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风陵不渡 蕉三根 25956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乌兰徵策马闯进西觉寺中的别院,然后猛地停在了太后所居的厢房前。门口守着的人还没来得及跪下行礼,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刮进门去,守在门口的察察慌里慌张地唤了一声“可汗”。段知妘刚从床上起身,乌兰徵已经进了门,张口就问:“为什么?!”

云屏公主被惊醒过来,睁大一双眼睛看着满脸怒容的皇兄。段知妘把女儿拦在身后,抬头给了乌兰徵一个责备的眼神:“陛下这是做什么!”

夜已经深了,母女两个显然已经睡下。乌兰徵看到妹妹的眼神,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火气,只道:“你出来说。”

他的语气还是吓到了乌兰辉,小公主一下子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母亲的手臂,朝乌兰徵哀叫道:“额珈,不要!”

乌兰徵皱紧了眉头,段知妘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小声哄了她两句,扬声唤察察进来。乌兰徵始终站在房中,原本很瘦削的一个人,却好像占据了房间内的大部分空间,察察都只敢贴着墙根走过去,把小公主抱在了怀里安抚。段知妘这才站起来,朝乌兰徵做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段知妘本来是打算就在外间说,但乌兰徵径直走出了厢房,好像那里面太压抑了,他需要外面的空气。段知妘只好也跟着走出去,看着他一脚踢翻了她侍弄的花,这才开了口:“陛下这是发的哪门子火?”

乌兰徵转过来:“你为什么要教她那个法子?”

段知妘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好笑似的轻哂:“你终于发现了?”

乌兰徵咬紧了牙关,什么都没说。不是他发现的,是明绰自己告诉他的。如果她不说,他可能一直都发现不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愚蠢,就这样被她随意玩弄欺骗。一切就好像回到了最开始。

段知妘耸了耸肩,天经地义的样子:“她求我,我就教了。”

乌兰徵又问:“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段知妘还是笑笑,“她就是不想生啊。”

“她是皇后!”

沉默。段知妘轻轻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没有任何争执的欲望。夜已经凉了,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乌兰徵好像这才意识到她的样子其实不应该见外人,有些别扭地挪开了眼睛,但是一阵风起来,乌兰徵余光瞥见她肩膀瑟缩了一下,还是从自己肩上解下了骑马的披风,递了过来。

段知妘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披风,没接。如果是以前的他,会亲手为她披上。

“那陛下深夜纵马,又是来找我做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兴师问罪吗?”

乌兰徵悻悻地收回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来的时候满腔的怒火,可是段知妘这样的态度,他又不知道这火还能怎么撒。是啊,她教的,所以呢?她已经被关在西觉寺了,他还能如何再处置她?

“她心里从来没有我。”乌兰徵突然开了口,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哀怨。

段知妘笑了一声,突然轻轻地往后一靠,懒懒地倚在厢房的外墙上,斜着眼看他。

“原来陛下是在皇后那里受了委屈,来找额珂了。”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远了,他从前只有在床上才会故意叫她额珂。她突然这样说,便像是一根羽毛,突然在他心口拂了一下。但乌兰徵有意忽略了段知妘这句话,只道:“我答应过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可她还是不肯信我。”

段知妘闻声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男人怎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叱云额雅是死在她眼前的。”段知妘耐着性子,“当年陛下也宠过叱云额雅,结果还不是一样?”

“那不一样。”乌兰徵沉了声音,“叱云额雅是自己……”

可是说到一半,他又沉默下来,别过了脸。

乌兰徵不愿意提到叱云额雅,愧疚和怨恨总是同时从他心里升起,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其实已经快忘记叱云额雅的样子了,只记得她很活泼,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笑。阿耶驾崩以后,他被无法言说的愧疚吞噬,见到段知妘就躲,叱云额雅曾经给过他短暂的安慰。直到段知妘点破,她也曾经是阿耶的女人。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晚上段知妘说话的样子,喝多了酒,没骨头似的软在他怀里,点着他的鼻尖,呵气如兰地在他耳边说话。

“你就是喜欢你阿耶的女人。”

那是他出征的前夜,第二天,他就把长安交给了太后,而不是丞相。当他听说太后与温侍郎的私情时,他甚至都没有太多的意外。当然了,她从来都是闲不住的女人。以前也不过嫌他阿耶老,才跟他在一起。阿耶一走,她自由了,也就不用从他身上找刺激了。可是看到他即位了就把她抛到一边,她又会慌,还要引诱他,控制他——这一切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没办法生她的气。在西海打了三年的仗,他就想了她三年。

回来的时候,叱云额雅欢喜地去见他,他看着盛装的美人,怎么也记不起来以前对她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没那么喜欢她了,所以她才无声无息地杀了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

但他也并不希望她死去,哪怕杀害皇嗣是不可原谅的死罪。知道她到底是没撑过来的那天,他在段知妘那里落了泪。即便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立萧明绰为后的心思,有些眼泪还是只有段知妘能看见。段知妘轻轻地搂着他的头安慰,那一瞬间,她真的像他的母亲。虽然他从来都不知道拥有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陛下,你还有别的女人,”段知妘突然又说,“有的是女人愿意为你生孩子。”

乌兰徵看着她,突然小孩耍赖似的:“可我不要别的女人!”

段知妘神色微动,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乌兰徵说这样的话。她像是突然从他微妙的语气里找到了某种痕迹,突然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意。方才段知妘是讽刺地说出他受了委屈来找娘的,但那未必不是真相。在他心里,她还是有一个无限接近于母亲的地位。她一次一次地激怒他,他却依然一次一次地,在这种时刻又回来找她。

“那陛下就不该只想着皇后不肯信你,也要替皇后想一想,她为何有这么多的顾虑。”段知妘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真不愿意就这样又帮萧明绰一次啊,可她必须抓住乌兰徵。

“与其埋怨她为什么不信任你,不如替她把后顾之忧都解决了。”

乌兰徵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段知妘上前两步,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摩挲了两下,柔声道:“她心里怎么会没有你呢?陛下这是自寻烦恼了。”

乌兰徵低下头,似是真的被安抚到了。段知妘也笑了笑,又朝他靠近了一点。她的身体还是很柔软,隔着一层轻纱,触碰到了他的手臂。

“徵儿……”

乌兰徵突然退了一步,唤她:“母后。”

段知妘没应,目光很深地看着他。他叫的是母后,不是额珂。乌兰徵不肯看她,只是把手上的披风抖开,草草地披在了她的肩头。他太高了,披风拢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身形全部罩住,下摆还拖到了地上。

“母后好好修行,”乌兰徵说,“过段日子,儿子再把母后接回去。”

段知妘微微一怔,然后马上整理出一个适合当下身份的欣慰神色,也退了一步:“路上黑,陛下骑马小心些。”

乌兰徵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西觉寺到皇宫实在不算近,即使他没在太后那里耽搁太多功夫,这样一来一回,也要一整夜。乌兰徵回了自己的剑器阁,意外地发现秋桑就等在门口,想必是已经等了很久,已经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他一唤,秋桑才一个激灵,赶紧调整到跪姿:“陛下!”

“你怎么来了?”

秋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先急着告状:“陛下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不肯告诉奴婢陛下去哪儿了……”

她环视了一圈,剑器阁的侍卫们都低着头不敢言语。乌兰徵让她起来,只道:“朕没跟他们说朕去哪儿了。”

秋桑爬起来,跟着他进了门,乌兰徵又问:“皇后叫你来做什么?”

“陛下还是回长秋殿看看皇后吧……”

乌兰徵愣了一下。稀奇了,这还是萧明绰第一次跟他低头。之前他要走就走,萧明绰绝对不会派人来找他。乌兰徵一时嘴角有些忍不住上扬,但他有意转过去,不让秋桑看见,故作平静道:“皇后有什么事吗?”

“陛下还是亲自去一趟吧。”秋桑还是跟在他身后,“昨儿陛下带去的那位大夫……”

乌兰徵一下子转过头来,动作太猛,把秋桑吓了一跳,话音一下子断了。他完全忘记了那大夫的事儿了。

“皇后肯看大夫了?”

“是梁姑姑坚持的。”

乌兰徵马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她:“看下来怎么说?”

“奴婢不知道。”

乌兰徵脚下一顿,给了她一个有点儿恼火的眼神。这丫头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说一通废话。

秋桑也有点儿尴尬,小声道:“就是看到一半,梁姑姑叫奴婢马上来找陛下。陛下不在,梁姑姑就让奴婢在这儿等着,不许回去……”

乌兰徵再没耐心听她说完,抬脚就往长秋殿去。天已经蒙蒙亮了,整个长秋殿都还睡着,乌兰徵进来想直接找梁芸姑问,但是守着的是冬青,说梁芸姑去煎药了。他们才说两句话,里面就传来了明绰的声音:“冬青?”

乌兰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别说话,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明绰躺在床上,看起来根本没有睡。见到是他,马上翻了个身,根本不想看见他。乌兰徵神色有些悻悻的,只好轻轻地坐在她床边。低头一看,明绰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乌兰徵斟酌着,轻声道:“我昨晚出去了,秋桑没见着我,这才来迟了……”

他本意是想说不是拿乔不肯过来,但是明绰听见这话,只道:“陛下爱去谁那里就去谁那里,臣妾担不起善妒的罪名,以后再不敢管了!”

“我没有……”乌兰徵顿了顿,见她躺着,又流出了一行眼泪,一时只觉得心疼,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答应过你,再不会有别的人了。”

明绰别开脸,不要他碰,眼泪却掉得更凶:“那臣妾的罪名就更大了,断了大燕的国祚,是千古的罪人!”

乌兰徵哭笑不得,她怎么把朝上那些混账话都搬出来了。一时也没别的法子,只好道:“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明绰不理他,仍旧躺着。乌兰徵想了想,手撑在床上,从她身上翻过去,面对面躺在了她身边。明绰翻了个白眼,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

“陛下说吧,”她语气硬邦邦的,“臣妾听旨。”

乌兰徵也坐起来,让她顶得没脾气了,半晌才道:“过几天就是我生母的忌辰,我想让西觉寺的住持带几位德高的法师进宫来,为她念经超度。”

明绰皱了皱眉,没想到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乌兰徵看她没这么戒备了,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趁这个机会,把这条旧制废了,明明白白写下来,不许人再提了。”

明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真的是你额珂的忌辰吗?”

乌兰徵低下头笑了笑:“不是。”

明绰吸了吸鼻子:“那她忌辰是什么时候?”

乌兰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从来都没有人敢告诉过他,他只能猜,应该离他的生辰不远吧。

明绰眼泪又往下掉,又生气,又无奈地泻出了一声哭腔。乌兰徵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惹她生气,然后又让她心疼。太不讲道理了。

乌兰徵让她哭得不明所以,只能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一边语速都提起来了:“我把那些巫祝也都送回西海去,好了吧?从此以后,长安上下,不许再信奉阿瓦神女,什么咒诅也不许再说了……别哭了,哎呀,你说嘛,你还想要我怎么样?我照办就是了!”

明绰哭得更厉害了。这些话他昨晚不能说吗?他就非得跑出去,一夜见不着人影,让她哭上一晚,然后再回来说这些话?她一把拨开他的手,咬牙切齿,连名带姓:“乌兰徵,我警告你,你以后要是再敢一发脾气就往外跑,你就——”

她话还没说完,乌兰徵已经笑着跟了一句:“再也别进你的门?”

明绰噎了一下,她确实是打算这么说来着,但是被乌兰徵抢了,这威胁就一点分量也没有了——本来就已经很没分量了。她抬手就在乌兰徵肩上狠狠打了一下,乌兰徵随她打了两下,想把她搂进怀里,但是明绰挣扎了一下,又问:“那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乌兰徵顿了一下,只道,“出去好好想了想。”

“你在这儿不能想?”明绰又打他,想想又不对,“这点事儿有那么难想吗!”

乌兰徵只好制住她的手:“我就是出去骑了会儿马……”

明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病:“天这么黑,也不怕马别了腿,摔死你!”

乌兰徵只是笑,他的皇后如果满嘴恭敬,那就是在犯上。满嘴犯上的时候,才是真的好了。他全然不以为意,反而又很讨好地凑上来:“我还给你重新挑了一匹性子温驯的,改天再带你去骑马。”

明绰还是板着脸,斜着看他一眼,只道:“不去!”

教她骑马的承诺已经是一拖再拖,当时把明绰从西觉寺接出来,乌兰徵就带她去过马场了。但明绰也就是嘴上说想学,上了马又害怕,再后来就又耽搁下来了。

“不行,”乌兰徵跟她理论,“以后你又要赖我说话不作数。”

明绰脸有些红了,还是那句话:“不去!”

乌兰徵伸手把人往怀里带,刚想上下其手一番,梁芸姑突然走了进来,乌兰徵赶紧松手,手忙脚乱地挠了挠头,又装作很忙乱地理了理袖口。梁芸姑面不改色,对于他们这种晚上吵了架早上又好的行为不予置评,只把手里的药端给明绰,一面转向乌兰徵,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皇后一晚上都没有合眼,陛下要是没什么事,就让皇后再睡会儿吧。”

乌兰徵被她那藏都不藏的怨气冲了一下,头都抬不起来。再看明绰,表情看起来也有点儿心虚,把药端过来就喝,一句不敢废话。乌兰徵也只好爬到床边,几乎是没话找话地以示关心:“昨天那大夫看了没什么事吧?还是原来的药吃着吗?”

“换了,”梁芸姑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空碗接了回来,“皇后现在喝的是保胎药。”

只听“咚”的一声,乌兰徵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床边摔了下去。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样坐在地上,反应不过来似的,看看梁芸姑,又看看明绰。明绰好像嫌她那样子丢人,抬手撑着额头,不忍心看。然后乌兰徵一下子跳了起来,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梁芸姑好像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狂喜也好,难以置信也好,她现在都不想听。

“陛下,”她精准地打断了乌兰徵,下了最后一遍逐客令,这回已经笑都懒得笑了,“让皇后休息吧。”

第72章

乌兰徵非常突然地下了道旨意,要立太医署。

这个事情其实也已经提了好几年了,但是长安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大的疫病,国家初立,千头万绪的,就一直搁置着。没想到现在一夜之间,成了陛下心里的头等大事,要朝臣们都举荐不说,还在民间花了重金征辟名医。陛下亲自面选,问来问去都是些妇人妊产等事,所以皇后有孕很快就成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但即使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了,皇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开始,是因为明绰担心只是误诊。她没什么感觉,吐啊难受啊统统没有,月事迟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是换了几个大夫,都言之凿凿,就是怀上了。然后她又开始担心之前的出血,时间卡得太近了,是不是孩子有什么损伤。梁芸姑听到这话就哼了一声,显然是很有些教训她的意思。明绰才刚跟她发过脾气,梁芸姑还没消气。所以明绰小心翼翼的,梁芸姑说什么就是什么,端什么药来她都不敢啰嗦,性寒的东西不让吃了就不敢吃,连小时候都没这么听话过。

差不多这么过了半个月,气势汹汹的呕吐终于来了。她腹中的孩子急于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什么都不让明绰吃,闻一闻都要吐。之前她还没事儿人似的跟乌兰徵去了两次大朝会,很快就难受得根本起不来。乌兰徵直接传令把大朝会免了,明绰恶心得死去活来的,还要让人拦住他下的那令,赶他去上朝。

她刚立的规矩,岂能三天两头地随意罢朝?

从那天起,皇后就再没出现在殿上了。

本来乌兰徵马上就要依言追封生母,下明旨废除旧制。但是明绰又觉得,现在所有人都在想皇后是不是怀孕了,这时候闹这一出,等于是昭告天下。可是她胎还没稳,之前又有出血,她担心孩子留不住,若是太早就说了,反而伤心。便主动要乌兰徵再缓一缓,干脆留到年后,他生辰以后再选个日子,虽然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但到底离母亲真正的忌辰更近一些。

乌兰徵听了心里便很触动。之前明绰那般赌咒发誓,说此制不废,绝不生子,原来也不过是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这会儿天已经凉下来,明绰便安心地在长秋殿养胎,让乌兰徵着手去做他要做的事。

兴和六年十月,大燕皇帝在长安设立直属亲卫羽林军,段太后出面劝说段氏诸将,将麾下兵马并入羽林军。雍州军番号就此消失,段太后终于得到了陛下的谅解,被重新接回皇宫。

随后,段锐及其心腹将领皆得到了提拔,拜为上将,被调往北镇,接替贺儿库莫乞的戍边重任。贺儿库莫乞则被召回长安,奉命统帅由原乌兰部兵马、原雍州军和另外几只零散部队整合而成的一支庞大羽林军。

此时明眼人都看了出来,调任和换将都是为了削弱将领对于手下军队的掌控权,陛下是要收缴军权。

接下来,皇帝的旨意更是一道连着一道,几乎没有给人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十一月,皇帝划定了各部驻扎的地方,分了一批名单,要求一部分军户入籍,统一由尚书台的兵曹管理,入了军户的军队将领不能再私自招兵买马,一下子将原本势弱的尚书台重新抬到了国家中枢的地位。十二月,皇帝在原本的武库基础上再设军器监,完全掐断了各部将领自己装备兵马的能力,只能仰赖长安的供给和指挥。

原本跟随乌兰郁弗的西海诸部怨声极

大,但也就嘴上说说,大部分还是乖乖交了兵权。乌兰徵挑挑拣拣,就留了两三个得用的,要么进了羽林军,要么去了尚书台的兵曹,其余的多是封了点虚衔,接到长安养起来了。有两个特别脾气大的,带了手下的人愤而出走,想回西海去。还没走到半路就让贺儿库莫乞率兵伏击,两颗人头一挂出来,便再也没人敢效仿了。

到兴和六年的年底,西海各部已经被乌兰徵收拢了半数,还剩下的人里,实力最强劲的就是乙满。他的大部队都守在潼关附近,是抵抗拔拔真的最重要防线,也是来日继续东征的先锋。乌兰徵反而不动他了,还拜乙满为大司马,让他掌全国军务。

明绰对此大摇其头:“这种事情要一鼓作气,就怕再而衰,三而竭。”

乌兰徵懒洋洋地“嗯”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往心里听。院里笼着炭火,他正烤羊肉。明绰今天好多了,居然主动馋羊肉吃。那东西味道这么大,她没怀孕的时候都不喜欢,现在提出这种要求,乌兰徵马上让人去现杀了一头羊。正好云屏公主也来看皇后,就留下来一起吃。羊肉送过来,大得够开一席,明绰便干脆让长秋殿里所有人都过来,一起围着,热热闹闹地说着笑。

不过宫人到底还是害怕,冬青秋桑她们这样贴身伺候的还自在些,有些洒扫的哪敢,都站得远远的,看着皇后连连阻止陛下再撒盐。

“太咸了!”

“不咸。”乌兰徵不理她,“这么大一块呢。”

明绰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梁芸姑把手捧炉递过来,又给她重新拢好滚毛边大氅,明绰抬起头笑了一声:“我都要被你包得动不了啦!这还有火呢,哪就这么冷了?”

看看乌兰徵,也就是比秋天时候多加了一层布而已。明绰拉着梁芸姑赶紧坐下来,大氅展开,把乌兰辉也包进来。自己又歪过身子,凑过去,把头靠在乌兰徵手臂上,小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烤羊?”

“行军的时候。”

明绰抬头看他:“陛下也要自己弄吃的呀?”

乌兰徵笑了一声:“我十二岁的时候可不是‘陛下’。”

那会儿乌兰郁弗也就是一个小小的部落王,西海没田,他们没那么多粮食能带,经常扎完了营去打猎,打着什么吃什么,回来扒了皮往火上一架,可没谁给他都弄好了送到嘴边。

“现在是不用自己弄吃的了。”

明绰笑着调侃了一句:“不得了,我们福气也太好了!”她朝秋桑她们一点下巴,“还不谢恩哪?”

好几个人马上站起来谢恩,引得笑声不断。明绰还是靠在他手臂上,黏黏糊糊的,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乌兰徵身上,看着羊肉上滴下来的油在炭上滋滋作响,突然小声问:“为何军权只收了一半?”

乌兰徵笑了笑,伸手用火钳子拨了拨炭,把火拨得更旺些,只道:“还没到时候。”

明绰抬头看着他。

乌兰徵道:“四方战事未平,若是各地军队都被长安管死了,反应不及,就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像北镇那种地方,必须给为将者留出随机应变的余地。而且,”乌兰徵压低声音,“要是各地都只靠长安养着,咱们哪来这么多的粮?”

大燕好些地方都还被世家豪强占着,根本收不上粮呢。有些军队能在当地屯田自给那就很不错了,乌兰徵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抓在自己手里,也得看看手掌有没有那么大。

明绰闻言便叹了一声:“可是陛下的刀已经亮出来了,剩下那些人知道来日等着他们的必是兔死狗烹,难保不会起反心。”

“反了就再打。”乌兰徵说得轻描淡写,不要她担心。一边拔出匕首,割下了一块焦香四溢的羊肉,刚想喂给她,明绰马上“啧”了一声,朝云屏公主那边微微一点头。乌兰徵那只手就拐了个弯,送去了妹妹面前。

乌兰辉脸上红红的,小声道:“谢谢额珈。”

乌兰徵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摸了摸她的头。太后听说了皇后曾经为她求过情的事情,也没太多表示,就是最近乌兰辉常会来长秋殿看皇后。她来得多了,见乌兰徵的机会就多了,现在看见皇兄已经没那么怕了。倒是乌兰徵,瞧着还是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明绰很嫌弃地把他的手打开:“满手油不要摸辉儿的头!”

云屏公主缩在她怀里,只嘻嘻地笑。乌兰徵唇边也露出了笑意,这才又割一块,送到明绰面前。明绰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乌兰徵立刻拿开,非常紧张:“又想吐?”

“有点,”明绰也说不明白什么感觉了,“但也想吃。”

乌兰徵也不知道该喂还是不该喂了,明绰示意他拿过来,用手撕了一小块,小心地嚼了两口,然后毫不意外地别过身子,又全吐了。乌兰辉吓了一跳,顾不得吃羊肉,赶紧去拍她的背。乌兰徵也顺手把匕首插回羊身上,倾身过去扶她。明绰吐得眼泪汪汪的,看着眼前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那股味道突然变得完全无法忍受,她猛地起身,转头就进屋去了。

云屏公主不知所措地抬着头:“额珈,姐姐怎么了?”

乌兰徵低头看了看妹妹,说了一句“没事”,便又想摸摸她的头。刚抬起手又想起明绰刚才说的话,于是不尴不尬地又放了下来,只道:“你跟梁姑姑她们一块儿把羊肉分了吧,再带些回去给你额珂。”

云屏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乌兰徵便起身也跟着进了屋里。

明绰趴在床上,已经哭了。大氅被她解下来,扔在了地上,乌兰徵俯身捡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坐到了她床边。明绰坐起来,看他手臂已经张开了,便直往他怀里钻,也不用他问,哭得更大声了:“我饿!”

她是真的饿。她长这么大都没有挨过饿,没想到怀个孩子体会到了挨饿的滋味,可是她又什么都吃不了。而且她现在很想要乌兰徵抱着,但他身上、头发上也是那个油腻的肉味,好恶心。乌兰徵听了这话,只好马上起来,衣服也脱了,又拿水淋了一遍头发。明绰一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边还抓着厚衣服跟在他后面,又说:“你别着凉了。”

乌兰徵头发还滴着水,又心疼又好笑地把人抱紧,跟着叹气:“你现在就是说要吃人,我都去给你现杀。”

明绰让他说得也笑起来,眼里还含着眼泪,委委屈屈的,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襟口。

到了晚上,明绰也只是勉强地喝进去一点肉汤。倒是长霄殿派了察察来,说太后吃上那炙羊肉了,听云屏公主说皇后吐得厉害,特地送来了薯蓣羹。那羹里加了酸果,明绰竟然吃下去了,一点儿都没有想吐的意思。

察察这才放心了的样子:“能吃下去就好,太后那里还有些薯蓣,一会儿我都送来,让梁夫人再备上一些。太后说,小心皇后夜里要饿。”

明绰心里一动,她确实是晚上特别容易饿,但是往往把大家都折腾醒了,她也吃不了什么,后来她就忍忍算了。太后连这都能想到,想必是自己怀云屏公主的时候也是如此,明绰心里顿生亲近之意,好像这份苦终于不是她一个人在捱了。

“替我多谢太后,”明绰站起来亲自送她,“明日我再去长霄殿给太后问安。”

察察便行了礼退下,临走招招手把梁芸姑一并叫下去了,想必是去跟她说怎么准备薯蓣羹。不过片刻,果然有人送了东西过来,梁芸姑去看了一眼,回来直咂舌。薯蓣这东西地里种不了,都是山里长的,采挖不易,所以市价很高,没想到太后一送就送来了一大筐。明绰那碗还没吃完呢,闻言就愣住了:“那我回什么礼好?”

乌兰徵把碗接过去,接着把最后一点儿喂进她嘴里:“我把辽东得来的野山参赏她。”

“什么赏,”明绰不爱听了,“你给太后东西,这叫孝敬。”

而且山参有什么了不起的,她陪嫁里也有。明绰马上就让梁芸姑去找,找了明天她亲自拿去送给太后。

梁芸姑哭笑不得的,觉得他们家长公主真是不会算账:“薯蓣再难得,也没有山参难得呀!”

明绰留恋地看着碗底,只是摇头。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吃下去不吐、又能温补身子、还做得挺好吃,那简直是与黄金等价。

乌兰徵看着她那副没吃饱的馋样便笑了,马上吩咐下去再给皇后做一碗来。等梁芸姑她们都被支使下去了,乌兰徵才轻声跟明绰说了一句:“太后倒是有心示好。”

明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皇后如今头等重要的是保胎,太医不让她多思虑,朝堂上的事情只能先不管了。而很多事情,以前本来就是太后料理着,所以她的谏言,乌兰徵还是会听——比如长安并没有那么多粮来养所有的军队,就是太后说的。

其实这一点,明绰倒也没有那么忌惮。乌兰徵再怎么还政如初,太后手里到底是没有了倚仗。失去了雍州军以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回宫那天,乌兰徵摆了场小宴相迎,太后与西海权贵们同席,不仅与贺儿薄谈笑风生,甚至还与乙满互相敬了一杯酒,明绰都怀疑自己看错

了。

细细一想,这一切也都很合理。段太后愿意上交兵权本就在明绰意料之中,她若还死守着雍州军,只会进一步引得乌兰徵的猜忌,及时配合皇帝收拢军权,修复母子之间的关系,反而能提醒皇帝,齐木格死了也不是没有好处。她走这一步,是时也势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既然如此,肯定是要顺着皇帝的心意,和西海权贵们杯酒泯恩仇。跟皇后之间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更应该好好地相处,毕竟,等明绰生下了孩子,皇后的地位会更加不可撼动。

但对明绰来说,比薯蓣更难得的是太后那一份理解的心。乌兰徵再怎么关心,到底是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感觉。可是段知妘知道。

明绰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陛下想说什么?”

乌兰徵挠了挠头,神色竟有几分尴尬:“也没什么。”

他只是不明白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关系算是好还是不好。曾经太后想要扶植皇后,可是皇后也表明了不愿受她的控制。大燕只容得下一个掌权的女人,她们的地位早已悄然翻转。

可若说两人互为掣肘,彼此争权,又不尽然。太后被关在西觉寺中的时候,皇后会求情;皇后跟他争执,太后也会帮忙开解。两人见面的时候不冷不热,可是背过去,太后又会关心皇后怀着孩子辛苦。

明绰笑了笑,握住了乌兰徵的手:“陛下也别把我想得这么小气。如今我在朝堂上帮不上什么忙,就要去忌惮能帮上忙的人?我就这么见不得陛下顺心,见不得朝局安定吗?”

乌兰徵看着她,好一会儿,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是挺顺心的。他想,再没有比这更顺心的时候了。

第73章

西海人原本并没有过年的习惯,这也是乌兰郁弗入主长安以后才有的新俗,年尾的大祭礼虽然是跟汉人学来的,但又融合了西海原本的神女信仰,向来是由西海的巫祝来主持,向神女献祭,消灾祈愿。

但现在乌兰徵有意尊佛,还没到除夕,就已经请了西觉寺的高僧们进宫礼佛拜忏。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消息,说陛下今年不打算让巫祝主持祭礼,要改让和尚们念经了。那些顽固信仰神女的西海权贵们马上不干了,乌兰徵还什么都没说呢,他们已经吵得没完没了。乙满在殿上旧事重提,当时出征之前乌兰徵先去了西觉寺,然后才向神女占卜,引得神女不满,占卜的结果就不太好,果然最后无功而返,所以万万不能再得罪神女了。

明绰看着乌兰徵虽然拉着张脸,但沉默不言,显然是有些被乙满说中了心事的样子。

第二日大清早,梁芸姑就来报,说女巫医到了。

明绰还没起身,闻言皱了皱眉:“哪个女巫医?”

梁芸姑伸手比划,就是当年那个说铅粉有毒,陛下很是信任的……她说到一半,明绰就想起来了,那女巫医当年说额雅救不活,明绰老大不高兴地把人送走了,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立后大典的时候,主持仪式的是一个老得都看不出男女的巫祝,不是她。

明绰从床上坐起来:“她来做什么?找陛下?”

但乌兰徵这几天没宿在长秋殿。太医交代不能同房,但他夜夜躺在身边,别说乌兰徵了,明绰自己也烦,干脆把他赶回去,大家都落个清净。

“让她去剑器阁。”

梁芸姑:“不,她说就是来见皇后的。”

明绰只好招招手,让冬青来伺候她起身。她知道那女巫医深受乌兰徵的信任,有宫禁行走的自由,也不好让她久等,所以头发也没好好梳,罩了一件大袍就把人唤了进来。那巫医还是跟当年一样,脸上涂了油彩,发间装饰着羽毛,只是身上穿得厚实了一些,但不像是精致的滚毛边,倒像是一整件的皮毛扒下来,就这样套在了身上。

她进来行礼,非常恭敬地整个人完全跪下:“可敦。”

“拜耶哥,”明绰还记得她的名字,“快起来,先坐下喝茶。”

她知道拜耶哥的汉话说得十分生硬,便干脆换了乌兰语。到长安四年了,虽说跟冯濂之、温峻之流比起来还远不如,但必要的时候,明绰也能说得挺流利了。果然,拜耶哥露出了一个微笑:“可敦的乌兰语长进了。”

“多谢你夸奖。”明绰也坐下来,让人递茶给她,“今日来找我何事?”

拜耶哥没喝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明绰看,看得明绰倒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拜耶哥:“可敦要有孩子了。”

明绰愣了一下,她有孕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乌兰徵打算在年尾祭礼的时候再敬告天地。不过她也知道宫里宫外早就传遍了,所以只是微怔,便笑了笑:“是啊。”

拜耶哥突然伸出双手,示意明绰也把双手放在她的手心。明绰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拜耶哥握住她的手,伸到了自己的鼻尖,像狼似的皱起了鼻子,在她两只手心各闻了闻,然后绕过了两人之间的茶案,突然撩开了明绰的大袍。明绰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拜耶哥已经把耳朵贴到了她的肚子上。

梁芸姑刚出了个声想拦,明绰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动。拜耶哥贴得紧紧的,口中轻声吟唱着明绰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安静下来,像是凝神听着什么。其实明绰还没有显怀,这样被拜耶哥贴着肚子,有些怪怪的,正要说什么,拜耶哥又放开了她,轻声道:“是男孩。”

“啊?”明绰愣住了,“这就看出来了?”

乌兰徵早就问了各路太医不知道多少次,都说现在还看不出。

拜耶哥重新坐好,只道:“这是神女恩赐的儿子。”

明绰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怎么像是在哄她高兴。

“是不是男孩儿不要紧,”明绰笑了,她是真心觉得是男是女都没关系,“就算是公主,我和可汗也是一样的疼。”

拜耶哥摇了摇头:“可汗不想要公主。”

明绰眉头一皱,听着不太高兴。她知道乌兰徵想要继承人,但就算生的是公主,也不至于“不想要”吧?

“可汗曾向神女祈求儿子,现在神女给了他儿子。”拜耶哥还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明绰,“即便可敦不想要。”

明绰不由微微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但她话还没说完,拜耶哥已经打断了她:“神女的赐福在可敦这里,若是可汗背弃,神女就会收回她的赐福。”

梁芸姑忍无可忍地喝了一声:“你放肆!”

拜耶哥抬起头看着她。梁芸姑伸手就来搀明绰,低声在她耳边道:“咱们不听这等腌臜话!”

明绰脸已经白了:“可是……”

梁芸姑眉毛一竖,转头对拜耶哥道:“不过是为了陛下要改宗,就来这里吓唬皇后,欺负皇后年纪轻不经事,你好大的胆子!若神女当真这般法力无边,怎么连陛下的心意都左右不了?还不快快出去!陛下要是知道你敢威胁皇后,看他要不要你的脑袋!”

拜耶哥任她连珠炮似的斥了一顿,也不说话,不知道是因为汉话没听明白,还是不愿意反驳。好一会儿,她朝明绰看了一眼,那神情竟是十分哀伤,然后行了个大礼,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了。

她是走了,明绰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起来。什

么叫“收回去”?她会失去这个孩子吗?这种恐惧对于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来说太深了,她无论如何还是不安。

“可是当年,她说了一句救不活,额雅分明都好起来了,还是突然就……”

梁芸姑摁住她的手,不让她瞎想:“她到底沾个‘医’字,人能不能活,自然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叱云夫人当年本就是回光返照,不是好起来了。”

明绰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抚着小腹,自语似的:“真是儿子吗?她怎么这么确定?”

“不是儿子就是女儿,总有一半的机会能猜对。”梁芸姑都笑了,“孩子出生还早,她现在先把皇后唬住了,保住他们那些巫祝和祭司的地位才是最要紧的。到时候若生的不是儿子,她自然也有话说,不然就是陛下和皇后哪里做得不好,神女又不满意了,才把儿子给换了,说不定还哄得陛下更虔诚呢!鬼神之说,三分敬,七分惧,这些方士的手段一贯如是,就是吓唬人,没什么新鲜的。”

明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一眨,又一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你母后就从来不信这些。”梁芸姑顿了顿,唤了她的乳名,“溦溦,天家自来不必跪佛。你看看这些神女啊,佛祖啊,听着多么了不起,最后还不是看陛下的心意?这天下,最大的还是人。”

明绰听她这样说,心里便定了许多,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昏了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撒娇似的抱住了她的腰,很依恋地偎进她怀中:“芸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梁芸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什么傻话。”

明绰还是哼哼唧唧的,跟她撒娇。梁芸姑笑起来:“自己都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你刚才还说我年轻不经事呢,”明绰理直气壮,“我不就是小孩子吗?”

梁芸姑忍俊不禁,用力把她抱紧一些,像小时候哄她一样,脸颊贴了贴她的额头:“那要回去再睡一会儿,还是我伺候皇后梳头?”

明绰怀了孩子以后嗜睡得很,也是好长时间没这么早起来了。但既然起来了,她还是让梁芸姑给她梳妆,正好她去见见太后。

她一到长霄殿,最高兴的自然还是乌兰辉。小公主今天玩儿得疯,跑得小脸红扑扑的,老远就朝明绰冲刺过来。段知妘连声“诶诶诶”地截住她,佯作发怒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姐姐怀着孩子,可经不起你这么撞。”

乌兰辉挨了两下,反正也不疼,笑着把什么东西举起来给明绰看,明绰定睛一看,竟是颗牙。乌兰辉再咧开嘴,让她看嘴里黑洞洞的一块,新换的牙齿已经露出了一个小尖尖。

“它自己掉的?”

“不是。”乌兰辉很得意地扬起了下巴,“贺儿冲要给我拔,说我不敢。我眼睛一闭就让他拔了!”

明绰笑得不行:“辉儿真厉害!”

乌兰辉听到这句就满意了,把牙齿交给了段知妘。明绰看着段知妘接过去,露出了一个微微嫌弃,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就笑得更加厉害。乌兰辉马上又跑了出去,显然又去跟贺儿冲玩了。段知妘马上招招手,让察察把这颗牙拿下去,一边跟明绰抱怨什么似的:“一颗牙都不许丢,上回一颗找不见了,闹得天翻地覆的,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察察已经拿出了给小公主存乳牙的匣子,说了一句:“是贺儿冲说,要给公主把这些牙齿做成一条项链呢。”

明绰微微收敛了笑意:“贺儿冲比公主大了好些岁呢,怎么突然玩得这样好?”

段知妘挑了挑眉,端了茶来饮,什么都没说。于是明绰便明白了,云屏公主跟贺儿家的小孩儿玩得好,便是太后终于和西海权贵们和谐共处了,乌兰徵当然看得高兴。但是明绰对贺儿冲没什么好印象,总觉得这个男孩儿年纪不大,却有一些天性里的残忍。刚才乌兰辉满脸高兴,明绰竟也没察觉,等她跑开了一想,又觉得贺儿冲竟然要生拔小公主的牙齿,这不是欺负人么?

但段知妘没放在心上,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摆了摆手:“男孩都是这样,我兄长们小的时候还把我摁在地上打呢。”

明绰惊得“啊?”一声,倒把段知妘看笑了:“你跟你皇兄不打架啊?”

何止是不打。明绰有些尴尬地也喝茶,没回答这个问题。

段知妘自己猜了猜:“一母同胎的,他也没比你大多少,小时候打不过你吧?”

明绰哭笑不得的,其实萧盈还是比她大了一两岁的,只是外人都不知道。他们十岁的时候,萧盈就已经比她高出好多了,他真要跟贺儿冲那样欺负人,明绰也是还不了手的。但是听段知妘那意思,好像男孩儿只要是能打得过,就会欺负妹妹。

还是生个女儿好。

段知妘放下茶杯:“琢磨什么呢?”

“没什么,”明绰突然想到一件事,“太后当初怀着辉儿时,可有巫医来看过孩子是男是女?”

“看过啊,”段知妘讽刺地笑了一声,“一说是女儿,大可汗连问都懒得多问了。”

明绰心里轻轻一坠:“他们说得很准吗?”

“是有点儿邪门。”段知妘撇了撇嘴,“巫医在这上头就没出过错,他们也不把脉,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

明绰便没有言语,也没有把拜耶哥说的话告诉太后。又闲坐了一会儿,叙了些不要紧的话。自从上次送了薯蓣,明绰又还了山参,就好像当日太后强逼皇后下令的事情完全没发生过,如今两人又跟明绰刚来长安时候差不多了。段知妘只要不算计明绰,就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不知不觉间,便谈到了朝中一桩事情,明绰竟然完全没有听说。

当时乌兰徵允许西觉寺在山后凿窟修佛像,这种礼佛的方式一下子风行开来,长安附近有不少佛寺效仿,信众们也慷慨掏钱。但是最近有朝臣上书,说有些佛寺以此敛财,一头骗了信众的钱,另一头拐了苦力去那荒郊野岭的地方凿窟做工,人命都出了好几条了。

“无怪乎你皇兄要这般下重手整治。”段知妘也是有些咬牙切齿的,“这些个和尚,嘴上都是修行,要钱害人的时候可是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佛祖!眼皮子这样的浅,这些不争气的东西!现在陛下不高兴,倒又成了我的不是了。”

明绰:“当初是我劝的陛下,怎么会是太后的不是呢?”

“你现在怀着孩子,自然都是我的不是。何况我本就……”

段知妘顿了顿,神色似有些尴尬,不再往下说。明绰就知道乌兰徵为什么没告诉她了,这种事情,说了就好像责怪她一样。她只好当做没听见,又说了几句筹备宫里过年节的事情。乌兰徵的兄弟姊妹们大多不在了,立国又不久,所谓的“宗亲”,其实不多。但是今年皇后有了身孕,乌兰徵还是打算把乌兰部那些亲族们都叫进宫来宴饮,那人数还是相当可观的。这样的大宴筹备起来太操劳,肯定是不能劳动明绰的,最后还是都落在了太后身上。段知妘半真半假地抱怨了几句,说她和那些乌兰人如今倒是不得不彼此都捏着鼻子整日相对。一时叙完了,天都黑了,梁芸姑扶着明绰出来,看到外面不知何时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我去传轿辇来。”梁芸姑说着就要走,但是明绰把她拉住了。

“就

这么点路,走走吧。”

“不行,”梁芸姑道,“滑倒了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那你扶着我。”明绰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已经往前迈了两步,梁芸姑赶紧稳稳地把她搀好。好在有宫人提灯,路上也不算黑,她们慢慢地走,这点雪也没什么。只是走着走着,梁芸姑便听见明绰叹了口气。

“怎么了?”梁芸姑终于分了个心,不再那么紧张地看路。

明绰没头没尾的,只道:“西海巫医看男看女,没出过错呢。”

梁芸姑便不以为然的:“凑巧碰对几次罢了,谁知道以前的事情呢?”

明绰摇了摇头:“重要的不是他们是不是真的对,是陛下信什么。”

梁芸姑脚步一顿,看着明绰。

拜耶哥恐怕已经把皇后怀的是个男孩的事情告诉乌兰徵了,看眼下的形势,神女的信仰很难完全废除,一下子就跳到极端尊佛,对国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乌兰徵那个要把巫祝们都送回西海的承诺,最好也是不要去逼迫了,他能够先把子贵母死的旧制废除了就不错了,以后会不会有人再借着神女的诅咒兴风作浪,只能以后再慢慢来。但是让明绰自己都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乌兰徵那样承诺的时候,她很高兴,但是好像也没有完全相信。

萧盈也承诺过她很多事,他似乎也不是故意的,但是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就走到了那种局面。明绰后来发现,也怪不了谁,只能自己学会习惯。

她苦笑了一声,伸出手,从空中接了一片落下的雪花,看着它融化在了掌心。

“罢了,”她轻声道,似是劝解自己,“本就是这样的。”

第74章

年尾的祭礼如约举行,主持仪式的果然还是那个老巫祝,但是乌兰徵又让西觉寺的高僧们围着道场坐了一圈。巫祝又唱又跳地驱邪,和尚们阿弥陀佛地念经,竟然也互不干扰,就是站在中间的王公权贵们脸都拉得老长。

整个过程太冗长,明绰怀着孕不能一直在那儿站着,只在开始时露了个脸。乌兰徵敬告天地,公开了皇后怀孕的消息,而巫祝则行了一段跟当时拜耶哥差不多的仪式,然后公布皇后腹中怀的是个男孩儿。然后明绰就提早回来了,一回来梁芸姑就说,陛下这事儿办得实在是不妥。

“战场上说一不二的人,”梁芸姑就不明白了,“怎么这样优柔寡断?”

“他也不是优柔寡断。”明绰苦笑了一声,有些替乌兰徵开脱似的,“他就是没觉得这事儿多重要。说起来都是叔伯长辈,抹不开面子,就想让大家都高兴。”

梁芸姑摇头苦笑:“这下好了,大家都不高兴了。”

明绰也只能摇头。她算是看出来了,乌兰徵这个人对别人都会划根线,划在什么地方,看他心里多看重这个人。比如她,或者段知妘,在乌兰徵心里那根线的位置就很深,轻易不会碰到。但别人的线划得浅一些,一旦碰到了,他举刀就杀,毫不含糊。只要没碰到,他就不愿意跟人来来回回地博弈,甚至有点儿过分地迁就。

只可惜朝中一下子就惹到陛下要杀人的事情也确实是少,大部分都是磨嘴皮子,几个人斗鸡似的盯着眼前一分一厘的利互不相让。

说白了,乌兰徵就是怕吵架,他自己从来不愿意跟明绰吵架,也特别不愿意听人吵架。从前特别怕齐木格跟段知妘吵,现在是怕乙满跟萧典吵,有时还要加上贺儿库莫乞。他有一回半夜里梦魇,把明绰都惊醒了。明绰揽着他的头,听见他说梦见了普达惹氏。梦里她不知道在跟吵架,吵完了看见小乌兰徵,动手就是打。说到后来就没声了,把头埋在明绰胸口,悄悄地掉了眼泪。

明绰就是那会儿再一次觉得这个孩子怀得真不是时候,她应该在朝堂上帮着乌兰徵的。之前明绰也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念头,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心想为什么要遭这个罪,意识到乌兰徵兑现不了承诺的时候也懊恼为什么事情还没定就已经怀了,不过就那天晚上不是为了她自己。

她这头想着事情,那头传来了冬青跟一个洒扫宫人说笑的声音,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有意思的,笑声传了一片。明绰把人叫起来:“笑什么呢?”

“说笑话呢!”冬青跑进来,给她复述一遍,“瞧今儿个祭礼真是做全套了,巫祝们这头刚把祭天的牲口抹了脖子,底下和尚们已经超度好了!”

这话一出,里里外外的笑声更大了,梁芸姑也是忍俊不禁:“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忌讳!”

秋桑在旁边摇头晃脑地帮腔:“不是梁姑姑天天跟我们说的嘛,鬼神不可怕,既然不可怕,开个玩笑怎么啦?”

明绰笑得直不起腰,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突然感觉肚子里抽了一下,马上整个人僵住了。

梁芸姑马上俯身去扶她肩膀:“怎么了?”

明绰没说话,睁大了眼睛,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是一下,清晰无误的。她抬起头,不敢相信似的:“孩子动了。”

这话一说,冬青和秋桑都忙着伸手过来,好几只手都搭在明绰肚子上,偏偏孩子又拿起乔来,好一会儿都没反应。众人都不敢惊动似的,摒着气等,直到又是一下特别大的动作,隔着衣服都能摸到明绰的肚子在动,大家都“哇”起来,新奇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梁芸姑笑着把她们都打散,“孩子大了当然会动,大惊小怪什么?”

冬青和秋桑都嘻嘻笑着把手撒开了,唯独明绰还愣在那里,心中是她都没有意识到的狂喜,随即又涌上来一股难言的歉疚——她竟然几天之前还在想要是没怀上这孩子就好了。一时只是掉泪,一边掉,还一边笑,又道:“陛下呢……”

她想马上告诉乌兰徵孩子会动了,可是还没等梁芸姑回答她自己就想起来了,乌兰徵还在那个荒唐的祭礼上呢。她又想起冬青那个笑话,忍不住又笑个不停,可是眼泪也停不下来,她这又哭又笑的,看得梁芸姑也是哭笑不得:“魔怔了!”

“不笑了不笑了。”明绰抹了抹眼泪,自己抚了抚胸口,总算把思绪又重新整理起来。

“对了,芸姑,你备一份礼,这两天有空去西觉寺一趟。”

“西觉寺?”梁芸姑一怔,然后马上意识到了她在说谁。除夕之前西觉寺高僧们就进宫了,明绰早就去礼过佛,没看见慧玄。今日祭礼,他也不在其列,那就是确定没有进宫了。明绰心里估摸着,要么是上回乌兰徵动了杀心,段太后避讳起来了,有意不让他进宫的。

本来没来也就没来了,但明绰现在心情好。

“大年下的,也去给他拜个年。”明绰又抚了抚已经明显有些隆起的肚子,“到底故交一场。”

梁芸姑没有耽搁,吃过饭便选好了礼,亲自带了几个人去了西觉寺。城郊已经挤满了信众,有钱的人家雇了车马,普通的便步行,都争着来西觉寺上香。慧玄补上了住持的位置,正为信众拜忏消灾。梁芸姑被寺中沙弥领到了没人的一处佛殿,殿中也供着一尊佛,佛前燃着着寥寥几盏长明灯,梁芸姑看了一眼,只见长明灯后都立有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的都是皇家和权贵们的名字,便知道为何这殿中无人了。梁芸姑想到明绰没来供过,便不由轻轻“啊哟”了一声。

“皇后的那盏在这里。”慧玄的声音恰好从身后传来,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笑着指了指她的右手边。“萧明绰”三个字是梁芸姑陌生的笔迹,她转过头看着慧玄,眼中微有疑惑之色。慧玄便合十为礼:“这是檀越为了皇后和腹中孩儿所供的长明灯。”

梁芸姑点了点头,突然伸手在腰间掏了掏,什么都没找到,便从头上摘下了一根钗,用力一掰,把钗头一颗明珠掰了下来,交给慧玄

:“一点香火钱,为皇后祈福。”

慧玄没推拒,将那颗珠子收了起来,又道:“多谢皇后还想着檀越,女史辛苦,喝杯清茶吧。”

他抬手示意梁芸姑到一旁坐下。殿中设有一张矮几,摆着几卷竹简的佛经籤,没有编到一起,方便信众抽取,让高僧来解惑。慧玄示意梁芸姑也抽一根,但她只是笑了笑,摇头婉拒了:“法师见谅,我不信这些。”

“哦,是了。”慧玄没什么意外的神色,给她倒了杯茶,“从前谢太后也不信。”

梁芸姑没说话,静静地喝茶。那茶清香扑鼻,正是江南的吴茶,梁芸姑没忍住赞了一句:“好茶,宫里都喝不上这吴茶呢。”

明绰嫁过来的时候嫁妆里有一些吴茶,但是四年了,她又是送礼又是自己喝,早就没了。西海人没有饮茶的习惯,长安的气候又不适合种茶树,明绰只能将就着喝些常见的粗茶。

“女史可不要误会,”慧玄道,“西觉寺也没这般财大气粗,随便见个香客就有这样的好茶招待。”

“那还是我沾了皇后的光。”

“整个长安沾的都是皇后的光。”慧玄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大雍公主嫁来四年,两国和平,商路畅通,江南的茶才卖得到长安。”

梁芸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开玩笑似的:“民间沾了光,皇后自己倒喝不上了。”

慧玄一笑,马上拍拍手叫小沙弥进来,让他去包一些上好的吴茶,请梁女史带回去。梁芸姑谢过,便又卡住,没什么话好跟慧玄接着说,只能继续喝茶。

方千绪是什么人,梁芸姑心里很清楚。谢郯为什么会放走他,明绰到今日都模模糊糊的,不太明白,但是梁芸姑心知肚明。她心中一半介怀此人当年挟持过明绰,另一半又隐隐明白,今日的慧玄为何会愿意帮萧皇后。

“谢太尉身后封了宣靖侯。”梁芸姑突然开口,“葬于城外山陵,大殓时有十二军侯夹彀而行,极尽哀荣。陛下并没有把谢家怎么样。”

慧玄为她添茶的手突然一颤,一小股茶倒到了桌上。梁芸姑抬头看了他一眼,慧玄面色不改,抬袖把那点茶水擦干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朝梁芸姑笑了笑。

“女史又误会了,”他的声音很轻,“檀越不是为了谢太尉才帮皇后。”

谢郯生前对这个外孙女也不过就这样。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谢郯当真对东乡公主百般疼爱,悉心教导,他现在就不会愿意帮皇后了,那不就遂了谢郯的意了吗?

梁芸姑有些意外似的,轻轻歪着头,凝视着他。

慧玄把茶具理好,突然不动声色地开了口:“女史觉不觉得,最近朝中的争端,有些没道理?”

梁芸姑挑了挑眉,不是最近,大燕朝廷里这胡汉之争,蔓延到佛家与神女信仰的教派之争,一直挺没道理的。

慧玄:“陛下明明还没下决定,为何朝中已经有人得了风声,说陛下要师兄来主持年尾祭礼?”

梁芸姑看着他:“法师想说什么?”

慧玄突然指了指梁芸姑身后一盏长明灯。它看起来像是无主的,木牌上什么都没写,燃的却是最贵也最大的那种灯。

“那是一个月前,陛下私下嘱托师兄,为他生母所立的长明灯。”慧玄把手收回来,“皇后有了身孕,陛下心里又念起了生母,有些人就要不高兴了。”

“谁?”梁芸姑问他。贺儿薄?还是步察家的人?”

慧玄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否认,还是说他也不知道。

梁芸姑的脑子转得飞快,自语似的轻声道:“不对……”

乌兰徵重提旧事,并不是要追究生母之死。毕竟当年逼死他生母的是普达惹氏,而她早已不在人世。乌兰徵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废除子贵母死的制度,保护现在的皇后。那么这个所谓“不高兴”的人,就不只是乌兰部的权贵,只要是对明绰腹中孩子有所图的人,都有可能。

“法师是说……”梁芸姑斟酌着,“太后?”

慧玄讳莫如深地垂下眼,口中却道:“女史慎言。太后虔心佛法,怎么会有意挑起两教纷争,转移陛下的视线呢?”

梁芸姑轻轻把头往后一仰。什么有意挑起,什么转移陛下的视线,她可什么都没说。这年尾祭礼的事情一闹,拜耶哥还亲自来见了皇后,预言了儿子,确实是让原本已经下决心背弃神女信仰的乌兰徵再一次动摇了。太后在此事的态度并没有异常,和尚骗钱害人那个案子,太后也是极力地劝谏,希望陛下不要因此放弃尊佛之策。明绰和梁芸姑私下谈起,都觉得这案子是乙满那边特意煽动起来的,一点儿都没想到太后头上。

但是慧玄这样说,就太奇怪了。梁芸姑看着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这次没能进宫,会不会不是太后为了避嫌?而是上一次他为皇后献策,导致了太后的忌惮?

梁芸姑把身子轻轻往前一倾,意有所指地改了口:“皇后托我给寺中僧众送来的年礼,还要劳烦法师分一分。”

慧玄不动声色,合十为礼:“檀越替寺中僧众多谢皇后的赏赐。皇后若想饮吴茶,檀越倒识得一个信得过的大雍茶商。”

梁芸姑点点头:“多谢法师。”

她再不多言,起身告辞。等到梁芸姑回了宫,祭礼早已结束,乌兰徵已经到了长秋殿。两人有说有笑的,十分亲密,梁芸姑本来想进去,在门口就被冬青笑着拦住了。

“怎么了?”

冬青指了指房里,只见乌兰徵伏着身子,正贴在明绰的肚子上。明绰脸上有点儿无奈,又有点儿好笑,眼角眉梢挂着不自觉的欢喜,口中却道:“你好了没有……”

“嘘。”乌兰徵嘘她,一面又道,“你再笑一笑,说不定他又动了。”

明绰声音懒懒的:“有什么好笑的?”

乌兰徵看了她一会儿,明绰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警告式地沉了声音:“乌兰徵……”

但是乌兰徵已经一把捞起了明绰的腿,伸手就在她脚心挠了挠。明绰叫了一声,抬脚就想踢他,又被乌兰徵护住,怕她失了平衡。两人闹成了一团,内室里一片轻盈的欢笑。然后就是乌兰徵惊喜的声音:“真的动了!”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你疼吗?”

“不疼……”

冬青给了梁芸姑一个戏谑的眼神:“姑姑有事还是明儿再说吧。”

“也没什么。”梁芸姑唇边不知道何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往后退了几步,招了招手,让冬青也跟她一起离开。

她在谢太后病床前答应过,会保护溦溦。梁芸姑听着身后传出来的笑声,心里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论怎么样,还有她在。

第75章

年后复朝,第一道圣旨落在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陛下突然关心起市税来了,说是这几年跟大雍通商频繁,责令尚书台拟个具体的章程出来,把各色货物的市税抽成都定一定,比如茶这样大燕没有的东西,就干脆把市税免了吧。

这道旨意一出,旁人都还可,唯独乙满不高兴了。大雍过来的商贩走的是乙满手下的军队控制的道,大燕朝廷的市税又没有明确的政策,商贩们交的所谓“市税”,其实就是乙满抽的买路钱,到不了长安手里。乌兰徵未必不知道,只是从前两国没多少通商往来,他犯不上管,如今人多起来了,自然要算一笔账。

乙满不服。饮茶最多的还是寺院僧人,他继续在此事上做文章,说陛下尊佛太过,丢了根本。但是那条商路的利就他一个人占着,旁人本就眼红,见他要吃亏,只有叫好的份,这回他怎么扯教派之争、胡汉之别,都没人应和他了。

乙满稍微查了查,听说是皇后想喝茶,年节里接见了一个大雍来的茶商。那茶商定是抱怨过,陛下才突然下了这道旨。自此,乙满对皇后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其实明绰也委屈。那茶商确实来过,也上供了不少好茶,可惜太医一句话,说怀着身子少用茶,要多用酥酪之类的乳品,她又喝不了。如今顿顿都是马奶,明绰已经捡起了当初叱云额雅的手艺,偷偷地在马奶里放茶。后来被梁芸姑出卖了,乌兰徵一并连长秋殿里的普通粗茶都收缴。明绰气急败坏地让梁芸姑把茶商叫回来,梁芸姑却说,他已经启程回大雍了——是真的回去了,她赌咒发誓的,绝不是搪塞皇后。

江南的茶树好些都是春天摘,这会儿回去,便是要先把本地的生意做完了,才把剩下的卖到长安来,明绰算来算去,怎么也得一年光景。要是江南卖得好,还不一定来,立马觉得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也没有了。于是软磨硬泡,非要乌兰徵把茶的市税免了,吸引这些茶商们多来长安卖茶。

如今明绰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可是不吐了,头也不疼了,身子倒比前几个月还康健些。虽然不去大朝会上,朝中大小事后面倒是处处都有皇后的影子。连陛下二月里的万寿,都是皇后亲自挺着肚子操办的。

也就是在万寿宴上,陛下头一次提了要追封生母勒齐氏的事情。

这回,又成了贺儿薄不高兴了。他的亲姐姐是乌兰郁

弗的第一个可敦,也是实际上把乌兰徵抚养长大的人。只可惜福薄,没活到乌兰郁弗入主长安。这么多年了,她连个正式的皇后名分没有过。如今乌兰徵却要追封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卑贱女人,直接越过了他姐姐,简直是对贺儿氏的羞辱。

可是市税的事情,贺儿薄没站在乙满那头,贺儿库莫乞还幸灾乐祸过,如今贺儿薄不乐意,乙满也不帮他。明绰冷眼瞧着,觉得他们跟唱戏似的,倒是滑稽。

只是戏唱到乌兰徵头上,他就不觉得滑稽了。贺儿库莫乞进宫哭了一场,哭得乌兰徵心里也不好意思起来,就答应先给贺儿大可敦追封,再册封勒齐氏。陛下退了一步,贺儿薄就也退了一步,主动进宫,给了乌兰徵一个确定的日子,说他生母其实是在他半岁以后,被正式册为太子才去世的。

明绰听见就是冷笑一声,贺儿薄说的大概有一半是真的,毕竟先有“子贵”,才会“母死”。但乌兰徵是什么时候被立为继承人的,当年也没有文书留档。她腹中的孩子还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了,贺儿薄却一下推到了半年后去,这是明知道乌兰徵什么意思,有意拖延。

乌兰徵也不傻,不上这个当,下了旨就给半个月。两位太后的谥号、名位和一并的礼仪必须在这半个月之内都办完,跟着又在大朝会上说,一想起来生母冤死于恶法之下,就如何如何夜不能寐。乙满听着话头不对,马上就反驳没有什么“恶法”。勒齐氏是为大可汗生下长子,死于神女的咒诅。

乌兰徵在殿上看看贺儿薄,又看看乙满。最后冷冰冰抛下一句,让他们两好好对对口风,起身就走了。

两人还真私底下去对口风了。没过几天,贺儿薄又改了口,说他记错了,勒齐氏确实是生下了乌兰徵马上就去世了,是神女的咒诅,不是什么恶法逼人。乌兰徵都让他给气笑了,问了他一句,是不是现在对市税的想法也变了?贺儿薄脱口而出就是一句:“可汗怎么知道的?”

乌兰徵抬手就把桌上一块玉镇纸扔他身上了。

明绰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好一阵都没说得出来话。她知道贺儿薄蠢,但实在没有想到能蠢到如此地步。

偏偏这样的蠢材,竟有如此高的出身,背后有如此庞大的亲族势力,真真是大燕之祸。

“我要是贺儿库莫乞啊,就天天烧高香,祝他老人家早登极乐。”明绰歪在榻上,边说边摇头。

也是为难贺儿库莫乞,只能一遍遍地透支着他和乌兰徵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来补祖父闯下的祸。

“他倒是个聪明的。”梁芸姑一边给她揉腰一边跟她说,“昨天带了拜耶哥入宫,跟陛下说了许久的话。”

“说了什么?”

梁芸姑摇了摇头,这她就无从得知了。明绰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不方便行动也不方便见人,乌兰徵已经不向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在长秋殿接见朝臣了。更何况,贺儿薄倒还被皇后灌过两碗迷魂汤,贺儿库莫乞是绝对不会愿意到皇后这里来谈事情的。

“但是拜耶哥的话,陛下多少还是听得进去些。”

明绰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道:“一个个的,到底想做什么。”

乙满也好,贺儿薄库莫乞也好,哪怕是最近已经不太得乌兰徵宠信的步察巴合也好,明绰不觉得他们任何一个人计划过真的做什么。陛下的态度已经如此明确,他们没有哪个人敢提着脑袋非要来逼死皇后,所以她看不明白如今他们争执神女的咒诅是不是真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是纯为了给乌兰徵添堵吗?

明绰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权贵守旧,是因为旧的秩序就是他们权力的来源,他们害怕这里让了一步,以后就要让更多步。尤其是乌兰徵已经在一步一步地收回军权的情况下,任何旧制和传统,动一下都足以让他们风声鹤唳。此事看起来好像关于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其实又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关系。

明绰现在都有些自责了:“倒是我不该这样逼他。”

想想乌兰徵当时说的也没错,他人在这儿,能把她护住,就行了。非要公开地去挑战旧制,倒是平白添了掣肘。君臣之间的利益和权力争夺像是一张复杂的网,一拳头打上去,这块儿是马上陷下去了,但根本不知道力会散到哪个角落,又会从哪个角度弹回来。

这个道理,她当时不明白。乌兰徵明白,但他又说不出来。他只会扭头就走,把明绰气得哭一晚上。

梁芸姑笑了笑:“皇后现在越来越替陛下着想了。”

明绰闻言一怔,抬头看着她:“我不该替他想么?”

“没什么该不该的。”梁芸姑继续给她揉腰,她如今月份大了,腰上受不住,“就是不知道从前是谁,说叱云夫人什么都替陛下想,太傻了。”

哦,原来是打趣她来了。明绰笑了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从前心里没有他,自然觉得额雅是傻。现在心里有他了,就没有办法了。

“行,我也傻。”明绰承认得坦坦荡荡,“你笑吧。”

“我自然是要笑,笑得都合不拢嘴了。”梁芸姑嘴上这样说,面上却只有一个很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轻压低了,只道,“如今夫妻和睦,你母后在天上看见了,也会高兴的。”

明绰便没说什么,只是又把手搭在了肚子上。她也要做母亲了,直到现在她仍觉得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最近总是会想起谢拂霜。母后有她的时候才十六岁,在她现在看来,跟个孩子无异。可是谢拂霜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做一个母亲,爆发出了无穷无尽的能量来爱她。明绰不知道是不是等她的孩子出生了她也会这样,但现在她好像找不到那爱要从哪里来。有的时候她会想,一开始她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是不是就注定,她对这个孩子的爱是不可能比得上谢拂霜对她的爱了。

明绰正陷在沉思之中,长秋殿外通报有人求见。她坐着没动,让梁芸姑出去看一眼。片刻,梁芸姑便已回来,跪坐到她面前,唤了她一声:“皇后。”

她有意平复了语调,不想吓着明绰。但是明绰太了解她了,一看就知道出了事情:“怎么了?”

梁芸姑轻声道:“拜耶哥自焚祭天了。”

“什么?”明绰还是吓了一跳,整个人一下子坐直,“她怎么……”

梁芸姑抿了抿嘴,尽量平淡地给她转述。方才来通报的也是一个巫祝,他说大祭司梦见了神女湖起火,拜耶哥昨天随贺儿库莫乞进宫便是警告可汗,神女的咒诅必要在可敦身上应验。可是可汗不信,拜耶哥回去就把自己献给了神女,以求平息神女的怒火。

明绰撑着腰想站起来:“我去看看……”

梁芸姑赶紧扶住她:“陛下已经过去看了,皇后就别去了。”

自焚而死,场面必然难看,皇后还怀着孩子,多少该有些忌讳。明绰从她眼中看出了这层意思,便也不再挣扎着要起身了。可是心里五味杂陈的,说不出话来。

她是不信神女,可是拜耶哥信,所以她才豁出了自己的命来换皇后的平安。她们也就见过两三面,话也没说上几句,上次还是在长秋殿里被骂走的。明绰一时怔怔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拜耶哥是西海巫祝当中年轻的一派,也是唯一会说汉话的人。她因此深得可汗的信任,在明绰劝乌兰徵改宗之前,他曾经也想过有一天要让拜耶哥接手这个古老的信仰,带去一些新的变化。

“不对,”明绰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初陛下说要把巫祝们都送回西海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

他一改宗,拜耶哥的地位变得十分尴尬,老一辈的巫祝们认为这都是她的错。乌兰徵就担心过,若是拜耶哥也被一起遣回西海,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教派内部处死。

还有,拜耶哥明明有宫禁行走的自由,想见乌兰徵自己就能来见

了,为何昨日是跟贺儿库莫乞一起进的宫?转头就死了,真是自焚吗?

“芸姑,”明绰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腕子,“此事不会这么简单,你替我去一趟。”

第76章

梁芸姑脚下生风一般,快步行至西海祭司的居所。还没进门,便闻见一股不祥的焦味。梁芸姑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在烧,心中不由生了怯意,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才走进了院中。只见身着异服的巫祝们绕城圈跪了一地,中间的火看起来将熄未熄,灰烬被风卷起,扬在空中,而巫祝们都闭着眼睛,一起吟唱着什么。乌兰徵铁青着脸,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身边跟着六七个西海王公。

贺儿库莫乞比乌兰徵更早看见她进来,似是不悦这个场合下有外人,压低声音在乌兰徵耳边说了什么。乌兰徵抬起头,视线穿过被高温扭曲的空间看向她,眼神有些许意外。梁芸姑赶紧从这个“法事”的中心绕过去,走到了乌兰徵身边,匆匆行了一礼。

乌兰徵抬抬手,脸色看起来心烦意乱。

“陛下……”

“安静。”贺儿库莫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用乌兰语称呼她,“不敬神的女人。”

梁芸姑听懂了,克制地收了声,再一次环视了一圈。

皇后怀疑拜耶哥不是真的“自”焚,才想让她来看看有什么痕迹。但梁芸姑没有想到这个仪式还在进行,火边还有新鲜的羊尸,流干了血,卧倒在地,一部分皮毛离火太近,已经被烧得焦黑。看起来他们曾经试图以牲口祭天,但最终又决定还是只能用人。

就在这时,那老巫祝的吟唱突然变了个调子,几乎变成了凄厉的呼号。所有的巫祝都跟着一起喊起来,梁芸姑被吓了一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中央,火已经快熄了,就在所有人悲号似的吟唱中,最后一丝火星也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大块焦炭似的东西,根本看不出还是个人。

乌兰徵突然沉重地叹出了一口气。老巫祝也颓然地一倒,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梁芸姑转过头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贺儿库莫乞怒气冲冲地回答她,“还没有烧完火就熄了,神女不肯收这个祭品!她的怒火和惩罚还是会降临!”

梁芸姑忍了忍,没有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柴也不添就这样干烧,火当然会灭啊!

“陛下,”梁芸姑压低了声音,还想跟乌兰徵讲道理,“这实在是……”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乙满也开了口,然后飞快地对乌兰徵说了什么,梁芸姑只抓到了“可敦”“太子”几个词,乌兰徵便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十分犹疑。老祭司被两个年轻人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乌兰徵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巫祝的话口齿不清,就更难听明白在说什么了,梁芸姑只能根据乌兰徵的回应来推测。他应该是向可汗要求了什么事情,乌兰徵问的是“真的有必要吗?”,然后老巫祝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们再一次提到了“可敦”,乌兰徵突然抬起头,看了梁芸姑一眼。然后他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也点了点头。

梁芸姑抿了抿嘴,看起来这里根本不会有人给她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没有徒劳地再向乌兰徵进言,因为那老巫祝伸出了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了她,又说了一遍贺儿库莫乞说过的词,“不敬神的女人”。西海王公们都转过来看着她,连乌兰徵也只好轻声道:“夫人先回去吧,让皇后不必担心,朕一定会想办法解除咒诅。”

原来还是在说神女的咒诅。梁芸姑明白了什么,一言不发地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焦糊气味的地方。

她没有回到长秋殿,而是立刻出了宫。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推开了清心居的门。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慧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梁女史……”

梁芸姑直接打断了他:“建康回信了吗?”

慧玄一时未答,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小心地把门关上,然后又坐了一个“请”的手势。梁芸姑深吸了一口气,拂了拂一路被颠乱的头发,坐了下来。慧玄还想给她倒茶,但是梁芸姑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又问了一遍:“那茶商,他应该早就已经回到建康了……”

“女史要耐心一些,”慧玄还是给她把茶倒上了,“一介贩夫走卒,要把消息传进建康内廷,总归要些功夫。”

梁芸姑探了探身子:“十月怀胎就要瓜熟蒂落的,皇后等不起!”

慧玄看了她一眼,微微皱起了鼻尖:“女史从哪里来?”

梁芸姑:“有一个西海巫祝自焚祭天了。”

慧玄似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地“啊”了一声。

“这就是太后想要的,是吗?她让陛下不得不信,神女的咒诅是真的,皇后会因为生下长子而死,等到皇后真的死了,陛下也不会追究到她头上,对不对!”

慧玄轻叹了一声:“女史……”

“为什么贺儿库莫乞也在帮她?”梁芸姑深吸了一口气,“连乙满,怎么会连乙满都……是她杀了齐木格啊!”

慧玄抬了抬手,似乎想让她冷静下来。但是梁芸姑没有停。

“告诉我,她要怎么做!”梁芸姑抬高了声音,“她要怎么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我不知道。”慧玄打断她,“我说过,太后已经不再信任我了。”

沉默。梁芸姑的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瞪着他。好一会儿,她抬起手里的茶杯,渴极了似的,一口气喝了干净。

慧玄没着急说话,看着她喝完,又给她倒了一杯,这才轻声问:“女史还是没告诉皇后吗?”

还是沉默,然后梁芸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