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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2971 字 5个月前

第181章

冬日的天明得晚些,当第一缕晨光洒到崔挺的金甲上时,宫门已开多时。他翻身下马,刚准备步行入司马门,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呼唤:“中尉!”

崔挺回过头,只见桓湛骑在马上,沿街飞驰而来。他猜也猜到是什么事,转头就想赶紧往宫里进,但是桓湛又叫了一声,心急如焚。崔挺咬了咬牙,到底是心里一软,停在宫门外,看着桓湛几乎是从马上滚到了他面前。

“中尉!”桓湛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会……”

他没站稳,行个礼倒像是要给他跪下去,崔挺忙扶了他一把,生硬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桓湛舔了舔唇,只道:“我两个外甥是无辜的……”

崔挺就知道他要说这个,立刻皱起了眉头。他去袁府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去清河君夫人府上报信了,等他再到清河君夫人府上捉拿袁博的时候,也已经有人跑出去报信了,想也知道桓宜华会找谁。

桓湛看着他的脸色,飞快在两个孩子里做了选择,先保小的:“博儿已经过继给长公主了,袁家的事情不关他——”

“袁博是过继给了袁綦。”崔挺硬邦邦地打断他,“袁綦是在平阳王府被当场捉拿的,他的嗣子,怎么没关系?哎呀,你回去吧,总之牵扯不到清河君夫人头上……”

桓湛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肯放:“中尉!”

怎么可能牵扯不到桓宜华?那都是她的骨肉啊!方才天不亮桓湛就被惊醒,起来看见桓宜华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就哭,一声一声地求父兄救命。桓湛糊里糊涂地听了半天,才知道夜里出大事了。

谢运连夜进宫,状告大将军袁增赃罪杀人、枉法残害、抗拒监察、胁迫官员等数条大罪。在陛下面前,谢运交代得明明白白。他父亲找来的那位前任盐官当堂翻供之后就被袁增派人送离建康,谢运带人在城郊把人截下,重新录了一份口供。

就是此人交代了袁增如何指使宋询行不法之事。他们还借着平阳王身份尊贵,不敢有人查他,竟在王府后院灭口销赃。平阳王徇私枉法,蔽匿奸恶,这个朋党之罪,也是逃不掉了。

已经数月不理朝政的陛下当即下旨,召崔挺领兵去封禁了平阳王府。

执金吾卫闯进去的时候,竟然真的抓住了袁增父子的现行。崔挺让人从后院的树下挖出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快到天亮时,井下又捞上来一个小孩的尸身——王府中竟然都没有人发现,捞上来的时候,连敬夫人都没忍住失了态。

袁增一言不发,但宋询全招了,说树下的尸体是消失的人证之一,那孩子,则是原兵曹尚书家里的幼女。

消息连夜送进宫,陛下的旨意下得更快。袁增、袁綦父子,平阳王的属官们,还有宋询及其党羽全部下狱,等有司再审。平阳王妃袁氏仍居王府,夫妇二人一起幽禁,不许出门半步。袁煦虽不在,但陛下还是命崔挺一并前往捉拿。

陛下病了太久了,让所有人都以为他马上就要咽气了。但他轻轻地一抬手指,建康的天就变了。昨日还满门忠勇的袁氏,今日已经全都成了阶下囚,连垂髫幼子都没有放过。

桓湛快要给他跪下了:“崔中尉!”

“哎呀,你这……”崔挺为难地看着他,半晌,左右看了看,把桓湛拉远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你回去劝劝清河君夫人,先别着急。我进平阳王府的时候看得真真的,袁綦跟他父亲都亮了刀了,我瞧着此事与他并无干系,当有分辩的余地。到底还有长公主在……”

桓湛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似是还在消化。愣了半刻,将信将疑似的:“当真?”

崔挺就不重复了,这些事情他也不能保证。

“仲宁什么都不知道。”桓湛又补了一句,突然压低了声音,又道,“是谢运算计了他。”

他昨夜没有看出来,但是听到妹妹说是谢运连夜进宫告的状,袁綦又在平阳王府被当场抓获,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长公主当初举荐谢运随军,就是看中他善谋。他果然善谋。

崔挺不置可否,只道:“反正我看见的是什么,就到陛下面前说什么。”

桓湛很执着:“请中尉行个方便,准我一同面君。昨夜是我和袁綦、谢运一道喝的酒。”

崔挺一时没说话,但神情复杂地看了桓湛一眼。

平阳王被圈禁,恐怕并不只是被袁增连累。崔挺冷眼看着,陛下自小刚毅果决,当断则断。他既出手料理朝局,就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今夜之变,必然是陛下已经选定了建安王,才会突然动手。

长公主与袁氏的关系太紧密了,若袁綦有罪,不知道会不会牵涉到长公主,眼下也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桓湛的心情或许同样复杂,但说到底,桓宜华已经和离,赢的还是桓氏。

“好。”崔挺点了头,“你随我来。”

冬日里的阳光总有一种蒙了尘的感觉,照得不透亮,但看着就暖。明绰举起了灭烛铃,把含清宫里最后一盏蜡烛熄掉,转过头,看见萧盈撑着自己的太阳穴,闭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养神。

他不应该熬夜的,但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合眼。明绰既担心他,却也同时忍不住对他生气。昨晚萧盈本想让明绰回去,明绰没答应,他也没有强求。可是他下令把袁綦一起下狱,甚至连桓宜华的孩子都没有放过的时候,也丝毫没有顾及明绰的劝阻。

他甚至下令圈禁了秧儿。

明绰咽下了要去劝他上床休息的话,转身走到了外殿。谢运还在候着,见到她出来,马上站起来向她行礼:“长公主……”

明绰扫了他一眼:“你为何穿着仲宁的氅衣?”

谢运愣了一下,急忙从肩上解下了那件大氅,恭敬地端在手里还给长公主:“臣昨夜与袁将军在南大街喝酒,走时不小心穿错了。”

明绰冷冷地看着他,没伸手去接。

昨夜她也在旁边听得很清楚了,谢运说他救下那前任盐官之后,就激起了袁增对他的杀心。宋询跟他不是一天两天,早已被他察觉。他今次来报,就是因为再次遇袭,侥幸逃脱才着急进宫。

但是他看起来好好的,不像跟人动过手的样子。明绰听到执金吾卫回来报,说袁綦也在平阳王府,就知道他是怎么“不小心”了。

“仲宁把你当朋友。”明绰提醒他什么似的。

谢运躬身站着,在她面前低着头,道:“刑不及嗣,陛下从不滥杀,仲宁没做错什么,不会被株连的。”

明绰没有指出袁氏现在满门都被下了狱的事实。她知道谢运说得没错,袁增所犯毕竟不是大逆之罪,“刑不及嗣”是大雍律定下的。抓他的儿孙,主要是起一个震慑袁氏党羽的作用,以免生变。等案情明了,袁增本人受刑,家人还是要放的——有她在,袁綦就算有所牵涉,最后呈上来的定谳也必定说他无罪。

明绰沉默着,终于伸过手,接过了袁綦那件氅衣。

“谁让你牵扯到平阳王的?”她问得很轻,像是怕萧盈在里面听见了。谢运的身子微微僵了僵,没敢答这话。

他早就跟长公主献过策,袁增既然与平阳王休戚与关,不如一竿子一起打死,还能为建安王的即位扫除障碍。可是长公主当时就否决了,甚至声色俱厉地警告了他,不允许他动到平阳王头上。谢运虽不敢说,但心里难免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又舍不得自己的夫君,又舍不得自己的侄儿。有这么多的机会能置袁增于死地,她却始终瞻前顾后……谢运怕她是真的,但同时也忍不住想,女人到底是女人,女人就是成不了事。

明绰好像已经看透了他沉默背后的真实想法,目光有若实质地钉在他身上。谢运没忍住背上发了点汗,脑子转得飞快,马上道:“臣今夜本就是来与长公主请示的,但陛下……”

“撒谎。”明绰轻声细语地打断了他,谢运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谢维若要进宫求见,都会先问明长公主是不是在上阳宫,绝对不会到含清宫里来。明绰很确定,昨夜谢运来递信的时候,阴青蘅明确地告诉了他长公主在陛下身边,可他还是执意求见,那就是他故意不经过长公主,要把此事直接捅到陛下面前。

“臣……”谢运的头埋得更低,“臣昨夜遇险,心里一时慌了,才……”

明绰笑了笑,没有耐心继续听他编这些话了。

“士甫,你是个聪明人。”明绰把手里的氅衣展开掸了掸,再叠在自己的臂弯里,“可是聪明人最忌讳的,就是把别人都当傻子。”

明绰抬了抬眼,嘴角勾了个讽刺的笑意:“你以为,陛下没看出来你这点儿把戏?”

谢运沉默了一会儿,喉间不自觉地“咕咚”了一声。明绰轻轻地歪了歪头,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无法克制的恐惧。

他还是年轻冒进,若昨夜换谢维来,绝对不会开口把平阳王拖下水。稷儿是谢氏的血脉,萧盈本就忌讳,只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捏着鼻子接受。谢运不说避嫌,反而明目张胆地要为建安王扫清障碍,他是真以为萧盈病得没力气收拾谢家了。

谢运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小声道:“陛下到底还是圈禁了平阳王,不是吗?”

明绰眯了眯眼睛,那一瞬间竟有些想收回方才的话。谢运不是聪明人,他是个无药可救

,自作聪明的蠢货。

但她没再说什么,任之从殿外进来,看见长公主在外间,便先过来通知了她一声:“崔中尉和桓将军到了。”

听到桓湛来了,谢运便露出了一丝微妙的异样神色。桓湛来了,那他在陛下面前说昨夜遇袭、侥幸逃脱之事,就要露馅了。明绰不动声色地看在了眼里,但选择了当没看见。

明绰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陛下在等。”

任之应了一声,本以为长公主会一起进去,但她臂弯里抱着一件黛绿的氅衣,抬脚就要往外走。任之非常意外:“长公主?”

“哦,”明绰脚下顿了顿,“我这就去廷尉府了。”

任之抿了抿嘴,没敢应声。长公主面上虽然平淡,但这话是带着气在说的。为了陈缙之死,陛下有些介怀。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他若明说,长公主是肯好好认错的。可他又不说,昨夜还摆出了乾纲独断的架势,那长公主也是有脾气的。就是为难了他在中间传话。

任之硬着头皮,明知故问:“长公主去廷尉做什么?”

明绰抱了抱手里的氅衣,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告诉他,我夫君无罪,我要去接我夫君。”

第182章

明绰到廷尉狱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看见了被拦在外面的桓宜华,身后跟着她府上的下人,手里捧着好几件棉衣。苻氏和李氏也在,哭得不成样子。桓宜华原本尚算平静,站在那里同廷尉狱的门吏交涉,看到明绰来了,一句话都还没说得出来,已经哽得眼圈通红。

明绰握了握她的手,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转头对门吏说了两个字:“开门。”

那门吏一句话都不敢说,立刻掏钥匙开门。外面守着的是执金吾卫,虽不敢拦长公主,但看到她身后这么多人浩浩荡荡的,脸上也颇有为难之色。桓宜华当机立断,马上让苻氏和李氏留在外面等着。

执金吾卫刚放行,廷尉卢徽就扶着冠一路奔出来相迎,满脸都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焦虑和茫然。

大将军这种人物,就算是犯案入狱,也不是他们廷尉管得了的,应该送去御史台狱。但是御史中丞新丧,现在御史台还没个能管事的,崔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送他们这儿来了。

袁氏祖孙三代人且不说了,光是平阳王府那些属官就好几十号人呢,卢徽都不知道如何安置,见到长公主来如见救星。

但明绰才不来教他怎么做事,先把那些棉衣棉服的捧了出来。卢徽见状,立刻在前引路,先带着她们去了关押着袁家人的囚室。袁博早已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哭叫了一声“娘”。

卢徽赶紧让人把门打开,桓宜华走进去,一把抱住了孩子。明绰停留在了门口,远远地和袁綦对视了一眼。她本想勉力笑一笑,但好像没有成功。

除了这件氅衣,她什么都没带,还好桓宜华全都想到了。桓宜华草草地安抚了幼子两句,就赶紧拿出厚衣服来给袁识穿上——他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叫起来带走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他的兄弟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桓宜华一个个地给他们递衣服,最后才到袁煦面前。

他根本顾不上冷,只是着急问桓宜华:“韶音……?”

“韶音没事。”桓宜华压低了声音回答他,安抚的口吻,“我去过平阳王府了,她眼下只是出不来,但别的都好……”

“你见到她了?”

桓宜华哽了哽,避开了他的眼神。当然没有。但桓湛毕竟在执金吾卫中多年,门口守着的军侯卖她个面子,跟王妃传个话还是允许的。“一切都好”是袁韶音托人带出来的,她在夫君身边,至少还是在自己家里,她更担心家里,让母亲赶紧想办法。

“你们顾好自己,”桓宜华伸出手,像过去一样,给袁煦整了整衣襟,声音里已经没了哭腔,冷静而笃定,“外面的事情有我。”

袁煦看起来并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明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看起来很焦躁,也很茫然,好像真的不知道父亲到底做了什么,才让陛下突然这样发难。相比之下,袁綦就沉静得多了,倒像是兄弟两个一贯的性子颠倒过来了。

明绰突然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廷尉府大牢了。想到这个,她竟真心地笑了出来。袁綦看她笑了,自己也勾了勾嘴角,自嘲似的苦笑。

他是唯一一个衣着齐整的,看起来好像也不怎么冻得厉害。囚室虽阴冷,毕竟没有风,身上那件本该是谢运的氅衣早被他解下来,让最小的两个孩子当被子似的裹着。明绰臂弯里搭着的那件有点儿多余了,她便没有上前打搅。

明绰侧过脸问卢徽:“大将军呢?”

卢徽躬身答话:“大将军被单独关押着……”

明绰转身就走:“带我去。”

卢徽跟在她身后,小声地给她指路。袁增被关押在最里面,只有一扇极窄的铁门,封得密不透风。门上挂的锁由卢徽亲自保管着钥匙,刚推开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等到明绰眼睛适应了,才看到囚室深处有个人。

明绰嘱咐卢徽:“你去给大将军准备些饭食来。”

这会儿还没到囚犯们用饭的时间,但长公主既然说了,卢徽便立刻低了头,应声而去。明绰这才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背后虚掩,完全不担心袁增会趁机夺门而出。

袁增原本是面壁而坐,见她进来,很给面子地转过了身。原来这斗室里也是有光的,但只是最便宜的油灯,引线上一点火光当真只有豆大,什么都照不清。

袁增把灯摆到自己面前,请她坐下,态度称得上是彬彬有礼:“怠慢长公主了。”

明绰屈膝跪坐,顺手将袁綦的氅衣铺在了自己的膝上,袁增低头看了一眼,明显也认出了儿子的衣物。他脸上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明绰也懒得猜,低头理了理宽袖,问他:“大将军在这里一切都好?”

袁增笑了一声,他进来还不超过半日,谈不上好不好:“难为长公主关心。”

“你做的这些事,伯彦和仲宁都不知道么?”

“我若说他们不知情,长公主会信吗?”袁增顿了顿,又道,“陛下会信吗?”

明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算不算一个好父亲。”

父亲滥用职权,中饱私囊,袁煦还不好说,袁綦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从前那个横冲直撞的性子,让他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但袁增为了掩盖罪行,做的这些杀人灭口的事情,多半连袁煦都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个更没有插手过。

明绰觉得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袁增无疑是很爱这两个儿子的,当年他不过刚刚被擢升为平荆中郎将,就觉得袁煦配得上一个公主。袁綦被打压了两年,他也是抓住一切机会为儿子筹谋——他甚至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那么利益熏心的一个人,袁煦与桓氏结亲之后被人背后说了好几年,到袁綦谈婚论嫁时,他就选择了“没什么用”的楚家。

他很少夸赞自己的儿子,但这些年明绰冷眼看着,每每有人提起袁氏一门两虎将,袁增眼里总是有笑意的。袁綦凯旋,封安西侯那一天,袁增在太极殿上,视线就没从儿子身上挪开过。

可更多的时候,他也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会如何伤害他们。

囚室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卢徽送来了一碗稀粥,放在了袁增面前。明绰用眼神示意他出去,卢徽便又退了下去。袁增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明绰,见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一小瓶黑褐色的粉末倒进了碗里。

袁增的牙关无声地咬紧了。

明绰把瓷瓶收了起来,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的碗。黑褐色的粉末结了块,没完全化开。这粥太稀了,卢徽也没送个汤勺来。明绰只好笑了笑:“大将军见谅。”

袁增勉强保持住面上的平静:“是陛下让你来的?”

明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袁增让她笑得心里完全没了底,脸上的一条筋肉抽搐了一下,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陛下怎么会派你来下手?让仲宁情何以堪!你骗我……你骗我!”

“他有什么堪不堪的?”明绰听起来毫不在意,“你死了,他才能活啊。”

袁增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她打了一巴掌,下唇颤着,说不出话来。

这不完全是明绰在诈他。她让任之传的那话是故意跟萧盈赌气,但是萧盈只要听到她去了廷尉府,就肯定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拦,那就是萧盈的默许。

杀袁增,保住袁煦、袁綦兄弟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保住平阳王。

圈禁只是一时的,但无疑是个明确的信号,陛下不会选平阳王了。执金吾卫重兵把守,任何人也都别想借着平阳王的名义作乱。萧盈要的是皇位能够平稳地交接,并不是真的要把秧儿怎么样。若是任由有司彻查袁增,治宋询的罪,很难不连累平阳王。

明绰想到这里,心里就沉得难受。是她当初没有把敬漪澜说的话当回事,现在宋询当真犯下了死罪,什么都救不了他了。她至少要保住敬漪澜的另一个孩子。

于公于私,袁增都必须立死。

袁增大概在听到崔挺率军前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并无多少震惊意外的神色。可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希望,还想再挣扎一番,无论如何不愿束手待毙。明绰耐心地等着,看着他在无声中反复掂

量。

历来重犯知错就死,往往能换来为君者的宽容,尤其萧盈并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君王。当年谢太后犯的是谋逆的大罪,但她一死,陛下还是还了她太后的哀荣。

看在袁家的军功份上,让一切罪责都随着袁增的死而终结,不再祸及家人,是很有可能的事情。陛下已经派长公主来了,他若还不知好歹,那么等待他们兄弟两的会是什么下场?伯彦已经失了圣心了,桓宜华离家之后他就一蹶不振。袁增本来还想着,陛下反正活不久了,等到平阳王即位,自然能再为伯彦筹谋……

袁增闭上了眼睛,从眼角坠下了一行泪。

“这么多年了,”明绰适时地叹了一声,“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他们兄弟两个?”

袁增突然笑了一声,睁开眼,利落地端起了面前的碗,仰脖一饮而尽。明绰平静地看他喝完了一碗毒粥,便撑着自己的膝盖起了身,一句话也没再说,转身欲走。

袁增突然在她身后问:“这毒发作得快吗?”

明绰人已经走到了囚室门口,闻言脚下一顿,似是认真想了想,才回过头来。

“快。当年恕颐只挣扎了一会儿断气了。”

袁增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她在暗示什么。明绰也不解释,就让他自己猜。他似是还想否认,验尸都查不出来,证据也早已湮灭,长公主上哪里去找的一样的毒?她怎么知道是什么毒?——但是只是一瞬,他的整张脸就灰败了下来,什么都没说。

最好就是一样的毒,至少给他一个痛快。

明绰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大将军,安心上路。”

卢徽等在外面,听见这句话脸都白了。但长公主看了他一眼,他便什么都明白了,一言不发,将囚室重新上了锁。

明绰原路回去,桓宜华正跟袁识说话,交代他要照顾几个弟弟。她一进来,袁煦便抬头紧张地看着她。明绰也没跟他多说什么,走到袁綦身边,把一直抱在手里的氅衣展开,踮了踮脚,亲手给他披到了肩上。

“明绰……”袁綦握住了她的手,似是想说什么。

“别担心,”明绰把手抽出来,在他肩上拍了拍,“关几日就放你们出去了,不会有事的。”

袁綦立刻听明白了,眼底顿时红透。袁煦本来还不愿相信,见他这样,当即颓然地跌坐在地。只有他的孩子们还不懂,一声一声问:“父亲?”

袁煦听到这两个字肩膀就塌了下去,沉默而颤抖地落泪。袁綦放开了明绰的手,走到了兄长身边。袁煦揽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在他背上锤了两下。兄弟两个抱在一起,一句话都没有,连哭都不敢出声。桓宜华没忍住别开脸,擦了擦眼泪。

明绰等了片刻才轻声道:“宜华姐姐,走吧。”

袁博不情愿母亲离开,但是看父亲和二叔这个样子,他也不敢哭,无措而焦急地看着母亲,看得桓宜华心如刀绞。

可是出了廷尉狱她还不能痛快地哭一场,苻氏和李氏都在外面等着,同样为了孩子肝肠寸断。桓宜华强忍着宽慰了二人,让她们先回去。但苻氏抹着眼泪,求她也跟着回家。说是家里一遭难,袁增两个年轻的姬妾今早就卷了财物跑了,不少下人有样学样,袁府里已经乱得不像样子了,刘夫人哪有这个本事管家,又气又怕,竟起不来床了……

明绰在旁边听见了,便朝随行的人递了个眼色。侍从宫人立刻会意,上前温声劝慰了两句,嘴上说得软,动作却很坚决,硬是把哭哭啼啼的女人从桓宜华身边拉了开来。

桓宜华这才跟着明绰上了马车。这么一闹,反而顾不得为了博儿哭,只是朝着明绰无力地苦笑。

明绰没忍住问她:“你还管吗?”

桓宜华别过脸,一句话也没说,抬袖擦了擦颊上滚下来的泪。

明绰垂了眼,轻声道:“我派几个人去袁府就是,姐姐,你别管了。”

她只怕桓宜华还是放心不下,方才还听见她对袁煦说“外面的事情有我”。这甚至都谈不上感情,哪怕仅仅是为了夫妻多年的道义,她都很难做到撒手不管。

但桓宜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下定了决心似的,只道:“送我去平阳王府吧。”

明绰点了点头。车夫得了令,一扬马鞭,催着马儿拖动车厢,辘辘地顺着长街走远了。

明绰自己没有进平阳王府,眼下局势微妙,她若公然露面,恐怕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长公主的马车停在了街巷暗处,但桓宜华下车的时候,手中多了一枚宫中的令牌,门口值守的执金吾卫便没有再阻拦。明绰在车里看着桓宜华进了府,这才放下帘子,转头回宫。

等她回到含清宫的时候,谢运也好,崔挺也好,都已没了踪影。阴青蘅站在殿外就给她把发生了什么汇报完了——桓湛指控谢运,陛下以谢司马为大将军副手为由下令惩处,停职待察。紧跟着桓廊又来求见了陛下,陛下没肯见。但是他亲手写了一份诏书,还让任之取了国玺……

明绰眉间没忍住一跳:“诏书呢?”

阴青蘅给她脱外袍,一边轻声道:“陛下屏退左右,藏起来了。”

诏书肯定是在含清宫里,但没人知道萧盈放哪儿了。

明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看不看的倒也无所谓,除了稷儿还能有谁,不明白他有什么好藏的。要么就是他自知撑不住了,跳过立太子这一步,直接让稷儿即皇帝位,所以要到最后才把这封遗诏拿出来。

明绰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他睡了吗?”

“睡了。”阴青蘅的声音也很低,“本来说要等长公主回来的,实在没撑住……”

明绰就放轻脚步进殿,阴青蘅又最后说了一句:“长公主,谢维进宫了,在上阳宫等着呢。”

为了儿子来奔走了。明绰冷笑了一声,只道:“让他等着。”便进了内殿。

萧盈果然已经睡下了,殿内降着竹帘遮光,灯也都熄了,昏暗的光线像水一样在半空中浮动。明绰轻轻摆了摆头,里面伺候着的宫人们就都无声走了出去。明绰这才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刚躺下,萧盈就伸出手,把她揽入了怀中。

明绰一时不敢动,浑身僵着,看萧盈是不是真醒了。他没睁眼,依偎在明绰身边,呼吸均匀而轻柔地拂在她颈侧,好像真的还睡着。明绰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整理一下被角。此时才听到萧盈轻声问:“袁增处置了?”

明绰“嗯”了一声,萧盈便一声轻笑,也不让她整理好被子,手在她腰上揽得更紧:“你夫君也放出来了?”

他有意把重音落在“你夫君”三个字上。明绰瞪着他,但他懒得睁眼,根本看不见。明绰只好去瞪床顶,没好气道:“我哪敢公然藐视国法?”

萧盈叹了口气:“溦溦,你就是‘国法’。”

明绰又转头看他,这话说得好莫名,她也不知道算什么意思。但是萧盈看起来真的很累,明绰便没有追问,安抚地在他眉心吻了一下:“再睡会儿吧。”

含清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奔流的时间慈悲地暂停,织成一个茧,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息。整个宫里好像都没有人还醒着,连上阳宫里的人好像都去躲懒了。萧玉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有人迎,她一路往里面跑,然后在看见殿内的侧脸时猛地刹住了脚。

“太父?”她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殿里的人转过了脸,萧玉襄马上闭上了嘴,这不是她的太父,只是长得好像。

谢维已知道她是谁了:“崇安公主。”

小公主看着他:“你是谁啊?”

“我是你的外叔祖。”

萧玉襄“啊”了一声,原来是太父的兄弟。她连忙低头,屈膝给他行了一礼。谢维也颔首还礼,含着笑问她:“你是来找你姑母的吗?”

萧玉襄点了点头。她其实是不愿意来见姑母的,但是今天她去看弟弟,裴贵嫔那里来了个老头,好凶的样子,裴贵嫔都吓哭了,弟

弟也在哭。如今栖凤宫已经绝对进不去了,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姑母能做主,这才跑来了。

她不答话,只是低着头,没一会儿,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谢维吃了一惊,忙温声问她:“怎么了?”

他越是这样和颜悦色的,萧玉襄就哭得越厉害,甚至打起了嗝,只能抽抽噎噎地蹦出来几个字:“裴……裴贵嫔……弟弟……”

谢维看着她哭,眼中一瞬间闪过去了很多小公主看不明白的东西。他突然起了身,走到了萧玉襄面前,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安慰地握住了她的肩。

“来,别着急,”他笑了笑,看起来与谢聿更像了,“和太父慢慢说,弟弟怎么了?”

第183章

平心而论,谢维从来没有因为堂兄而迁怒过谢星娥。

先帝驾崩之后没多久,他就听从谢郯的安排,去了幽州,那时谢星娥还没有出生。等他受命回京执掌执金吾卫,谢星娥已经长大,没在谢府多久,就被接进宫立为了皇后。

他与谢星娥之间打最多交道的时候,就是拂霜被他软禁在上阳宫里那段日子。谢星娥会来求他,能不能让她和姐姐进去看看姑母呀。眼睛一眨,又一眨,嘴里甜甜地叫他阿叔。那个时候她对大人之间的事情还是似懂非懂的,但已经获得了远超过她理解的权力。

谢维一般不会拦小皇后,他若不在,也会让手下的人睁一只眼闭一眼。他父母早亡,自小是在谢郯膝下受教长大的,在后来所有那些事发生之前,他心里都是把他们当成家人的。

拂霜走了以后,他和谢聿也有过一段彼此尽力兄友弟恭的日子,那时是谢聿看朝中无人,不得不抬举他的儿子,来维持谢家的势力。谢维记得,应该就是在谢星娥第一个女儿出生前后,他们来往得很密切,那时谢星娥对他也很客气。

后来那孩子没了。他从幽州回来,被袁增背后捅了一刀,谢聿袖手旁观,兄弟两个之间从渐行渐远走到了近乎反目成仇,就再也没有机会见过谢星娥了。

他快不记得谢星娥长什么样子了,只知道反正不是这个样子。眼前的女人瞪着眼睛,在烛下戒备地看着他。他记得谢星娥应该才刚刚三十岁出头,但是她额上竟然已经有了显眼的白发,发髻也没有好好梳,杂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横生出了许多皱纹,尤其是从鼻翼两侧蔓延下来的两条,像是刻在她的皮肤里,让她看上去充满了怨气。

小公主已经睡着了,无知无觉地趴在他的肩头,压得他手臂发沉。谢维感觉自己有点儿抱不动了,但谢星娥看起来并没有要来搭把手的意思。

“你怎么进来的?”谢星娥问他。声音嘶哑,也没有再叫“阿叔”。

谢维挑了挑眉,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回答的必要。严加看守栖凤宫是长公主的意思,他正好是公主令史,他只消随口说两句,门口的人就会以为是长公主的意思,放他进来很正常。

谢维叹了口气,真的抱不动了。他在家连自己的亲孙儿孙女都没这么长时间地抱过呢。他也没跟谢星娥客气,大步往寝殿里走。谢星娥也没有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神情依然警觉,看着他把女儿放到了床上。动作很轻,还托住了小公主的后脑勺,怕她梦中惊醒。

萧玉襄还是被惊动了,但没醒,皱着眉头抓住了谢维的衣服,脸上还没有没干的泪痕。

她在上阳宫里跟谢维整整哭了半日。谢维极有耐心地反复诱导,终于从她嘴里挖出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把裴舜英和萧稷都吓哭了的老头子应该是桓廊。他得到了平阳王被圈禁的消息,着急进宫来求见,但陛下没见他,他居然私自进了后宫,亲自去见裴贵嫔。

“他见裴贵嫔做什么呢?”谢维问小公主。

萧玉襄那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一点,毫不设防地讲了她看到的一切。那个老头子说要让裴贵嫔做皇后,但是裴贵嫔一直哀求那个老头子“别再逼她”。那个老头子就说,让裴贵嫔的父亲做光禄大夫。他还说,陛下已经快油尽灯枯了,到时候拟一封诏书,盖上国玺,就说是遗诏,怎么都比长公主名正言顺……说到这里裴贵嫔就崩溃了,把萧稷抱了出来,说“给你就是”,她不敢。

那老头子看起来特别生气,脸都涨红了,胡子一拉一把,扬着嗓子骂裴贵嫔没用。弟弟被他们吓哭了,哇哇大叫……

萧玉襄说到这里又含了眼泪,抬起头问他:“父皇要死了吗?”

谢维回答不了。卞弘自然是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的,但太医署有的是人肯张嘴。他探来的消息是,多半撑不到春来了。

但他不忍心跟一个孩子说这个。谢维安抚住了萧玉襄,派了人去含清宫又请了两遍,但长公主都没有理睬。眼看着天色暗了,谢维才意识到,崇安公主有多么不受宠。

她身边一个跟着的保母、宫人都没有,就这么从这个宫跑到那个宫,天黑了没回去,也没有人来找。谢维问她,该送她回哪里,她就两眼泪汪汪的,又求“太父”,能不能送她去见母后。

谢维停下来,算是解释清楚了他为什么会抱着小公主出现在这里。谢星娥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一双眼睛看得谢维心里发毛。他生怕谢星娥要质问小公主怎么会独来独往,可她只是笑了一声,音调诡异地扬了起来:“萧盈要死了?”

谢维一愣。

谢星娥的脸上几乎放出了光,又问了一遍:“我儿子要登基了?”

她不等谢维回答就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大声。谢维被她吓了一跳,神情像见了鬼。

萧玉襄被她尖利的声音惊醒,在床上揉了揉眼睛,但两人都没有看到她。

“稷儿要登基了……哈哈,是我的稷儿!”谢星娥笑得有些失控,让谢维担心她是不是疯了。然后她又突然止住了笑声,问谢维:“她是镇国长公主了,对不对?”

谢维犹疑着点了点头。

谢星娥又问:“陛下会让她来辅佐新帝?”

谢维这次没有回应。还没到最后一刻,陛下也没那么说过。上次指定的辅政大臣里没有长公主,但是看这小半年来陛下对长公主的依赖和倚重,几乎是必然的——

即使他有别的念头,这辅佐摄政之权长公主既已经捏在手里,就不会再给出去了。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一片阴霾顿时笼罩起谢星娥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眼中蓄满了泪。

谢维心有不忍,还想安慰她:“星娥,你还是好好地保养身子,等建安王长大了,自会孝敬你的。”

“养不大了……呵,养不大了。”谢星娥不像在跟谢维说话,自言自语似的,一面落泪,一面却在笑,“她肯定会学姑母,不会让稷儿长大了……”

她转过身,当谢维不存在似的,自己坐在了镜前,拿了梳子一遍一遍梳自己披散的长发。谢维在背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着转了身,离开了栖凤宫。

此时已经快要到宫门宵禁的时刻,再不出宫就是违律了,但谢维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含清宫。阴青蘅进来传话的时候,明绰正坐在床边看奏疏,一只手持卷,一只手让萧盈握着。本已要起身了,萧盈却突然从床上拉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去。

他熬了一个晚上没睡,整个人就没力气,白日里补了一觉,仍是虚的。明绰叫了他一声,他也不回应,但手就不肯松,摆明了不愿让她去见谢维。明绰只好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是要他进来?”

萧盈好一会儿没动静,然后仍是闭着眼,摇了摇头。他也不想见。

明绰叹了口气,只好让阴青蘅去打发了,让谢维有事明日再来。等阴青蘅下去了,萧盈才终于睁了眼,放开了明绰的手腕。他做了一个想起身的意图,明绰赶紧扶他靠好,半坐起来。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好像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明绰看着他又闭上了眼睛,神色明显是在忍耐着某种不适,眉头就不自觉地打成了一个结。

萧盈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几息,终于缓过来了,睁开眼看见了明绰的表情,竟还笑了笑,伸手去抚她的眉间:“我没事。”

明绰把他的手从自己眉间拽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不肯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萧盈先开了口:“袁增既除,谢维也不必留了。”

明绰还是没作声。萧盈说的是实情,她起复谢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与袁增斗。但现在要她干脆利落地兔死狗烹,她也有些犹豫。

说当谢维是舅舅吧,小时候又没什么感情,明绰第一次见他,就是他带兵围了上阳宫,胁迫着把她带离了母亲身边。说因此记恨他到如今呢,也不是实情,他毕竟是当年唯一肯站在母后身边的谢家人,也还有乌兰徵的面子。

她不说话,萧盈便歪了歪头,轻声道:“朕可以替你做这个恶人。”

明绰抬眼看他:“你就这么见不得谢家人?”

萧盈便牵了牵嘴角,眼睛里就一个意思:“你说呢?”

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谢维其实比谢聿更像太父。”

这么多年,他能容忍谢聿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容忍他的女儿做皇后,却处处有意打压谢维,也不只是因为谢维当年参与谋反参与得更直接。

明绰笑了一声,有意曲解他的话:“他是像太父一样,重感情。”

萧盈轻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跟她开玩笑的心思,明绰只好也收敛了笑意,盯着他看。萧盈不像是来逼她处置了谢维,她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想说。是那种他知道撑不住了,有些事情一定要交代的话。又怕她不想听,又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一颗心也跟着无声地碎裂。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萧盈有意转了个话题,问她:“袁增死了吗?”

明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在萧盈休息的时候,廷尉已经有人来报过了大将军暴毙。

萧盈看着她:“什么时候放人?”

“过两天吧。”明绰低着头,“案子查清楚了,总还有家财要抄没,该处置的处置完了,才说得过去。”

萧盈没有异议。他又把眼睛闭上,似是攒了攒力气,才轻声道:“可惜。”

明绰看着他:“可惜什么?”

萧盈:“本想借着抬举寒门……”

他没把话说完,只有一声无力的长叹。无论袁增自己是如何声称的,袁氏就是实打实的寒门。大雍立国以来,袁增还是第一个纯靠军功走到位极人臣的寒门子弟。

这当然是萧盈有意为之。可是他又同时选择了减少征伐、与民休养的国策,立军功的机会少了,二十年来毕竟只出了一个袁增。他曾经短暂地改变了局面,然而到最后,袁氏与桓、谢、崔、王也没什么区别。

皇权受世家大族制约,但也要靠世家大族来维持统治。他永远是顾得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一切都在重复上演,其实他什么都没有能够改变。面前横着的是一座怎么搬也搬不走的山,而他没有时间了。

明绰听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突然道:“此事简单。不然让晔儿南下,跟当年羌人一样,把这些世家都杀绝户了,大家都清净。”

萧盈一条眉毛高高地扬起来,睁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硬是没找出话来讲,只能笑了一声。然后反手拍了拍明绰的手背,又问她:“你小时候是不是很不服气?”

“什么?”

“太父总说你不如我,”萧盈自嘲地笑了笑,“但我瞧着,大燕在你手里的时候挺好的。”

萧盈顿了顿,握紧她的手,声音却很轻:“如果当年就是你……你会不会其实比我做得更好?”

明绰猛地别过了脸,控制着眼泪不要往下落。其实大燕也有稳如磐石的西海权贵势力,她花了快十年都没有处理好,最后还搭上了乌兰徵一条性命。但是明绰不愿再说这些。

是很不服气的。当年的明绰站在皇兄身后,丝毫没有掩饰过脸上的骄傲。他们从未明说过这场隐秘而漫长的争夺,它有时以爱为面目,有的时候被裹挟在恨当中。没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偏偏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可是即便如此。

“在洛阳的时候,我也经常会想,要是你会怎么做。”明绰把他的手拉起来,依偎到自己的颊边。她的眼泪还是涌出来,沾湿了他的指缝。

萧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一瞬间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恨谢拂霜。他不想死。他太想、太想,就这样,再多看她一会儿。他轻轻地张开了手臂,明绰便往前倾了倾,投进了他的怀里。

萧盈抱着她。极度虚弱带来的眩晕再一次袭来,有那么很短的一瞬间,他不确定自己在哪儿。他又闻到了掖庭宫里那股灰尘的味道,枯骨一般的手指抓住了他。谢拂霜在朝他微笑。

再给一点点时间,就好了……萧盈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跟死去的人讨价还价。让他再为溦溦,做最后一件事。

第184章

萧玉襄被保母牵着,不情不愿地进了殿。裴舜英坐在妆奁前,正独自抹眼泪。听到进来的脚步声,她赶紧先把脸上的眼泪擦了,转过头来,勉强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玉襄……回来了?”

萧玉襄板着脸,不肯说话。她的保母看不下去,小声劝了一句,让公主行个礼。

小公主之前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整晚都没回来,她们吓得都不知道怎么办。陛下不大好了,她们哪里敢去含清宫打搅。满宫里只有裴贵嫔上心,自从那天以后,又把她接到了身边。

人心都是肉长的,保母难免觉得小公主也太没心肝了。

“好了。”裴舜英软声软气地制止了一句,用口型问了保母一句,“又去哪儿了?”

保母露出了一个为难的表情,那就不必说了,肯定是栖凤宫。其实自从长公主说过以后,栖凤宫守得更严了,也不知道

崇安公主是怎么还能够进出自如的。

裴舜英听完,也不敢如何管教公主,脸上带了些讨好的神色,道:“先去换身衣服吧,我们得赶紧……”

她话还没说完,萧玉襄就突然抬起了头,也不称呼她:“我饿了。”

裴舜英愣了一下,小公主大清早起就不见了人影,她猜着就是去栖凤宫了。那里头是萧玉襄的亲娘,怎么还能饿着她?可是她既然这样说了,裴舜英就赶紧让人去准备。宫人领了命下去,两人便相对无言。

萧稷正坐在软垫上,手里玩着一个塞着棉的布老虎,叫了声“姐姐”。萧玉襄听见他叫,便走过去,也坐在那软垫上,把弟弟抱进了怀里。

裴舜英有些局促,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萧玉襄说话,小声道:“那就先吃点东西再说……”

萧玉襄听见了,但她没理睬。只有萧稷手里抓着布老虎,在模仿老虎叫的声音。直到宫人送来了吃食,才打破了她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

让裴舜英没想到的是,萧玉襄看起来饿得很厉害。端上来的是一碗羹,她也不嫌烫,大口大口地喝,两口就呛着了。倒是把裴舜英吓了一跳,忙给她拍了拍背:“慢点儿……怎么饿成这样了?”

刚说完,又发现萧玉襄的袖角和衣角都是脏的,不知道去哪里蹭来的灰。她伸手想给孩子理一理,但是萧玉襄一下子抽回了手,裴舜英只好赔了个笑脸,不去动她了。

萧玉襄这才继续端起了碗,埋头吃饭。

宫里当然不至于饿着谢星娥,栖凤宫里是有饭食的,但她今日是偷偷进去的,自然没有饭给她吃。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发现,栖凤宫里的守卫全都被换过了。

萧玉襄之前总跟守卫周旋,想尽办法要进来看母后,每个人的脸她都认得。可那天晚上谢维把她送进栖凤宫,第二天她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都是生面孔,所以她今天是掐准了原本该守卫换班的时候又回去看,发现还是那几个人。

她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谢维来了,这一次还带来了一个和父皇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应该是他的儿子。他似是没发觉门口换了人,说了几句,就带着他的儿子一道进去了。萧玉襄等了一会儿,也跟上去。那守卫的朝她行了个礼,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就这么放她进去了。

萧玉襄轻车熟路地去了母后的寝殿,却发现没人。她这才反应过来,如果母后要见客,当然是在正殿里。可她正要出去的时候,就听见脚步声过来。萧玉襄下意识地往床底下一钻,果然是母后和两个男人的声音。老一些的那个就是她知道的谢维,年轻的那个,她听见母后叫他“谢运”。

床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三个人的鞋子在走来走去。他们似乎是在争论着什么,母后不愿意听,就坐在了梳妆台前。萧玉襄从床底下看她动作,就知道她又在篦头。自从后位被废,母后生了许多白发,她日日都要拿药油篦头。寝殿里果然一股松油香气。

那父子两继续争论,话赶着话,谁也不让谁说完。萧玉襄在床下听着,好像是谢运非要父亲带他来见谢星娥,还想努力说服父亲做什么,但是谢维似是不愿意。他还说了一句“没有废后复立的道理”,谢运又说,不必复立,等新帝登基,另行册封太后就是了……

萧玉襄觉得很奇怪,她听得出来他们是在议论母后,但是她从小的规矩就是议论也不能当着人的面说,可他们却好像谢星娥听不到似的。怪不得母后一个劲的篦头,也不想搭理他们吧。

直到他们说到,“长公主会效仿当年的太后”一句,母后突然很用力地把角梳扣在了案上。那角梳早已因天干而开裂,被她这一下拍得当即从中间断成两截,发出了极响亮的“啪”一声。

谢维父子一时都安静下来,转过来看着镜前的谢星娥。

“你也说了,”谢星娥开了口,“她对平阳王的感情更深厚些,既然更心疼大的,却选择扶立小的,能是为了什么?”

谢维没说话。但是他儿子接了口:“自然是为了下手的时候不心疼。”

接下来谢维就几乎没有开过口了,主要是谢运在说话。那些话萧玉襄大部分都没听懂,因为提到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人。从床底下看出去,能看到谢维的脚一直在打转,连萧玉襄都感觉得出来他的焦虑。

谢运说了什么“兔死狗烹”,又说什么“坐以待毙”,这些都是萧玉襄学过的词,但她怎么也听不懂,只感觉他越说越生气。到后来又开始变成了哀求似的口吻,让父亲“替谢家想想”。

一直说到后来,他似是也倦了,三个人就都沉默下来。再开口的,便又是她的母后。

“阿叔既这样忠心耿耿,又何必带了儿子来我这里?”母后的声音冷冰冰的,“我在这儿好好的,又没求你们来帮我!”

谢维的脚停下来,似是让谢星娥堵得无话可说。

谢运又道:“父亲何必还要顾念什么旧情,她可曾顾念自己还是一半的谢氏血脉?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也就不痛不痒地杀了老子,儿子还是照用不误!她眼下可是去廷尉府亲自接人了!”

谢维叹了一声:“长公主本就没想……”

“到了召重臣近侍入内侍疾的地步,她把袁氏兄弟都接回去了,却没有咱们父子的份,这是什么意思,父亲还要继续骗自己吗!”

萧玉襄心里一紧,“入内侍疾”四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这段时间以来,裴贵嫔随时都准备着带弟弟“入内侍疾”。每每提及这个词,还伴随着她们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玉襄模模糊糊地明白,裴贵嫔说的侍疾,跟姑母一直在做的那种侍疾是不一样的。若是近臣、妃嫔都要去侍疾,也就意味着,她的父皇要驾崩了。

“你刚才在哭什么?”萧玉襄突然问裴舜英。

裴舜英的眼神躲了躲,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小公主。

萧玉襄见她不说话,便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她。裴舜英打扮得相当庄重,但是并不招摇,再看萧稷,虽然还在玩他的布老虎,但也是穿着出门的衣裳。萧玉襄明白了什么,低下头,一滴眼泪“啪”地滴进了刚才的空碗里。

她一哭,裴舜英马上也跟着落泪,但她强忍着,安慰地握住了萧玉襄的肩膀,轻声道:“公主别太难过了,你放心,陛下既然把稷儿交给了我,你是他的亲姐姐,我不会不管你的。”

萧玉襄抬头看着她,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落,一边下唇剧颤,好像有什么活物要从她嘴里钻出来:“你……”

裴舜英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是很温柔的语气:“怎么了?”

萧玉襄突然抓住了她的手:“你跑吧!”

“什么?”

“你快跑……”

外面突然传来了几声不明的重响,一下子盖过了萧玉襄犹豫不决的警告。然后便是不祥的惨叫,似是宫里的人想阻拦什么人,但瞬间就被放倒了。

萧玉襄浑身一抖,像一头受到了惊吓的小兽,突然转身回去,一把抱起了弟弟。裴舜英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危险,陛下病危,又只有建安王一个继承人在宫里,这时候出现这种动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她来不及想萧玉襄为什么会提醒这一句,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在那个当下,她下意识的反应是打开了柜子,把萧玉襄姐弟塞了进去。

“别出声!”裴舜英只来得及对她说了几个字,柜门便牢牢地关了起来。萧稷藏在姐姐怀里,茫然地发出了两个音节,被萧玉襄一把捂住了嘴。萧稷不明白,以为姐姐在跟他玩,于是他也伸出了手捂住了姐姐的嘴。萧玉襄紧紧咬着嘴唇,极力想控制全身的颤抖,可是眼泪还

是不受控地往外涌。

“你们要干什么……?”裴舜英的声音在颤抖,好像难以置信看到的是谁,“谢,谢史君……?”

“今日重臣皆已入宫,我们只要封禁宫门,带着建安王去含清宫,大事可成!”她在床下听见谢运说,“裴贵嫔是个没胆的,不怕她不听话。”

“别过来……”裴舜英在柜外哭了起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谢维问她:“贵嫔,建安王在哪儿?”

可是裴舜英只会哭,越哭越大声,盖过了柜子里小女孩惊恐的喘息和啜泣。什么都不懂的萧稷反而变得非常安静,小手不再捂着姐姐的嘴,而是擦了擦姐姐的眼泪。

“不如杀了那个贱人!”这是母后的声音。萧玉襄在床下被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外面的声音一瞬间都停下来,萧玉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谢维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安抚:“贵嫔,把建安王交出来,不会有事的。”

“稷儿已经……已经去侍疾了……”裴舜英抽噎着,听起来已经吓得语无伦次,竟然还扯出了一个谎。

柜门“吱”一声,被开出了一条缝。萧玉襄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住了似的,生怕有人听到。但是裴贵嫔哭得那么大声,没有人朝这边看一眼。萧玉襄从窄窄的一条缝里看出去,看到她跌坐在地,精心梳过的发髻已经散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谢维父子,他们背后带了好多人,站满了内殿。

然后谢星娥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挽了髻,涂了妆,和从前做皇后的样子别无二致。裴舜英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看见她,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出来!”母后的手伸到床下,像抓一只老鼠似的,把萧玉襄抓了出来。谢维父子都围上来,然后在看清楚是谁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养我的儿子,养得很高兴吧?”谢星娥倾身逼近了裴舜英,看着她那张脸,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稷儿’,好亲热啊,怎么?你还敢要他叫你娘吗?”

裴舜英颤抖着:“皇后……”

谢星娥直起了身:“你还记得本宫是皇后啊。”

萧玉襄哭了起来,胡乱地摇着头,哀求母亲:“不要,娘……我不要!”

上一次母后让她去“做一点小事”,换来的就是父皇再也不来看她了,直到今天,萧玉襄都没有得到父皇的原谅。现在母后又要她去“做一点小事”,让她回去拖住裴贵嫔,别让她带着弟弟去含清宫。

谢星娥狠狠地掐着她的手腕,那上面还有之前她烫出来、刚好的伤痕。她逼近女儿,每说一个字,气息都吐到她的脸上:“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啊?”

“杀了她。”谢星娥说。

柜门被整个推开:“不要!”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裴舜英突然站了起来,猛地扑向了谢星娥。谢星娥听到女儿的声音,转头在看,未设防之下被她扑倒在地。两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来,萧稷“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谢维手下的人提刀逼近,谢星娥又喊:“别伤我的孩子!”

谢运动手了。裴舜英被揪着头发,狼狈地被他在地上拖拽了几步。谢星娥站了起来,嘴里仍在骂:“你这贱人——”

裴舜英突然爆发出了她此生最大的音量:“玉襄!跑啊!”

萧玉襄抱住了弟弟,什么都来不及想,闷头往前冲。谢运离得最近,伸手想拦,但是裴舜英发了疯一般,突然奋起来,狠狠在他腰上一撞。萧玉襄听见了后面传来的混乱,母后和谢家的父子同时在下令,还有让她浑身血都凉透的一声闷住的惨叫。萧稷还在她耳边用最尖利的声音哭叫,反而让她什么都不用去听,也不必回头。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含清宫跑去。

第185章

血腥味在宫室里慢慢地蔓延开来,裴贵嫔伏倒在地,一摊血迹正缓慢地从她身|下沁出。她的神色非常平静,只有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楚楚可怜,好像只是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而不是被人丧心病狂地在胸腹连捅了近十刀。

谢维皱着眉,看了一眼尸体,又看着脸色苍白、抖若筛糠的谢星娥——杀人者竟比丧命者看起来还要凄惨。他实在没想到谢星娥会下这么狠的手,可能连谢星娥自己都没想到她有一天会亲手杀人。

承景宫里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宫人们都战战兢兢,只敢缩在角落里哭。谢星娥似是被她们哭得心烦,还想发作,但是谢维看了她一眼。谢星娥抿紧了嘴,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谢维有些心烦意乱地又在承景宫里踱起了步。

他一直是相当犹豫的。当年追随谢拂霜的时候,他至少还是执金吾卫的中尉,手里切切实实有兵。谢拂霜也是掌权十几年的太后,于法理、于人望,皆是名正言顺。如今的谢星娥连谢拂霜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除了是萧稷的生母以外,她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但谢运说的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长公主毕竟姓萧,她对于谢家是没什么私心的,谢维自知到她面前没什么谈亲情的资格。陛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容下谢氏,临到病危了还要亲自处置谢运,长公主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样的态度,谢维很难抱有什么指望。就算长公主以后青出于蓝,坐到了比她母亲当年都高的地位,她愿意给谢家的也不会太多。

——更何况,她也未必能成。最后彻底说服了谢维的,就是儿子的这句话:“若是能成,姑母当年早就成了。”

如果长公主终有一日要步她母亲的后尘,那失败的结局已然写定,谢维不愿意再犯第二次相同的错误。

谢运从外面快步走进殿来,打断了父亲的思绪。谢维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空空,心里便是一凉。谢星娥更是尖利地质问起来:“稷儿呢!”

萧稷已经不是个婴儿了,三四岁的孩子,成年人抱久了都费劲,何况萧玉襄只是个单薄的小丫头。谢运让父亲看得面有惭色,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解了一通。宫墙弯弯绕绕的,追出去就已经不见了人影……

谢维没听他说完就抬了抬手,让他住口。

他们的人手远远不够,谢维现在手里没有兵,谢运也被停职

待察,仓促之间能够召来的只有曾经的旧亲信——这么十几个人已经是极限,再多就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宫。

但谢维本来也没有想要把动静闹得太大。当年谢拂霜败就败在顾忌着谢郯的尸身,没有立刻攻入温泉宫。声势浩大反而难以成事,他们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建安王,到含清宫逼迫萧盈下诏让谢氏辅政,这十几个旧部就已经够用了。

可是现在那孩子跑了。

谢维果断地转过身,从承景宫走出去:“传长公主的令下去,即刻封禁宫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长公主的令?”

李俦困惑地眨了眨眼,确认似的,反问了一遍:“长公主已经回宫了?”

来传信的执金吾卫摇了摇头:“是谢史君来交代的。”

李俦“哦”了一声,倒是并未起疑。

眼下守着陛下的只有李俦一个人。经历了上一次病危时的手忙脚乱,这一次陛下要“从容”得多,越是位高权重的反而越不许近前侍疾,都被控制在了含清宫左近的宫室里。含清宫里除了太医,就唯有这个位置不高的近侍,他的任务就是记录下陛下临终前的每一句话。

长公主恐怕还是不放心,让人把宫门也一起封禁,也是情理之中。

李俦点了点头,便想让执金吾卫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问道:“是谁去传的令?”

李俦连忙转身行礼,口称“陛下”。但是萧盈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他不用多礼。他竟然下了床,就站在罗帐后,手里撑着一根柱子才站稳。那执金吾卫也跪倒在地,又说了一遍,是谢史君。

萧盈牵起嘴角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李俦赶紧起身来扶,但是萧盈没让,只让任之搭了把手。李俦胆战心惊地把手伸在那里,随时准备着陛下站不住似的。他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萧盈的脸色太吓人了,尤其是嘴唇,几乎完全就是灰的,看不出一点活人的血色。只是一个坐下的动作,就缓了好几口气,才道:“是崔挺让你来问的?”

那执金吾卫低头应了一声:“陛下明鉴。”

崔挺倒是多长了个心眼。萧盈点了点头,只道:“既然是长公主的意思,你们照办就是了。”

那执金吾卫当即领了命,下去了。萧盈这才转过脸,对任之小声说了个李俦没听清楚的名字,让他去把此人召来。任之唱喏而去,李俦立刻到案前正襟危坐,以为陛下要交托什么遗命,恭恭敬敬地执笔蘸墨,准备一字不动地都记下来。

萧盈看到他的动作就笑了:“那不过是看守栖凤宫的殿中校尉,你不用记这个。”

李俦飞快地揣测了一番圣意:“陛下要召谢氏……?”

萧盈又笑了一声,没力气跟他解释这么多:“你先下去吧。”

李俦放下笔:“可是……”

“朕还没到要咽气的时候。”萧盈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帛书,放在了自己面前,又道,“遗诏早已立好,你担心什么?”

李俦只好低头连称“不敢”,起身小步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只剩下了萧盈自己。

谢维果然动手了,萧盈闭上眼睛,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那天晚上谢维把崇安公主送回了栖凤宫的时候,明绰的人就已经来报过了。长公主说过了严加看守,他们虽然不敢拦公主令史,但更不敢知情不报,这恐怕是谢维没有想到的——话又说回来,公主令史这个官名真是荒唐,其实萧盈每次听到都忍不住觉得,难为溦溦想得到。当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起复谢维,明绰也是没法子了,生捏了这么个官出来。

就是那天晚上,萧盈就悄无声息地把栖凤宫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人。

谢维在两天后去过一次,自己去的。守卫听了陛下的令,并不阻拦,但是谢维在栖凤宫呆了多久,又和废后说了什么,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含清宫。明绰这才知道萧盈做了什么。

明绰一开始还生气,认为陛下这是欲加之罪,谁会经得起他这样的试探呢?可是当她听到谢维对谢星娥谈论的是什么之后,明绰也沉默了。

他们打了个赌。含清宫今日召群臣入内侍疾,独独落下了谢维父子,同时借口命长公主去接袁氏兄弟复官,将她调开。若是谢维当真有所行动,萧盈要动手,明绰就不能再劝;反之,若是谢维什么都没做,萧盈就要答应,再不能有动谢氏的念头了。

明绰今天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不过是发发几句牢骚,谢维不至于的。他又没有兵权,又是跟稷儿沾着亲的,他何必同样的错误再犯一遍?

是啊,他何必呢。萧盈闭上眼睛,一只手撑住了额头,心里没有打赌赢了的得意,只是想,她好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太信任别人,总想着谁都要保全,那样天真,柔善……

其实明绰这些年里已经变了很多。萧盈第一次意识到明绰也有狠辣的那一面,是她为了自己要求夺去袁綦的所有军衔的时候。她现在的说一不二,果断勇决,有时都让萧盈惊叹——比如陈缙的自尽,又比如,他其实也没有想让明绰亲手去了结袁增。袁增怎么死都可以,但萧盈不希望明绰与袁綦之间走到夫妻相仇的地步。

可是明绰还是亲自去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在意过袁綦。萧盈感觉得出来,明绰早已没有把自己放在那个“妻子”的位置上了。设身处地,他若是处置了某个妃嫔的父亲,而妃嫔依然要把他当成丈夫,这不就是身为君王的天经地义么?

他是如此,所以明绰也是如此。

明绰似乎已经并不天真,也谈不上柔善了。她驭下处事恩威并施,样样都不输萧盈自己,可谢维还是会背叛她。说到底,无非还是看轻了她。是不是她必须要像神明一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才能换得所有人对他天经地义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