像一个苦涩的死湖,她的话顿时都没有了。
她闭了眼睛,筋疲力竭地委到他怀里去,牵着他的衣袖盖住脸:
“我要你,乖乖。就算是说要断掉的时候,也没有真的不要你。那不过是希望你好受些……但是,是我想当然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在一起,比我们分开对你更好,那我们就在一起。”
顾怀瑾拥着她纤巧的背脊,只觉她中了软骨散后,每一寸都得依靠他,整个人软得太可爱、太惹人怜惜,几乎想将她搓成个小团子。
他弯着腰去贴她的颧骨脸颊,一点一点厮磨着蹭:
“不是说要办差,办差吗。怎么,左了性子了。”
她幽幽叹了一声,任他揉捏:
“不然呢。你要死要活的,难道我为了审录司上那一笔,放任你抑郁而终?”
他一阵低低的笑,把她脸颊挤进自己怀抱里,衣袖兜在她脸上,用额头和鼻尖蹭得她天昏地暗的,良久,在她后颈轻轻落吻:“乖乖,好乖乖。”
她扁扁嘴:“酸死人了。”
他怀里很热,呼吸也很热。被他拥着,简直要被他身上的气息催眠了,她含糊不清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终于放开她,又将她好好倚靠在床头上,牵了衾被盖好,“吃点东西再睡。喝点什么?”
“都行。”
“没有胃口,煮点山楂水?你不是爱吃山楂?”他走去开了门。
她望着天花板,又是怅然。
“……不喜欢。我不喜欢山楂。当年做了一碗山楂冰圆子,你就记住了。其实,那不过是为了用山楂红染得嘴唇艳丽些,叫你喜欢。”
屋里的人又顿住了,静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又提心吊胆了。
他走过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倾身过来吻她。
她惊愕地望着他翕垂的睫毛羽扇。
他额头抵着她额头,将她后脑抵在床头上,歪着头纠缠她双唇,吻得她不得不微扬起下巴迎他。
被他的气息罩住,好闻得叫人眩晕的吻,她又想落泪了。
许久,他终于放开她,她只看见他气喘着开合的两片唇,和滚动的焦灼的喉结,他弯着唇说:“坏呢。”
没有嫌厌,是调侃。
她飘忽着眼神,闪烁着抬眼望他。
他笑得很纵容:“还好是现在叫我知道。要是从前,满脑子仁义道德,忽然发觉你这样,也许还真受不了。但是现在,”他摇着头笑,“都是小事了。”
她强撑着酸软的骨头,倾身过去:“可是我骗了你啊。”
顾怀瑾垂首过去,耳廓磨蹭她耳廓,缠绵悱恻:“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骗了。”
“现在是真的,就不算。”他在她耳边道,“我只认结果。”
她听得又有点鼻酸。
她最怕他见到的那一面——他竟然接纳。
忽然很想磨着他,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她闷闷地把额头顶在他下巴底下:“不要走了,不想吃饭。你待在这。”
“怎么了。”她忽然闷着头在他锁骨旁蹭个不停,像个撒娇的小动物一样,他哑然失笑,“怎么了,磨起人来了。”
“中了药就是不想自己待着嘛。”她往他怀里蜷,“我不管,你不要去。”
他笑个不停,无可奈何地扶了会额头,任她歪倒在自己胸前,手指绕着她的长发,牵到鼻子底下嗅着。
“不过,乖乖,我有些话想问你。”
他一只手搭在她腰上,一只手托捧住她脸颊:
“从前,你宁可抗命,也没有对我坦白,是为什么。”
她听得心里渺茫一片。
是啊。
从前,从前。
他语气轻得像给孩童说故事:
“是因为我父母曾在你同僚手里吃过亏,你认定我不会容你吗。”
她听着他嗵嗵的心跳,许久,没说话。
靠着他胸口,正好可以从他的轩窗望出去。顾府里是一片寂静夜色,没有落花,没有山风,没有月亮出岫。
她恍惚看见她下定了决心的那个晚上。
朝瑶峰。
良久,她痴茫茫眨了眨眼:
“我想,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信你吧。”
“不信你,不信天山,不信情爱。”
“你父母已经在前人手里中过计,你因为我们这些人,近乎家破人亡,这是其一。你一心为公,大公少私,这是其二。我一贯谨慎,凡事能不赌就不赌,这是其三。”
“可是,你就没有想过……”他低下头望她,她一截琼鼻如冰雪一般,“我爱你。”
她轻轻地、讥讽地笑了一下。
他第一百次感受到,她本性很凉薄。
“什么是爱。”她依偎在他怀里,但轻轻用衣袖遮住了脸,“用了椿药的能算爱吗,用了迷魂香的可以算爱吗。用自伤换来的心疼,知道了真相以后还会心疼吗。挑拨□□,言辞相激,我们有种种手段,可以逼得男人失魂落魄。但玩弄人心得来的人心,可以称为真心吗?”
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吹息一般吐字:“能吗?”
没有人答她。
她自顾自说下去: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这么多年,江湖人传‘天下才俊,霜红分之’,可是那又怎样?正是因为见得多了,才愈发不明白了。操纵手段得来的,或许也不能算□□。假如药物和容貌就可以让人被爱——那爱之一字,就太浅薄了。爱不过是一碗山楂冰圆子,二两钱。或者是七乌香木磨的耳坠,三文。我不会在这种不知所谓之物上押任何赌注。”
顾怀瑾静静看着她。
他终于明白,她是一个雪妖。生来凉薄,又有一副美丽皮囊,不谙世事地惹人趋之若鹜,又有一双澄明透彻的玻璃眼睛,不肯糊涂分毫。
擅于被人迷恋,于是她太早勘破情障。
“何况,那时候,你连南琼霜这三个字都不知道,你不过爱我温柔解语、楚楚可怜。我不温柔,也不可怜。你要我怎么对你坦白。坦白了又如何,你能用情如初吗,我们还要共度余生吗?”
房间里夜色如水,月光凉阴阴的,没有人说话。
许久,他说:“我明白了。”
天山上的情爱,终究是一场骗局。
她不会在骗局上豪赌。
她很聪明。
他手指绕着她一缕发,痴醉地放到唇边吻。
她很聪明,看人看事永远一针见血。即便痛苦,即便受伤,最后还是保持自我,鲜血淋漓也绝不动摇。
倘若他有她这一点坚冰似的通透,他根本就不会困在这不可理喻的情爱里,走投无路。
可是,他能怎么办。
她这一点伤人伤己的玻璃刃般的锋利,叫他更欣赏了。
他艳羡她这种通透已久。
他迷恋她,明知自己不可理喻,明知自己色令智昏,可还是毫无办法地溺毙在她的气息里,即便她想救,他也不要活。
他叹了一口气,伸直腿,靠着床架,将人整个搬到怀里,叫她全蜷在他身上。
她浑身软得棉花一样,叫他想起
当年他们带上朝瑶峰的那只白猫,他居心叵测地喜欢不已,蹭着她后颈:
“那么,现在呢。”
现在。
她瞬间有了答案。
但那答案太不可思议,她不敢相信。
南琼霜转回头去望他。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若要全转过去看他的眼睛,势必要用手肘拄他胸膛,她怕他痛,没动。
只看到他线条疏雅的两片唇翕合:
“现在呢,信我吗?相信我爱你吗?相信我不会背叛你吗?”
她躺在他胸膛上,他胸膛随呼吸潮水般起伏。
她认识的那个自己,会给什么答案,她心里明白。
可是。
她心里如滚惊雷,不敢细想,竟然惶惑落泪。
四象塔。绝笔书。本命珠打的耳环。天山之祸,我不怪你。
“信我吗?”
他又问了一遍,轻描淡写地卷起她长发在唇边吻。
她有口难开,煎熬得抿唇。
自从爱上他以后,她常常不认识她自己了。有时候格外脆弱,他不来找她,她就心伤不已;有时候又坚强到发蠢,竟敢笃定他会来救她。
她不明白,无措又迷惑,捂着脸呜呜哭了。
“怎么哭了?”他一掌虚虚拢在她眼上,温热掌心罩下一片狭小的黑暗,仿佛一个能容她躲进去安身的小巢穴。
他的胸膛随呼吸潮水一般起伏。她是水上一只小舟,不知道要被这水流送到哪去了。
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不懂爱,或许也害怕爱,她不知道爱会把她送到哪去,爱要把她送哪去啊。
她不熟悉这一切。不懂、不习惯。
但是她说:“好像……信了。”
声如蚊蝇,她毕竟还是害怕。
“什么?”他听见了装没听见,附耳到她唇边。
“我不明白。”她贝齿咬着嫣唇,“但是,好像……信了。”
她愈发在他怀里蜷起腿来,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在他眼里,像只被雨淋了的小猫,可怜极了——她要他心疼,根本就不需要自伤啊。
“不哭了,乖乖。”他拨着她颈侧披垂下来的发,那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暖乎乎的,他俯首进那温暖里厮磨又轻吻,“信了就好。我知道,你不容易。从前你不信我,我不怪你。但你信我……我才安心。”
她红着眼睛,呜呜咽咽地用头蹭他脖子,“我信你啊。”
“好,好,那就好。”
他埋首在她暖和的颈窝里,深深嗅着,手拥着她,哄孩子睡觉似的轻拍着,打了个哈欠:
“睡会吧,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