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常家军拔刀阻止,李玄白晃着腿又发了话:
“要从本王,拿常平首级投诚。”
咕噜一声,常平头颅滚落在地。
血泉从断颈中直直喷溅出来,射得老高,弯成弧线,溅得床帷上血梅斑斑。
角落里的吴顺尖着嗓子哀嚎了一大嗓,仿佛断了脖子的是他。
女真人目带审视,一齐朝床帷中间的人望去。
李玄白眼下缀了一颗妖艳的血,拨着小耳坠,笑得恣意:
“算你们有诚心。”
福余三卫哑然肃立,抱拳行礼:“恭侍吾主!”
余下的常家军各个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方才常平还在皇极门前妙计频出,若无他,他们今夜简直进不了宫,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刀下亡魂,断为两半,连句遗言都留不下?!
常平今年不过十六七!
常家军有的悲愤,有的大骇,有的茫然,大多惶惶不知所措。
鲜血蔓延至御榻下,李玄白踏着新鲜温热的血,弯着嘴角站起了身,信手去窗下果盘拣了一个李子吃:
“其余人呢?”
常平已死,常家军已是群龙无首,不从他,还能从谁?!
李玄白却垂眼擦着李子的白霜,随手往窗外一指:
“爱从我的,便从。依旧要为定王效忠的,便去。本王谁也不勉强。”
话落,当真有两三个不识趣的,一步跨出,抱拳要告退。
未等他李子的白霜擦尽,噗噗几声,那几人已是仰着脖子趔趄倒地。
鲜血浸透了宝相花纹的波斯绒毯。
福余三卫和金戈侍卫面色不改,收刀入鞘,朝李玄白抱拳。
李玄白将李子核吐在掌心,随手往瓷盘里一丢,“还有点眼力见。”
“走吧。”他抬步踩过被血浸得如湿润苔藓般的绒毯,一步一步踩出一点咕叽的声音,从窗子遥望出去,紫禁城在死寂夜色下沉睡,他叮一声弹剑出鞘:
“用常家人的血,铺本王登基的金陛。”
常达欲入宫夺权,除了得要他李玄白的命,还务必控制紫宸殿那位。
他没有想到的是,到得紫宸殿,紫宸殿内,空无一人。
桌椅倾倒、架台倾翻、柜橱洞开、床帷被扯下半圈,满架子的书零落一地,巨大的书架整个压在地毯上。
唯独没有任何人影。
没有嘉庆帝,没有常达,没有理应侍在嘉庆帝身侧的顾怀瑾和众太医。
李玄白此时才觉急火攻心,这生了癔病的小子,是活的玉玺、活的龙椅,他落在谁手里,谁便能借他的口给他李玄白下一封诏令,旦夕间废了他摄政王的名号!此时人又去哪了?!
若落进了常达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却见重重金纱床帷间,似乎有一个侧躺的身影。
他匆匆大跨步迈过去,抓着床帷唰地一扯,衾被哗然被他掀开。
翻涌起伏的被浪间,李玄白急喘着,终于定睛看清。
一滩血泊已经尽数沁进了刺龙金锦床单,那血泊之上,阖着眼、唇边淌血的人——是身着明黄寝衣的王让。
嘉庆帝的大太监。
第177章
菡萏宫密室内阴冷漆黑。
四下里一股湿土的腥气,还有些挥之不去的霉味。随意一碰,石墙冰凉,再摸索下去,又沾了一手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墙壁上有一个与菡萏宫相通的小孔,只是夜已深了,殿内未点灯烛,小孔里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南琼霜竭力把手上沾的东西甩下去,半蹲下身子,盲人似的伸手四面摸索。
小腿处,磕到了一根硬硬的棱,是顾怀瑾给她留的小榻。
她扎着马步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小榻的全貌,缓缓挪了上去。
小竹榻吱呀一声。
太静了,静到她简直难以相信,紫禁城内,今夜便要改天换地。
十几日前,她也是经这密室去顾府与顾怀瑾相会,一面盯着他把鸡蛋羹好好吃完,一面问他局势如此不稳,他做何种打算。
彼时他收完了碗,在桌上搁了一张棋盘,摆开棋盒,一面落子,一面道:
“常李皆输,我才能赢。宫变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不若由我先发制人,好过人为刀俎,措手不及。”
她拈起一颗白子在掌中掂着:
“你的意思是?”
他落了一颗黑子:“挑得常李双方早日相斗。”
“趁双方准备犹未万全,逼得一方仓促出手,一方狼狈应对。”子落,嗒一声,“二虎相斗,必得同归于尽,这一盘棋,才能算了。”
“同归于尽”。
南琼霜默然,凝重地垂首。
“你的差事究竟如何打算?”他又落了一子,“收网的令还没下?”
她黯然摇了摇头,落下一子,捻着棋子摩挲:“不知到底要拖到几时。”
“那你……”
这些事情,她最近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个答案,每回都头痛欲裂。
她痛苦不堪地揉揉眉心,哀叹一声。
末了,她道:“收网令不知何时下呢,再拖下去,只怕形势要先一步生变。说不准,没等我动手,先有一方掀了棋盘,我就给抛下台来,成了双方相争的牺牲。”
“比起差事……保命要紧。嘉庆帝的命暂时放放吧。”
“那么,不若这样。”他呷了口茶,“两手准备。一面推波助澜,激得双方相斗,一面等你收网的令。若令来得早,你便下手,之后即刻脱身。若令不来,先机掌握在我们手中,你我至少可以保命。”
“听起来倒是不错,但你要如何推波助澜?”南琼霜玩着棋子,拄着下巴挑了眉,“常忠?”
顾怀瑾笑而不语,两指夹着棋子,咔哒一落。
“常忠那厮,名字里虽有一个忠字,却必不会忠。”南琼霜垂眸望着棋局,“他不会忠于皇上,也不会忠于他爹爹。可是他那人难堪大任,酒色财气
均沾,又眼高手低自命不凡,便是他反了常达,也未必较量得过他。”
“他必然较量不过。”顾怀瑾道,“他父亲征战多年,是有真本事的,他在他父亲眼里,不过三岁小儿,哪里会动得了他爹爹。不过若能挑得他们父子三人内讧,常达多疑暴虐,必定自剪羽翼。那他便无人可用——常平年纪太轻,多智少历练,威望不足,压不住人。”
“挑拨常忠生出异心,反了他爹爹,他爹爹知道我与大明宫的关系,必然会认定是摄政王授了意。再兼府中遇刺种种……双方必然会撕破脸皮。”
“‘你与大明宫的关系’?”顾怀瑾忽然抬起眼,“这种事,说不定会惹得常达疯狂报复,自然是由我来做。”
“那常忠是个色狼,垂涎我好久了。”南琼霜眼都没抬,“我来做吧,我做方便。”
顾怀瑾一个字也没有,不看她,只是垂着眼睫拣棋子。
她后知后觉地品出他有点不明不白的火。
他不喜欢她以魅力为手段,图谋什么男人。
哪怕她居心叵测。
他希望她只图谋他一个。
他自己也奇怪,怎么竟然连这种事也要介意,连她的猎物也要抢着当,烦躁又自厌,没说话。
南琼霜瞧出来他那点小心思,也有点哭笑不得:“罢了,我们在那猪头面前唱出双簧吧。”
一子落下,此事说定。
那一天她回宫前,顾怀瑾站在密道口,嘱咐她:
“宫变当日,我顾不上你,你在菡萏宫墙后的密室里藏着,纵是外面闹得天崩地裂,也千万别出来。”
“若再有什么事,经密道躲去顾府,不必担心我。”
日子过得太快,不过十几日,当日两人所筹谋的,一下就到了眼前。
南琼霜仰躺在小竹榻上,密室里黑得连上下左右都不辨,她竖着耳朵凝神谛听,似乎听见些外头的喊杀动静,但又不确定是否听错了。
隔着厚重的石墙,那点声音时有时无,她实在是听不清,想透过小孔瞧瞧,翻身又下了榻。
下了榻,如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太,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前行。
未等她摸到那面有小孔的石墙,耳朵里竟然响起一道声音:
“姑奶奶,姑奶奶!”
她心里登时一凛。
是传音入密。
可惜石墙太厚,连这等传音术,传来的话也不真切。
雾刀轻手利脚地落了地,殿内空无一人,他一头雾水地兜着圈子找人:
“姑奶奶,……霜!跑……去了,这节……!”
声音一团模糊。
南琼霜在密室里听得心脏一跳一跳,怎么这时候这条狗找来了,外面刚巧闹着呢,她是出去还是不出去?
若躲在密室里,是一百二十个安全。
可是雾刀……
深更半夜的,雾刀来做什么?常达应已杀进了宫里,她不必听定王府上的消息了,他们父子三人内讧,她早就有数。
可是,他究竟来做什么?有什么话要传?
外头恐怕正腥风血雨,这条狗在墙外急得直转圈圈,急成这样,定然是有事,他耳朵最尖,定然是知道宫中在闹什么的,什么事非现在传话不可?
忽地一个念头涌上脑海,激得她浑身麻了一瞬。
许是收网的令下来了!
若是今夜收网,嘉庆帝中了传脉蛊正昏迷不醒,顾怀瑾定是将他藏进了紫宸殿墙后的密室中,这两个密室——是相连的呀!
若真是动手的令,今夜,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
十二年苦心经营,在此一举!
她激动得几乎浑身发颤,眼里蓄了点酸苦的泪,黑暗中急急跑了两步,扑在潮湿不堪的石墙上。
手几乎碰到机关时,却又堪堪停住。
嘉庆帝死了,顾怀瑾怎么办?
不过——
宫变至多闹到天明,天亮之后,必见分晓。一晚上的时间,还不够这疯子醒转过来的,宫变他派不上任何用场。
若是顾怀瑾胜——常李双方同归于尽,他大可以国师的身份主持朝纲,从宗室中择一人,扶上皇位。若如此,嘉庆帝甚至死了最好,他毕竟已经因为福余三卫一事,对顾怀瑾甚是不满。
假如常李双方任何一位胜,嘉庆帝不论是生是死,顾怀瑾都必然要交权,也许还性命堪忧。即便嘉庆帝想护,到了如此地步,也未必护得住了。
说来说去,那疯子活跟不活,对顾怀瑾都没区别。
她毅然按下了墙上机关,从密室中爬出来。
雾刀正满屋子溜溜地寻她,一回身见她披头散发地从大衣柜里爬出来,骇了天大的一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凑到她面前:
“姑奶奶,有命令!”
南琼霜又惊又喜,兴奋得快将心脏吐出来:“收网了?!”
“啊,不是。”雾刀挠挠后脖颈:
“有个新差事,务必你出手,十万火急!”
南琼霜呆愣在原地,再开口的时候,怒得简直想抽他耳光:
“常达杀进了宫里,哪个不长眼睛的,要在这时候调姑奶奶!你自己去瞧瞧外面闹成什么样子!”
她揪着他衣裳,两三步把他扯去窗前,手指汹汹朝外指:“你看看外面闹成什么样子!宫变!谋逆!性命不保,差事未完,你叫我去办别的差!”
“滚回去回上面的人!办不了!莫非当我是李三太子,三头六臂!”
雾刀歪着脑袋叫苦连天,“诶哟,诶哟,姑奶奶,您听小的说啊,这回差事就在宫中,不消您往外边儿跑!您……”
院外忽然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马蹄声响如催命的快板,眨眼间就杀到了圆月门前。
火光点亮了雕花窗前的黑夜。
常达大吼:“杀入菡萏宫!砍死珍妃!”
军士的呼嚎排山倒海:
“杀入菡萏宫!砍死珍妃!”
“杀入菡萏宫!砍死珍妃!”
南琼霜何止是愕然惊惶,几乎呆愣了一瞬,再一回身,方才那张嬉皮笑脸的死狗面容已是烟消云散。
倒留她一个人在窗前!
她恨得几欲杀人,刚迈开了步子想蹿回密室中,一回头,已经与院中的常达正正对上了视线。
常达带着兵去紫宸殿搜罗了一圈,将整座大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嘉庆帝半分影子。
偌大个皇帝寝宫,国师不在,摄政王不在,太医也不在,唯一个不自量力的阉人躺在龙床上当替死鬼!
废了这许多气力杀进了紫宸殿,以为唾手可得,结果颗粒无收,常达早已是暴躁若狂,带着兵杀气腾腾地往大明宫去,结果好巧不巧,路经了菡萏宫。
珍妃正是害得自己父子反目之人!
常达远远瞧见牌匾上“菡萏宫”三字,眼睛几乎冒绿光,紫宸殿无人,大明宫有常平,放着这女人不杀白不杀,路过此处,正是天意!遂马头一转,长驱直入菡萏宫。
南琼霜与常达只对视一瞬,扭头就欲钻回密道中,僵硬迈了两步,一阵急智,蹿到门边当啷落了锁,砰砰将窗一扇一扇关严。
雕花窗棂外,举着火把和大刀的反贼已经冲到了庭院正中。
她扭身飞起,落到大衣橱门口。
火把的光已经逼至隔扇门外,映得她寝宫中昏黄一片,宫人们惊起四望,有的躲有的哭,她全顾不得,胡乱拨开衣橱里厚厚的衣裳。
谁知,入了秋,衣橱内塞得扎扎实实。
待到她终于埋头钻进衣服堆里。
惊恐地发现,她出来时顺手带上了密室门!
许多年来,她饭是务必验毒,信是阅后即焚,办事滴水不漏,行刺后连根头发都不会留。
随手带门,是她习惯中的习惯,她甚至都不晓得她顺手带了门!
密室门的暗钮埋在厚厚秋衣中,她形神俱裂地摸了半晌,只听那头哗啦两声。
两把白花花的大刀已经劈进了门上的隔心。
木碎片噼里啪啦地飞溅。
她扭过头来,在那暗钮上一通癫狂地狂按,终于,那门缓缓——缓缓——地往两边滑开。
脆弱的隔扇门也应声而开。
哐啷两声,那隔扇门斜飞出一半。
木屑飞溅。
一只黑靴蹬在木门正中。
收了脚,蓄力跑了两步,又是一脚!
咣!
整扇隔扇门飞扑出去。
她一回头。
厚重的石门将将滑开半人距离。
一只漆黑的短靴蛮横地踩上了她寝宫的门槛。
南琼霜倒冷静了,吱呀一声关了衣橱门,退至寝殿角落。
来不及了。那石门太厚太重,即便开了,也来不及关,到时只会被这些人从密室里揪出来!
她用传音入密道:“雾刀!”
因着早就料到或许会被常达报复,她提前几日与云瞒月打了招呼,请她多多留意她这边的动向,若有异变,只要有空,速来支援。
却无人应答。
她与雾刀配合多年,晓得这时候他应是去请调了云瞒月。
她愈发往角落里退了退。
虽然如此,却不知云瞒月今夜是否得闲。即便她刚巧有空,也未必赶得到。毕竟——
卧室门口站满了人,披盔戴甲、人高马大、杀气汹汹,乌泱泱的好似一片恶鬼森林。
满屋唯有她一个女人。
虽然五指上套了蛛罗丝的戒指,可是还能怎样。
螳臂当车、杯水车薪。
一屋子男人味,南琼霜胸脯急速起伏,强自冷静着摆架势。
忽地,女真人和常家军默然无言地往两侧分立,让出一条路。
常达踩着马靴大模大样地居中行过。
甫一出来,手中两柄板斧晃得她几乎眼花。
那两把板斧,比她的头还大!
常达狞笑着掂了掂一对板
斧,浓眉底下埋伏着的一双小眼睛,自得而凶戾:
“达见过珍妃娘娘,珍妃娘娘真是貌美。”
“敢问娘娘与达究竟有何过节,欲使我们父子不睦?”
她强稳着声音,此时只能拖时间:
“定王此话何意。”
常达用鼻子冷笑一声,踱了两步,忽地暴喝一声!
两柄板斧乍然猛劈,窗下小几应声碎倒:
“臭小子,臭娘们,合谋坏他爷爷!敢把手伸到老子窝里来!”
两把板斧朝她一比:
“剁碎这娘们儿,明日吃大葱蘸酱!”
常家军顿时高呼着朝她冲来,福余三卫对常忠并无甚感情,默默随在常家军后,一时她眼前扑上一群张牙舞爪的男人,各个龇牙咧嘴竖眉瞪眼。
一抬眼,余光瞥见一道刀光。
她闪身一避。
未等回身,头顶又一把刀悍然一刺。
她屈膝一闪。
倏地十指全张,挣开一张冰丝网。
面前一片细细刀锋,发着抖,兜在她丝线里。
她未等庆幸,忽觉那刀倏地一压——她再格挡不住了,无奈闪身一避。
差点撞上迎面挥来的长剑。
几个回合,她已是分身乏术。对面的男人各个凶神恶煞,也许往日是常忠的酒肉兄弟,见了她,恨得牙痒痒,她格挡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连两刻都捱不到,已是筋疲力竭、强弩之末。
喉咙里渐渐泛上些血的腥甜,喘得胸口都痛了。
常达:“这女人竟会武功!藏得倒还真深啊。”
南琼霜顾不得他,几回合之内,已经拼得眼前发黑。
她是什么武功,如何能与这些臭男人一拼!即便云瞒月会赶来救她,她难道真能撑到她来吗!
这样怎么行!她艰难往大衣橱看了一眼。
密室门现在应开着,假如她能蹿到大衣橱旁边,说不准可以——
也未必,说不准头刚进去,就被拽着腿拖出来!
可若连密室都进不去,还能有什么法子!
双方差的太悬殊,假如不借这密室脱身,她绝无可能全身而退。怕是真要成了肉酱!
她喘得越发厉害,视野里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黑,虚弱得眼睛已看不清了,全靠一双耳朵,辨别刀剑的来向。
左、左、右、上、下、再横着一刀——
刀刃和丝线摩擦的吱噶声,刺得她耳朵痛。
究竟要撑到何时——
她已经无暇分辨身上是否受了伤,只用传音入密急唤:“雾刀!雾刀!”
无人应答。
无人应答,就是还没来。
她已经精疲力尽,眼前漆黑一片,明明听见劈面便有一道刀刃横来,手臂也再抬不起来,唯有软着膝盖闪开。
耳边的心跳和喘息声轰如雷鸣,渐渐盖过了刀剑破风声。
她闪躲,已完全是无意识而为,不是机警,而是机械,整个人麻木茫然。
说实话,能在这些人手中强撑这许多时,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到底要撑到何时——太累了。若不是想到稍有松懈,便要成了肉酱,她真是再动不了半分。
可是——到底是走投无路了。
到这地步,还有强撑的必要吗?
刀尖喋血之人,最熟悉死亡。
死——
忽地轰隆一声巨响。
不知何处袭来一阵劲烈罡风,轰地一声冲入室内。
她面前人登时人仰马翻。
骄兵悍将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地。
未等她眼前的黑散去,便闻身边一阵一阵掌风呼啸。那掌风近乎磅礴,声如滚雷,未打在她身上,都几乎搡得她横飞出去。
耳边刀剑声霎时止歇。
唯余男人们一声叠一声的哀嚎。
她扶着衣橱角勉强稳住身形,室内煞风甚巨,她头发衣裳被风扯得几乎平飞出去,只闻常达惊愕的怒吼:
“你又是谁!”
不必说,云瞒月。
除了她,以一当百,此等武功,还能有谁——
眼前混沌的颜色一团一团散开,凄迷月色里,常达浓眉多髯的面上已是大惊,泛着青寒月色的绒毯上,一人弓着步竖掌,化掌成风,鬓发丝毫不乱。
——南琼霜做梦也未想到是此人。
李慎舒!
她此时那一贯的假笑却是撤去了,眉目间一片刚毅决然,纵是数十甲兵在前,神色岿然不动,一招一式,何止是练家子,熟稔到出神入化,掌掌生风。
她不答,只推掌。
一推掌,甲兵掀翻一片,震得大殿隆隆,殿柱颤抖,房梁摇晃,灰尘木屑自天花板零落下来。
南琼霜扶着大衣橱勉强站稳,心惊胆寒地退至一边,只见此人掌法快得她根本分辨不清,在她眼里,几乎是离得甚远,五大三粗的男人就飞了。
推掌、手刀、旋身、飞踢,刀剑如何相逼,她都行云流水地避过,仿佛这群男人有意配合她演武似的。
南琼霜看得简直脑子嗡嗡。
她身边竟有这等高手?!何时的事?!公
孙红收网那夜,这人还扒着门缝窥她,如何今夜就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真的是来帮她吗?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不敢细想,贸然冲出来个仁人义士,她亦不敢轻信,趁着李慎舒与满屋甲兵纠缠,只顾着盯着窗边。
窗边无人!
常达绝没想到半路杀出来这么个程咬金,拎着双板斧就要上。
谁输谁赢不重要。
南琼霜看准了唯一一扇她未及关上的窗,飞身冲出!
撞得支起的窗棂哗然碎裂。
她不必回身看,已经听见身后有刀剑声唰唰刺来,一咬牙,想蹬在窗棂上避开。
脚下一滑,踩了空。
她已经太虚弱,奋力冲出,已经力竭,再无力踏第二下。
白茫茫的刀刃尖叫着朝她捅来。
雾刀:“云大人来也!”
她眼前情景骤然变换,倏地从窗下被捞上天空,先是见到树干、接着是树尖,再接着,是菡萏宫辉煌灿烂的琉璃瓦,鱼鳞般的瓦片上浮着一轮银白弯月,弯月底下一个人,长戟底下红缨似火,一手揽在她腰间。
南琼霜霎时与弯月齐平。
云瞒月俊秀清朗、雌雄莫辨,额间一根白玉红抹额,凤眸半压,望着底下一哂:
“霜儿,我来迟了。”
南琼霜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你还好吗?”她偏过头来担忧地问。
“倒是还好。”她拼命匀着呼吸,今夜这一切都太突然,她属实是千头万绪,无从理清,垂着头望下面,“可是——”
常达:“勿与她纠缠!撤!撤!去大明宫!”
菡萏宫中的甲兵鱼贯而出。
再出来时,趾高气昂的精兵已是士气衰竭,唯有三分之一是利利索索地跑出来的,另三分之一趔趔趄趄地相互搀扶而出,后三分之一,压根无从逃出了。
南琼霜看得已是头痛欲裂,呼吸微微。
倒是把福余三卫和常家军逼走了,可是殿里那尊大佛,又是个什么来头?!
不是她赎了身的同僚吗?!
云瞒月看了亦是一愣:“霜儿,你拳脚功夫大进了?”
她大进个什么,若是大进,会踩个窗棂,都脚滑吗!
她道:“不是,是那殿里……”
云瞒月已经感受到了殿中不寻常的掌风震动,眉毛狠狠一压。
扶着她在殿顶站稳,云瞒月道:“你在一旁歇着。若是敌人,怕是劲敌。”
南琼霜不免吞咽了一下。
连云瞒月都如此说……
忽地一阵衣衫飘起的簌簌之声。一人负着手曲腿,自地面直直腾身上来,渐渐露出一丝不苟的发髻、光洁圆润的额头,额间一点朱砂红痣。那藏拙藏锋的微笑却是褪去了,飞身上来,一双眼定定与她对视,温润宽和、坚毅刚强。
李慎舒会武功,且极强、极会藏。
南琼霜惊得连眼都不敢眨。
更叫她惊讶的是。
云瞒月忽地抱拳,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师傅。”
第178章
今夜这一切,未免太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的事多了,她倒麻木了,什么都接受得容易。
李慎舒负手在后,和蔼颔首:“今夜你也奉命来此啊。”
云瞒月:“霜儿的教引唤我前来,说是霜儿遇险,要我协助。徒儿不知师傅竟在此处,不然定一早前来拜访。”
“拜访什么,大内禁地。”李慎舒语气责怪,笑得却溺爱,“我当年从往生门脱身出来,便是想隐于江湖,不再叫人寻着我。即便早知这位娘娘与你有干系,为师也并未寻你。若非她今日遇险,我本也不会出手。”
“这些年师傅退隐,徒儿明白。”云瞒月垂着脑袋行礼,“徒儿谨遵您的训诫,从未刻意寻您,更不曾将您的踪迹透漏给任何人。”
“那就好。”李慎舒缓步踱至殿顶边缘,仰头赏月,“今夜便到此为止吧。夜已深了,本该歇息。”
话毕,她颔首转身,再无二话,飞身下了屋檐。
南琼霜脑中千头万绪,几乎要把脑子涨裂。
怎么,她宫中的掌事姑姑不仅是她前同僚,还是个隐于深宫的绝世高人,生死存亡之际出手救下她,什么都不解释,什么也不多说,转头回去睡觉?
南琼霜:“她……”
云瞒月手掌按在她背上,将她扶稳些:“是我幼时的武教习,前七杀副堂主,我的师傅。”
南琼霜艰难吞咽了一下:“当真看不出来……连走姿、神态、习惯都不似习武之人。”
云瞒月笑:“在师傅眼中,我等皆是孩童,你能瞧出来什么。若叫你瞧出来,师傅在门内三十年,岂非白忙了?”
南琼霜哑然:“她很强?”
“‘很强’?”这话问得云瞒月似乎惊讶,她跟着重念了一遍,随后笑了,“师傅武功冠绝往生门三十年之久呢。”
南琼霜听得差点从房檐上摔下去。
南琼霜:“她都坐到了七杀副堂主之位,却赎了身?”
云瞒月摇着扇子:“师傅自来如此。她年轻时走南闯北,接差也全凭自己心意,潇洒落拓,难以拘束。是前门主好说歹说地硬留,她才接了七杀的担子。后来风里雨里的干了几年,觉得门内行事作风,即便‘杀戮道’也无法容下,遂赎身出来,隐入市井。”
“因着武功高强,又有威望,江湖上总有事欲寻她出手。师傅不胜其烦,遂隐姓埋名,干脆隐入深宫禁地,改头换面,做了一个掌事女官。”
这简直不可思议。
“……那岂非太屈才?”
“师傅只欲在大内禁地做一个掌事女官。”云瞒月笑起来,“不必替她唏嘘感慨,这本是她的愿望。”
南琼霜默然片刻,百感纷杂。
“不过如此避世之人,为何救我?”
“许是师傅瞧出你我是熟识吧。她在门内三十年,观事细致入微,没什么逃得过她的眼睛。你是否说漏过什么?”
公孙红收网那夜,她出去办差,确实被李慎舒看见了。不过,那与云瞒月又有何干?
一个猜测忽地翻涌入脑海。
当夜她中软骨散,云瞒月为叫人帮她解毒,曾给过她一块菩萨玉牌!
一切忽地串联在一处,豁然开朗。
不过,若是如此。
那个问题,她更有必要一问了。
她望着远方,夜色里紫禁城的琉璃黄瓦连绵不断,叛军的火把照亮了宫道,她心里急切,声音却轻:
“那么,七杀堂中幼子有三百,如此能人,却专来教导你。究竟是因为你天资高、根骨佳,还是……”
话音断了。
这个问题,系乎她这十二年心血,真要问出口时,反而不敢问了。
良久,她垂下眼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悠深的影。
她问得云瞒月怔住了。
南琼霜的声音化入风里,轻得像呢喃:
“往生门的新门主,是你吗?”
有三刻功夫,云瞒月一字未说。
最后,她弯起眼睛,未答也未应,朝她温和微笑。
*
齐宋禁军分为南北两军,北军驻扎于宣平门,南军驻扎于建春门。大明宫居于皇城之北,距宣平门尤近,此时李玄白已经拿着禁军虎符,亲至宣平门,合了兵符,调了北军。
归降的福余三卫、常家军,与北军一同随在李玄白身后。
李玄白亲披了盔甲、亲佩了长剑,亲身上马、亲打头阵。
数百骁骑营精兵一同望着最前面朱红蟠龙披风的人,心内一阵敬肃。
以李玄白的身份,本不必上马亲征,可却偏偏身先士卒,纵马立于众人之前。
众人屏息凝神,等他号令。
今夜生死攸关,月色沉沉,无人说话。
忽地,李玄白勒疆驭马,那汗血宝马乍竖起两蹄长嘶,他一身烈烈披风在夜色中燃烧如火,长剑朝远远的明黄殿顶一指:
“定王受国恩而擢显位,不思犬马以为报,反怀安史之心!圣人蒙难,孤摄政监国,岂可旁观!速往紫宸殿,护圣驾周全!”
欲宫变夺权,务必控制嘉
庆帝。要么挟持,要么软禁。
只要嘉庆帝在手,褫夺王爵的圣旨可以发,废除他摄政王名号的诏令也可以发。当务之急,是将这活玉玺收入囊中!
大军在深沉夜色中往紫宸殿的方向疾奔。
紫禁城在祸福难料的黑暗中静观一切。
西北长街,正是从宣平门至紫宸殿最短、最快之路。
马蹄声嘚嘚,一行人欺身伏在马背上,奔过这条路,转个弯,尽头便是金碧辉煌的紫宸殿。
忽然远方一阵震天的马蹄踏地声,威势迫人,连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
李玄白勒疆刹住马,马一声长嘶,他未回头,一抬手。
身后禁军齐齐勒马止步。
面前已是平坦空荡的西北长街,这条街的正中,便是整座皇城的中枢——紫宸殿。
黑夜里,他缓缓眯起一双狐狸眼。
西北长街的尽头,现出一片火把的光,照得长街尽头红彤彤的。火光下,常达的常家军铁甲森寒,纵马急转一个弯,在长街另一头显出身形。
多毛如狮的常达,面红耳赤,喷着热气,贴在马背上,骏马狂奔。
徐卫纵马护卫在常达身侧,贴伏着马背疾驰,一手高举,大喊:
“清君侧,诛逆贼!清君侧,诛逆贼!”
整座紫禁城喊杀声排山倒海。
李玄白老远看清了来人,神色纹丝不动,驱着马往前上了两步:“反贼常达,胆敢作乱犯上!”
常达吁一声勒住了马,那马止步不及,犹往前蹿了两步,他气喘吁吁地切齿狞笑:“小赖皮蛇,在你爷爷头上坐了两天,真披了龙袍装真龙了?!敢挑唆吾儿,老子早该把你按在尿桶里溺死!”
“溺死我?”李玄白不怒反笑,手往前利落一挥,身后诸将中有人丢了个圆滚滚的东西出来,划出一道弧线,咕噜一声砸在地上:
“老畜生,好生瞧瞧!”
余血四溅。
常平在不祥的夜色里犹自惊惧绝望。
常达看了一眼,当即怒目圆睁,浓髯粗眉乍起,满目通红。
他身后的常家军哗然大骇。
李玄白攥着马缰,笑得残忍而自得:
“外甥没被你弄死,倒拿你儿子去泡了尿桶了。泡个三月,给舅舅做酒。”
他嬉笑,一字一字:
“老贼,你也有今日。”
徐卫冷汗涔涔倾身下去,拎着常平的头发将人头扯到手里,递给常达。
常达捧球般将那颗头在掌中掂量细看了半晌,一边看,竟一边流泪,呜咽如猛兽哀嘶,半晌,仰天狮吼一声:
“吾儿,吾儿!——方才一别,如何转眼就!”仰首呜咽了半晌,忽地,喉咙里滚动得已如滚雷,一双眼如豺狼般残暴,乍扬起双板斧,朝天一挥:“泼崽子,老子今日不剁了你个腌臜畜生,枉负我儿!!”
板斧朝前一劈:“给我杀!!”
李玄白唰一声拔剑出鞘,剑如白雪。
忽地一声女真语响破长空。
常家军刚提剑纵马半步,余光一瞥,惊见四周无人动弹,骇得冷汗淋漓,仓惶又勒了马。
令已下,为何不动?!
常达如常家军一般惊惶,仓忙四顾,手中板斧横空乱劈,唾沫飞溅:
“怎么!老子的命令都敢不听了吗!”
对面,李玄白毫无错愕,一哂,从容自若地又收了剑。
常达身后的女真人犹自勒着马,任常达如何咒骂,依旧不为所动。
唯有马儿喷鼻踏蹄。
缘由也很简单。福余三卫原本奉常达的命令入紫禁城,不想兵分两路后,转头就见自己弟兄归服了敌方。
不过为几两银子,谁欲与自己同吃同住的同乡人兵刃相待?!
至少先弄清弟兄们为何归服。
李玄白偏首对身侧的女真人附耳吩咐:
“方才本王对你们说过些什么,你们是如何想的,又是为何归服本王,一五一十地,拿你们的话,跟这些弟兄们说。”
双方女真人隔空交谈了几个回合。两方都无通晓女真语之人,稀里糊涂地攥着马缰听。
剑拔弩张的一刻,双方和平得诡异。
李玄白自始至终带点胸有成竹的笑。
常达宫变,既带了常家军,又带了福余三卫。福余三卫固然骁勇善战,可是他们一半的弟兄归服了他,另一半当真会对这些人拔刀相向吗?
谋生而已,无关忠诚,何必自相残杀。
遑论,他是皇上亲封的摄政王,宝册、诏书皆有,又有监国摄政之大印,放着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主子不从,却去从一个乱臣贼子?
背井离乡谋生之人,谁欲趟这场浑水。
常达只等半刻,已经屈辱愤恨交加,他真金白银地供着这帮异族人,朝堂上的骂也挨,白花花的银子也掏,就连这伙人劫了国公府,他都二话不说地擦屁股,无非图他们兵强将勇!可是如何,用兵之时,竟无人从?!
他大喝一声,扯过身后一个女真人的马缰,把那马一下拽得趔趄,趁马上人慌张,板斧劈头一斩!
人头飞旋落地。
“谁敢不从,有如此贼!”
李玄白当即反其道行之:“若从本王,既往不咎!”
哗地一声,女真人齐齐弃刀。
双方都未曾预料到此种结果,一齐目瞪口呆。
李玄白身侧的女真副将驾着马退开半步,两方女真人亦随着他让到两侧,齐齐在墙根底下站开一排,操着不熟练的官话朝双方抱拳:
“摄政王,定王,冒犯了。大金无意参与二位之争,请容我们中立,自保。”
常达怒目瞪得几乎从眼眶中凸出来:“本王养你们千日,岂容你们自保!动手,给我杀!”
常家军登时拨转马头,齐齐朝退至一旁的女真人挥刀,却听常达身侧一人大喝一声:
“千钧一发之时,真要自相残杀吗!”
众人霎时一同朝发话的人看去。
徐卫。
他本是常忠的副将,为人稳重谦逊,又经验老到,故而今晚被常达带入了紫禁城。
常达心中亦是一凛。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人死不可复生。
这伙女真人临阵倒戈,已成定局,再同他们纠缠,不过自废力气而已!
此时已间不容发。
常达拨直了马头,手中门板大小的板斧直指向对面高头大马上的人:
“常氏军听令!”
常家军暴喝如海啸:“在!”
“我儿与诸君肝胆相照、情同手足!今为此小儿所害!”
“不杀其威风、斩其头颅、断其筋骨,不足告慰我儿!”
“诛此小贼,为我儿报仇!!”
常家军齐喝:“是!!”
呼喝声排山倒海,马蹄声和刀剑摩擦声铺天盖地而来,长街尽头的大军转眼就杀到眼前,与长街另一头的禁军厮杀起来。
两军交融乱汇。
李玄白的福余三卫亦缴了械立在一旁,身侧唯有十数金戈侍卫和蓄势待发的北军,眼下北军全冲入敌军四下挥刀砍杀,李玄白自己也被铁盔红缨的常家军团团包围。
他浑也不顾,拔剑就驭马强冲。
挡者杀,杀者更杀!
常家军亦是骑兵,他纵马冲入,眼前顷刻四五柄大刀纷至旋来,他挥剑左右一格,飞身自马背跃起,一闪,折身剜得一人颈血旋溅如泉,飞身在下头人脸上一踏,雨燕一般纵身往前,恰恰好好落回马鞍。
刚落一瞬,四面刀尖又齐齐刺来,他牵着马缰折腰一仰,倒得与马背平齐,又弹腰坐起,长剑在众刀拼成的点中哗地一拨。
刀刃四散。
一开掌,本命珠齐齐自他掌中钻出,小陨石般四散开去,面前大汉浑然不觉,龇牙咧嘴着猛杀。
他头顶两团乌黑的阴影,未等抬头,面前大汉直直半跪下去,两颗石狮子大的流星锤咣当一声砸在骏马两侧。
李玄白动动手指,将嵌入大汉脑子中的本命珠收回掌心。
收回来,本命珠尚温热黏腻,腥味扑鼻,他将那珠子捏在指尖嗅了一会,嫌厌万分地将上面的东西甩去,忽地抓着马鬃往旁一闪,一根白刀突刺至马背之上,他本命珠嗖一声旋飞出去,嗡一下钻入身后人的耳朵。
那士兵惊恐万分地惨嚎一嗓,大刀顷刻掉了地。
他轻哂着复将那珠子收入掌,一抬眼,忽见面前一人纵马拎刀而来,那刀不高举,故意垂在身侧竖刃。
那是为斩他面中而来!
他蓦地五指使力,欲直腰坐回马上,谁知混乱之中他正揪着马鬃,那马骤然吃痛,竖起蹄子来长嘶,他一时只觉身不由己,万千颠簸,地在天上,夜在地下,无数马蹄劈头盖脸踩到他眼前,他不及分辨,长剑在地上刮得吱吱作响,忽地,腰间一阵力。
一个禁军拎着他的腰带将他提回马背之上:
“北军统领肖奇前来护驾!”
禁军构成十分复杂,各部各有统领,并非全数驻守于宣平门。方才他调北军,不过调了当值的一部分,这时过了片刻,其余北军亦汹涌赶到,紧随众人向前拼杀。
李玄白端坐马上缓了会呼吸,四面一望,常家军和禁军厮杀得一团混乱,四面兵戈相接,刀锋和枪尖吱噶摩擦,士兵们喊杀的喊杀,嚎叫的嚎叫,兼有溅血声、刀入皮肉声、马嘶声、和痛苦不堪的嘶叫。
夜色底下,火把已灭,混乱之中几乎分不清敌我。
他回身惊见一柄寒锋朝他腰间横砍,铛地提剑一挡,震得虎口发麻。
看不清啊,究竟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常达又何在?
他收紧马缰,于厮杀的洪流中勉力靠了点边,竖着耳朵细听。
远方一点狮吼般的动静。
这等粗蛮嗓门,是他那暴虐无道的舅舅没错!
他登时咬了牙,攥紧缰绳,提剑往人流中疾冲:
“杀常达!斩杀此贼,吾重重有赏!”
乱流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暴喝:
“杀常达!杀常达!”
李玄白纵马挥剑乱砍,面前刀刃斜横有如龙舟长桨,他左右拼杀而过,卯力往常达跟前猛冲。
诛杀此贼!这欺侮他、蔑视他、逐他出京、困他于天山的老贼!
他、连同他那个丧心病狂、目中无人的亲妹、他那虎毒食子的亲母!
杀了此贼、再杀其妹,他那被拘于天山的七年,才算不负!
却听乱局之中常达一声惊吼:
“圣驾在此,谁敢造次!”
李玄白登时勒紧马缰,眯眼往前看去。
常达手中拎了一个身量不高之人。夜色太深,看不清晰。
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那疯子皇上落在这老贼手里了?真落在这老贼手里了?!
若是如此,大事不妙!
皇上在他手上,谁敢妄动?不慎弑君,遗臭千古,往后各朝言官一人一句,山一般压在他背上万载,他就是愚公,也移不了!
常达挥着那人挡在身前,又喝了一遭:“圣驾在此,谁敢造次!”
李玄白忽然大喝:“不足为信!杀!”
他手里有个屁!若有,早以之为盾!
满街禁军人人惊愕,不知所措。
李玄白复又伏在马上往常达声音来处狂奔:“逆贼满口胡言!不足为信!杀!”
众禁军见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当即士气振奋、感动奋激,齐齐扬着手中兵刃大喊:“杀!”
李玄白压低身子急急纵马,心中冷笑。
连狐假虎威这招都使出来了,想来是福余三卫主动缴械后,常达带入宫中的人手不够了。
这里可是紫禁城,大批禁军驻扎在此!
他常达的常家军再勇猛,毕竟也有穷尽;紫禁城中,禁军全听他号令!若要耗,且瞧谁耗过谁!
不过,能不打毕竟还是不打,当务之急,仍是掌握紫宸殿那位——
他收紧马缰,偏首往长街一旁的紫宸殿看去。
紫宸殿在茫茫夜色下辉煌肃穆。
这里面的人,只要能入他的手,他马上便控制了整座紫禁城,饶是姓常的再怎么负隅顽抗,也再无翻盘之机!
他下定了决心,朝身旁一个金戈侍卫大喝:“随我来!”
忽地,声音滞在嗓子里。
一柄长剑,直直刺入他左肩。
面前人气喘着盯视他,呼吸重得简直如抽搐,四目对望,唰一声将剑拔出。
他未觉痛,只觉胸前渐渐一股暖流包裹全身,热得发麻。
忽地,身侧又一柄长剑横来,噗一声扎入那人左胸。
那人顷刻歪着脖子倒下去。
他才看清,此人身着金戈侍卫的黑衣。
李玄白此时才混混沌沌地明白,方才那一下,已经被他身边侍卫格挡了一回,不然,那一剑必刺入他左胸!
四下里一阵慌张惊呼:
“摄政王!”
“摄政王您怎样!”
乱战之中,几人瞥见他这边的情况,霎时惊得面如菜色,匆忙应对完眼前的刀剑便惶惶簇拥至他身侧。
却见马背上的人神色自若挺直了腰板,倨傲一哂:
“本王穿了软甲,刀枪不入!废物东西,也敢趁乱倒戈!”
禁军见他中了剑,原本心里一片冰寒,却见他没事人一般神采烨然,简直金刚不坏、如有神通,不敢相信之余又多几分“此人莫非天命”的迷信,愣怔一瞬,齐齐放声大呼:
“天佑吾主!天佑吾主!”
李玄白剑尖朝紫宸殿高举:
“速来十人,与孤前去紫宸殿护驾!”
他是否刀枪不入,自己最知道。事已至此,趁还能动作、血未流干,趁早绑了紫宸殿里那疯子!
“大内禁地,诸位在此吵什么。”
众人闻声一齐抬头,惊见一人长身立于高高红墙之上,衣袍翩然,玄衣大袖,黑发黑袍黑绸带,仿佛一团飘忽不定的鬼影。
立于浓稠夜色中,好似一团化入夜幕的墨。
长街远处,仍是一番混战,众人并未听见墙上动静,犹自拼杀正酣。
顾怀瑾鼓了两下掌,声音借着内力荡开,在长街之中回声悠悠。
于是所有人骇然之中回身遥望。
那夹道高墙之上的小黑点徐徐开口:
“听闻二位近来不睦,定王殿下遂携亲兵,自皇极门杀入皇城。不知此行,意在皇上,还是摄政王?”
常达粗声大吼:
“自然是这狼子野心的假猢狲!”
“那么,定王殿下师出何名?”
常达冷笑:“此竖子小儿屡屡僭越、目中无人、藐视天威!自是包藏祸心之徒!今上秉性宽厚,如何能留此人在侧!达今夜入宫,无非为诛小人、清君侧!”
李玄白切齿嗤笑:“说得倒真是好听!深夜骗开皇极门,携私兵入皇城,于皇上寝殿前作乱!此举何意,常家军心知肚明、常达心知肚明!”
“那么,”墙头上的人淡声开了口,“摄政王之心,摄政王自己是否心知肚明?”
李玄白哑然一瞬,随之一笑。
他的心思,他不掩饰。要夺玉玺、要坐龙椅,他坦坦荡荡。
他挑眉:“自然。你有何高见?”
顾怀瑾轻哂:“顾某无甚高见。不过要劝摄政王,休要五十步笑百步。”
“晓得各位眼下正忙着,顾某唐突了。不过有一事,务必叫二位知道。”
他黑绸底下两片唇险恶地弯起来:
“宫门已锁。今夜,二位所欲之事,势必不成。”
嗖一声,一支急箭猛刺向高墙上的人。
弓弦嗡嗡。
墙上人信手竖指一划,那箭霎时偏了方向。
再一眨眼,那刁钻毒箭,已经被他夹在两指之中。
他将那支长箭在掌中盘转玩耍。
“皇上的蛊已解,下蛊之人为定王,证据确凿。定王这谋逆之罪是脱不掉了,烦请您省省口舌。”
“至于摄政王,”忽地自常家军方向射来一阵密密箭雨,他一开掌尽数截住,那箭于是悚人地浮在空中,无所凭依,顾怀瑾头也不回,“连您自己,都不欲辩解,倒是磊落。”
“说来说去,二位俱是反贼。”他俯首环视,“拥戴反贼之人,无非图拥立之功。可惜,今夜必定无功,常家军诸位,必受凌迟之刑,兼夷九族矣。”
宫墙底下的常家军听得肝胆俱裂。
姓顾的怎么敢说的如此笃定?!
“皇上藏身之地,二位掘地三尺也寻不得。玉玺亦已被顾某妥善保存。皇上不倒,玉玺不易,诸位在皇城中闹翻了天,也是无用。”
“诸位尽可在紫宸殿前大闹。不过,今日卯时,圣上必定亲临金銮殿议政。”
“或许有人欲从顾某这撬个口子。”他微微歪了头,掌中那支箭遂悬浮于他掌中,指南针一般打转,“顾某恭候。”
常达、常家军、福余三卫和众禁军齐齐看得唏嘘胆寒,惊疑忌惮。
顾怀瑾本是江湖高人。他的武功,非是这些出身行伍的军士可以相提并论,乃是一种玄妙的心法。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为告诫众军士,乱臣贼子并无胜算,皇上宸极稳固,诸位若聪明,当尽早择主。”
他脸上笑弧缓缓扩开:
“众将士,不论出身常家军、金戈侍卫、抑或禁军,斩落定王或摄政王首级,赏五百金,协从谋逆之罪不究。”
又道:
“福余三卫,挟兵刃入大内,已是反逆。不过,若斩得二人首级,论功行赏,与诸军同。”
福余三卫本已退至长街尽头,靠着墙根抱膀站着,听见前半句,面色俱沉,听见后半句,眼睛都快掉出来,挠着下巴彼此对望。
立时有几人提了刀欲往街中钻,被领头按着肩膀强压下。
顾怀瑾目光轻轻往长街尽头一瞥。
正是为了今夜,他才力排众议,大费周章地留女真人在京中。
贪财却不忠之辈,最宜剿贼。
李玄白和常达各自被禁军和亲军包围着,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身边再无侍卫了。
——所有军士,望着
他们,仿佛望着两个金灿灿的猪头。
第179章
李玄白当即攥紧剑柄,硌得手掌生痛。
一瞬已是冷汗淋漓,他面上却依旧威势逼人:“谁敢!”
黑夜里,众禁军望着他,齐齐一哆嗦。
李玄白挥剑往墙头上一指,大喝:“有斩落常达与顾止首级者,本王重赏六百金!”
长街中犹自一片杳静。
众将士回身沉默地望他,一打眼看去,四下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眼睛。可是夜太黑了,只看得到眼白,看不见众人眼珠。
众人幽幽望他,仿佛冥冥鬼火。
李玄白心脏惊悬,紧惧一凛。
那姓顾的武功太强,当着众人面截了箭雨,这些人尽是行伍出身的军士,哪里见过这等武功?!
随意展露了些内力,惊得下面人难以置信,迷迷糊糊地信他!
信他的人,势必咬定今夜嘉庆帝宸极不倒,那么,必定全为他卖命!
李玄白眼睛缓缓半眯起来。
紧锁宫门、瓮中捉鳖,使常李双方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姓顾的端地好阴!
一抬头,那黑袍身影凭空散去了,宫墙沉默地在夜幕下高耸。
忽地背后一阵飒飒风声。
李玄白匆忙旋身一挡,挥剑一格。
当的一声,剑身嗡鸣震颤。
姓顾的那句令一下,他即便有禁军随身,也再不安全了!
当务之急,是杀入紫宸殿,将那疯子把在手里。
他下定了决心,回身一拨马头,又见一道白刃呼啸着劈头斩来,他扯着马缰一闪,忽地左肩一阵揪扯的剧痛,他躲避不及,又一剑斩在右肩上。
沉重的一击,先于劈裂之痛的是压来的力。
他给斩得往后仰了一半,那剑砍入他盔甲,吱噶地与他银盔相摩擦。
他倒仍未痛,只觉肩上麻且热,心知众人全大睁着眼睛盯视他,咬得牙关崩碎,也未哼出一声,紧绷着下颌骨狞笑:
“本王早说了胸前穿了软甲,我倒要看看,今夜作乱犯上之人有几多!”
话毕,眼一扫,乱军之中一人长发浓髯,夜太深,也辨不清敌我,他浑也不顾,劈掌薅过那人长发,拖到眼前,唰地横剑一斩,割菜一般斩了首级,他扯着那人头发高举,狞笑大喝:
“常达已死!首级在此!”
四面大乱,有未听清的犹自狂呼砍杀,听见了的齐齐抬头张望,却见众禁军簇拥之中,身披蟠龙披风之人傲然立于马上,手中拎着一颗浑圆头颅。
李玄白又喝:“常达已死!首级在此!”
长街另一方向,常达粗蛮的暴喝依稀可闻。
可是眼下已经太乱,各样情景情报纷至沓来,人人不及深思,纵是听见了常达的声音,也并非人人都识得破他的障眼法,慌里慌张地四顾。
李玄白出此计,便是要这样一个人人反应不及的时机。
他倏地拨转马头,退出长街,纵马狂奔而出。
众军士全在此。姓顾的令一下,这些人全不可信了,他的亲卫都有可能杀他!
此地不可久留!
不若绕路兜去紫宸殿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找找那疯子!
他一路纵马长驱,绕出西北长街,兜着圈子在宫道上奔驰。
身后随了几人,不知敌友,听马蹄声大约有十余人,他不及回身看,勒马急转过一个弯。
墙角转过,一弯钩月清寒。
月亮下,正正是一把弯弓,拉得满圆,箭头直指!
常达听见顾止之令,亦是如此打算,带着人,绕了路打算兜圈子杀进紫宸殿,却听见一阵急促马蹄声。
他不知墙角对面转过来的是谁,但也顾不得了,来便杀之!
李玄白刚窜出墙角两步,便见一星箭头直窜而来,天大的胆子也慌了半刻,未等看清,已往右拉了缰绳,却身子一歪。
摔在马背上,脚下一空。
竟是慌中出错,脚从马镫中脱了出来!
那箭飕地破空而来。
李玄白简直不敢感受身上是否有疼痛之处。
却见纵马急奔来的人面色惶骇,急急慌慌地从背后取箭,抖着手往弓弦上搭。
常达骂得唾沫四溅:“蠢东西!”
李玄白心内狂喜,没射中!
他骤然勒马急转,也不欲往紫宸殿赶了,慌张蹬进马镫中——他忽然想到,常家军是常达精心训练的精兵,一同在大漠风沙中生死与共十余年,非是顾怀瑾一句轻飘飘的“有赏”,便会轻易背叛的!
就算叛,也还没到时候!
但他的人呢?禁军,他今日才第一次调动,便是金戈侍卫,平日与他也不过打几个照面。这些人,待他之忠心,远不能与常家军待常达相比!
一阵寒风悍然自头顶削过。
李玄白骤缩了脖子,回身一望,果然是一个身着金戈侍卫黑衣之人!
甫与他四目相对,那人脸孔恐惧得已经扭曲。
李玄白刚欲挥剑回斩。
那人一个不稳,灰败着脸歪下马去。
马蹄踏得那人如一堆废砖。
李玄白转了方向,回身对所有随行来的人大喊:“都去紫宸殿护驾!”自己却往御花园直奔——御花园多花草假山,又有御湖,能藏身能远观。
眼下这时候,他身边再无可信之人,已不是常达的对手,先寻个地方藏身,再伺机寻找嘉庆帝,方为上策!
身后随他而出的军士不明了他的算盘,亦怕跟着他,被常达身边的甲兵所杀,忙不迭骑着马跑了。
御花园中空无一人。
方才九曲黄河灯阵的铜柱和宫灯犹未撤去,只是已经尽数熄灭了,飘荡在铜柱顶端,仿佛一盏盏缟白灯笼。
富丽堂皇的紫禁城,一片狼藉。
他四望一圈,周遭依旧一片喊杀声,御花园中却依旧冷清,有听见动静的宫人四散奔逃,但园中究竟没有一个甲兵,他略微放下心。
他下了马,在马臀上一拍。
那系着锦绣马鞍的马儿长嘶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
方才太慌乱紧惧,此时稍缓一口气,他才发觉身上已流血流得发冷,左右肩都伤了,所幸未伤及前胸。只是,一呼一吸已经剧痛,抬手已经痛不可耐。
他紧咬着牙,拖着步子往前走。
常达:“找那小贼是否在此!”
他心里突地一跳,牙咬的咯吱作响,忽然生出一股拼死也不甘的力,拔起脚步就往前狂奔。
甲胄磕碰之声和疲惫混乱的粗喘声在耳中轰鸣。
马蹄声渐渐逼近,眼前假山近了、更近了,他此刻什么也不想,身上痛便也任他痛,不论如何,势必藏在假山之中!
“大人,属下方才真瞧见摄政王往这方向去了……”
“找!”常达吼得林鸟惊飞,“给我四处找!”
假山之中,层叠峰起。因着全山皆是太湖石造景,处处有石窟窿。这等地势,固然适宜窥察敌方,却也不适宜藏身。他紧憋住一口气,猫低身子,寻了一块稍微完整些的石头,躲入死角。
常家军的铁盔红缨在石窟窿中闪烁而过,约莫有六七人。
他心下冰凉。
他身侧一个人也无,这残暴畜生竟有如此多的人肯服膺!
他恼恨且不甘,愈发屈下膝盖,想两手撑在膝上半蹲。
一撑,痛彻心扉。
他险些咣啷一声栽倒在地。
竟忘了左右肩皆伤了!
左肩被一剑捅穿,右肩被剑斩得皮开肉绽,两边血汨汨而下,染得他前胸后背一阵温暖。
他背靠着假山粗喘,胸前盔甲随着胸膛微微起伏。
那几个常家军大概在御花园前绕过一圈:“回大人,不见摄政王踪迹!”
“怎么不见!我亲眼看着那小贼策马往这狂奔!再给我找!”
李玄白已喘得喉咙干涩,头盔之内湿了一头汗。
六七个常家军复又四散开,往御花园深处各自搜寻。
他手紧扒着太湖石嶙峋的凸起,匀着呼吸,凝神听头上铡刀缓缓升起。
倘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常达带了六七个人,他眼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两只乌皮靴踏着薄脆的落叶,停在假山入口。
他听见自己血液唰唰冲上头顶。
落叶被踏碎,一步一步,窸窣作响。
那两只皮靴踏入了假山、走上了小径,往里深入了。拐过了第一个弯——
循着曲径一直向前走,到了一个分叉路。
往右——
妈的,偏还就在右边的岔路!
距离他藏身之处仅有两道山石之隔。
如此距离,若鼻子灵些,恐怕已经闻得到他身上血味。
这样不行。
李玄白恶狠狠地咬着嘴唇。
一垂眼,这才惊觉脚下已经积了小血潭。
他脑子里一句高喝响彻天灵盖——这样不行!
往远处一望,前面是一道曲折回廊,回廊外面,是一片死寂的御湖。
夜色里,湖面昏暗茫茫,浑浊一片,一眼望去,已不知是天是水。
李玄白冷汗涔涔,吞咽了一下。
那两只乌皮靴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转弯处。
再往前,距离此处,便只剩一道山石。
再不走,来不及了!
他当机立断,甩开膀子便使轻功往前飞身,双肩一阵剧痛,他浑也不顾,凌空跃步,沉重的甲胄彼此磕碰出一点声音,未等守卫听清,人已窜出好远。
直直飞向那花藤下的回廊。
他轻手利脚地一点足尖。
双肩一瞬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狠狠眯眼一瞬,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乌皮靴果然已经转到了他方才站过的位置。
他转瞬又提着气往前飞身。
“大人!此处有血!若是摄政王真在此,当负了伤!”
扑通一声,他一头栽入湖中。
冰凉湖水四面八方沁入他盔甲,湖水中,甲胄沉重如巨石,沉沉压在他两肩。双肩顿时痛不可当,他闷哼了一声,不论如何忍住了,冒出水面喘了口气。
常达:“当真是血。”冷哼一声,“我就知道,禁军的符虽在他手里,却不是他亲手带的兵,谈何忠诚!恐怕那国师的令一下,身边人即刻就反了他!”
一撩衣摆:“给我搜!”
“是!”
初秋的御湖,夜里已是寒凉彻骨。全身冰在湖中,没片刻就冷得浑身发麻,他又早失了不少血,转眼间已是冷得难以忍受。
却听常家军在御湖边奔跑传话:“传大人令,遍搜御花园!”
冷,冷死了也得忍!
他扒着近岸的石头,小心自芦苇丛中揪了一截芦苇,叼在嘴里以换气,沉着而缓缓地没入湖面之下。
常家军举着火把,在石桥上来回奔跑巡视,火把的光映得湖底一片浑浊的锈绿。
他叼着芦苇管,一声不响地往头上看。
因着在水里,肩头的血无法凝止,一刻不停地往外涌流,融在浊绿湖水中。
他愈发往桥底避了避,躲入阴影之下。
“禀大人,御花园中并无摄政王身影!”
常达:“湖!给我搜湖!”
“是!”
他心里一阵肮脏无比的臭骂,太阳穴砰砰直跳,人却已经有些晕眩。
其实失了这许多血,方才便已经开始头晕,不过一刻不停地生死一线,他甚至都未发觉自己虚弱。
此刻,他这身子终于已是强弩之末,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他靠着近岸的石头,隐在桥底阴影里,略微出了些水面,以便呼吸稍微自在些。
以为还能多撑些时候,不论如何欲逼自己多撑些时候,腿也掐了唇也咬了,可是,很快,四面士兵传呼声模糊不清,湖水一波接一波推绕在身侧,他渐渐身子都随着水波摇动,一晃一晃,连常达的粗吼,都迷离混沌。
常达的声音仿佛隔着水面:“……小崽子,今日便是他死期……!”
渐渐地,一切杳灭无息。
光和影轮转几回。
而后不知是何时何地,面前光景一页一页地翻,忽地余晖自漏花窗中斜穿而来,映得壁上那幅东海观音像印着花纹。观音像前,摆着一对人高的青花宝瓶,一张红木方桌。
他爹爹坐在桌前理着字帖。
常达在屋里溜溜转圈子,一面走,两只胳膊歇斯底里地扬着:
“小崽子!我早就说了,那崽子克我们褚秀,性子又凶犟,尽早将他送去田庄为宜!”
他爹爹叹气:“达兄,褚秀在他屋里摔了,是她自己不小心。玄白毕竟是我儿,是小皇孙……”
“皇孙又如何!莫非你唯这一个儿子!”常达骂得唾沫四溅,“明知他是个克母的八字,却还留他于东宫之中!这下好了!褚秀一双膝盖摔坏了,若是好不了,你我走着瞧!”
他爹爹只装忙,不抬头。
常达:“早跟太子爷讲过,留那崽子作甚!我这妹妹,全家当眼珠子似的宝贝着。达是最爱护这个妹妹!太子爷既欲借达之力继承大统,也该好生对待我这妹妹!”
他爹爹摇着头,却一言不回。
而后忽地又是他扒着门缝,窥见常达与常褚秀密谈那日。
他娘膝盖的伤好了个七八分,犹哭哭啼啼地在榻上坐着,连吹点风都要哭叫。
常达摸着她的脸,挺大个汉子,细声细气地哄了一阵,最后啐了一口:
“逆孽障!早死了完事!家门瘟神,偏还是个泼猴脾性,腌臜泼才,顽劣瘸犟!连他那间房都克你!”
常褚秀含着泪对他道:
“阿兄,这泼猴岂止是克我,前些日子,不知跟谁学了点拳脚,晔儿叫他打啦……此子决不可留!给他放出去,晔儿也清净,褚秀也安心!”
“他竟敢跟晔儿比划拳脚!?”
“打得可狠呢。那崽子不知从谁那得了把竹蜻蜓,晔儿见他有,自己没有,便从他那抢了来,结果,叫他好一顿拳脚相加!”常褚秀大哭,“你去瞧瞧晔儿,阿兄,你自己去瞧瞧……狂悖东西,褚秀是留不得他!”
“以你之意,给他放哪为佳?京郊庄子?”
常褚秀大叫:“京郊哪行!那岂非说回来便能回来!那崽子最爱抢晔儿东西,晔儿有什么他要什么,日后太子即位……”
两人顿时心有灵犀地住了口。
日后太子即位,东宫只能有一主。
“香江尽头,有一山名为天山,山上常年封禁,机关遍布,不与外人互通。把那崽子送上天山,对太子爷说是历练习武……送到山上去,说不准自己就作没了。”
常达附耳,粗糙浓髯蹭着女人耳廓,“即便死不了,上了天山,下山亦难,少说可以困他个七八年。即便他有命回京……我们的晔儿,
也已立了太子了。”
他食指顺着女人脸孔边缘一路刮下来,女人抿唇含羞地笑,常达手指一挑,“到那时,为兄会倾力辅佐我儿登基。”
而后光景骤然变幻,余晖投在观音像上,观音面容未变,那光的矩形却已斜了。
他爹爹依旧沉默地理字帖。
“我不要上天山!”他扯着常达的衣角,近乎撒泼耍赖地撕咬,锤他的膝盖,“我不要上天山!凭何李晔能留在京里,我却要去那鸟不拉屎之地!”
常达提腿,一脚将他抡飞出去:
“因你乃煞星种!”
他后脑勺磕在地上,哭都没有眼泪,嘶着凉气艰难望着桌前的人:“爹爹!”
常达一屁股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撩摆叉腿:
“太子爷,汝之大事,达必倾力相助。旁的事,达都不求,唯有这一件,望你依我!”
他爹爹于是更加沉默。
爹爹终究是没有依,常达为他的去留与他爹爹争执许久。
直到皇祖病危,暗流涌动,东宫将易主的流言传得漫天。
爹爹为足登九五,什么都依了。
十三岁那年的冬至日,天下鹅毛大雪。
他一个人上了天山。
那一年,他还小。
人人都知道他是不得太子和太子妃喜爱,被逐出洛京的。
寄身东宫的流浪狗,也是流浪狗。
是以,一朝皇孙,远上天山,无人相送。
唯有一个人。
那人不过一个贫民出身的孩子,无半点钱财权势,在他身边的人眼里,是看一眼都嫌脏的贱民。
却是这唯一的一个人,立在冰天雪地里,白雪满身,鼻尖脸颊都冻红了,郑重其事地和他说:
“小殿下,你有本事,又有大志向,是一定会回京的。”
他执拗立在风雪里,眼神如孤狼般狠厉不驯,一哂,斜望着东宫辉煌的殿顶:
“我若回来,绝不会只回这东宫,要上那金銮殿。”
那孩童垂首:“待您回来,我愿以您为吾主。”
他半垂下长睫,眼眉落雪,淡漠冷疏:
“你要想好。我若回来,常家人,非死绝不可。”
“当真。”那男孩耳尖冻得通红:“我愿做您的刀。”
他望着那男童认真但稚嫩的脸。
两个人是一样的稚气未脱。
可是,人心何等善变,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
他未放在心上,一个人上了马车。
他未想到,恰恰是七年后,九曜逆轮开了,天山大火,他趁乱从一条小道,下了天山,返了京。
回到洛京,物是人非。
他爹爹已经登了基。
李晔已成了太子。
常达给他新择了一个母亲。
父亲继承大统,他成了皇子,亲弟弟一跃入主了东宫,他甚至有了一个新母亲。
所有这些事,连个上天山给他送信的人也无。
新的母亲倒是叫他体会了些母爱。谢贵妃为人温和宽厚,并不轻信什么克母之言,待他视如己出。知道他喜吃东坡肘子,每日吩咐小厨房给他做一份;知道他本性顽劣不驯,也不强扭着来,凡事都问问他的主意。
可是谢贵妃只陪了他两年。
据说,据说,是因他那个生身母亲,惧她得宠太盛,阴谋杀之。
从那天起,常家所有人,他发誓屠戮殆尽。
李晔登基那年,他去寻了多年前唯一一个挚友。
多年前,远赴天山,唯一一个来相送的人。
年少时,两人曾一起设局将李景泰那厮骗入湖中,呛了一肚子浑水;也曾背地里阴过常达,叫他茶中有虫、竹箸沾粪、酒中有马尿。也曾高坐酒楼之上,一边吃酒,一边划拳,输得连雕金嵌玉的刀鞘都赔给了他,最后两个人一同长街纵马,大笑不止。
只是人心太善变。时隔多年,他已无法确认他那句“愿为您的刀”,是否还如初。
没想到,秦王府的暗室里,那人单膝跪地,腰佩长刀,恭恭敬敬地垂首:
“吾心如初。”
“愿为吾主利刃、愿为吾主宝刀。愿为吾主之眼、耳、刃、盾。”
“丹忱不改,此心昭昭。”
“此心昭昭”。
他那时性子已经更加凉薄多疑,手扣着圈椅的扶手,无可无不可地问:
“岁月暌违,何以你此心不改?”
那人抬起头来。多年不见,他稚气已退,轮廓锋利显豁,皮肉紧绷于骨骼之上,坚毅持重:
“多年前,国公世子欺凌我,是您向我伸出手,问我要不要报此仇。”
“世子欺凌我惯了,人人都瞧不起我。您皇孙之尊,却纡尊降贵,俯交微末。垂青之恩,自当赴汤蹈火相报。”
“但为吾主,万死不辞。”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自此以后,他潜入定王府中,做了常忠的副将。两人只有书信交集,再未见过一面。
再见他时,李玄白唯有惊愕。
天微微亮了,淡金色的晨曦将天幕染成微绿,御湖边垂杨依依,他不知何时竟然上了岸,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连直起脖子的力气都无。
徐卫扶着他的背,卸去他的胸甲,一下一下按压他的胸膛:
“摄政王,您贵体如何!”
他力已不逮,吐了几口浑水出来,口中咸腥生涩,头晕目眩。
一低头,一只酒葫芦凑至唇边。
徐卫:“您且用些酒!”
酒入喉,苦辣满肺。
徐卫三下五除二除下自己一身铠甲,一一换上他沾着莲叶的甲胄,将他的披风系在颈上:
“常达被福余三卫追得奔逃半夜,女真人几将常家军杀了个干净。常达直奔紫宸殿而去,不知皇上是否在紫宸殿内。您速去紫宸殿,再耽搁,只怕功亏一篑!”
他木然望着徐卫替他披戴上常家军的铁盔。
“这身盔甲,只可防常家军常达,防不了女真人。您务必小心!”他替李玄白最后系了头盔下的小绳,“已是生死存亡一刻,多年经营,在此一举!”
忽地传来几声遥喝:“摄政王焉在?!搜!”
徐卫披戴好了李玄白的银盔铠甲,晨曦下,那身精良的银盔熠熠生辉:
“今日一别,恐不能再见。卫别无所求,唯望吾主行汝之大道,践汝之九五!”
他双手合于胸前,躬身至地,深深一拜:
“但行尔道!逐尔志!履至尊!勿反顾!”
“卫今拜别!”
话毕,徐卫起身上马,长鞭一抽,骏马急急向前,绝尘而去。
唯有一袭朱红蟠龙披风壮烈似火。
李玄白木木地平躺在湖岸边,静静望天,望了有三刻。
半晌,强撑起身,栽栽歪歪地趔趄着步子,仰头将酒葫芦中的酒一饮而尽。
倏地将那酒葫芦信手抛入湖内,手背抹去面上汗水。
挚友和爱人都离他远去。
再无彷徨的余裕,再无回头路。
他举眸朝紫宸殿望去。
黎明的日光里,紫宸殿的金顶壮阔恢弘。
殿前的金陛长阶已是尸首横陈。
这么多年的蔑视、冷眼、苛待、不公。这么多年的不平之气。这么多年的不甘、不解、不忿、不屈。
所有这一切,终于到了一个了结的时候。
肩头犹自淋漓淌血,湖水腥臭不堪,他提着长剑,不闻也不顾,一双眼只死死盯视着遥遥紫宸殿。
紫宸殿高居皇城之顶。
殿前长阶漫漫,金陛淌血,蜿蜒而下。
环望四面,绫罗满身的贵人惨死于乱刀之下,雕梁漆画的回廊上红血喷溅,四下里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白玉桥下的金水河已是赤红,河边尸首堆积成山,得宠的大监、无主的猫狗堆叠在一处。
就连宫道上,也是尸首遍布。
李玄白攥着剑柄,血泪满面,太阳穴青筋暴突,一步一步,缓行上了长阶。
天子之路,绝无反顾。
他已决心如铁。
这么多年……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拳脚打骂之仇、私通其母之仇、远谴天山之仇、佐立奸生子为储之仇。兼虎毒食子之恨、为母所弃之恨,桩桩件件,今有报矣!
他终踏上了玉阶最后一级。
紫宸殿大门洞开,殿内一阵喊杀哀嚎之声,李玄白踏着门槛,最后回身遥望一眼。
天已大亮!
孰胜孰败,孰王孰寇,今日一昭!
第180章
紫宸殿内已是一片荒诞狼藉。
大殿之内早已被常达搜过,遍寻嘉庆帝不得,又气急败坏地打砸过。眼下,已是满地的典籍字帖、笔墨纸砚。八仙桌四个桌脚杵在天上,仙鹤大宝瓶支离破碎,壁上的千里江山长卷被扯了下来,八角漆画宫灯和一双对联亦被扯落在地。
众军士手足无措地呆立在殿门口。
殿中,两人跑得比耗子还欢,绕柱相逐。
嘉庆帝全然不知今夜发生何事,只知自己灯阵遇刺后中了毒,痛得满地打挺、吐泻交加,而后便昏了过去。再一睁眼,一片死寂漆黑,他最惧孤身一人置身黑暗,吓得牙关跟打快板一般,跌跌撞撞地下了榻往前摸索,摸到一面墙,于是一边哭喊,一边乱摸。
摸了半个时辰,也不知摸到什么,咔哒一声,密室墙开了。
与大殿正中,提刀四顾的常达对视了个正着。
常达千辛万苦折返回紫宸殿,又搜一回,仍没见着嘉庆帝的影儿,气得肝胆欲裂眼珠崩突,正欲提着板斧狂劈一番以泄愤,密室门缓——缓——地开了。
嘉庆帝望着他,正是探出头的耗子撞见猫。
双方相见,两两无辜,双双懵了。
常达甲胄披着,双板斧拿着,满地凌乱,双目血红,嘉庆帝便是泻了一晚也知道常达此时在此是为何事,嗷的一嗓子拔腿便跑。
常达:“堵住门窗!绝不容皇上出殿!”
拎斧拔腿便追。
常家军虽在当场,却不敢真对皇上动手,全冷汗淋漓地堵着门窗看着。
大殿地砖光滑,鞋底摩擦地面,两人跑出一点吱吱声。
嘉庆帝甩着袖子哭喊:
“舅舅饶命!舅舅饶命!”
常达半个字也无,顿足狂奔如一头癫狂犀牛。
两人绕着柱子狂奔有快十圈。
形势太紧张,两人你滑一脚我滑一脚,吱吱响个不停,人人全聚精会神地瞧着猫捉老鼠。
无人注意一个常家军打扮的甲士,提着剑,一步一步迈上了长阶,入得殿来。
那人蹑手蹑脚跨过了门槛,越过众人,站在殿柱旁边。
两人一边狂追一边打滑,忽然殿内一阵尿骚味,嘉庆帝一脚一个水鞋印,廉耻也顾不得了,滑得手舞足蹈。
见了此人,他神魂俱裂地往一旁摆手:“躲开些!躲开些!”
常达抡着腿飞奔:“不杀你!不杀你!”
忽地在晶黄水渍上滑脱一脚,滋溜一声,岔出一条腿来。
一旁的人手起剑落!
嚓的一声!
一颗浑圆之物陡然甩飞出去,一边抛旋,一边洒血,咚一声落了地,咕噜噜打转。
紫宸殿中,落针可闻。
唯有嘉庆帝一头雾水地兜着柱子转圈圈。
片刻,殿内爆发出一阵凄怆的惨呼:
“将军!”
“定王!”
“我的将军!我的主子啊!将军!”
五大三粗的男人,哭起来声若排山倒海。
嘉庆帝气喘吁吁地扶着柱子站稳,惊魂未定,跑得想呕。
挥剑
人去了铁头盔,抱在怀里,高马尾俊烈一甩,掷盔在地:
“苍天有眼,终诛此贼!”
嘉庆帝一见他,滋溜一声又在尿里滑了一脚,换了根易守难攻的柱子,一边倒退,一边摆手:
“别杀我……别杀我!阿兄!别杀我,朕求求你……你要什么,朕都……”
李玄白步步紧逼,朝嘉庆帝伸着手:
“皇上,您来!本王并不想弑君!”
嘉庆帝连连摇头,已是面如白纸泪流满脸,把着殿柱嘟囔,“别杀我,别杀我!你要什么,朕都答应!皇位!皇位我不要了!阿兄!”
他顿足大哭:“皇位给你!”
得这四字,李玄白心中何止是惬怀,愈发和颜悦色伸着手,缓步靠近:
“我不杀你,弟弟。本王怎会弑君!”
嘉庆帝见他步伐缓缓,似是并无取他性命之意,愈发哭嚎:
“阿兄若说真的,将剑丢了!”
当啷一声,李玄白掷剑在地。
偌大的紫宸殿内回声阵阵。
李玄白平和伸着手。
嘉庆帝望着他,胸脯急促起伏,满眼血红,歪着脑袋静静打量了他半晌,又兔子似的躲回殿柱后:“朕不相信!你怎会不想杀我!”
李玄白自知十拿九稳,已经松懈下来,一笑,“皇上乃一国之君,又是本王亲弟弟。百姓不会爱戴弑君之人,文武百官更不会。遑论还要担个残害手足之名。皇上不过爱在笑乐园里打会牌,我这做兄长的,何必赶尽杀绝?”
嘉庆帝扒着殿柱,一边卯劲蹭去足底水迹,免得跑起来再滑,一边急喘着窥望他。
李玄白依旧好脾性地等。
常达已死,他是摄政王,只要嘉庆帝肯伸出这只手,他便独掌大权。
今夜这场荒谬惨剧,就此了结;他多年野心抱负,终于得偿。
嘉庆帝打着哆嗦望他,犹豫再犹豫。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吧。做傀儡皇帝亦比做亡命鬼好。
终于,他抖着胳膊,缓缓伸出手。
“——原来摄政王也在此。”
顾怀瑾轻描淡写地抬步跨过门槛。
大殿之内熹微的晨光倏地黯淡了,长阶之上走来数十人,各个人高马大肩宽腿长,腰佩长刀、衣绣飞鱼,齐齐立于殿前,门口仿佛竖了一排乌压压的栅栏。
众侍卫环立于大殿墙根下,顶天立地。
嘉庆帝立时拔足狂奔,一时没踩稳,扑腾着胳膊飞转回来人身后,被他大袖挡得严严实实。
李玄白心脏当即一绞,连脚趾都冰寒。
都这时候,偏这时候!
只差一步!
就只差这一须臾,他就能控制了这疯子皇帝,叫这姓顾的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眼下……
他默默数着飞鱼卫的人数,越数心越沉。
——逃不开了。
莫说姓顾的本就一身武功,常人难匹,便是只论他带来的这些飞鱼卫,他今日也逃不脱!
他同这姓顾的本就有宿仇。这男人恨死他了,为了她的事,日日夜夜地嫉恨,他从前在天山上就以逼得他吃醋为乐,今日落在他手里,哪还会有性命!
前一秒夙志得酬,下一秒性命不保,这形势陡然转下,他不甘愤恨已极,急火攻心。
忽地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他退开半步,手往下压,示意顾怀瑾暂别动手,讥笑但小心翼翼地道:
“别忙啊,大清早的。”
“不若我们做个交易。”
*
南琼霜被云瞒月夹在胳肢窝底下,已经在宫墙上来回奔波了一夜。
即便是被拎着跑,她也已经脚麻了,不知这尊大佛究竟是哪来的精力,竟能在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的茫茫宫城之中,一刻不停地遍搜三遍。
她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挠着眉尾。
昨夜她被云瞒月和李慎舒救下,未等两人细聊,雾刀腾地窜出来,火急火燎地非要她去办门内的新差事不可。
新差事,护摄政王驾。
可是,摄政王去哪了?
两人在宫墙上跳了一夜,就差将那些军士一一掀开头盔瞧了,终是没见着李玄白的人影。
她抬眼瞥了一下云瞒月的神色。
还好,她神色尚无不耐。
南琼霜心里始终有些惶恐不安。
这位被她搬来帮忙的大佛——乃是往生门的新门主。
她早就奇怪。
往生门乃是受人委托,安排人手,替人办事。譬如她被安插在嘉庆帝身侧,是因为有人欲买嘉庆帝的性命;常达身边混了个公孙红,也是因为有人欲置常达于死地。
那么,事情就奇怪了。
常达身边有公孙红,李玄白的金戈侍卫里混了个墨角,菡萏宫里有她一个南琼霜。
顾怀瑾身侧呢?
他这般位置的人,欲买凶杀之的人不会少了,何以他身边无人?
顾怀瑾已经中过极乐堂的暗算,必不可能重蹈覆辙,倘若要再下手,最佳人选,应是出自七杀。
七杀之中最惊艳,云瞒月。
何以云瞒月一直京中待命,四面驰援,无所事事?
差不离的原因只有一个。
云瞒月并不是能轻易调动的七杀堂刺客。
况且,她奉命去定王府上杀常达那日,未免太悠哉了。
铠甲也不披,朱缨戟也不拿,拎着把白折扇上了战场。
墨角将定王首级之功看得何等重要,那可是攸关七杀堂主之位的大事。
云瞒月纵是有太上老君的本领,若真拿七杀堂主之位当回事,也不会如此随意罢?
脚下琉璃瓦顶一片一片地过,天已破晓,天顶仍黑隆隆的,东边掀开了一条金缝。
南琼霜望着日出,满天金云映在眼里。
既然云瞒月是新门主,那么,她要赎身,更加有希望了。
从前,因着往生门门风太酷虐残忍,虽说五个任务可赎身,她也是一半信,一半不信。
但新门主的担子落在了云瞒月头上,事情骤然有了一个大转圜,先前的猜测或许要一把推翻。
也许孙汾说的是真的。
也许真能平平安安地赎身出来。
因为——
她抬头望着揽着她的人。
领子被风吹得摇动,云瞒月的碎发在白玉红抹额上轻拂不停,天微微泛蓝,晨曦映得她清澈眸底一片晶亮。
云瞒月最是坦荡磊落。
“杀戮道,菩萨心”。
她不会强扣想赎身的人的。
“有了!”云瞒月忽然道,“似乎是摄政王。在紫宸殿里!”
两人骤然落下
半尺,她胃里顿时一阵失重的酸意,双腿一下被风掀起,再一垂眼,倏地已至紫宸殿的雕花窗子外。
殿内犹黑,隔着木花纹,一方形单影只,嚣张自若,一人立于黑压压一群大内侍卫之前,面沉如水。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云瞒月折扇不知怎么一转一剜,砰一声,那雕花窗棂炸为两半,木屑擦着两人发丝衣角而过。
未待窗棂碎片坠地,两人足尖踏地,在双方之中霍然插身,拂袖而立。
飞鱼卫和常家军顿时一阵大骇。
这半路杀来的人,竟是貌美病弱的珍妃!
南琼霜旋身站稳,一抬眼。
李玄白高马尾已经塌下三分,灰泥满面,铁铠甲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掉着血珠子,英俊眉眼衬着猩红的血,艳丽凶恶。
此等态势,于他已是绝境,他眉梢那点不屑笑意犹自不减。
再一转身。
顾怀瑾无言立于云瞒月身前,乌黑绸带底下一张脸孔白且凛冽,一言不发。
殿内已是一片大乱,满地烛台倾倒,常家军、飞鱼卫和禁军将双方团团包围,四处尿液血泊,两人脚边一具无头尸首,肩宽背阔,一颗马球般的头,血漫成一片沼泽。
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那么,只要拿下了李玄白,顾怀瑾今日便大功毕成,可以身退了。
于他,成败在此一举。
她小心将目光转回面前人面上。
四目相对,她挡在李玄白身前,顾怀瑾望得她芒刺在背。
她闪烁着眼神,半刻,干脆转回身去,朝李玄白使了眼色。
李玄白见她突闯进来横插一脚,正洋洋自得地笑睨着对面那人,忽地见她回身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她身前那女人一瞥。
他于是会意。
她带了人来救他!
南琼霜在最风口浪尖的一刻横插一脚,唯有一半是为奉往生门之命。
另一半的心思,是她无法对顾怀瑾明言的。
多年情分,彼此照应。从天山到洛京,两个人脾性相投,互相遮掩过多少事,没有情爱,也有恩情。
知道他与顾怀瑾斗得你死我活,可是正如兰阁之夜留他一命,今日,她亦不想李玄白死。
多年相知相助,总不能叫他帮忙都帮进狗肚子里去了。
殿中静得连众军士紧张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顾怀瑾已如一座气势骇人的沉默的刀山。
她头皮发麻地顶着他的视线,细细感受着身后人的动静。
走吧,快走吧,今日便是最后一别了。
云瞒月可于千军之中带他破阵而出,一旦他出宫,顾怀瑾会即刻以嘉庆帝之名发下一封诏令,废黜他摄政王的名号。
从此以后,虽则是与权柄无缘,至少性命可保。徜徉山水也好,纵马江湖也罢,总好过落于顾怀瑾之手,成王败寇,命丧黄泉。
顾怀瑾静默无声地凝视她,几近窒息。
他呕心沥血谋算了多少个日夜,多少夜里辗转不成眠,终于逼得他这不共戴天的死敌命数将尽。
可是,这场及时雨,竟然是她下的!
他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骨骼咯吱作响,仿佛骨头架子蛀空了,皮囊再威势逼人,也摇摇欲坠。
南琼霜只是半垂着眼睫,不与他视线相接。
军士中有些机灵的,瞧着这三人,多少品出些不对,来来回回地在三人面上瞟。
半晌,顾怀瑾开了口:
“敢问娘娘站在摄政王身前是何意。”
嘉庆帝从顾怀瑾身后弹出个仓皇脑袋:
“珍妃!不是你顾表兄妹情谊的时候了!还不给朕过来!”
南琼霜讥笑了一下,她都光明正大地用轻功夹在两人之间了,这疯子皇帝,还没明白吗?
顾怀瑾横臂将嘉庆帝挡回去,前迈一步,只有两个字:
“娘娘。”
南琼霜有些窒息。
殿内人人惊惶,风雨飘摇,他周身一股沉郁绝望之气,生生克制到面上半分不显,轻轻吸气:
“娘娘可知……你可知,方才,他同我说过什么。”
“他早与往生门有往来,早可以叫你赎身出来,却袖手旁观。若非他今日自己走投无路,求我放他一马,他仍未想着助你脱身。”
“你竟然还同他站在一处。”他问,“你要救他?”
“我不是同他站在一处。”见他脸色已经惨痛太过,南琼霜简直于心不忍,“是因为……”
她深深朝云瞒月背影瞥了一眼,把一切都推卸下去。
顾怀瑾紧抿了唇,艰难润了润嗓子。
白着脸匀了片刻呼吸,越过她,深吸一口冷气:
“摄政王之请,恕顾某不能允。”
“摄政王窥伺神器,逼胁亲弟,恶贯满盈,大逆不道。这种人,如何能留在皇上身侧,非刑勠不足以安社稷。”
“至于娘娘与往生门,顾某心中有数,自有办法,毋需摄政王忧心。”
话毕,玉山般的身影掩去殿门口矩形的黎明,他负手回身,吩咐:
“带下去,押入诏狱。”
果然。
南琼霜心里一块重石咣地下落,紧着给李玄白递了一个眼神。
云瞒月亦是了然,一只手按上李玄白的肩膀。
他正正伤在肩上,痛得歪了一下,谁料,却好死不死地站着不动,嗤笑一声。
南琼霜恼了三分,半回过身瞟他。
这人究竟搞什么名堂?!
事已至此,常家军失了主子,满殿都是他顾怀瑾的人,皇上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跟在他身后,此时此地,他要保命,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简直不知好歹!
尽早与云瞒月出了宫便是了!你又能活,顾怀瑾又能功成身退,旁路生什么枝节!
却听李玄白散漫道了一句:
“皇上,你当真信得过这姓顾的吗?”
大殿之内,回声悠悠。
满殿军士迷惑不解,面面相觑。
李玄白依旧笑得自若。
南琼霜一瞬明白他此话何意。
瞬间冷汗满身。
顾怀瑾虽有权,可是,那是因嘉庆帝肯放权。嘉庆帝若与他离心,他必然当场倒台!
这疯子皇帝若倒戈,满殿禁军和飞鱼卫,兵刃所向,必然更易!
天破晓但未大亮,大殿凄凄笼罩在难以揣度的黑暗中,人人头戴铁盔,被盔甲罩上一层沉沉阴影。
人人都看不清五官。
李玄白半边脸孔染血,半边脸孔隐于黑暗,星星点点的血滴子溅湿眉睫,仿佛面上开了朵彼岸花。
狰狞、妖艳、不祥。
嘉庆帝脚步打着滑,顿了一瞬,迷茫地折身回望。
李玄白徐徐笑开,继续道:
“就这么跟着这姓顾的走了,结局如何,你细想过吗?”
“福余三卫是他强留在京中的。结果如何?正是女真人意图行刺。常达的王爵也是他一意孤行封的。结果如何?带兵杀进宫了。”
“不仅杀进了宫,还闯入您的寝殿,拎着大斧头追着您劈呢。”
嘉庆帝扯着顾怀瑾的袖摆,不敢与李玄白对视,猫着脑袋朝背后摆手:
“先生有先生的打算,朕不追究。”
“皇上。”顾怀瑾半回过身,长发披垂下来,露出一点英挺轮廓,“今夜正是福余三卫逼得常家军溃不成军。一群贪财之徒,骁勇善战,却不忠诚,最宜引入翁内,助您捉鳖。”
“正是,正是。”嘉庆帝赔着笑望他,“朕信先生。”
“便是姓顾的早有谋划,他这计划,也未将您的安危考虑其中。”李玄白捻着小耳坠讥笑,“他不知常达欲对您不利吗?没料到女真人也许会行刺吗?他在乎吗?您昨夜遇刺,一半是因他放任。若是早将福余三卫逐出京去,您昨夜烂肠破腹之痛,根本也不必受。”
嘉庆帝笑弧凝在脸上,片刻,咬着牙,唇角却愈发往耳根底下扳去,摆着手欲出殿。
李玄白不紧不慢地追了一句:
“况且,您仍没发觉,这姓顾的瞒过你多少吗?”
嘉庆帝跨着门槛的腿,终于停在半空。
顾怀瑾脚步顿止。
李玄白复又冷嘲一声:
“宫中大乱,他将您放在紫宸殿后的密室之中。您殿后有密室之事,您自己知道吗?他知道,他同您说过吗?”
“常达攻进宫中,虽是因密谋行刺之事败露,又焉知没有他从中运作。若是他有意促成,挑得两虎相斗,这么大的事,他同您知会过吗?半个字也没给您透漏,才叫您误打误撞出了密室,刚巧与常达相对!若无我,您或许早已命丧双斧之下!”
嘉庆帝背影僵得仿佛拓印在殿门之中,连袖角都一动不动。
“再者,珍妃身份有疑,您在一旁瞧了这么久,也该瞧明白了吧?他早知珍妃会武功,有身份,伴您身侧,其心可疑,可是,同您说过半个字吗?”
“他瞒着您的事究竟还有多少!您当真能信他吗!?”
嘉庆帝的呼吸愈发粗重,呼哧作响,气喘如牛。
“皇上。”顾怀瑾终于全转过身来,与嘉庆帝正面相对,“摄政王不过垂死挣扎,负隅顽抗,欲加无谓之罪,使你我离心而已。您弃我不用,落在他手中,一定是个软禁至死的结果。今日杀了摄政王,您才能在龙椅上高枕无忧。”
李玄白只嗤笑一声,“‘高枕无忧’。他在朝中,您真能高枕无忧吗?李景泰那厮同您打樗蒲,您赌输了想给他个官儿做做。已经过了这么久,给成了吗?他在您手底下,您这皇帝,只怕也如傀儡一般!”
嘉庆帝倏地抬头望着顾怀瑾,呼呼喘气。
顾怀瑾终于皱了眉:“皇上,二虎剿尽之后,顾某本也不欲再过问朝堂之事,唯欲归隐无量山。皇上若担忧顾某专权,顾某今日可在此给皇上一个保证。摄政王身死之后,三日之内,顾某离京。”
“说得倒真是好听。可是,他瞒着您的事已经有多少,您真敢信他吗?!”李玄白又笑,“告诉您吧!他与珍妃之间,有多少事,您知道吗?”
嘉庆帝骤然折身回来望着李玄白,双目发红,浑身微微抽动。
“珍妃是他相好,两个人在宫闱之内私通已久。”
“早在天山之上,两个人就情投意合,三书六聘订过婚!我在天山上与这姓顾的乃是同门,是以我全知晓!”
“即便在宫中重逢,两人也未断情,在您眼皮子底下还要眉来眼去。珍妃上无量山采药,根本是姓顾的编的说辞,两人在无量山过的是何种无耻日子,我都不敢想!”
嘉庆帝一句一句听着,太阳穴青筋嘣嘣地跳,每一句都如短刀刺入耳朵,吱噶作响。
他的女人当真被人沾染过!
皇位,他不敢硬争,谁僭越无礼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竟连一个女人!也要抢!
连他区区一个谋士,无权无爵无军的谋士!也敢给他如此难堪!
李玄白手中长剑朝顾怀瑾斜斜一指,“您若不信,大可叫人去江湖上寻他当年那未婚妻的画像,一看便知!”
顾怀瑾虽未动作,脸孔却已经苍白如纸,一触即破。
嘉庆帝腾地抬起脸来死死盯视他,眼鼻口都几乎要喷血:
“摄政王所言为真?!”
顾怀瑾:“皇上……”
嘉庆帝歇斯底里如狂吠:“朕、问、你,摄政王所言为真?!”
“摄政王此言不虚!”常家军失了主子,急着投诚,七嘴八舌地插进来,“此人自戕时,口里曾经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我们主子听闻,派人去查此人昔年往事,有混过江湖的弟兄找来了那女子的画像,确与珍妃长得一模一样!”
顾怀瑾于是半个字也没有了。
嘉庆帝瞪视着他,呼哧带喘,目眦欲裂。
整个大殿之内唯有嘉庆帝一抽一抽的吸气声。
他喘得如一头血管爆裂的牛。
李玄白自得笑着,缓缓朝嘉庆帝伸出一只手:
“皇上,您是九五之尊,万民之主。您一言,可以让这满殿飞鱼卫抓我,也可叫这姓顾的顷刻倒台,沦为丧家之犬。”
他轻轻吐字:
“您真要把手中权柄,放给一个欺瞒主上之人吗?”
“皇上!”顾怀瑾急急道,“后宫艳闻事小,此时并非争论谁秽乱宫闱、谁通□□乱之时,难道要在这般关头,要顾某为此妄言,剖腹自明吗!”
“此时错信奸人,功亏一篑!摄政王亲军已至洛京城下,若不除摄政王,您永无宁日!”
嘉庆帝猩红怒瞪的双目,缓缓眨了一瞬,眼珠浊黄,幽魂似的朝李玄白瞥去。
“他要您废我,非是为了您皇位坐得安稳,而是为将您掌握于他一手之中。”李玄白话吐得不疾不徐,“皇上身子不好,说到底,不过是他辅佐您,抑或我辅佐您的问题。我可是您亲哥哥!”
顾怀瑾冷笑:“这时候倒论起亲情来了。待到摄政王位子坐稳了,可就未必顾忌手足之情了!”
“对,手足之情是无用,可是姓顾的连这点手足之情都无呢。”李玄白只是笑,“即便我这摄政王的名号保住了,也绝不会动您一根手指。我敢对着宗庙祖宗发誓!我若要杀您,方才就杀了,怎会等到这姓顾的横插一脚!”
嘉庆帝听闻此言,蓦地凝视着李玄白,久久不错眼珠。
南琼霜紧张得手掌麻了一半,浑身如坠冰窟。
殿内落针可闻。
“您即便除了我,还是要落到姓顾的手里,不然便是落在姓顾的一党的手里!朝中连老相王茂行都是他的人!他已欺骗您至此,您真能信他吗?!”
李玄白再向嘉庆帝重重摊开手掌,“我对着苍天祖宗发誓!摄政王名号若保住,皇上待我有恩,便是亲军临城,我也绝不赶尽杀绝!到时,我在前朝操劳,您在笑乐园享福——”
嘉庆帝混乱癫狂的眼睛里,忽地蓄了点光亮。
笑乐园。
其实,两人争得太乱,他又是个不灵光的东西,听得浑浑噩噩,只有三分进了耳朵。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金銮殿未必有笑乐园舒坦。
为了一张龙椅,他已经经历过两回大乱。
第一回,几乎被人自龙椅上拖下来,兵临城下。那一日,连他最宠爱的大监都弃他而逃。
然后是一山二虎之局,常达一碗毒酒。他就此癔病不举。
后来,又是刺杀,穿肠肚烂之痛。
后来,又是宫变。边尿边绕柱奔逃。
后来,又要重回那个位置。九五至尊、万民之主——
穿肠肚烂之痛、癔病不举之苦。如履薄冰之劳、舔颜谄媚之辛。
被舅舅举着双板斧,绕着柱子劈。被宠爱的后妃日夜监视。唯一一个信任仰仗之人,到了今日,才知连他,都是一个弃他背他之徒!
那把椅子觊觎之人太多,没本事的人只会被它吞噬。
一个逃都无处逃的位子。
历经风雨,他害怕了。
他只想回笑乐园打一辈子牌。
片刻,嘉庆帝轻轻、轻轻地摇了头,在满殿军士众目交汇之中,麻木呢喃:
“朕不想当皇帝了。”
“朕不想当皇帝了。”
“朕不想……”
他流着眼泪和李玄白说:
“朕若逊位,皇兄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处么。”
李玄白含笑颔首。
南琼霜望着众人簇拥间那抹压抑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怀瑾完了。
殿外天光终于大明。日头从地平线蹦出来,天上风卷云涌,渐渐地,晦云尽散,一切都清楚、明朗、显豁。
大势已定。
日光投入殿内,李玄白所站之处,正正好好被阳光截出一块。
对面,雕花窗棂筛出一棱一棱、一格一格的影,压在顾怀瑾身上,奢丽阴森。
嘉庆帝掩面垂泪,一步一步走至李玄白身侧,数年隐忍苦斗尽放,连带抛却帝王傲骨与野心,手轻轻朝顾怀瑾一指:
“飞鱼卫,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