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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2686 字 5个月前

楚培轻轻咂舌:“哪路英雄?”

崔挺转身去野草丛里把他们准备好的马牵出来,一边道:“荆州刺史家里的二郎。”

楚培立刻“嘶”一声。怪不得这少年人绊马杀马,都是行军做派。

“身手了得。”楚培心有余悸,突然又道,“袁家一门两虎将,看来要变天了。”

崔挺翻身上马,只道:“要辞官也熬过了眼下的乱子再辞,上马!”他身边还有一匹,想必是袁綦骑出来的。楚培依言上马,听到崔挺又扬声道:“小袁将军,我们立刻就去大营接管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要紧吧?”

袁綦闻言便站直,十分少年老成地回答他:“无妨。我兄长若已稳住宿州大营,此时也该来信儿了。建康大营就交给崔中尉,请快快去吧。我尚无军职,不必称我将军。”

崔挺笑了一声:“如此身手,早晚的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策马而去。楚培紧紧跟在他身后,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袁綦把手肘弯起来,夹着刀刃擦了擦马血,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城。

整个建康都断断续续地亮起了灯。百姓们被哀鼓惊动,顾不得禁燃令。权贵府上更是灯火通明,若有人能从天上往下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权贵们聚居在建康何处。

在这明亮的漩涡中,唯独太尉府黯淡了下来。

谢聿扑在父亲的尸体上,放声痛哭。

他没有来得及见到谢郯最后一面,尽管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好好穿,尽管陛下下了令宫门直开,还是没有来得及。宫里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孝服,但是谢聿哭得肝肠寸断,只好让宫人给他穿。整个过程简直像是一场搏斗,谢聿毫不配合,时不时地就想往病床上扑。萧盈在旁边看着,眼神说不出的漠然。

“陛下……”谢聿终于想起来这还是在御前,萧盈马上做出双目含泪的悲戚神态,把手伸出去让他握住:“朕在。”

谢聿哭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只问:“太后呢?太后怎么……也没来送父亲最后一程……我的老父啊!”

他最后一句哭得抑扬顿挫,谢星娥和庾夫人也跟着他一唱一和,萧盈伸手在谢聿肩上轻轻摁了摁,体贴道:“舅舅,节哀。”

“拂霜在哪里!”谢聿已经无法自控,仰天长啸,“拂霜啊,我们的父亲没了啊!”

萧盈被他喊得额上青筋微微一跳,但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表情,跟着抬起袖子“呜”了几声,声音不比谢聿轻,听着也没比他少悲痛半分,一边还熟练地捂住了心口。

任之立刻上前一步,尽忠职守地开始劝:“陛下有旧疾,切不可伤心过度了呀!”

谢聿还没说话,谢星娥已经眼泪汪汪地帮了腔:“陛下还是要先保重自己的身子……”

萧盈不说话,另一只手在袖底做了个几乎没人看到的手势,任之马上道:“奴婢马上为陛下召太医!”

他二话不说地把萧盈扶起来往外走,谢星娥不明所以,一脸担心地想跟上来,但是被庾夫人狠狠拽了一把。谢星娥只好眼看着萧盈走了出去,回过头来才发现,父亲不哭了。

“父亲……?”谢星娥看着谢聿的脸突然拉了下来,阴沉得可怕,“怎么……?”

谢聿抬眼看她:“你姑母呢?”

谢星娥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谢聿看起来像是恨不得打她,庾夫人马上把谢星娥护在怀里,恼道:“你拿星娥撒气干什么!”

谢聿咬着牙,恨恨地“哎呀”一声,焦虑地起来踱着步。

这个温泉宫还是前朝孝康皇帝建的,修得极尽奢华,但到了大雍一朝,几个皇帝们没一个愿意来享受。一方面是怕物力虚耗,被人骂穷奢极欲。另一方面——说得不好听一点,这里是萧氏先祖当初承宠的地方。萧盈以孝顺为名,把谢郯安排在这里,让谢聿不要多想是不可能的。现在他打量着这些密不透风的石墙,尽管并不直接身处汤池中,也觉得要被闷得喘不过气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牢笼,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发现温泉宫外面全都是萧盈的人,等意识到谢拂霜不在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不好了。

可是他明白了也没有办法,谢郯的尸体就在这儿,他绝不能不进来。

怎么办。怎么办。谢聿又跪在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泪如雨下。恨不得他能再活过来,再庇佑谢家一次。

“父亲,你一定要保佑拂霜不要冲动……”谢聿喃喃着,用很低的声音祈祷着,“保佑谢家……”

谢星娥恐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抬头问她:“父亲在说什么?姑母要做什么?”

可是庾夫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泪,更紧地把女儿搂进了怀中。

萧盈走出了谢家人的视线,也在问同样的问题:“太后呢?”

他确实来了太医们停留的这个房间,卞弘看他的脸色本想上来把脉,但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这温泉宫里太热了,热得他心里发躁。任之朝太医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都下去,一边去接萧盈脱下的外袍。

“太后带人去了太极殿。”

萧盈把手臂从繁琐的广袖里挣脱出来:“多少人?”

“谢维总共调了两千人入宫,方才楚培出宫去传令了……”

萧盈烦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再说。谢维是这几天开始有动作的,他不确定谢郯哪一天会死,所以只能逐日增加人手。萧盈猜测,大概就是在太后联络了尚书左丞之后,谢维才倒向了她——可是这法子也太明目张胆,萧盈还没瞎到上阳宫在自己眼皮底下增兵还无所察觉的地步。

“长公主呢?”萧盈又问。

“在太后身边。”任之顿了顿,看了一眼萧盈的脸色,才道,“上阳宫为长公主准备了……天子衮服。”

萧盈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当然了,这就是谢拂霜一直以来的目的。她应该是想把他先杀了的,但是毕竟谢郯的尸体在这儿,也许是谢拂霜有顾忌,也

许是谢维有顾忌,反正他们谁也不敢当着谢郯的面兵围温泉宫。所以她才带人去了太极殿。

夜间哀鼓三声,已是帝王规格,天一亮,群臣就会入太极殿,来看是怎么回事。她的打算可能是借这个机会直接扶长公主登基,以尚书左丞为首的一批人会支持她,剩下的会被谢维以武力威胁。等到事情定了以后,她再回过头来把萧盈揪出来杀了也不迟。

她该多为难。萧盈想。

“大将军那里还没消息吗?”萧盈又问了一遍,然后烦躁地挥了挥手,不用任之回答,知道他也回答不出来,只好自己恨恨地在心里骂桓湛。

“你怎么才来?!”

天蒙蒙亮了,已经焦虑得在自家门口不停打转的桓湛终于见到了发足狂奔而来的袁綦,一时急得只想骂人。袁綦气都喘不匀,先把手里的诏书给他。

“证……证……”他撑着自己的膝盖,“太后谋反的证据!”

桓湛翻开来匆匆扫了一眼,被上面的内容骇得好一会儿都没说得出来话。还是身边的人有眼力见,给袁綦送了一瓢水。袁綦不歇气地喝了一半,另一半直接从自己头上浇了下来。

“马上拿去给大将军!”桓湛把诏书卷起来交给身边的人,看着他走了两步,又暴喝一声,“跑着去!”

袁綦腿都软了,直往下倒,桓湛赶紧扶住他,一眼看到了他身上有血:“仲宁!”

“没事,”袁綦胸口灼痛,惜字如金,“马血。”

桓湛瞪大眼睛看着他。

袁綦只好多说几句:“马腿绊折了,我给了它一个痛快。大营更远,不能耽搁,把我的马给右中侯了。”

桓湛终于听懂了,怪不得他自己跑得像匹马。

“下手这么重?”

袁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天。黑暗中单刀截骑兵,只能用绊马绳,没有更好的办法。桓湛少爷兵,没真的上过战场,哪里懂这个?桓湛从他眼里看出了这意思,当即没好气地甩开了他。

“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晚些见到你兄长,我怎么跟他交代?”

袁綦已经缓了过来:“我没耽误吧?”

“没有。”桓湛也正色下来,“都准备好了。”

太后既然联络朝臣,寻找支持者,那就不可能瞒得天衣无缝。群臣都听得到风声,心里也都有自己的计较。

太后诏书里说,天子并非怀帝所出,长公主才是唯一的萧氏血脉。太尉尸骨未寒,她就已经踩着父亲的骨头,迫不及待地摁他一个“混淆天家血脉”的罪名,自己站出来重新匡扶萧氏江山。

大将军虽不能直接调动执金吾卫,但建康周边拱卫京畿的驻军都只听他一声令下。今夜哀鼓敲完还不到半个时辰,桓府已经聚集了重臣和宗亲,就等大将军表态。

他点头,那他们就一起去“匡扶萧氏江山”。他不点头,军令在数日之内就会传遍大雍全境。

袁綦粗糙地抹了一把脸,有汗,也有刚才他浇的半瓢水。刚才天实在太黑了,他又自觉资历太浅,一切该听崔挺指挥,所以连诏书都没打开,更不知道写了什么。他隐约有种自己做了很重要的事情的感觉,却又稀里糊涂地蒙在鼓里,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袁綦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要蠢得可笑,“大将军会怎么说?”

桓湛朝他笑了一下,袁綦意识到自己还是问了一个太显而易见的问题,脸不自觉地红了红。但是桓湛没有笑话他,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里面带。

“去换套我的衣服,”桓湛说,“然后我们随大将军进宫。”

第37章

天亮,群臣入宫。

平日朝会,他们走的是司马门、承天门一条线,便可直入太极殿。最早赶到的是楚家的老驸马,进殿看见这架势就知道不对了,当即也不跟太后多说什么,转身想跑,被谢维当场扣下。明绰还听见母后讽刺了一句,“说话不见得管用,倒是喜欢头一个往上凑”,气得老驸马脸面通红,险些赤手空拳地要跟执金吾卫干起来。

然后又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个,全都是在朝中不怎么说得上话的人。要么跟楚驸马一样,沾着皇亲却无实职,要么就是不结朋党,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都一无所知的所谓“纯臣”——明绰试图从母后的反应来推断到底哪些是真的不知道,哪些其实是来支持的,但她看不出来。

明绰始终没有肯将那套天子衮服穿上身,所以看起来比较像是太后要自己夺位。有人质问了一句太后为何身着大袍,为何重兵以待,陛下何在?但谢拂霜不理他,群臣也没有敢帮腔的,他就悻悻地自己退下了。

太后还在等,等有足够分量的人出现。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没人再进司马门了,谢维才得到了消息。大将军率领宗亲、重臣还有军中将领共十九人,从宫城东南角翻墙而入。

明绰听见那一连串的名字报出来,竟然只感到一种好笑的荒谬。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了,宫城最起码三人高。谢维说,他们是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这么叠了个人梯进来的。巡查的执金吾卫发现的时候,还有四个人在宫墙外,估计听见动静就跑了。大将军到底是大将军,关键时刻痛斥执金吾卫,生生把人骂得不敢上前,翻进墙来的那十五个人全都去了温泉宫。

谢拂霜听完就起了身,不必再等了,她要等的人已经作出了选择。

谢维神情有些担忧:“太后,右中侯还没有回来复命,建康大营若生变,宫中这点人……”

谢拂霜顿了顿,只道:“先下手为强。”

明绰又叫了一声“母后”,谢拂霜转过头,看见她脖子里还留着一道血印子。那是她拔了头上的钗抵在喉间,拿自己的命要挟她,不许她兵围温泉宫。她真敢下手,钗尖一戳进去就是半寸,幸亏梁芸姑手快。那伤口很小,甚至都没流几滴血,但是谢拂霜看一眼便觉得刺痛,她竟然肯为萧盈做到这份上。

“我不是为了他!”明绰当时被梁芸姑摁住,对母亲说,“既然母后都是为了我,那我甘愿一死,也不要母后为了我走上绝路!”

“你走吧,”谢拂霜突然对女儿说,“现在就去找萧盈吧。”

若太后今日事败,至少长公主没有过错。她没有穿那件天子衮服,甚至以命相护,从未背叛过天子。

明绰听懂了她的意思,但只是摇了摇头,没动。谢拂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下令。

辰时,金甲包围温泉宫。太后遣人将诏书高颂三遍,将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她给了温泉宫半个时辰,命伪帝萧盈自行了断。若有迷途知返,愿替萧氏江山除害的,封一品公侯。

大将军听完就拔了剑,守在萧盈面前,对着守在这里的群臣怒道:“我看谁敢!要动陛下的,先从我桓殷身上踏过去!”

能跟着他来的自然都已经站定了立场,什么一品公侯,在座的也没谁稀罕。但桓殷这样说,众人就都把视线投向了在场的谢聿。

“这妖后!”有人恨恨啐了一口,上来揪住了谢聿的领子,“我们先杀了她兄长!”

“别别别……”谢聿满头是汗地挣扎,“我,我是真的不知情!陛下明鉴啊!”

谢星娥也扑上来,还想摆她小皇后的威风,厉声喝那老臣,要他放开父亲。结果没有人肯听,谢星娥只能又跪到萧盈脚边哭:“陛下,我父亲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和姑母合谋!姑母连太父都这般羞辱,她……她已不是谢家人!”

萧盈闻言没忍住笑了一声。谢拂霜对这个侄女也算是疼爱有加,没想到事到临头,竟是她第一个要跟谢拂霜划清界限。但想想也是,萧盈活着,她才是皇后。若是谢拂霜赢了,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起来吧。”萧盈语气和善,半点没有迁怒于她的意思,反而还劝了劝激动的大臣,“不要伤了舅舅。”

那人脸上还是愤愤的,不怎

么甘心地松开了谢聿。

谢聿马上跪下来:“陛下!让臣去劝太后!臣愿意……”

“舅舅还是安心坐着吧。”萧盈淡淡地打断了他。

谢拂霜在诏书中把一切罪过都推到了谢郯头上,看来是恨得狠了,也许她真的不会顾及谢郯的尸体。但谢聿还活着,她愿意给半个时辰,多少还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想伤了兄长。萧盈这意思,还是把他当人质了。谢聿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但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仍旧退回原地。

袁綦一直没出声,他来了以后,除了跟萧盈汇报过成功截下楚培,就没再插过嘴。这一屋子肱骨栋梁,实在也没他说话的份。但听到这儿,他就起身出了房门,问院子里守着的侍卫要了一杆枪,然后沉默着站到了温泉宫的门口。众人还在闹闹嚷嚷地说着怎么办,唯独萧盈的视线往外面投。

少年瘦削,还没完全长开,但是长枪在手,背影竟已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又过一刻,太后遣人来劝降,险些被大将军挥剑砍了,桓令君亲自撸起袖子把人赶出去,站在温泉宫门口对太后破口大骂。甚至骂着骂着还自己发挥了起来,说陛下虽不是太后所出,但生母曾受先帝召幸,确确实实是萧氏子孙无疑。

萧盈在里头听着,没忍住高高扬起了眉毛。但众臣都连连点头,极具默契地认同了桓廊这个说法,倒是让萧盈哑然失笑。

什么血脉正统,无非是一件兵器,趁手的时候大杀四方,不趁手,就另换一件趁手的。

桓廊还在外面骂,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天子生母是谁,他也不说明白,反正就是太后善妒,这才容不下天子。父亲尸骨未寒,她就如此忤逆不孝,大逆不道……话还没骂完,一支长箭已经“嗖”地射过来。袁綦眼疾手快地拽了桓令君一把,长箭一下子钉在温泉宫的门楹上,箭尾长羽震颤不休。

“令君还是快进去吧!”袁綦拉着他往后躲,他话音未落,长箭便如下雨一样往温泉宫射。袁綦马上把院外的门关上,听见长箭“嗖嗖”地插|进门里。另有无数箭往高处射,越过外墙,落入院中。可怜满园子兰花,瞬间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皇帝所在的房间门窗都已关上,屋里的木屏风等物都拿来遮挡。但是萧盈没有乖乖留在屏风后,只是让谢皇后和庾夫人母女安全呆着。

一波箭雨射完,太后继续让人在外面喊话,而且全是尚书台的旧人,点着桓令君的名字“相劝”。桓廊气得恨不得又要出门去还嘴,谢聿更是听得汗如雨下。他架空桓廊,这些人现在都成了谢氏门下,本就是桓廊的痛脚,如此相激,生怕大将军又要砍他。

萧盈倒是很平静,每出现一个新的声音,他就问一问谢聿,此人是谁,平日里为官如何,谁跟谁又是什么姻亲关系。就这一早上的功夫,倒向谢太后的人就有这么多。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打断了群臣们的嘴仗,鹰唳一般盘旋在建康上空。

谢拂霜突然站了起来。这是军中的信号,但不是从宫里发出去的。谢维刚要说话,谢拂霜已经厉声下令:“杀进去!”

“太后!”身边还有人想劝,大部分的朝臣还是不愿意见到流血。但是谢拂霜长袖一挥:“谁敢多言,本宫先杀了他祭旗!”

执金吾卫们听到号令,立刻往前扑杀。萧盈在温泉宫布下的人手还是太少,转眼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料理了干净。钉满箭矢的大门被强行撞开,袁綦的长枪已等候多时,挑劈横扫,竟生生把第一股兵拦在了门口。桓湛和大将军麾下的武将都持剑而出,转眼便杀得血流满地。

然后便传来了鼓声。

和哀鼓不同,这是战鼓。从宫城四角传出来,急迫而低沉,仿佛千军万马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明绰拉住谢拂霜:“母后,是袁煦的大军!”

但是谢拂霜已经红了眼,一把推开了明绰,只顾下令:“杀了萧盈!”

更多的执金吾卫没命似的往上扑。桓湛拖了两具尸体垒在门口,袁綦占着长枪的优势,来一个刺一个,不多时就倒了一片,正门再也进不来了。于是更多的人想从墙上翻过来,萧盈早就持了剑出去厮杀,逼得谢聿都撸起袖子,从尸体上抢了刀过来,闭着眼睛“哇呀呀”地乱砍。

鼓声更急了。

明绰是第一个看到袁煦的人。他策马而来,奔得太急,身后的人都来不及跟上来。谢维立刻下令拦他,但宫中不便骑兵作战,他们没有马。袁煦在马上,手中偃月刀又重,几乎是压倒性的战力优势,一路过来,一路把人挑翻,只是片刻间就已经旋风般刮到太后面前。大臣也好,执金吾卫也好,无人能挡,眼看着袁煦已经把刀举起来,明绰突然把母亲推开,自己往刀下撞去。

谢拂霜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溦溦!”

但是袁煦没砍下来。他长刀一歪,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公主。尖刃沉重地砍到地上,离明绰的脚只有半寸之距,然后他借势撑着偃月刀从马上翻下来,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滞,偃月刀挥起来,“当”的一声,把谢维胸甲上凶狠的金雕虎头劈出了一条大裂缝。金甲虽然未碎,但这一刀的力道能碎山石,谢维退了几步,当即半跪下来,“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形势的逆转只在一瞬间。

崔挺也赶到了,骑着马绕住宫里的执金吾卫转圈,一边大声宣告荆州军与宿州大营合兵,已经围住建康。谢维手下立刻归降,可恕谋逆之罪。

几乎没有人犹豫,一时间只听见丢武器的声音。谢拂霜想扑上来看女儿,但是脚下一软,直接摔了下去,头上繁复的冠被甩出来,金玉翠珠洒了一地。

天子好一会儿才得以从温泉宫出来,因为院中的尸体已经堵住了大门,袁煦不得不派人先把那些尸体挪走。萧盈一出来,先找袁煦。只见他满面尘土,又脏又臭。从萧盈下令到今日,只有七天,他竟然赶到了。为了快,连甲都没穿,就这样单衣杀进了宫。他一跪,萧盈立刻俯身去扶。

“伯彦。”萧盈唤了他的字,不是作为君臣,而是作为至交。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但他不用说什么,所有的人都明白了。

从此,建康的大姓里,会有一个尤其突出的袁字。

太后已经被控制住,她的鬓发散了,身上贵重的翟衣也破了,但她反而比任何时候都站得更直。面对萧盈的时候,高高地抬起了下巴,不屑于跟他说一个字。

萧盈只道:“母后不想进去看看太父最后一眼吗?”

谢拂霜的脸狠狠抽了一下:“你不要叫我母后!”

萧盈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只是示意把她放开,然后指了指通往温泉宫里的路。谢郯还躺在里面,这一夜风云变幻,于他,都已经没有关系了。谢拂霜充满恨意地看了萧盈一眼,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温泉宫。

“陛下,”崔挺也来问,“长公主和皇后……?”

“送她们回去,”萧盈知道他要问什么,“庾夫人可以留在宫中安抚皇后,你们不要把女眷吓着了。”

崔挺一愣:“可是……”

但他没说完,便自己把那疑问收了回去:“陛下仁慈。”

“让录尚书事来见朕。”

谢聿也被控制住,听见天子召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来,身上的孝服还沾了血,萧盈看见了,伸手想扶他。

“臣万死!”谢聿把头叩下去,抖若筛糠,“臣万死啊!”

于是萧盈也不扶了,站在那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现在反而不能动谢家了。谢太后在诏书中指责谢郯混淆天家血脉,天子要全面地否定太后的话,就要抬举谢郯。桓廊阵前编瞎话编得很利索,相当于给了萧盈

一个解决的方案,他顺着那个故事走,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保太夫人认回生母。那太尉还是有功之臣,谢家应该得到天子的善待。若是他非要借着太后谋反的由头大开杀戒,虽然没人能够拦他,但是谢家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局面,这未必是一条好路。

“朕不会杀太后,也不会杀你。”萧盈把话说得尽量简洁,“你的女儿还是皇后。”

谢聿低着头,不抖了:“陛下……”

“但是桓家受了冷落,朕不能不安抚。”萧盈继续往下说,“你把尚书台还给令君,仍领中书去吧。”

“是!”谢聿连忙叩头,“臣,臣自当……”

萧盈转头看向了温泉宫,没让他说完:“太后怎么处置,你说吧。”

谢聿低着头,恐惧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最后的试探吗?

“按律,谋逆当斩。”谢聿几乎没有犹豫,“陛下宽仁,愿饶恕臣妹性命,臣请……褫夺太后印宝,囚于掖庭。”

萧盈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谢聿的后脑,皱起了眉。他原本以为谢聿会求情,让谢拂霜出宫,入瓦官寺为尼。这本是他给谢聿的台阶,毕竟他的母亲就在那里,这是很好想到的事情。可是谢聿没有,他是如此恐惧。

“好。”萧盈讽刺地冷笑了一声,“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第38章

旨意传达的时候,谢拂霜还站在父亲的尸首边,进来传旨的是谢聿。没有人知道兄妹两个在父亲的尸首旁说了什么,直到谢聿惊慌地高声叫人,谢拂霜欲自戕,但被谢聿死死拦住。据说宫人们冲进去的时候,太后正狂笑不止。被阻止自戕之后,她没有任何抵抗,交出了太后印玺,自己去了掖庭宫。

掖庭宫位于宫城西南角,虽也称作宫殿,实际是一座监牢,分东西两院,关着的要么是获罪朝臣家中尚且年幼的孩子,要么是皇室中的罪人。罪臣之后会被充作宫中奴役,每日还能够出去劳作,皇室罪人却被重兵看守,不能离开半步。跟在太后身边的,仍是只有梁芸姑。

当夜,谢拂霜呕血昏迷。

东乡公主连夜跪在了含清宫外,萧盈立刻遣了太医令去掖庭,卞弘回来报,说太后是急火攻心。长公主苦苦为太后求情,天子不要她跪,但也没有松口。最后长公主伏地请罪,只求他同样治她谋反的罪,好让她去掖庭宫陪伴母亲。

可是长公主并无过错,当日在场的朝臣们皆可作证,于是萧盈也没有罚她。

平心而论,天子处理这次叛乱的态度已经是宽仁之至。崔挺承诺只要谢维的手下愿意放下武器就不会治罪,萧盈没有食言。执金吾卫们战战兢兢的大清洗并没有来到,就连谢维也只是夺印下狱,他胸口受到袁煦一刀重创,伤了肺腑,萧盈也允许他就医,并未苛待。

当日曾倒向太后的朝臣,他也一律轻轻放过。尚书左丞第一个响应了太后的私函,又替她在朝中联络重臣,自知罪无可恕,捧着官帽来请死,但萧盈也只是拉着他说了半晌的话,细细地问了他为何支持太后。问完了便承诺,他也不会先祖的穷兵黩武,甚至还拿出有关盐铁的新策来同他商议。

大雍立国以来,以西征收复长安为志,为了供军需所用,盐铁皆由朝廷垄断。到了这一代,官营盐铁贪腐严重,盐价居高不下,农具又质量堪忧,已致民怨沸腾。但要一举改革盐铁之策,阻力还是太大,太后这么多年试探了多次,也没能真的下手。如今看到天子年少锐意,王左丞只感到无地自容,涕泗满面,再三请罪。萧盈反而亲自把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也跟他掏心掏肺。

盐铁之策,供的是军中的嘴,要改,最大的阻力也是来自于军中。即使眼下说通了大将军,各地将领难免要闹,最后还是大将军为难。如今大将军定国保君,刚立了新功,转头就要从他口袋里掏米掏钱,未免不太厚道。此事还是要长久议,所以他劝王左丞安心,好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日后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一番话说完,王左丞已是心服口服。萧盈最后问他,当初联络了哪些人,都是什么态度的时候,他也已经没有了戒心,何人一口答应,何人摇摆不定,都一一地跟陛下坦诚以告。

这份名单萧盈一直没有。当时在太极殿的人太多了,有的是被谢维扣住了,不得已,有的呢,则是事后声称不得已。萧盈已说了不追究,所以一概当成都不得已。如今听完了王左丞所言,也还是笑着,让他回去了。

三日之后,太尉大殓。十二骑各阶军侯夹彀而行,穿过建康的长街,极尽哀荣。明绰身着粗布斩衰,跟着送葬的队伍到了城外山陵。丧仪持续了整整一天,所以她一直到深夜回宫,才得到了掖庭传来的消息。

谢拂霜病势凶险,已经神志不清了。

明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去掖庭宫的。昨日她还去掖庭宫看过母亲一次,那时谢拂霜还是清醒的,听到她说她去求萧盈治自己的罪的时候,还发了火,硬是把她赶了出去。

梁芸姑已在门前等她,明绰一见到她便先哭了起来,连问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有太医来看过了吗?怎么突然又这么凶险?但梁芸姑说,昨日是好了些,今日却又腹痛如绞,呕了几次血便再没了神智。

“长公主,”梁芸姑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这情形,奴婢看着……像中毒。”

明绰心中登时一凉,不得不做了两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芸姑,你把母后吃过的东西都……”

但梁芸姑又道:“吃的东西没有问题,进掖庭以后,太后吃的我也吃了。”

明绰皱起眉头,那会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是谁?

两人站在门外说了两句话,里头似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虚弱地叫了一声“溦溦”。明绰赶紧跑进去,扑到母亲床边,眼泪瞬间变落了下来。谢拂霜的脸色竟然在短短两天之间就变得如此灰败憔悴,几乎让她认不出来了。

“溦溦……”她已是气若游丝,“还好,来得及,你来了……”

明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不要……”

谢拂霜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枕头上摇了摇头,只道:“报应。”

明绰只能发急:“母后你不要胡说……”

“我一生用毒害了很多人……”谢拂霜勉强笑了一下,“如今我也死于毒药,公平得很呐。”

明绰如坠冰窖,一时连嘴唇都发了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母后是在暗示什么?会是他吗?他不是已经宽恕了所有人吗?母后已经败了,他要母后的命轻而易举,为什么又要这样大费周章?

明绰只能哭,谢拂霜想伸手替她擦一擦眼泪,可是她连这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旁边房间突然传来了女人幽幽的哭声,丝丝缕缕,听得明绰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冷汗。

“那是,燕康王的母亲……郗夫人。”谢拂霜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她看出了女儿的害怕,想告诉她,那是一个活人——可是话到嘴边,突然又犹豫了。郗夫人真的还是个活人吗?燕康王叛乱被杀,已经十几年了,她就这样被关在掖庭,也十几年了,是谢拂霜亲自下的令。可是谢拂霜自己也不记得她还活着了,这里早已不是人间。

又一阵剧痛从她身体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只手在搅动她的内脏。谢拂霜却突然笑了出来,也好,谁说这不是对她的仁慈。

“溦溦,”谢拂霜突然说,“不要相信萧盈。”

“母后,”明绰的声音很轻,“真的是他吗?”

谢拂霜虚脱地闭上了眼睛,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是他也不奇怪,只是现在她都不在意了。她说的是另外的事,更重要的事。

“你心里就那么爱他吗?”

明绰含着泪拼命摇头。爱吗?这个问题已经变得太奢侈了,爱太轻了,在权力的漩涡里轻而易举就被搅得粉碎。当她

只能跪在含清宫外一遍一遍哀求的时候,她还能谈爱吗?

“母后,我错了!”明绰痛得好像心脏被紧紧捏成一团,“我不要他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做他后宫里无名的女人,不要相信他的爱……”谢拂霜喘了一口气,才得以往下说,“我已经跟你舅舅说过了,我既然事败,你就不要留在大雍了。他会坚持送你去长安。你去吧,去做……乌兰徵的皇后……”

明绰流着泪摇头:“我不能走……”

“听话。”谢拂霜的语气近似哀求,“他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娶你,你只会被他藏在暗处,被他夺走一切……到时候,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明绰突然站了起来:“我去问他求解药。”

谢拂霜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别……”

可是她的溦溦跑得太急了,谢拂霜已经无力抓住她,反而险些从床边栽下去。梁芸姑立刻上来把她扶起来,半抱在手臂里,扶着她重新躺好。谢拂霜侧过脸,抬着眼,又叫:“芸姑。”

“奴婢在呢。”梁芸姑握住她的手,努力朝她笑了笑。

谢拂霜小声道:“我怕。”

于是梁芸姑便坐到了床头,用力地把谢拂霜抱在了怀里。从昨晚到现在,这是谢拂霜神智最清楚、说话最有逻辑的时候了,这意味着什么,梁芸姑心里很清楚。但她没哭出来,好像哭泣是小公主的特权,她不会哭,她不能让太后更害怕了。

“只是对不住你。”谢拂霜突然说。

“太后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明知胜算不大,还是偏要争这一口气。”谢拂霜说,“当初把你从掖庭带出去,许了你,要你做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个女相,可是如今,又把你害得,回来这掖庭了……”

梁芸姑别开脸,克制着,没有泄露出一丝哭腔。

“等我死了,”谢拂霜继续往下说,“让溦溦把你带出掖庭……”

“太后在说什么呢?”梁芸姑轻声道,“太后不会死。”

谢拂霜便闭上眼:“我要死了,我知道。”

梁芸姑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她也知道,所以她已经给自己备好了归处。

“芸姑不会抛下太后的。”

谢拂霜垂下眼睛,落下了一行泪:“我不要你殉葬。”

“芸姑罪大恶极,”梁芸姑还是轻轻地,说出来的却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忤逆谢拂霜的话,“出去了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萧盈连我阿兄都没有处置,更不会处置你。”谢拂霜说,“你要出去,留在溦溦身边,陪她去长安。”

梁芸姑不说话了。

“大燕女子掌权,段氏未必愿意见到新皇后分她的权柄,”谢拂霜又落下泪来,“若是天不见怜,乌兰徵又待她不好……溦溦这样的性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谢拂霜听起来已经要喘不上气,梁芸姑抱紧她,只道:“好。我陪公主去。”

“你要帮衬着她,护着她……”

“芸姑会拿自己的性命保护她。”

谢拂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好像终于放心了。

“多谢。”她轻轻侧过脸,贴在了梁芸姑的颈窝里。梁芸姑就像哄小孩子睡觉那样,轻轻地在她背上拍着。良久,谢拂霜又道,“此去长安,多半埋骨他乡,难回故土,我又委屈了你……这辈子,我一直在委屈你……”

“不委屈。”梁芸姑把脸贴在她的额头,“太后去了,芸姑就没有故土了。”

谢拂霜没有回答什么,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梦呓。芸姑感到她的额头高热起来,时不时地便抽搐一下,除了把她抱在怀中,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

“拂霜。”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但是她再也没有答应。

萧盈听到声音,披上衣服出来,明绰几乎是摔进了他的臂弯里,跪下来,哭得语无伦次。

“求皇兄赐我解药,放过母后!”明绰朝他磕头,几乎是拿出了全身的力气把头往地上撞,磕出“咚”的一声响。萧盈惊得俯身抓紧她的肩膀,刚草草披在身上的外衫从他肩头滑下来,落到了地上。

“你在说什么?”萧盈很茫然,“太后怎么了?”

明绰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试图辨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可是她根本看不出来。一把火在她胸口烧,烧得她喉咙口里全是血腥味。

萧盈的脸色变了,他明白了什么,扬声道:“任之!”

任之立刻应了声,萧盈语气很急地下令:“去请太医令,让他把太医署的医官都带上!马上去掖庭!”

任之转身要走,萧盈又道:“把看管掖庭的校尉给朕传来,查!怎么回事!”

“喏!”任之连忙跑了下去。萧盈这才把明绰扶起来,明绰整个人都没力气站住,几乎全靠在他怀中,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会是演的吗?他真的会为了母后这样着急吗?明绰只听到哪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发出冷笑。

“陛下,”明绰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愿意。”

萧盈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着她:“什么?”

“我不做公主了。”明绰说得很慢,“我可以进你的后宫,什么名分都不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只求你放过我的母后……好不好?”

萧盈好像被她突如其来地打了一巴掌。他看起来好疼,让明绰想起来,曾经她是那样不舍得看见他疼,甚至自己也会觉得疼。但是现在她感觉不到了,原来自己疼到一定程度以后,她就不会再在意别人的疼了。

“溦溦,”萧盈好一会儿才说出了几个字,“我真的没有。”

“我不敢责怪陛下。”明绰马上说,“我是说,陛下能不能……”

萧盈闭上眼睛:“你不要这样。”

“陛下别生我的气。”明绰垂下了眼睛。萧盈从小跟她一起长大,还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到这样柔顺的姿态。她是整个建康最尊贵的公主,从来没有人需要她这样去讨好。可是她现在勾住了萧盈的脖子,凑上来,轻轻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萧盈感觉到了她唇上还有咸涩的味道,是未干的眼泪。然后她在他脸颊旁蹭了蹭,耳鬓厮磨,一声声地叫他,“皇兄,皇兄,求求你……你把解药给我,好不好?”

萧盈想把她挣开:“我没有解药……溦溦,真的不是我……”

明绰好像没有听进去,她已经没有了任何办法,只有执拗地把唯一的可能都放在这里。

“皇兄,我知道这些年你都很疼……”明绰的手停留在他的胸口,她踮起脚,吻着他的颊侧,笨拙却又狂热地想把自己献祭给他,“我知道你生气……”

那么她的身体够不够?她长公主的尊荣,她带来的威胁,一切的一切,够不够?能不能换回她母亲的命?

萧盈咬紧了牙关,下颌因此绷出清晰锐利的线条。他看起来更像是生气而不是被激起了情|欲。明绰的两只手都被他制住,攥在了胸口。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不是我?”

明绰没有说话,她的神情那么可怜,让萧盈心里跟着泛起剧痛。她也想相信不是他,可是如果不是他,还有谁?她还能去求谁?她还能做什么留住母亲?

任之的脚步声重新传了回来,他跑得很急,还喘得厉害。明绰仿佛突然有了预感,狠狠地挣开了萧盈的手,转身奔了出去。任之就在阶下,一边跑,一边喊:“陛下!太后她——”

萧盈也跟了出来,任之突然想起什么,跪在阶下,临时改了口:“陛下!掖庭宫谢氏,薨了!”

有那么一会儿,明绰没有任何反应,没哭,没喊。她没有办法把“掖庭宫谢氏”几个字跟母亲联系起来。明绰

只感到天旋地转,萧盈抓了她一把,可是没有抓住她。

明绰想往阶下走,想回掖庭去,再依偎在母亲身边,最好永远都不用离开掖庭。可她每一步都踩不到地,好像走了,又好像根本没有力气挪动一步。这一刻她不再是人,而是一颗草,被人突然连根拔起来。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是轻,无所依傍地在风里飘。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她被斩断了和大地的根,所以她只能往远处飘。

“陛下,”明绰听见自己的声音,“东乡愿往长安和亲。”

景平十五年,太后薨逝。因为太突然,天子垂怜,仍旧还了她太后的尊荣。但宫内秘闻,说谢后其实是被天子秘密鸩杀。掖庭宫里的看守曾被传唤审讯,最后不明不白地都死了。

东乡公主极尽哀恸,大病一场。天子以守孝为由,本欲再向长安递国书,要求再拖婚期。但是满朝文武都很清楚,天子不愿意把妹妹嫁过去,再拖延一次,恐怕也只是撕毁婚约的前兆。只是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违逆皇帝的意思了。

就在这个时候,东乡公主于朝会时亲上太极殿,在百官面前自陈愿往长安,以期修好强邻,不起兵祸,众臣皆赞叹公主高义。无奈之下,天子为东乡公主筹备了金银珍宝无数,丝绸锦缎满车,还有经史典籍,车马侍从……不一而足。又命进京平叛的那两万荆州军原地不动,一直等到公主的嫁妆全部筹备完毕,才命袁氏兄弟领兵护送。

景平十六年春,东乡公主出嫁。

第39章

东乡公主的送亲队伍到了风陵渡口,已是两国约定的交接地点。

明绰站在岸边高处,只见黄河滚滚翻浪,河面极宽,隐约能见到对面的军队,一面竖着“燕”字的旗在呼啸的狂风中飞扬,也把她的大氅吹得满满鼓起。一艘大船从对面出发,同样飘着“燕”字旗。

袁煦站在她身边,又唤了一声:“长公主。”

明绰微微垂头,没有应声。她知道袁煦要说什么,来的这一路,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袁煦:“现在还来得及。”

明绰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军,大燕的船都要开过来了,东乡若是此时反悔,岂不是当下就要开战?”

袁煦斜了一眼河面,面色沉静,但是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倨傲。对面那点人他根本不放在眼中,从建康出发时他就得了密诏,只要东乡公主愿意回头,他要“不惜一切”把人带回去。

哪怕是两国开战。

“陛下托臣转告,”袁煦说,“他曾答应长公主,不必违心嫁给任何人,陛下是个守诺的人。”

明绰不为所动。不必袁煦转告,这样的话她听萧盈亲口都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萧盈什么招都使过了,吵过,求过,病倒过,拿曾经的话来戳过——直到最后一次见面,在面对萧盈失控的威胁时,明绰只是轻蔑地笑了笑,说,“怪不得母后临终都念念不忘要我去长安,原是知道我留在建康,你必有此心。”

她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萧盈当时的神情了。他看了她很久,最终放开了握紧她肩膀的手。他不肯看她,又不知道能看哪里。那时明绰已经搬回了上阳宫,近乎自囚。宫室里什么都没动过,宛如谢后生时。那个女人的目光也仿佛无处不在,冷笑着,看着他狼狈地抬起手,又不知能抓住些什么。体面,尊严,还是他在明绰心中哪怕一点点的好?原来真正败的人是他。她就这样突然地死了,于是他永远没有办法再战胜她,战胜她在明绰心里播下的怀疑。他因此恨她入骨,甚至比她活着的任何时候都恨得更咬牙切齿。萧盈试图克制,却还是听见自己对明绰说,“朕真希望是朕亲手下的毒。”

一切就此无法挽回。

“也请将军转告陛下,”明绰的声音冷冷的,“东乡也说过,为了大雍,我愿意嫁。”

袁煦便不再说什么。在他们身后,是蜿蜒出去的随行车马,荆州军正在帮着把那一箱箱的嫁妆往下卸,准备装船。光是随身伺候公主的侍女就带了近百人,侍从更是数不胜数。明绰回头扫了一眼,看见有不少年纪小的已经在哭了。

“将军,”明绰又唤了袁煦一声,“东乡求你一件事。”

袁煦一颔首:“不敢,长公主吩咐便是。”

“陛下厚爱,但是东乡不忍见骨肉分离,飘萍满地。这些婢女侍从,芸姑已经替我挑过了。未满十五者,亲人尚在者,不必跟着渡江。劳烦将军替东乡善个后,想回家的就给点钱让他们回家,想投军的,将军就收留了吧。”

袁煦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头:“长公主放心。”

明绰朝他行了一礼,袁煦连忙退了两步,没敢受。

“还有一事,”明绰斟酌了一下,又道,“将军不要嫌东乡多嘴……”

“臣不敢。”

“桓姐姐才刚有了身孕,将军又回荆州了。东乡知道将军心中有大义,顾不得小家,只盼将军时时将妻儿放在心上,早日团圆才是。”

袁煦眼神微动,似是有些窘迫。他知道妻子和长公主走得很近,只是袁煦从来不知道桓宜华跟长公主都说了些什么。

他们夫妻两个一成婚就分隔两地,袁煦刚回来的时候,也当真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如今时移世易,桓家待他也是另眼相看,那段日子,袁煦春风得意,事事顺心,连桓宜华进宫的时候,脸上都是放着光的。

可是袁煦在建康的日子久了,明绰再见到桓宜华,就觉得她脸上不是那么高兴了。明绰追问之下,她才说出来。她总觉得,袁煦当初娶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换另一个王家的崔家的女子,他也会娶,并不是非她桓宜华不可。说完了,又连忙责怪自己多心,不该拿这些事情来烦扰长公主。

袁綦已经长大,该正式从军了,早已禀明了陛下,领了荆州军职。兄弟两个就干脆就把女眷都一并带到荆州去,谁知等到陛下下旨可以启程了,桓宜华又有了身孕,不便舟车劳顿,只好仍将她留在建康。

袁煦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躲闪,脸都微微红了。明绰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是因为她要离开了吗?明明袁煦还在她眼前,她却像隔着镜花水月,看往她前半生的一抹残影。她甚至忘记了袁煦曾经在她眼里有多么面目可憎,如今面目可憎的只有一个人,其余的,都成了故人。

“此去长安,恐怕今生都不会再见到桓姐姐了,”明绰眼神暗淡下来,轻声道,“望将军惜取眼前人。”

已经驶过河面一半的船上突然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击鼓声,威严地宣告着对大雍公主的欢迎。明绰转过身,欲往码头而去。

袁煦突然从背后问她:“那长公主为何不肯惜取眼前人?”

明绰脚下一顿,眼泪违背她的意志,一瞬间盈满了眼眶。她仰起头,咬着牙,像是和看不见的另一个自己对抗,硬是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平息了半刻,才转过身来看着袁煦,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对岸。

“东乡的眼前人,自然是在‘眼前’啊。”她轻轻一礼,最后朝袁煦笑了笑,“将军,就此别过。”

她从高处下来,袁綦正守在那儿,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眼中的泪光。

“长公主?”

明绰微微别开脸,避开了他的视线:“少将军。”

袁綦愣愣地看着她,这还是东乡公主第一次跟他说话。出行之前,兄长说他曾经见过公主,连阿嫂也说他其实见过长公主微服,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一路上,长

公主有自己的营帐,他掰着手指头数,见到她的机会也不超过一只手。每一回见,长公主也都只和兄长说话,他只能在旁边,看不够似的使劲盯,盯到袁煦不得不用力清嗓子提醒他。

他想记起什么时候见过她,可是到今日也没想起来。所以他牢牢记着如今的每一眼,生怕日后再忘。

“少将军?”明绰又叫了他一声。袁綦一下子回过神来,忙伸出手想扶她:“长公主当心!”

明绰朝他一笑,没有要他搀扶,动作轻捷地从高处跳了下来。袁綦侧身让开,梁芸姑已经迎了上来。她也看到了明绰眼底的泪光,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让长公主搀着。明绰看到她,便安心了似的。握住了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昂起头,走向了即将靠岸的大船。

从此,她只看眼前,再不回头。

大船再一次出发,已经是三个时辰以后。长公主把大部分的侍从都留了下来,许多人感念她的恩德,在临水处磕头哭送。大燕的将士们再一次敲起了鼓,起桨,渡江。装满了嫁妆的船变得吃水很深,像一头行动迟缓的巨龟,但一进了水,便行得飞快。袁綦沿着岸边跑了几步,手掌搭棚远眺,只看到船上一个背影,凭栏望水,独立孤绝。还没看清,已去远了。

袁綦有些黯然地放下自己的手,感到另一只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他回过头,只见袁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怎么了?”

“没事。”袁綦下意识回了一句,目光又看向河面。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他看不清对岸的残垣断墙和大燕将士,只有一片灿烂的霞光,与河面连成一片。大船就这样载着他的公主驶入了一片霞光中。

“长公主很伤心。”袁綦喃喃道,不知道是说给兄长,还是说给自己听。

袁煦若有所思,什么都没说。

“兄长,”袁綦想不明白,“大雍自有精兵良将,何惧兀鲁蛮子?男儿本该保家卫国,要一个女子受这样的委屈,岂不是你我的失职?”

袁煦闻言便苦笑了一声,不知道能怎么回答他。精兵在后,良将在此,陛下也不惧一战,可是她非要走。

“少将军这还没正式上任呢,”袁煦伸手就想拍他后脑,“先失职了?”

袁綦反应敏捷地一躲,没让他拍成。袁煦本想再拍一下,好歹想起来四下都还有将士们看着,要给少将军留点儿脸面,只好收了手,也看着长河翻浪,霞光连波,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袁綦不明白兄长为何长叹,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河面,突然道:“泱泱上河,天地其证,我必有一日渡河而去,踏破长安,绝不再让大雍任何一个女子受这样的耻辱!”

少年咬碎牙关立下的誓言像粒石子一样被卷进滚滚的波涛里,一路东逝。迎接大雍公主的队伍却一路往西,进河东,过潼关,还要走十五日。

明绰这辈子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早已被颠得七荤八素,什么秦时古道,滚滚渭水,在她看来只有千篇一律的黄土。来接她的大将不会说汉话,明绰随行的人里有“据说”会讲西海语的译者,但是真正见了那大将,硬是把人家的名字“拔都”都译成了请安,明绰驴唇不对马嘴地跟拔都说了十天,终于意识到不对,把这滥竽充数的译者打发去烧火做饭了。

但就是做的饭,她也吃不惯。乌兰部的将士们多吃煮得干巴巴的牛羊肉,拔都第一天送来的羊肉比明绰的脸都大,除了撒两把盐,什么都没有。明绰吃了几天,实在不胜其苦,都怀疑乌兰徵是故意的。

大燕不是没有汉人将领,为何非要派这么一个人来接她?

拔都言语不通也就罢了,偏偏还十分热情健谈。行军无趣,他总凑到明绰的车边上,叽里咕噜地跟她说个没完。梁芸姑看出来明绰身子不舒服,不愿意应付他,说了好几次,完全鸡同鸭讲。于是明绰也意识到了,拔都就算听懂了梁芸姑的话,他脑子里也没有尊卑不可逾的概念。后来明绰总算从他那一大串的叽里咕噜里学到了一个词,他从路边摘下一朵花,“苏古勒”,然后指一指明绰,“苏古勒”,美丽的女人。

明绰苦笑了一声,手里攥着那朵路边捡来的粉色小花,柔嫩的花瓣舒展开,被掐断的茎还渗着绿汁。她想了想,把花别在了鬓角,难得地朝这异族人笑了笑:“多谢你。”

拔都好像听懂了,咧开嘴一笑,两腿一夹马肚,又跳到了队伍前面,拖着声音,唱起了她听不懂的歌。将士们也跟着他的调子,声音拖得长长的,跟着拍子,一步一步,走进了长安。

第40章

前梁灭国时,长安的宫城被羌人一把火几乎夷为平地。后来羌人自己住了进来,修修补补,再不复当年复殿崇崇,阁道玲珑,更找不到雕甍绣槛,云楣承空。

明绰被领进段太后所居的长霄殿时,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庆幸她把萧盈给她配的那么些个婢女侍从都留在了风陵渡口。若是太后的居所也只有这样这样大小,皇后的寝宫也不会大到哪里去,那她带的那些人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安置。进来了以后,倒也不差什么,外间翠帷流苏,云母屏风,水精帘幕,该有的都有,只是究竟地方小,东西一多就更显得挤。

长霄殿里掌事的宫人瞧着鼻高眼深,也是乌兰人,但是一口汉话比拔都要好一些,对着她笑道:“请坐,大可敦出去了,速速回来。”

明绰眨眨眼:“什么?”

梁芸姑在她耳畔轻声提醒:“大可敦就是太后。”

明绰想起来了,这个词她路上学过来着。她照着回忆里拔都说过的话发了个音,想说她明白了,却引得那宫人笑起来。

“我对库尊,说,这个。”她把明绰刚才学的那个音又发了一遍,“库尊对我不说。”

“库尊……?”明绰只能又眨眨眼。

就在这时候,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闯了进来,整个人玉雪似的一团,脸上看不大出是汉人还是乌兰人。还走不稳当,被门槛绊了一跤。跟在她身后的西海女子急忙把她抱起来,叽里咕噜地讲了一串话。那小女孩儿倒也不哭闹,手里抓着一个已经玩得脏兮兮的布偶,还往嘴里送。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的,盯着房间里陌生的两个女人看。

那牵着孩子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她的母亲,身上穿的戴的都更华贵些。她同长霄殿掌事的宫人又说了两句,明显在谈论这个小女孩儿,明绰又一次听到了“库尊”这个词。

“啊,我知道了!”明绰压低了声音,拉了拉梁芸姑的衣角,小声跟她说,“库尊肯定是公主的意思。”

那小女孩儿听见了,把布偶从嘴里放出来,口齿清晰地对明绰说了一句汉话:“你是谁?”

明绰惊喜地“啊”了一声,这孩子的汉话并无乌兰人的怪腔怪调,让她顿时生出亲近之意。她忍不住蹲下来,跟小女孩儿视线平齐,笑着逗她:“那你又是谁呀?”

她抬头看了看母亲,那乌兰女子朝明绰温柔地笑了笑,脸微微红了,不好意思说话。于是小女孩就乖乖地报上名来:“我是云屏。”

“云屏是谁呀?”

“云屏是大可汗的女儿。”

“所以你叫乌兰云屏?”

但她又摇了摇头,缩到了母亲腿后面,戒备地看着她。不姓乌兰?明绰轻轻皱起眉,可她不是乌兰徵的女儿吗?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是云屏公主,乌兰辉。”

听到这个声音,小云屏立刻撒开丫子跑出去,口中叫了一个词,小孩子口齿不清,听不出是汉话还是西海语,嘹亮得像一只雏鸟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啾鸣,然后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投到了殿外那个女子的怀中。

明绰也跟出来,只见来人穿了汉人的服饰,但下裳改了,裙裾往上收,露出一

双皮制的翘头靴子,想是为了骑马方便,为她平添几许英气。梳的也是乌兰女子的辫子,额际和发间都饰以珊瑚串珠,衬托得她明艳动人。她容貌上已十分过人,明绰看着她抱着小女孩儿转了一圈,整个人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灵动跳脱,像一朵花突然在眼前绽开,比单纯容貌上的美更夺目。在身边的人纷纷行礼之前,明绰已经猜到了这是谁。她知道段太后今年不过也才二十来岁,但眼前这个女子的年轻还是让她有些不敢确认她的身份。

段知妘一把就把小云屏抱了起来,让她侧过来托在自己的臂弯上,清理出了眼前的视线,笑着,上上下下把眼前的人打量了一圈。

明绰这才反应过来:“东乡见过太后。”

她行的还是大雍的屈膝礼,段知妘笑了一声,也不先叫她起来,反而转了一圈,让身边的人都来看看。

“教了你们多少次了,这才叫行礼,看见了吗?”

她的语气很明显是在开玩笑,身边的宫人们都“咯咯”地笑,谁也没当真。明绰倒是有些窘住,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起来。段知妘这才把乌兰辉放下,走过来在她手掌下往上一扶,让她起来。明绰直起身,段知妘的手便顺势抬上来,一根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好好地看了看她的脸。

“真是个美人。”段知妘轻轻咂舌,“难怪你皇兄这样舍不得你。”

明绰被她说得面上一红,竟不知道她只是开玩笑还是意有所指。见她脸红,段知妘便放开了她的下巴,只道:“等可汗回来,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明绰:“……”

乌兰徵不在长安吗?

段知妘抬脚往殿内走,似是知道她心里想问什么似的:“兀臧部虽平定,西海还是不太平。可汗在那里,能镇住很多人——不过他知道你来了,就快回来了。”

明绰心里惊了一下,难道乌兰徵登基这三年来几乎都是在西海度过的?

段知妘回过头,察觉到她神色惊讶,顿了顿:“怎么了?”

明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没什么。”

那么就是说,这三年来,长安都是段太后掌权。

段知妘挑起了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荆州军是对抗大燕的主力,凡有异动,长安都会加倍警惕。去年突然听说大批人马调动,往东去了,不久后又传出谢后薨逝的消息,段知妘心里也就猜得七七八八了。萧盈的身世是建康朝廷机密,还不至于传到长安来,不过至尊权力的争夺,弄到兄弟操戈,母子相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不知道大雍这位公主,又是个怎样的角色。

两人突然之间没了话,宫人们大多汉话不好,根本没在听,低着头给他们上茶。只有云屏公主坐在段知妘身边,看看太后,又看看明绰,找着了机会,突然响亮地问明绰:“你也是库尊吗?”

段知妘搂住了小女孩儿回答她:“是啊,她是南边雍国的库尊,也是大燕以后的可敦。”

乌兰辉仰起脸:“库尊长大以后都会变成可敦吗?”

明绰没忍住笑了,段知妘也笑得很厉害,捏了捏她的脸,就让孩子的母亲过来把她抱走了。明绰没忍住多看了那西海女子两眼,她看起来容色平平,不像是能多少得宠的样貌。西海人不像汉人一样讲究及笄及冠才成人,男女十岁便婚嫁是稀松平常。明绰已经做好了乌兰徵后宫里会有别的女人的心理准备,但她没听说乌兰徵已经有了孩子。

“太后,”明绰斟酌着问,“云屏公主可有兄弟姐妹?”

段知妘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天经地义的口吻:“有啊。”

明绰咬了咬下唇,听见梁芸姑在她身后发出了一声格外粗重的呼吸,大为不满。在大雍,若尚无正妻就与妾室婢女生下孩子,那是很丢丑的事情,世家大族里若是有这样的儿郎,是不会还有门第相当的女子愿意嫁过去的。

段知妘好像明白了什么,撑着腮看着她,含笑道:“她是七个兄弟姐妹里年纪最小的。”

明绰实在没控制住:“啊?”

要是只有这么一个小公主,她倒是也不那么介意,可是七个……乌兰徵到底有多少女人!

段知妘仰头哈哈地笑起来,乌兰辉也不知道她笑什么,从那西海女子的怀里挣脱出来,又来抱住了段知妘的腿。这次明绰听清楚了,她称呼段知妘为“额珂”。

“这是阿娘的意思。”段知妘重新把女儿抱起来,还笑个不停,“她是我和乌兰郁弗的女儿。”

明绰恍然大悟,微微红了脸:“可是她说……她是可汗的女儿……”

段知妘故意把脸一拉,一副要问责的样子:“你骗人了吗?”

“我没有!”乌兰辉大声反驳,“我说我是大可汗的女儿!”

段知妘笑得更厉害了,明绰简直无地自容,也不用问“大可汗”和“可汗”有什么区别了。她侧着脸,佯作喝茶,其实抬起袖子,想遮一遮自己的脸。

“你呀,在可汗回来之前还是学一学乌兰语吧。”段知妘笑够了,让女儿坐在怀里。

明绰放下茶:“东乡已在学西海语——”

段知妘嗤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西海语?”

明绰又愣住了。

段知妘笑道:“西海有多大你可知道?乌兰部有乌兰语,兀臧部有兀臧语,何止是十八部?隔了块草甸子便彼此不通了……”

明绰猛地提了一口气上来,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段知妘看了看她,突然发现这东乡公主虽是从朝堂的权谋诡计里走出来,倒是可爱得很,不禁逗,嘴一瘪,我见犹怜的。

“但只要学会了一门,大体上差不多。”段知妘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不吓唬她了,“大可汗在的时候就下令各部都要学汉话,只是这些个蠢东西……”她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在绕着她服侍的人身上指了指,假装咬牙切齿,但是身边的侍女们看来跟她关系很好,也不害怕,还厚着脸皮笑。

“我听说你这一趟带了很多书来。”段知妘搂着女儿,让她在膝上不要乱动,又对明绰笑了笑。

“是,”明绰点了点头,“经史子集,释道玄经,农耕水利,药学医术……建康有的,东乡都带来了。”

这些书都是萧盈下令满朝文武去搜罗了来进献,又亲自挑选的。那时候她还沉浸在丧母的痛苦里,根本不想过问。此刻想起来,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好!”段知妘眼睛一亮,“羌人烧杀劫掠这么多年,汉人的传承都断代了。你这些书来得太好了!”

她把女儿放下,站起来亲热地拉明绰的手:“走,看看去!”

明绰又是一愣,那可是满满十大箱子,还不知道能搁哪儿,所以都在宫门边上堆着。这就去看,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可是段知妘已经不由分说地拉了她起来,高高兴兴地往外走,一边跟她说话。

“朝中汉臣不多,明日我都召进宫来,你也见见。这些书呢,给他们分一分,让他们好好整理整理,”段知妘语速很快,步子迈得也快,明绰不得不加快步子跟上她,“可汗要西海十八部都学汉人教化,但这些胡人顽固得很,你可不知我有多头疼!这下好了,等可汗回来,便可以在朝中开汉学。”

明绰闻言心中微动,看着身边的年轻女子一身汉不汉、胡不胡的打扮。段知妘察觉到她的目光,颇为狡黠地一笑,露出了颊边一个酒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羌人是胡,乌兰人也是胡,对吧?”

明绰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明白。”

段知妘重新打量了她两眼,突然伸出手,再一次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干燥,温暖,能摸到弓马留下的硬茧。

“你们萧姓祖上出自雍州陇西,所以立国为雍,为的

就是有一天能赶走这些蛮夷,重回故土。”段知妘笑了笑,“可是蛮夷是打不走的。”

段氏几代人顽强抵抗了这么多年,流了无数的鲜血,付出了城破人亡的代价才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们对抗的不是胡人,而是时间。他们想要的胜利早已和前梁一起随江东逝,没有人能够抵挡时间的洪流。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园。”段知妘手上微微用力,“所以我向大雍求娶你。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