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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0690 字 5个月前

“道长,先给我算——”

“我先来的,应该先给我算……”

……

玉无瑑瞬间被各色人等包围了,他大声吆喝道:“不急不急,各位父老乡亲请先排好队,按顺序来……”

二楼雅座之上,李璧月看着这场闹剧,唇角浮笑。

这所谓的松鼠灵签,不过是个不太高明的骗术而已。玉无瑑先让客人看自己选中的灵签三个呼吸的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松鼠小白看清楚客人目光集中之处,自然能轻轻松松将选中的灵签交到玉无瑑手上。

这所谓的算命,多半还是骗人的。

而且小白这么短的时间就被他教坏了,跟着他一起行骗,简直令人痛心疾首。

等到太阳落山,李璧月看着已经被自己喝完的三壶茶,忍不住摇头。她竟然坐在这里看着玉无瑑“行骗”了一下午,没有将这骗子抓起来。

第96章 引蛇

李璧月回到驿馆,刚靠近玉无瑑居住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数钱的声音。

“哈哈,今天一下午赚了足足六百个铜钱,折合成银两就是六钱。嗯,上次从乔管事那里得到五十两黄金,折算银子五百两,再加上李府主上次给的十两,再加上知一观中所藏的四百两零八钱加八个铜板,加起来就是九百一十一两四钱加八个铜板。距离还清承剑府的五万两银子还差四万九千零八十九两……”

一旁裴小柯反驳道:“师父,你算错了,这里面要扣掉我的四百根糖葫芦,一共是……”

裴小柯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承剑府主,师徒两人面面相觑。

玉无瑑飞快地抓了一把铜钱塞给裴小柯:“小柯,你出去玩吧。”

裴小柯显然已经习惯了玉无瑑一看到李府主就将他打发走的风格,接了钱做了个鬼脸飞速离开。

玉无瑑将剩下的铜钱收拢,放进柜子之中,笑着朝她望了过来:“李府主。”

李璧月向前一步,犹豫着开口道:“承剑府的那笔债务,要不就……”

“算了”两字还没说完,玉无瑑已飞快接道:“李府主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赚钱还债的。”

李璧月心道:你确实挺努力的,但下次还是别努力了。

本来,当初玉无瑑会受伤全是因为救她。如今李璧月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将五万两的债务全部甩给他好像有点不人道了。从前玉无瑑手里能存够三十个铜钱就不错了,五万两对他而言着实太多了些。

而且他的师父清尘散人似乎没有教过他别的生财之道,只有靠算命这种“骗术”来赚钱,着实不可取。

玉无瑑见她目光幽深,沉默不语,恍然大悟:“李府主觉得我今天是在骗钱?”

李璧月薄唇轻启:“难道不是吗?你今天下午算得六十卦,如果每卦皆准,又为何需要小白配合你玩什么松鼠灵签的把戏,如果不准,你今日不就是食言而肥吗?”

“李府主高明,一眼就看穿我的把戏。”玉无瑑哈哈一笑:“但李府主说我骗钱,这话对也不对。师父曾经说过,普通人无法扭转天轨印刻下的命运转轮,抽签算卦不过是在求索命运。我们卦师不过是给他们一些心理安慰。当然呢,每卦只收十文钱,多了不取。当然也有少数幸运之人能够得到天道的昭示,据此趋吉避凶。

李璧月蓦然想到当初在海陵他占的那个“否”卦,想到他曾送给她的转运符,不由问道:“既然普通人无法扭转天轨所印刻的命运转轮,那所谓转运符又如何会有效果?”

玉无瑑笑容神秘:“李府主承天授命,自然不在普通人之列,而是我刚才说的少数幸运之人。如果李府主能因为一道转运符而趋吉避凶,那恰恰说明,转运符本来就是你命运中的一环。

李璧月问道:“那你自己的命运呢?”听了他一番玄之又玄、似是而非的谬论之后,李璧月不由生出好奇之心,玄真观的传人是否窥探过关于自己命运的天机。

可惜,玉无瑑叹息道:“卦者算不出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会在何方漂泊,连我也不知道。好了,不必说这些了,我有事要告诉李府主。”

“什么事?”

玉无瑑低声道:“今天我或许碰到了傀儡宗的人——”

“什么?”李璧月呼吸一跳:“什么时候,人在哪里?”

玉无瑑道:“我没有看到人在哪里。我在街上算卦时,感到有人一直窥视着我,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全身的气机都被人锁定,无法挣脱。好在只有一会儿,他就消失了。”

李璧月对玉无瑑所说的感觉绝不陌生,在药王谷,在晋湖,她曾两次被刑天用弓箭锁定,就是这种感觉,按理说玉无瑑不会武功,感受应该比她更强烈。她的神色冷了下来,推测道:“应该是楚……刑天,你被他的弓箭锁定了。难道他想对你下手?”

玉无瑑道:“有可能,我几次坏了他们的大事,傀儡宗想杀我也正常。只是街上人太多。你又在附近,他们不好动手。”

“没想到他竟敢公然出现在太原城。”李璧月想到楚不则,心里更是忿郁难平,沉声道:“明天你不要再出门了。呆在驿馆里,哪里都别去,我让夏思槐保护你……”

玉无瑑摇头道:“李府主,我认为躲着他们可不是一个好办法,我还能一辈子不出门不成。我认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玉无瑑道:“我打算明天出城回知一观拿些东西,如果傀儡宗真的有杀我之心,他们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李府主可以暗中与我一同去。”

李璧月想了想,觉得玉无瑑说得不无道理。如果玉无瑑真的成为傀儡宗的目标,就算夏思槐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他也没有用,毕竟楚不则的武功比夏思槐高出太多。与其这般被动,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她点头道:“你明天自己出城,我乔装之后暗中跟着你。”

李璧月回到自己的房间,夏思槐急匆匆迎了上来,禀道:“府主,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殿下今日下午在驿馆等了您许久。”

李澈来访?

李璧月道:“你怎么不让人去找我?”她今日在城中并未隐匿行藏,如果是承剑府自己人,不难找到她的行踪。

夏思槐道:“是太子说了不必去寻。他说府主出门在外,必定是有重要之事,让我们不可以因为他的缘故惊扰到府主。”

李璧月道:“那太子殿下人呢?”

“太子人已经走了,只是临走他说了一件事,让我转告府主。”

“什么事?”

“殿下说,太原以北的雁门关眼下是契丹人的领地,契丹可汗听说太子如今在太原,派人送了信来,说已备好贡礼,要在七日之后前来朝见太子,以示对我大唐的臣服。太子已经同意了契丹方面的要求,打算七日之后在行宫设宴款待契丹的使臣。届时,契丹使臣也会住在驿站。如今太原有傀儡宗活动,担心他们危及这次朝见,所以使臣的安全还需要倚赖承剑府,让府主早点做好准备。”

李璧月揉了揉眉心,还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契丹使臣的来访朝贺,对如今刚刚经历“长庚伴月”天象,又因龙脉受损而纷乱不断的大唐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最少也能够挽回些许朝廷的声望,难怪太子对此事如此重视。

但承剑府本来已经分兵在行宫保护太子,将来又要分兵保护契丹使臣,还要对付傀儡宗,难免力不从心。

看来,她要抓紧点时间。

第二天,玉无瑑一早就带着裴小柯出城往知一观而去。

李璧月则换了一身猎装,装扮成山里的猎户,一路缀在他们后面不远之处。几人一前一后,直奔小孤山。

入秋之后,草木凋零,荒山寂寂,别无人烟,一幅萧瑟景象。山风卷起落叶,静谧之间,李璧月感觉到一股沉默凛然的杀意。

傀儡宗果然如玉无瑑所料,选择在半路上伏杀他。

前方的玉无瑑和裴小柯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杀机一无所知。裴小柯兴致勃发,追赶兔子野鸟,玩得不亦乐乎;玉无瑑在林间逗松鼠玩耍,意态悠闲,时不时放小松鼠自己捡松果觅食,又吹着口哨将它唤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师徒两人是出城郊游的。

在他们身后的李璧月可能是三人一兽中最紧张的,她手里握着一枚月牙形状的飞剑,侧耳听着林中的每一道风声——如果楚不则出手,不管是用剑还是用弓箭,只要能捕捉到出手之时那一瞬间空气的扰动,她便有把握先发制人。

又走了一段距离,见到了一座供人休憩的凉亭,玉无瑑似乎走累了,招呼裴小柯道:“小柯,到山上还远,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

就在此时,变故遽生。

破风的呼啸声中,一枚羽箭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向凉亭深处射来。隐藏在山林之中的狡兽,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了爪牙。

此刻,一柄比羽箭更快的飞剑后发先至,撞上箭尾。那枚羽箭改变了飞翔的轨迹,最终直直插入山亭的立柱之中。

从羽箭射来的方向,一道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另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裴小柯如梦初醒,大喊道:“师父!有刺客!有人要刺杀你……”

玉无瑑伸手捡起坠落在地上的那枚“上弦月”,小心擦去上面的尘土,平静道:“没事,是傀儡宗的人。李府主会出手——”

裴小柯看着那犹自颤动不休的羽箭,声音隐隐透着几分兴奋:“师父,我觉得如今在李府主身边,你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竟然能成为傀儡宗行刺的目标!”

玉无瑑翻了个白眼,这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

山道下方的深谷之中,李璧月一袭猎装,几乎是蹑风而行,追逐前方那道黑影。

那熟悉的轮廓,与她同出一源的“快哉风”身法,足够她认出那个刺客——没有面具,没有任何的伪装,那就是她的师兄楚不则。

她手中紧紧扣着一枚“下弦月”,几次想要使用御剑术,却都没有出手。她的轻功与楚不则不相上下,全力运使之际,楚不则甚至比她更胜一筹。在大风关那一晚,若非楚不则已经受伤,她不会那么容易追上他。

如果在这样的高速移动中使用“下弦月”,她极难掌握飞剑的移动轨迹,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杀了他。

她在心底自嘲。

他已经背叛了承剑府,背叛了她,可她竟然还忍不住对他心软。

她将那枚下弦月收了起来,握上棠溪剑,拔鞘而出,同时足下发力,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方追去。

就在此时,前方的楚不则忽然回头,停了下来。

李璧月猝不及防,收剑不及,棠溪剑就这样从他的肩胛穿透而过。

鲜红的血迹从他的肩头流下,撒在山谷的荒草之间。楚不则吃痛,捂着伤口原地翻滚了一下,一抬头,棠溪剑滴血的剑尖已指在他的咽喉处。

李璧月正站在他前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此刻布满了愤怒和悲伤,最极致的杀意与最极致的痛苦交融。此刻她的姿态如同一头凶残的野兽,而她的眼神却似一只受伤的小鹿。

他喉头一动,低哑出声:“璧月。”

第97章 信息

剑尖再进一寸,棠溪剑几乎贴着他的肌肤,李璧月冰雪一般的声音落下:“为什么?”

楚不则看着她,声音有几分茫然:“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玉无瑑?又为什么要加入傀儡宗、背叛承剑府?”

楚不则自嘲一笑,淡声道:“师妹既然知道如今我已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要杀玉无瑑自然是傀儡尊主下令。”

棠溪剑尖轻颤,就像它主人的内心一样焦灼而无措。楚不则任由冷剑划破自己的颈部肌肤,继续说道:“傀儡尊主说这位玉道长精于傀儡术,傀儡馆一次、大风关一次都是他坏了傀儡宗的大事,不然王道之现在也许还活得好好的,而我说不定还可以在承剑府继续潜伏。他既然学了傀儡术,又不愿加入我们傀儡宗,自然是我们的敌人,傀儡尊主认为杀了他可以斩断李府主你一条臂膀。”

楚不则每说一句,李璧月心中的窒痛就更添一分。她已不知自己为何能忍住没有将棠溪剑一剑刺下,而是继续问道:“你既然要逃走,又为什么突然停下?”

楚不则的目光晦暗起来,蓦地沉默了。

李璧月继续道:“重阳夜之后的那一晚,师兄从外面回来,教我如何射箭。那时师兄对我说,我心中所想,已是你心中所想。我想做的,就是你想做的,我从来不是一个人。现在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了吗?”

她望着他,眼神凌厉,充满压迫,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眼神下说出违心之言。

楚不则偏过头,不愿直视她的眼睛:“师妹就当这些话是我怕你怀疑到我,为了博取你的信任,随口胡诌的。”

“可我不信。”李璧月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高,“我不相信谢府主的恩情会比不过傀儡宗的曲意引诱,我不相信我承剑府的浩然之剑会比不上傀儡宗的邪道诡术,我更不相信从小教导我、激励我的师兄会背叛我。”

李璧月持剑更进一步,她明亮的眼神几乎要将眼前的人灼烧成灰:“楚师兄,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楚不则的嗓音干涩起来:“我……”

疾风掠过,百草摧折。他强压住心底翻滚的情绪,低声道:“璧月,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刺杀玉无瑑,而是想要告诉你两件事。”

“其一,府主要留心孟松阳,此人可能与傀儡宗有关。我前夜奉傀儡尊主的命令在辛家集的赌场外亲手杀了他,尸体我都埋了,可他昨天又活着出现在太原城的大街上。”

此事太过荒诞,李璧月一惊:“什么?”

楚不则又快速道:“还有第二件事,我已听说契丹人将会派使者到太原城朝见太子。傀儡尊主曾经与契丹人有过勾连,这个使团可能不简单,你要小心应对。”

“至于你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恕我现在不能相告。如果我们下次还能见面,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他说话间,右手已经握上棠溪剑刃:“尊主命我来杀玉无瑑,我却没能做到,要借师妹棠溪剑一用。”

李璧月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棠溪锋利的剑刃已穿破血肉,破骨而入,又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推出,连带着她也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惊呼一声:“师兄——”

楚不则已顺势跳下山谷,几个纵越后就从视线中消失了。唯有剑锋沥血,随秋风飘洒。

李璧月回过神来,向前追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山风骤冷,她近乎麻木的头脑被山风一激,骤然恢复了几分清明。

这一年多以来形成的习惯,让她的大脑从刚才混沌的情绪中抽离,冷静地审视楚不则最后所说的话。

楚不则说他此行并不是为了杀玉无瑑,而是想要告诉她两件事。可是楚不则如今已背叛承剑府,与她决裂,她还能相信他吗?

假如答案是否定的,他骗她又有什么意义?

可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两条消息所蕴含的信息量就值得推敲了。

第一件事,楚不则说两天前的晚上,他奉傀儡尊主的命令在辛家集的赌场外杀了对方,昨天下午孟松阳却出现在太原街头。这件事情说起来诡异,但也并非没有可能。孟松阳那一晚曾告诉她要去拜访朋友,亥时会回驿站。可是那晚到三更他都没有回来,宋白珩说孟松阳嗜赌,那晚是去赌场了,与楚不则所言恰好可以对上。

而昨日楚不则在太原街头见到孟松阳找玉无瑑算命,心中极为惊骇,认为对方可能与傀儡宗有关。

问题来了,如果孟松阳是傀儡宗的人,傀儡尊主为什么要让楚不则杀他?

还有,如果楚不则确认自己杀了人,孟松阳却活着,甚至连她也看不出昨天的孟松阳与前天的有任何区别,难道傀儡宗拥有让死人复活的秘术不成?

第二件事,楚不则说契丹人与傀儡宗早有勾结。此事若是认真考究,也有脉络可循。如果傀儡宗的最终目的是扶植武宗太子李屿重夺长安帝座,参与天下之争仅靠傀儡宗的诡谲异术远远不够,最少需要一块稳固的地盘和一支骁勇的精兵。

这块地盘傀儡宗显然早已选定,那就是她如今所在的太原。太原周边多山,自古以来就易守难攻,又是大唐朝的龙兴之地,隋末之时,李渊、李世民父子正是在太原起兵,最后夺得天下。原本傀儡宗已经取得了当地最大的世族太原王氏的支持,在太原默默发展多年,就连太原刺史马兴远对此也一无所知。

只是傀儡宗并没有组建自己的军队,只有王道之组建的一支私军,眼下这支私军已经被柳夫人解散了。再者太原距离雁门关并不远,雁门关外的草原正是契丹人的领地,契丹人骁勇善战,如果傀儡宗想要借用契丹人的兵力夺取太原,再以太原为根据地经略天下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么她要不要将这条消息告诉太子李澈,让他取消原定于六天之后宴请突厥使团的计划?

她想了又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龙脉的缘故,李澈最近一直焦头烂额,契丹的朝贺对于他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展示大唐国威、重振朝廷声望的机会;而且契丹并非往长安朝见圣人,而是来太原朝见太子,对于李澈本人在朝中的声望也是一个巨大的提升。所以李澈对此事极为重视,甚至提前几天就将保护使团的任务交给承剑府,她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去太子头上浇一头冷水?

而且,如果太子问她消息是从何得知,难道她能说是楚不则说的?

如今太子已经知道楚不则背叛承剑府,加入傀儡宗;她却因为一个叛徒的三言两语而去质疑太子的行动计划,太子会如何看她?如果再有如裴名一般的有心人煽风点火,太子真的不会怀疑承剑府与傀儡宗暗自勾连,沆瀣一气吗?

诚然,自她成为承剑府主之后,李澈对承剑府十分信任,如今朝中人人都知道承剑府背后就是东宫。李澈对她李璧月更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信重,视她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朋友归朋友,她不能以情处事,用承剑府的命运去赌李澈到底有多相信她。

一切还是等到六天后,突厥使团入城再说。

太子让承剑府保护使团,保护也同样可以是监视,一切静观其变便是。

李璧月回到凉亭之时,玉无瑑抱着小白留在亭中等她,只是不见裴小柯。

李璧月问道:“小柯呢?”

玉无瑑道:“这里离知一观已经不远,我让他先回去了。楚师兄呢?”

李璧月不想多说,摇头道:“追丢了。”

玉无瑑惊异道:“怎么会追丢,他不是专门回来找你的吗?”

李璧月奇道:“专门回来找我?你不是说有人想刺杀你吗?”

玉无瑑微笑道:“这一路上山,你是不是一路都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杀机。”

李璧月点头。

玉无瑑:“我发现,每次李府主你离我近的时候,杀机就重。若是我走得远了些,李府主没来得及跟上来,杀机就感受不到了。还有那一箭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完全在李府主你可以轻易破解的范围内。对方并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李府主你来的,我猜他应该是有话想和你说。”

李璧月:……

她想了想,说道:“玉无瑑,我有事要问你。”

玉无瑑:“什么事?”

李璧月:“傀儡宗的异术,能够将已死之人复活吗?”

玉无瑑瞳孔微微一震:“李府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璧月道:“你先告诉我答案。”

玉无瑑道:“好吧,根据我研究过邪道妄机的记载来说,并不能。傀儡术本质是御魂术,驱使死者的灵魂为用,并不能让死者的躯体重新恢复生机。比如十年前在药王谷,蔺一觞死后,傀儡尊主最终是用活人的尸体使他复活,变成活傀儡,而这还是因为当时的叶衣霜心甘情愿接纳蔺一觞的灵魂才可以做到,如果傀儡尊主使用御魂术让蔺一觞回到他已死的身体中,那便是李府主见过的尸傀……总之,傀儡术并没有让死人复生的本事。”

玉无瑑担忧地看着她:“李府主,楚师兄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李璧月摇头:“有一些事情我还需要求证一下,等我确定之后再告诉你。”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前日我陪同太子殿下去二龙山查勘龙脉,浑天监的头儿说要修复龙脉需要道源心火,只有道源心火可以感应流失的龙气在哪里,此言属实吗?”

玉无瑑摇头道:“道源心火并不能感应龙气位置,不然我早就去找了。不过他说道源心火可以用来修复龙脉,倒并不算错。”

李璧月惊道:“什么?”

玉无瑑解释说:“道源心火本身就是龙气所化,自然也能用来修补龙气。我原本打算如果一直找不到龙气,便用道源心火修复二龙山龙脉。”

“原来如此。”李璧月想起长孙璟说起承剑府浩然剑种、玄真观道源心火、昙摩寺佛传心灯都是当年秦士徽斩龙之后用所得的龙睛炼成,没想到还可以用来修复龙脉。

玉无瑑又道:“李府主,近日太子殿下到了太原,是不是他将修复龙脉的事交给承剑府,让你感到为难,要不,我先用道源心火修补龙脉流失的龙气。”

李璧月问道:“道源心火对你不是很重要吗?”之前在高阳山,如果不是有道源心火,只怕他已经死在昙迦的手上。

玉无瑑道:“话不能这么说,天生神物,本就自有它的用处。它在我身上,用处并不大。如果能用来修补龙脉,也算物尽其用。”

傀儡宗、昙摩寺竞相抢夺的道脉至宝在他口中竟然“用处不大”,还打算用来填补龙脉。这要是李玉京再世,非得气活过来。交换一下位置,如果有人提出要她李璧月将承剑府的浩然剑种拿出来修补龙脉,她一定会一剑斩了对方的狗头。

李璧月赶紧制止了他这种危险的想法,道:“这件事情并不着急,既然龙气流失还能找回,等我解决傀儡宗的事情就陪你去找,道源心火不可乱用。”

玉无瑑怔怔地看着她:“真的不需要吗?可是你……”

李璧月打断了他的话:“太子并没有将修复龙脉的事交给承剑府,此事你不必过问。”

她心道,太子确实没有让承剑府修复龙脉,只是让我帮他找到你,让你去修补。没想到玄真观传人如此无私,她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子知道这件事了。

第98章 往事

鹤鸣山庄。

楚不则踉跄着向坐在上首王座上的男子行礼:“请尊主恕罪,今天的任务失败了。”

傀儡尊主身子前倾,俯视下方,昏黄的灯火映出了青铜面具的轮廓,让面具上的睚眦在这一刻愈加幽暗:“根据‘雨师’的线报,今日早上玉无瑑出城之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徒弟。刑天不会告诉本座,你连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都打不过吧。”

楚不则蹙眉问道:“雨师?”

傀儡尊主冷笑道:“刑天不会以为傀儡宗在太原一地只有王道之一名执事吗?‘雨师’正是本座在太原的另外一颗重要棋子,若非王道之身死,本座本来也不想启用这颗潜藏更深的棋子。不过李璧月如今是铁了心要将我们在太原的基业连根拔起,本座也只好将所有的底牌拿出,将她与她带来的三百黑骑尽数覆灭在此。”

楚不则心中暗凛,脸上不动声色道:“尊主低估了李璧月对于玉无瑑的重视程度。今天玉无瑑出城,李璧月乔装一路跟随保护,属下就是在她剑下吃了大亏。”

他拨开上襟,露出棠溪剑造成的可怖伤口。傀儡尊主扫视了一眼,不解道:“据我所知,这位玉相师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方道士,为何这么得李璧月看重?”

楚不则:“看来尊主是没有听过几个月前风靡长安城的传闻。”

傀儡尊主:“什么传闻?”

楚不则道:“长安城风传承剑府主喜欢出家的道士,因此长安诸道观人满为患,入室的弟子是从前的几倍。不少世家公子都去弄了一套道士的文牒,只为求得承剑府主的青眼相加,以为进身之阶。”

傀儡尊主瞳孔微张:“你是说李璧月喜欢他?不是说她与从前武宁侯府世子云翊青梅竹马,自小订下婚约,就算到了承剑府也一直在寻找云翊吗?竟然也会移情别恋……”

楚不则冷淡道:“承剑府找了多年也没有找到云翊,也许云翊早就死了。一个已死的人,又有多少情谊可供时光消磨。据我所知,自今天五月开始,玉无瑑就一直跟在李璧月身边,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分开。这次两人在太原重遇,关系也很亲近,就连李璧月去程家拜访,也总是带着他。”

傀儡尊主微微失神:“是了,上次在……”他忽地闭了嘴,将剩下的半截话头咽了回去。

楚不则问道:“上次在哪里?”

傀儡尊主道:“没什么。上次在傀儡馆,他就跟在李璧月身边。”

楚不则感觉傀儡尊主的语气有些异样,他隐约觉得傀儡尊主本来要说的并不是傀儡馆的事,而是在更早之前,他就见过李璧月与玉无瑑。

傀儡尊主摆了摆手道:“你这次伤在李璧月剑下,受伤不轻,这几天就先不要外出了,留在山庄好好养伤,养精蓄锐。反正她也嚣张不了几天了,几天后,太原城将有一场盛事。等我杀了李璧月,你就是新的承剑府府主。”

楚不则问道:“不知是什么盛事?”

傀儡尊主道:“届时你自会知晓,你先下去吧。”

楚不则行礼告退:“是。”

楚不则离开大殿,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趁着夜色深沉,来到鹤鸣山庄的后山。

那日他将孟松阳的尸体带回来,傀儡尊主只看了一眼,便让他将人埋了。对于一个死在自己手上的冤魂,楚不则自然也不曾造墓立碑,只随便挖了一个坑就将人埋了。

昨天当他在太原再见孟松阳,下意识觉得对方可能是个尸傀,自己诈尸了。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身为傀儡宗的执事,自然多次见过傀儡宗炼制的尸傀,绝不可能像孟松阳那般面色如常,神态语气也与活人没有两样。

他用铁锹挖开土层,却见孟松阳的尸体仍好生生地埋在里面。尸体已经微微腐烂,完全就是已死两天的样子。

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觉,难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孟松阳?

***

等李璧月与玉无瑑从知一观回到太原驿馆之时,天已黑了。

躺在床上的李璧月想起白天楚不则说的关于孟松阳的事,到底是有点睡不着。

她想了想,换了一身夜行衣,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出。顺着墙壁爬上屋顶,再贴着屋顶下檐掠过两排房屋,到了孟松阳居住的院子。

承剑府主在自己的地盘还要像做贼一样小心,着实有些荒谬。但是李璧月相信,真相往往都是潜藏在水面之下;一个人只有在自己的领域,且认为绝对安全时,才会表现出最真实的样子。

想要知道孟松阳是否有秘密,观察他在自己房间独处的细节最后合适。

不过,眼下的时机似乎并不好。李璧月刚藏到房檐下,就听到宋白珩的敲门声:“孟叔叔,孟叔叔——”

孟松阳拉开房门,见到熟人,语气有几分热络:“阿珩,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宋白珩道:“师父鼾声太大,我睡不着,恰好孟叔这边还有动静,我还有件事想向孟叔叔请教,所以就过来了。”

孟松阳道:“什么事?你先进来说吧。”

孟松阳请宋白珩进了屋,又关上了门。两人说话的声音变小了许多,虽然李璧月仍然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既然宋白珩来搅局,她继续留下的意义不大。她正准备离开,却听宋白珩道:“我是想请教孟叔叔关于龙脉的事,那天在二龙山上,孟叔叔对太子殿下说只有用道源心火才能修复龙脉,是这样吗?”

听到“道源心火”四个字,李璧月心中一动,靠得更近了一些。

孟松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这是当然,不然不就成欺君了吗?”

宋白珩又道:“事情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孟松阳不解道:“什么例外?”

宋白珩道:“您既然曾经是玄真观的人,又是紫清真人的亲传弟子,难道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吗?”

孟松阳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呢?”

宋白珩道:“我是想我们浑天监跟着太子出来公干。除了那天跟着殿下上了二龙山一趟,其他时间就困在这小小驿馆里。殿下已经将找寻道源心火的重任交给承剑府,若是李府主能找到人,我们浑天监这次不是白走一趟吗?”

孟松阳道:“当个陪衬不好吗?你看你师父,巴不得清净呢!怎么,你还敢和李府主争功不成?”

宋白珩道:“承剑府势大,李府主实力高强,我自然是不敢和她争功。可若是我们浑天监能解决龙脉的事情,岂不是在殿下面前大大的露脸。”

孟松阳笑了一声,啧啧道:“我明白了,你小子,想升官啊……”

宋白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师父他年纪大了,一心求退。可我如今在浑天监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天文博士,这一辈子未必还有机会跟着太子出来办差。这件事情若是能成,孟叔叔您自然是首功,我只需要跟着孟叔叔您沾点福气就行。”

孟松阳叹息了一声,道:“我离你师父那个位置看似只有一步,但若是想升上去,还是得太子殿下点头。你小子想法不错,可惜这事我也没有办法,否则又怎会不在殿下面前邀功。当年在玄真观几位师兄弟中,我是最不成器的,龙脉之事,我所知不过皮毛而已。天也不早了,你小子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白珩有些失望,准备告辞离开,忽地又停住脚步,好奇地问道:“孟叔叔,你说玄真观镇守大唐龙脉,对大唐如此重要,又怎么会一夜之间被灭。难道当今天子下令的时候,没有想过龙脉的事吗?还有紫清真人已经是大唐国师了,他为什么要给先皇下毒,害死自家徒子徒孙?”

孟松阳声音微变:“你小子胆子可真大,什么事情都敢议论!”

宋白珩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有又什么打紧?”

听到这里,李璧月认为楚不则多半是弄错了。她与这位浑天监的副监并不相熟,在太原那晚也不过是初次见面,或许无从分辨眼前的孟松阳是真是假。而宋白珩是孟松阳在浑天监的同僚,如果眼前的孟松阳不对劲,宋白珩绝不可能和他聊了半天一点不生疑,还和他谈论如此禁忌之事。

不过,宋白珩这少年郎,虽然愣头青了一点,问的问题倒是都在点子上,就连李璧月也很想知道答案。孟松阳既然出身玄真观,说不定知道一点内情,她屏住呼吸,好奇孟松阳会如何回答。

屋内传来孟松阳的叹息声,“关于这件事,我倒还真的知道一点。”

宋白珩立刻来了精神:“那孟叔快说,反正我晚上睡不着。”

孟松阳的声音严肃起来:“也罢,这些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恰好今日我也睡不着,就给你说道说道,只是这些话,你只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万万不可告诉其他任何人。”

宋白珩道:“一定,一定。”

“我二十三岁进入玄真观拜紫清真人为师,到三十五岁那年被师父遣出师门,在玄真观整整十二年。以我对师父的理解,他绝对不可能故意炼制毒丹,害死先皇,唉,这其中的水说起来只怕有黄河水那么深喽。”

孟松阳像个说书人一样开了嗓:“一切的宿命,都有其不祥的征兆。”

“这件事情,最早还是要从流云祖师说起……”孟松阳道。

宋白珩问道:“流云祖师是谁?”

孟松阳道:“流云祖师便是上任玄真观主紫清真人的师父,也就我的师祖。”

“流云祖师他一生收徒无数,其中有三名亲传弟子,大弟子道号紫清,二弟子道号青溟,三弟子道号华阳。这三个弟子秉性各异。我师父紫清身为大师兄最是稳重老成,很早就帮流云祖师协理玄真观的事务,孝敬师父、爱护子弟,玄真观上下人人爱戴。”

“二弟子青溟生性逍遥无羁,喜欢云游四方,一年最多只回玄真观一次,一次最多只呆十天,三年五载不回来也是有的。所以这位师叔在玄真观没什么存在感,甚至很多弟子根本不知道观里有这么一个人。”

“三弟子华阳真人入门最晚,却最是聪明颖悟。道门八术,一般的弟子只能专精其中一项,优秀的也就专精两三项,可华阳真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将道门八术尽皆掌握,因此流云真人极为喜欢这个弟子,将其视为自己的衣钵传人……”

李璧月没想到今日还能有幸听孟松阳讲起玄真观前代的往事。流云祖师三个弟子,紫清真人就不说了,他的故事李璧月了解得不少,华阳真人这个名字她最近没少听说,此人有可能便是傀儡宗的尊主。

傀儡尊主出身玄真观,还是紫清真人的师弟。此事虽出乎意料之外,仔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

楚不则说过,清尘散人也是紫清真人的师弟,在武宁侯府的变故中带走云翊。那他是不是流云祖师的二弟子青溟?

她换了一个姿势,躺在房梁上,继续听了下去。

第99章 旧案

与承剑府、昙摩寺不同,玄真观观主的位置并不是在前一任观主死后才会传给后继之人。

当年,李玉京六十岁之时,将玄真观观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徒弟,四处云游,最后隐居于高阳山。此后,历代玄真观主均效法之,往往师父觉得有合适的弟子可以继承观主之位,便会传位于徒弟。之后,师父或者云游天下,或者结庐隐居,甚至还俗归家颐养天年都有可能。

这个传承的仪式一般并不公开,但是玄真观人人都知道,被视为玄真观传承的便是自祖师爷李玉京传下来的道源心火。师父将道源心火传给哪一个徒弟,他就是玄真观的下一任观主。

流云真人喜欢华阳,本来打算将道源心火传承给他。但是玄真观在观主传承之前有一个特别的仪式,就是要去高阳山中拜谒祖师李玉京。

本来这个仪式应该是师父和徒弟一起去,但是这一年流云真人身体不佳,高阳山之行是华阳一个人去的。

本来长安离高阳山并不远,一般三五天足以往返。可是华阳在高阳山呆了整整一个月,他从高阳山回来之后,就让人在玄真观修了一座巨大的玄机楼,整日整夜将自己关在玄机楼里,不准他人进入一步。

甚至流云真人出关,华阳竟也不出门迎接,大师兄紫清看不过去,闯入玄机楼,发现玄机楼中竟然摆着无数傀儡,华阳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原来华阳这些天一个人在玄机楼中竟是在研究傀儡术。

自文宗之后,傀儡术一向被道门视为禁术,可是没想到被视为玄真观传人的华阳真人竟然暗中修炼道门禁术,流云真人怒不可遏,他当即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废除了全部修为,逐出玄真观,并且命人将玄机楼封存,列为玄真观禁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流云真人本来身体不好,经此一事更是大受打击。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将道源心火与玄真观主之位传给大弟子紫清真人,不久之后,与世长辞。

紫清真人虽然天赋不及华阳真人,但是胜在勤恳。后来得到武宗赏识,被封为大唐国师。

武宗不喜欢佛教,喜欢道教。在武宗一朝时,昙摩寺屡遭打压,而玄真观可谓是青云之上。就连后宫之中,也人人喜好清谈,供奉三清,其中尤以太子李屿的生母杨妃最甚。

杨妃常常邀请紫清真人到宫中论道,令太子旁听,一来二去的,太子对玄真观所传的道术极有兴趣,便时常到玄真观拜访或者玩耍,有时也向弟子们请教。弟子们怎敢对太子藏私,很快李屿就学会了一些简单道术。

彼时,太子李屿只有十二三岁,天资颖悟,很快他就不满足于那些普通的道术,想要学更高深的道法,但是玄真观高深道术很多都是捉妖驱鬼之类,李屿虽然好奇心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这一天,他得了闲又到玄真观里玩耍。孟松阳身为紫清真人的二弟子,便带着他在玄真观四处闲逛。

那时小太子已经到过玄真观多次,寻常经楼、剑楼、丹房、药房他都已经去过,只往那些僻静的地方走,竟然无意中来到了玄机楼。

李屿看到玄机楼被锁上的大门,非要吵着进去看看。

孟松阳大惊,连说这是玄真观的禁地,已被尘封了二十年,师父说了不允许任何进入。

李屿道:“我可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下,难道你师父说的话比我还有用吗?”

孟松阳得罪不起当朝太子,只好推说没有玄机楼的钥匙,谁料李屿当即命令侍卫将玄机楼的大门砸了,进入玄机楼。

孟松阳知道里面有傀儡禁术,当初玄真观惊才绝艳的小师叔都因此被逐出师门,他哪里敢进去,只好在外面等候,一边让师弟们赶紧去请师父回来。

等紫清真人回来时,李屿已经在玄机楼呆了一个时辰,看华阳留下来的手书如痴如醉。紫清真人发现太子竟然对傀儡宗禁术感兴趣,大为惊恐,当即进宫面圣。

紫清真人从宫中回来之后,下令弟子将玄机楼付之一炬。而太子李屿被武宗禁足三个月,并且勒令他以后不许再去玄真观。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在这一年的秋天,华阳又回到了玄真观。

他自陈被逐出玄真观以后,没有道观愿意收容,漂泊多年,过得凄惨落魄。又说少不更事,犯下大错,如今二十年过去,还是一事无成,方觉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他跪在师兄紫清真人面前,说已经知道错了,愿意痛改前非,希望能回到玄真观,了此余生。

紫清真人虽然恨师弟当年不肖,气死师父。但是看到曾经少年天才的小师弟两鬓苍白,看起来比自己还老,想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便将他留下,命人在玄机楼旧址建了一座自新楼让他居住。自新便是改过自新的意思,紫清真人希望小师弟能够从此痛改前非,静心重修。

华阳回到玄真观之后,果然便不再修行傀儡术,而是潜心丹道,每日炼制各种药丹,还改进了玄真观不少丹方。

李璧月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几分明白。

根据在药王谷时孙危楼和叶衣霜的对话,孙郁南十多年前就为傀儡宗炼制妖暝蛊。

如果那时的傀儡尊主就已是华阳真人,那么他应该是在离开玄真观后便创建了傀儡宗。所谓的落魄凄惨,只是为了博取紫清真人的同情故意卖惨而已。他当初离继承玄真观观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最后却被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导致观主之位让与紫清真人。

他忍辱负重回到玄真观,或许是为了报复师兄紫清真人,或许是为了拿回在他心中属于自己的道源心火,反正绝不可能是为了潜心修道。

他回到玄真观之后在丹道上用功,而武宗皇帝死于玄真观进献的毒丹,这两者是否会有牵连?

她继续听了下去。

果然,她听到宋白珩十分配合地问道:“孟叔,进献给武宗皇帝的那颗丹药是不是华阳所炼制的?”

孟松阳惊讶道:“阿珩,你怎么想到这层?”

宋白珩道:“孟叔叔你之前不是说紫清真人绝对不可能故意炼制毒丹,害死先皇吗?可是这个华阳既然和紫清真人有夺位之仇,又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年,想必怀恨在心,若是有机会必定心生报复。如果紫清真人进献给皇帝陛下的丹药出了问题,紫清真人必会因此获罪。”

孟松阳道:“你猜得不错。那段时日武宗皇帝身体不好,每个月师父都会进献丹药替陛下葆养身体,从未有过差错。可是有一天武宗陛下服丹之后突然暴毙身亡,我开始也想不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那颗丹药应该是被人调换了。”

宋白珩奇道:“调换?紫清真人进献给皇帝陛下的丹药保护何等严密,华阳怎么会有调换的机会?”

孟松阳叹息了一声道:“那时我已经离开玄真观了。在师父死后,我一直不相信师父会炼制毒丹毒害武宗陛下,后来找到了玄真观那场大难中幸存的小弟子,才知道那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平常师父献给武宗丹药,都是要花整整一个昼夜。武宗身边的内官从师父炼丹开始,就在丹房外等候,直到丹成,再一路由金吾卫护送到大明宫。可那一天武宗陛下卧病在床,太子李屿在御前探病,为表孝心,决定亲自到玄真观来取药丹。太子为了彰显至孝,在丹房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等候丹成。”

“虽然说前几个月李屿与玄真观闹得不愉快,但太子亲自求药,师父便将刚刚炼制好的药丹献予太子。紫清道人因为炼丹损耗不少功力,便出了丹房闭关修养。太子取了药丹之后再次路过玄机楼,赫然发现之前的玄机楼已经重建成了自新楼,便进去小坐了半刻钟才出来。”

“太子回宫将丹药献给武宗皇帝,皇帝服药之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暴毙而亡。我后来猜想,问题多半是出在华阳的身上,太子在那自新楼呆了半刻钟,已经足够华阳将那颗丹药掉换了。”

宋白珩问道:“既然孟叔叔你既然知道丹药是被人换过的,为何事后没有向官府申辩?为何不说明真相,为玄真观翻案呢?”

孟松阳再次叹息:“皇帝薨逝是何等大事,几位师兄弟尽数死在诏狱,我不过是因为被师父赶下山而逃过一劫,又岂敢申辩。太子李屿那天去过自新楼是我后来询问幸存的小弟子才知道。那天自新楼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李屿和华阳本人没人知道。华阳换了师父本来炼好的丹药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实证,又如何翻案?况且此案涉及到武宗薨逝,宫中早已定案封存,又有谁能翻案?”

宋白珩沉默了一会,突然道:“孟叔叔,你说要是承剑府李府主知道这件事,会不会重新查办此案?”

孟松阳道:“如今玄真观早就没了,翻案又有什么意义?”

宋白珩一愣道:“也是哦,谁会去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现在龙脉……”

孟松阳笑骂了一声:“还惦记龙脉呢!我给你说,这件事里面水深,好好听你师父的话,一切事情少看、少听、少说,少操不该操的心。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太子、李府主这些个子高的人在顶着,我们只要能平安回到长安,这一趟就算没有白来。”

驿馆外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孟松阳打了一个哈欠,道:“这些陈年旧事憋在我心中很久了,如今有一个人能听我说完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天色不早了,我要休息了,阿珩你也快些回去吧,免得你师父夜醒没人伺候。”

开门声再起,很快宋白珩就告辞从孟松阳的小院里出来。

李璧月留在原地等了一会,见孟松阳熄灭蜡烛,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她趁着夜寂无人,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听到细微的动静,孟松阳眼中闪过奇异的光,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

李璧月躺在床上,慢慢消化刚才得到的信息。

如果孟松阳的话属实的话,十年前玄真观一案可谓细思恐极。

那天进献给武宗的丹药是太子李屿亲自去玄真观求取。他取了丹药并没有径自回宫,而是先去见了华阳真人。

不管他们两人此前是否认识,这两人有一点是一致的,都对傀儡术有兴趣,并且有理由因此怨恨紫清真人。

而且,十年后的现在。她已经从太原王氏处得到证实,当年宫变之后,武宗太子李屿被王道之带回太原,他在王家呆了一段时间后,被华阳真人带走,而且拜其为师。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当年武宗服丹一案,正是华阳真人与李屿合谋。

华阳真人自然是为了报复紫清真人,并且想从紫清真人身上得到道源心火。傀儡尊主对道源心火极其执着,甚至九年后的高阳山都一直追杀清尘散人和玉无瑑便可见一斑。

而李屿,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只是被华阳真人利用?

还是他本来就是与华阳真人合谋,为了提前得到帝座毒害自己的父亲,只是因为后来出了某种变故,并没有如愿登上皇位,最后被当今天子李怡捡漏。

想到这里,她突然为谢嵩岳感到不值。

当年谢嵩岳力排众议,认为应该遵照祖制让李屿继位,甚至因此得罪李怡,以致承剑府被打压沉埋多年。可是谢嵩岳所选的那个人,或许根本不配他这么做。

她想起,谢嵩岳临终前,她曾问他:“府主,将来如有机会,您希望承剑府寻回武宗太子李屿吗?”

最终,谢嵩岳叹了一声,道:“承剑府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以守护大唐秩序和平安、扫荡世间邪吝、维护天下清平为已任,并非忠于某一任大唐君主。我昔日想要寻找太子李屿,是为了名正言顺,也是避免皇权不正常交替之下的诸多杀戮。但是如今圣人继位已有九年,天下清平,再寻武宗太子才是天下兴乱、本末倒置之举。”

“当今太子李澈性情宽仁,颇有远志。你可多与他结交,至于将来未定之事,自然是由你决定。”

不知当时的谢嵩岳是否已经洞悉了当年玄真观中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中,她进入了梦乡。

第100章 葬礼

接下来的两天,李璧月处理公事之余,刻意留心孟松阳,观察是否还有其他疑点。可是这两天孟松阳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间睡觉。牧天风整天昏昏欲睡就不谈了,之前锐意进取的宋白珩不知是不是听了孟松阳一番话,也消沉了许多。

这中间太子李澈又来拜访了一次,说是已经召见裴名,吩咐太原地方修复二龙山的山路,疏浚河道。裴名已经受命,不日便可动工,问及道源心火之事,李璧月只好推说已经传讯长安,让长孙璟派人打听。

转眼便已到了九月二十九日。

这天清早,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驿馆门口,原来是柳夫人亲自上门,说受邀参加马兴远的妻子赵夫人的葬礼。她想李璧月作为承剑府主,必也受邀参加刺史夫人葬礼,所以想与她同去。

李璧月这些日子太忙,这才恍然想起如今距离太子李澈到太原已有七天,今天已是李澈许给马兴远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正是刺史府为赵夫人举办葬礼的日子,只是她并不记得自己收到过参加葬礼的邀请。

她召来夏思槐问道:“思槐,这几天是否有刺史府的人来邀请我参加赵夫人的葬礼?”

夏思槐摇头道:“没有啊,府主。这几天没有刺史府的人来过驿站。”

李璧月微微皱眉,那边柳夫人见她不悦,打圆场道:“马大人府仅有一位夫人,别无妾室。我听说这次赵夫人突然辞世,无人掌管中馈。府中内务都仰赖今年才十五岁的马家小姐,想必是小姑娘不懂事,请柬是按照从前旧例发的,李府主今年乍到太原,马小姐一时漏了,李府主又何必见怪。”

李璧月想了想,虽然没有请柬,但不提她与马兴远从前在灵州的情分,她这段时日在太原与马兴远合作算是愉快,马兴远的夫人去世,她亲自走一趟也是礼数,便吩咐夏思槐准备了奠仪,上了柳夫人的马车。

柳夫人从前压抑着性子,自掌管太原王氏之后,恢复了不少从前的豪朗性情,与李璧月主动攀谈:“说起来马刺史与赵夫人之间也算一段奇缘,可惜赵夫人年岁不永,不然将来传唱起来,也算是我们太原的一段佳话。”

李璧月来了兴致,问道:“是什么奇缘?”

赵夫人道:“这位马大人听说是西北灵州人,被人举荐到应州薛将军账下。可惜薛将军账下猛将不少,马大人初到应州时颇受排挤,脏活累活做了不少,到立功的事情轮不上他,一直只是个薛将军的身边护卫。赵夫人本名为赵筠,她的父亲是镇守雁门关的大将,与薛将军本为连襟,互有往来。那个时候,赵夫人的前任丈夫死了,她便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正好薛将军来访。赵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薛将军随身的英武过人的护卫,向薛将军将人要了过来。”

“赵夫人将马兴远举荐给自己的父亲做参将,并且主动提出嫁给他为妻。后来马兴远在赵将军账下立下不少功劳,一步步做到太原刺史的位置。若是没有赵夫人的慧眼识英才,便没有今天的马刺史。而马大人也始终感佩赵夫人的知遇之情,对待赵夫人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孩子一直视如己出,对妻子一心一意,没有纳过妾室。可惜,这般恩爱夫妻,竟也不能相随到老。”

李璧月想起她上次因为小孤山金矿一事到马兴远府中。当时天色刚黑,府中的下人便说马大人是在夫人房中。赵夫人死后,马兴远为其齐缞,竟顾不上在太子殿下驾前失仪,果如柳夫人所言,伉俪情深,可惜白头鸳鸯失伴飞。

这时,马车已到了刺史府。

马兴远依然是一身齐缞,带着赵夫人年方十岁左右的小儿子在堂前迎客。

李璧月让夏思槐奉上祭礼,跟着导引宾客的仆人到了马兴远面前。见马兴远腰身佝偻,满面憔悴,几日之间像是已衰老了十几岁。她拱手道:“马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

马兴远看到她微微一惊,嗫嚅着说不出来来,李璧月道:“怎么,马大人没想我不请自来?”

马兴远的惊愕只有一瞬,很快露出悲容道:“哪里,下官知道李府主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本不想因敝府的一点私事惊扰。李府主今日能拨冗参加拙荆的葬礼,下官不胜感激。”

李璧月与他客套两句,便随仆人到赵夫人灵前进香。

她这两年办过不少案件,又想起赵夫人是午夜暴毙而亡,习惯性地想去先看一看堂中停放的赵夫人遗体。谁知到了近前,发现停放遗体的棺椁已被封上。

李璧月微微惊异,她参加过不少葬礼,甚至不久前还亲自经办了程先生和闵夫人的丧事。一般大殓之时,并不会封馆,而是等吊丧的宾客最后瞻仰一遍死者遗容,到出殡之前才会盖棺封钉。

仆人解释道:“老爷说了,夫人重疾而亡,死后的样子不太好看,怕惊扰了宾客,所以大殓之时已将棺木封上。”

李璧月虽觉怪异,但此事也说得过去。又见仆人已备好香纸,到赵夫人灵前吊唁。

刺史夫人的葬礼自是隆重,马兴远不舍爱妻,出殡之时竟哭到哀绝,被仆人扶到房内休息。到葬礼结束,宾客陆续离开时已是下午酉时。

她上午与柳夫人一起前来,这会柳夫人不在,问了方知是柳夫人被几位官家夫人叫走了。

她正想回驿站,无意间遇到太原府看管兰阁的那名老吏。她想起上次在太原府的兰阁取走了矿洞的地图,一直没有归还。恰好今日到此,正好将东西归还兰阁,以免下次再跑一趟。

老吏领着她往兰阁而去,一边道:“这些陈年文书平日也用不着,其实李府主带走也没什么,不用特地归还。”

李璧月笑着道:“地方官府设置兰阁,收存文书留档,便是防备后来者不时之需,所以我才能在兰台找到我要的东西。如果我随意带走,后来的官员有在需要之处,岂非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这些文书,还是要归还兰阁。”

老吏赞叹道:“李府主深明大义,果然与众不同。”

李璧月到了兰阁,找到上次取文书的地方,将文书塞了回去。

深秋天黑得早,离开兰阁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李璧月突然发现离兰阁不远的刺史府衙署正亮着光,幽微的灯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棱之上。

李璧月略感奇怪,今日是赵夫人的葬礼,刺史府的大小官员今日参加完葬礼后都已经离开,为何此时衙署里还有人。

她问那老吏道:“不知是哪位大人这么勤勉,今日这种时候还在衙署办公?”

老吏侧身看了一眼:“这是我们刺史马大人啊,李府主竟没认出来吗?”

李璧月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那轮廓确实是马兴远。只是因为身形过于佝偻的缘故,她竟一时没有认出。

“今日不是刺史夫人的葬礼吗?葬礼才刚结束,马大人就回到衙署办公。之前太子殿下不是许他七天假期,命太原别驾暂时代替他的职司吗?”李璧月诧异问道:“难道太原最近出了什么大事,非得马大人亲自处理不可吗?”

老吏道:“算起来也不算大事,但是此事却只有马大人能够处理,其他人插手不得。”

李璧月道:“哦?是什么事呢?”

老吏道:“我们太原每年有一个传统,驻守雁门关的太原军每年十月都会与驻守在龙首关的应州军进行骑射演练。如今雁门关的守军大将是我们马大人的妻弟小赵将军,而应州军的大将则是马大人的旧主薛将军,这军事上的调动裴大人无法插手,非得我们马大人居中协调,发出文书,雁门关的大军才能调用。这几天虽然适逢夫人的丧事,但是府衙从雁门关与龙首关两处往来的文书不绝,我们大人也常常办公到深夜呢。”

李璧月问道:“雁门关的大军调用?要调往何方?”

老吏道:“骑射演练的地方是两地每年轮换,去年的演习是在雁门关,今年当然是在龙首关。按照惯例,雁门关的大军十月初一就会开拨,调往龙首关。”

李璧月心中一惊,问道:“可是如今雁门关外面是契丹人的领地,雁门关大军调用,难道不怕契丹人长驱直入?”

老吏老神在在道:“李府主说笑了,契丹人在雁门以北游牧多年,从来不曾犯我疆土,又怎会突然生事。而且如今太原人人都知道,明日契丹王子耶律藏就会入太原城朝见太子殿下,他们在这个时候进犯,是不想要耶律藏的性命了吗?”

李璧月心道,正因为耶律藏入太原城,所以契丹人更有突然入关的风险。可是这其中的掺杂了傀儡宗之事,她与这一掌管文书的老吏又如何能分说明白,她该亲自去游说马兴远取消今年的骑射演练才是。

她向衙署走了两步,看来刚才佝偻着身体的马兴远站了起来,似乎在书架上取什么东西。她忽又改变了主意,转身往刺史府外走去。

半刻钟之后,李璧月便已回到驿馆。

回到房间时,夏思槐坐立不安,看来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府主,您总算回来了。”

李璧月见他神色,问道:“出什么事了?”

夏思槐道:“黄昏时候,属下回房之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这信……信是楚堂主,不,是……刑天留下的……”

李璧月哪有功夫计较称呼的事,她伸手从夏思槐手上取过信纸,信并没有落款,但确实是楚不则熟悉的字迹:“傀儡宗在太原城另有一名执事雨师,此人身居高位,隐藏更深,府主慎之。”

李璧月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清寒的面容笼上一层寒霜,霎时冷峻起来。

夏思槐忐忑道:“府主,虽然楚……原来是我们獬豸阁的堂主,可是他已经背叛了承剑府,眼下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他说的话未必可信,说不定是为了误导府主……”

李璧月没有答话,她将信纸卷起,放在烛火上,不一会,纸张就被火苗吞噬殆尽。

李璧月这才转头望向夏思槐:“你去换一身夜行衣,和我出门一趟。”

等夏思槐换了一身黑衣再次出现时,李璧月已换好夜行服,就连脸上也用黑布蒙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李璧月看他并未遮掩的面颊,顺手扔给他一块一块黑布,“将脸蒙严实一点。”

夏思槐虽然照做,心中仍然不免好奇:“府主,如今在太原城中除了太子殿下就是您官位最大,我们有什么事情不能正大光明地做吗?非得偷偷摸摸的……”

李璧月道:“这件事和官位大小没关系。”

夏思槐道:“什么事?”

李璧月道:“去挖刺史夫人的坟。”

夏思槐惊了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