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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21790 字 5个月前

李璧月自然无法置身事外,跟在太子的身边忙前忙后一整天。

见她回来,已有仆从奉上早已准备好的晚饭,李璧月埋头将食物草草吃完,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点了一盏灯,翻开桌上的文书,发现都是已经批阅过的。她感觉头有点痛,想了半天,确认自己再没有什么工作可以做。

于是,她向床边走去。

她靠近遮住的床帷,恍然察觉里面有人。对方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李璧月下意识就要拔剑,看清那张脸之后,最终什么也没做,放任对方抱着她,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玉无瑑,你做什么?”耳边风声作响,李璧月看了一眼,发现玉无瑑竟抱着她向城外跑去。不过那个方向并没有城门,看着也不像要出城,李璧月终于忍不住发问。

玉无瑑道:“就快到了……”

他纵身几个起落,便已跳上了西北方向一处僻静的城墙。

他将她放在城垛上坐着,又解下斗篷,系在她的身上。宽大的斗篷包裹住她,可她看起来仍然像是水面上被打碎的月亮。

玉无瑑看向她,眼神既爱怜又悲悯。

李璧月发现他两眼通红,像是几晚没睡过的样子。她忍不住轻触他的眼睫:“怎么,你失眠了睡不着?想要在这里吹冷风聊天?”

玉无瑑认真道:“李府主,你没有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吗?”

李璧月摇了摇头。

玉无瑑叹了口气:“今天晚上驿馆的驿卒端给你的晚饭里面被我加了三倍的盐和胡椒,正常人根本无法下咽,李府主你却将它吃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回房间的路上,膝盖撞了各种东西五次,可是你根本没有察觉——”

他握住李璧月的脚踝,褪去她的裤腿,小腿自关节以下的青紫连成一片。

李璧月目光茫然,她确实不记得今天晚上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也不记得走路撞到东西的事,更没发现自己的腿受伤。

从前她的痛感就比别人弱一些,如今更是完全消失了,只有破损的皮肤告诉她身体上的伤害是实打实的。

玉无瑑又道:“还有,我藏在你的床上,你靠近床边才察觉,若是以前,你在门外就会知道屋内有人。李府主,你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觉了,以至于知觉已经下降到远不如常人的程度,难道你丝毫没有感到不对吗?”

“我……”李璧月知道玉无瑑为什么找她了,三天之后就是她和傀儡尊主的约战日期。以她如今的状态,别说打败傀儡尊主拿回龙气珠了,恐怕连自保都做不到。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你再给我一张安神符吧,我自己睡不着……”

玉无瑑绝望地摇头,他从李璧月衣服的袖子、腰带和荷包里各掏出了一张安神符。

楚不则死后,他感到李璧月状态不对,悄悄给了塞了她好几张安神符,没想到全然失效。李璧月每一天早上都比前一天看起来更加憔悴,因此他寝食难安,今天终于忍不住把她带出来。

李璧月闭了眼,却仍然没有感受到丝毫困意。她重新睁眼看着他,小心道:“要不,我们先回驿馆,我再努力尝试一下……”

“不,我有话要和你说。”玉无瑑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李府主,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件东西,你看看这个……”

李璧月眼睛眨了一下,玉无瑑从袖中掏出一个琉璃制成的瓶子,隔着透明的彩色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是一只蝴蝶,正扑闪着白色的翅膀。

李璧月嘀咕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

眼下太原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蝴蝶了。

玉无瑑道:“半个月多前,小柯抓了这只蝴蝶,我和他说秋天的蝴蝶活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死。他找了这只琉璃瓶,将蝴蝶养在里面,放在温暖的房间内,每天用蜂蜜水喂它,所以它好好地活到了现在,还会飞呢……”

他说着,将琉璃瓶的瓶口揭开。

气流涌入,白色的蝴蝶爬出瓶口,它扇动着翅膀在夜空中飞舞,不久,它找到了扎根在城墙上的一小簇野菊花,它在花丛中飞舞,时不时停歇在花蕊之上,贪婪地用细长的喙吮吸花蜜。

夜晚的气温下降得很快,城墙上渐渐生起白霜。那只蝴蝶扑腾了一会,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城墙根上。

李璧月轻轻皱眉,问道:“为什么?”

她不明白玉无瑑为何明知这样的天气,蝴蝶会冻死,还要将之放生。

玉无瑑回答道:“我只是打开了瓶口的盖子,并没有将蝴蝶取出来,它是自己飞出去的。”

李璧月仍是不解。

“蝴蝶畏寒,可是它们喜欢自由的天地,喜欢天然的花香,喜欢琉璃瓶外广袤的世界。所以它明知道自己会冻死,可还是飞了出去。”玉无瑑叹息一声:“李府主,楚师兄加入傀儡宗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可是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他觉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自己飞出了琉璃瓶,飞向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沉缓,充满哀悯:“李府主,这从来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惩罚自己?”

第106章 不瑑

惩罚自己吗?

也许是的。她曾以为惩罚自己能让她好受一些。她的身体已然麻木,灵魂的痛苦无法休歇。

在青年道士那双洞见的双眼注视下,她觉得自己的一切无所遁形。

“我……”李璧月嗓音艰涩起来,久久无法回答。

玉无瑑亦不追问,转而道:“李府主听说过我道门所谓大道吗?”

李璧月摇头。她不是道宗弟子,自然不懂这些,何况大道希径,又怎么为普通人所知晓?

玉无瑑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师父曾经说过‘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唯有克服恐惧,方能成就大道’,师父还说‘大道已死,我道长存。世间道,便是万事随心。命运杳不可说,自己选择,便成大道’。”

“楚师兄已经超脱,为何你不能超脱……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在泥泞中挣扎……”

“李府主,这不该是你啊——”

李璧月心魂一震。

大道已死,我道长存。

她回忆起高阳山上清尘散人那似是来自亘古的幽远歌声:“浮生五十载,驰如石中火。南柯一觉眠,有蝴蝶梦我。观众生诸相,孰可不生灭。自此振衣去,是我梦蝴蝶……”

她又想起那日在承剑府的剑堂,谢嵩岳对她说:“璧月,我知道让你从此背负他人的牺牲而活,对你而言过于残忍了些。但这是对承剑府最好的选择。你要知道,一个活着的谢嵩岳对承剑府没有任何价值。而我死了,承剑府才有可能再次得到圣人的重用……南极何高,北辰何远;此身何去,或同山岳……”

她还想起楚不则临死之前的话:“太子日后必定倚重于你。我承剑府复兴之路指日可待,师兄以你为傲……死而无憾……”

自己选择,便成大道。

大道已死,我道长存。

玉无瑑的声音并不算大,此刻却如同钟鼓一般敲响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原来是走在这么多人铺设的一条大道之上,又岂可放任自己沉湎感伤。

他说得没错,这不该是她李璧月。

一切打不倒她的,都只会让她更加强大。

她要赢下每一场战斗,为所有的不平讨回公道,让所有的牺牲终不被辜负。

不知不觉中,她心口堆积的泥沙竟松动了许多。她感到城墙上的流风吹拂,竟觉得有些冷,她想将斗篷系紧一点,却发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一根小指头也抬不起来。

原来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无法负荷的程度,自己竟一无所觉。

她垂了眼,轻声道:“我想睡了,你带我回去吧。”

玉无瑑见她当真就这样闭上了眼睛,终于舒了口气,他背起她,慢慢向驿站的方向走回去。

冬夜的太原街道旷寂无人,李璧月趴在他的背上,忽然问道:“为什么你来的时候抱着我,回去却要用背的?”

玉无瑑轻咳了一声:“我那时心急,所以冒犯了李府主……”

李璧月眼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抱着更舒服一点。”

玉无瑑耳尖一红,低声道:“那我抱着你?”

他换了个姿势,将她抱了起来。李璧月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听到他的心跳如擂鼓,又道:“以后你不要再叫我李府主,唤我璧月就行。”

玉无瑑从善如流:“好。那你以后叫我阿玉,我师父以前就是这么叫我。”

李璧月窝在他的怀里:“阿玉。”

玉无瑑轻轻“嗯”了一声。

李璧月问道:“为什么是阿玉,这不是你的姓吗?”

玉无瑑缓声道:“我并不姓玉,玉无瑑是我师父给我起的法名。师父说,‘良玉不瑑,天然无垢’,希望我永持正心、常念清净、不染尘埃。”

“永持正心、常念清净、不染尘埃……”李璧月将这十二个字念了一遍,又道:“那你本来的名字呢?”

玉无瑑:“我忘了。”

李璧月:“忘了?”

玉无瑑笑道:“师父说‘尘埃不到门常静,身世相忘性自灵’,记得从前的事不宜修行,所以我也没有特别去想。”

迷迷糊糊之中,李璧月想,你忘了,我却没有忘。只要我打赢了傀儡尊主,以后再无人觊觎道源心火,你就可以恢复以前的名字。

……

回到驿馆之时,李璧月已经陷入沉睡。

玉无瑑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看了她平静的睡颜好一会。他轻轻褪下她的衣服,用温热毛巾敷着她青色的小腿,再仔细涂上药膏,又小心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他心中暗自叹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这种事情越来越熟练了。

眼看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又爬上了床,再次将浩然剑气灌入她的体内,温养剑骨。

三日之后的大战是一场硬仗,莎诃花没有找到,无法彻底修复剑骨,眼下的处置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

李璧月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唐绯樱守在她的床边,她微微发愣:“绯樱,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绯樱喜道:“姐姐终于醒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李璧月:“多久?”

唐绯樱伸出三个指头:“三天三夜了。姐姐你这次带的人都是男的,你从前身体好倒是无所谓,这回既是生病了,当然得我亲自照顾你……”

李璧月诧然:“生病?”

唐绯樱道:“当然是生病,太子身边的太医现在都被派到馆驿了。”

李璧月道:“我没生病……”

她话音未落,夏思槐几乎是哭着冲了过来:“府主……你这次可真是吓死我们了。楚堂主已经不在了,若是府主你也有个好歹,我们承剑府该怎么办啊……”

李澈走了进来,这位大唐的储君亦是形容憔悴,“阿月,你若是心里难受,孤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好休息几天。那个龙气珠的事情你不必再管,孤已经召集了三千人马,足够荡平那什么鹤鸣山庄……”

他们前几天见李璧月一切如常,想到李璧月一直公私分明,就如同一轮冷月旷照,从无多余的情绪,以为楚不则之死对她并无太大的影响。

直到昨天清早,夏思槐发现李璧月怎么也睡不醒,才发现不对,几乎吓死过去,赶紧喊人。玉无瑑闻讯过来,说李璧月心神过于耗损,大伤已身,需要好好休息,让他谢绝访客,不可打扰。太子李澈听闻此事,命随身太医诊视,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几天驿站里人人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李璧月起身,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天晚上浑身麻木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气海之内真气充盈。她摇了摇头道:“如今傀儡宗势力虽已消灭,但是修复龙脉所需的龙气还在傀儡尊主手上。强行攻打鹤鸣山庄,若是他狗急跳墙,毁掉龙气,得不偿失。如今我已经没事了,还是我先去鹤鸣山庄探一探,看看情况如何。”

“可是鹤鸣山庄是傀儡宗的秘密基地,中间不知有多少机关陷阱……”

李澈眼中不免担忧。作为大唐储君,他将李璧月视作他未来登基可堪助力的肱骨之臣。而以私人的身份,李璧月亦是他欣赏与看重的朋友,他也不希望她涉险。

“若是殿下不放心,不妨带人在外围驻守,视我信号行事。”李璧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自持:“我并非蛮横武夫,不会明知危险还与对方单打独斗,但一切应以拿回龙气珠为首要目标……”

李澈连忙首肯:“好。”

下午申时,一行人到了鸣鹤山庄下方的那座瀑布之下。

此时正是深秋,山谷之中万木凋零,唯有山顶红枫绝艳,隐约可见一座楼阁隐于群枫之间。

李璧月今日着素白色衣裙,以白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外面裹着黑色披风。站立瀑布山石之间,如同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她估算了瀑布的高度,又摸了摸岩壁上湿滑的青苔,向李澈道:“殿下,这瀑布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难以攀援,但是对于身怀武艺的高手来说,并不难上去。我先上去看看,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有出来,殿下可以命夏思槐带人上去。”

今趟承剑府出动十二名剑卫,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爬上去并不费功夫。

李澈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若事不可为,便先撤出来。一切以你的安危为重,龙脉的事可以慢慢再想办法。”

李璧月“嗯”了一声。

她沿着瀑布攀援而上,一座枕山坐水的山庄出现在眼前。

山庄并不大,庭院中只有一座小楼。瀑布之水从更高的山上留下,从这座庭院的两边流过,坠入下方的深涧之中。

庭院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青草横生,落叶堆积,空旷哀寂,没有一点人声,如同一片死域。若非门楣上的鹤鸣山庄四个大字,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时,山庄里面传出一道人声:“李府主既然已经到了,难道不敢进来吗?”

第107章 鸣鹤(一)

李璧月冷哼一声,迈过石阶,一步踏入小楼的大门。

“哐当”一声,门从身后被阖上。同时,整座小楼开始下坠。

小楼停下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唯有北侧的墙壁上透出一弯清冷的亮光。

李璧月向亮光走进,发现那亮光的来源是一柄月牙形的飞剑。

她对这柄飞剑极为熟悉。这本是她在青羊宫所得那一套月光飞剑中的一枚,眼前这支名为“下弦月”,当日在傀儡馆中她用来对付那名躲在暗处的敌人,将此飞剑射出。后来傀儡馆沉没于晋湖之中,她本来以为这柄飞剑再也找回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想来,这鹤鸣山庄的主人便是那日在傀儡馆中躲在暗处的人了。

她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她当日在高阳山见过的傀儡尊主实力何等强横,若当日傀儡馆中是他,又何须躲在暗处偷偷摸摸?

还是说,他在高阳山时受伤严重,用于疗愈伤势的莎诃花又被楚不则中途调换,因此伤势并未痊愈。

七天以前,傀儡宗在行宫夜宴上的行动大败,傀儡尊主当时也没有把握对付她李璧月,所以不敢出手,而是约她七日之后在鹤鸣山庄一决胜负。若是如此,这座鹤鸣山庄内必有对方足以倚仗的本钱。

这时,傀儡尊主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府主果然胆略过人。”

李璧月冷声道:“不必废话,龙气珠在哪里”

傀儡尊主道:“李府主何必着急,游戏当然是要慢慢玩才有意思。这座鹤鸣山庄除了你看到的地上那一层之外,下面还有三层,每一层各有一个关卡,只要你能成功到达最下面一层,龙气珠自然是你的。看到你右边的楼梯了吗?你每通过一关,楼梯的大门就会打开,让你通往下面一层。”

李璧月问道:“那我如何通过关卡?”

傀儡尊主道:“第一关的内容很简单,你看到墙壁上剩下的七个凹槽了吗?这里面缺了一些东西,只要李府主将里面缺的东西填满,就能通往下一关。”

李璧月向墙壁上看去,果然看到那枚“下弦月”的周围另有七个凹槽,正好组成一幅完整的月相图,其中缺少的部分自然是她手中的这一套月相剑。看来那傀儡尊主对她手中这一套月相飞剑很是忌惮,这第一关就想要让她自动缴械。

她没有犹豫,将剩下的七枚月光剑置入墙壁的凹槽之中,果然不远处传来“吱呀”一声,楼梯口的暗门开了。

她顺着楼梯下到了地下一层,刚落入平地之上,便听到巨大的机括声,将她背后的出口封死。

光线被吞噬,房间内一片漆黑。她艺高人胆大,倒是丝毫不觉得害怕,喝问道:“然后呢?”

傀儡尊主的笑声从下方传来:“方才是第一关,所以我会对李府主有所提示,接下的关卡,李府主就只能自己慢慢摸索了。我在最下面的一层等你。李府主就先好好尽兴吧——”

声音消失,四周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黑暗的空间内,好像除了她之外,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眼下的平静只是假相,并没有着急向前,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火折子。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风声,一支弩箭“嗖”的从后方的机括处射来,风被弩箭撕裂,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李璧月本来要跳开躲避,却忽地停住脚步,腰身以某个诡异的弧度一弯,堪堪避开那支冷箭。

很快,又有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李璧月下半身岿然不动,只以上半身辗转挪移,躲避冷箭的攻击,好在二十发之后,机括中的弩箭已经射完。

她这才点燃火折子,趁着火光,去看这一层的情形。

数十尺见方的空间内,横亘着密密麻麻的精钢丝线,每一根丝线都锋利无比。最近的一根就在她的身前,只要她移动一下,就免不了被精钢丝割伤。幸好弩箭激射而来,风声带动机关丝发出细微的共振声,让她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没有向前移动一步。

火光湮灭之前,李璧月已看清了地下一层楼梯口的位置。

既然已经看清一切,这些机关丝对她自然构不成威胁。

黑暗之中,她闭上眼睛,手握上棠溪的剑柄,金属剑鞘刮在精钢丝上。机关丝共振嘶鸣,李璧月侧耳倾听耳畔的每一道声响,在心中记下每一道精钢丝的位置、长短和机关丝之间留下的缝隙。

在无明的黑暗之中,房间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她巧妙地穿过机关丝之间的缝隙,来到了地下一层的楼梯口。

楼梯口再无其他障碍,李璧月下楼,很快就到了地下第二层。

与上一层不同,这一层不是四四方方的空旷空间,而是一座回字形走廊。走廊上每隔数尺就悬着一盏宫灯,明朗的灯光让她足以将周围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她也看清了站在回廊尽头的那个人。

暖橘色的宫灯下,那人蓦然回头转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交领澜袍,英挺的脸庞五官分明,深邃的目光含笑,似有无限柔情,轻轻唤道:“璧月。”

李璧月失声道:“楚师兄……”

明知傀儡宗擅长傀儡制造之术,甚至能制造出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但有那么一个瞬间,李璧月仍希望他是真的楚不则。

虽然她明知道师兄已经死了,她亲眼看到他死在傀儡宗的妖暝蛊下,就连尸首也被烧成了灰,而她最终也没有勇气解开他的面具,未能证实面具之下是楚不则本人。

哪怕明知是妄想,她也希望她的师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会像现在这样唤她的名字。

可是下腹传来的疼痛将她拉回了冰冷的现实,“楚不则”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他手中那柄冰冷的长剑刺入她身体。

——她的一瞬失神,到底是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耳畔传来傀儡尊主的哂笑声:“真是可笑啊,他活着的时候李府主不曾信任他,如今他死了,李府主又这般怀念了吗?还真是讽刺——”

李璧月左手握上剑刃,向后一推,剑尖带着鲜血脱体而出。她右手棠溪出鞘,向那具傀儡袭去,冷呵道:“尊主倒是信任他,却因他葬送傀儡宗大好基业。我和尊主,倒不知谁比谁更可悲……”

“你——”傀儡尊主的声音已然带了怒意。那具傀儡也为之一僵,棠溪剑已刺入傀儡傀儡的胸膛,将里面的核心剜了出来,那具傀儡瞬间在她眼前化为一堆碎片。

李璧月一惯不习惯于人做口舌之争,可是此刻她摸不着傀儡尊主本人,能够将对方气一气,也是好的。

很快傀儡尊主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冷笑再起:“李府主何必得意,你我之间胜负如何,犹未可知。”

他话音落下,地上那些傀儡的零件重新聚集自动组装,“楚不则”很快复活,再次持剑向她刺来。李璧月以不敢轻忽,身姿飘飞,剑光飒飒,与那只傀儡缠斗在一起。

平心而论,这只傀儡虽然战力不错,较之前李璧月见过的所有傀儡都强出不少,可是她以前遇到的傀儡都是一大群,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眼下只这一只傀儡,就有点不够看了。

不曾想到,这只傀儡竟然真的杀不死,不管她将这傀儡拆解多少次,拆得有多碎,只要傀儡尊主尚在,这只傀儡总是能自动复活。

而她的真气消耗之后无法快速恢复,已经越来越少。

耳边传来傀儡尊主的声音:“李府主想必也知道,你只有有先杀了本座才能彻底杀死这只傀儡,但你要杀死这只傀儡才能破解这一层的机关,才能找到我。这个关卡本是无解的循环困境,不知李府主会作何抉择呢?”

李璧月没有理睬他,心中却也难免焦躁。战斗之时,她已经将这一层全部走了一遍。她方才进来的楼梯口已经关闭,这道回字形的长廊也没有其他出口,难道真的要将傀儡彻底杀死才能破解关卡,让楼梯出现?

难道如傀儡尊主所言,这个关卡是无解的?

这时,她看到正南方向的墙壁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凹槽,那凹槽的形状和傀儡“楚不则”的大小倒是差不多。

她心中一动,且战且退,带着傀儡到了正南方向。等傀儡再次出剑时,她借势一掌将傀儡推入凹槽之中,果然听到一道机括转动之声。可那傀儡又岂会站着不动,很快就挣脱出来,机括随即复原。

李璧月将心一横,用棠溪剑穿透傀儡的身体,将之钉入凹槽之内。

墙后传来机关的轰鸣之声,李璧月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她待要拔出棠溪剑时,却发现手中长剑死死卡在傀儡的身体之中,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她前后的两面石壁,在机关的牵引下靠拢起来,将她卡在中间,动弹不得。而在一面石壁的后面,赫然可见通往下面的楼梯。

楼梯两边的扶手是用汉白玉雕刻而成,如巨龙般盘旋,楼梯尽头正是龙首所在。龙首之上,傀儡尊主拉开了一张弓,箭尖散发着幽厉的冷光,正对准着她。

虽然他的面容被睚眦面具遮挡,李璧月仿佛仍能看到他面具之下得意的笑容。

李璧月心中倏冷,那只傀儡并不是真正的杀招,眼下的弓箭才是。

傀儡尊主早就猜到她最终会揭破这一层机关的秘密,所以设下陷阱,那只傀儡和石壁上的凹槽便是为了让她失去手中武器。

在第一层,她已经失去了用来施展御剑术的玉相剑,在这里,又失去了自己的本命剑棠溪剑。

没有兵器的她,被卡在石壁中间,无法移动,又该如何面对傀儡尊主这必杀的一箭?

第108章 鸣鹤(二)

在李璧月进入小楼后不久,楼体下坠,守在下方的李澈等人就发现情况不对。

那座小楼竟眼睁睁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了。

李璧月原与夏思槐约定,若是一个时辰没有出来便带人上去。起了这样的变化,又如何还能等到一个时辰之后。

夏思槐带着承剑府众人上了瀑布,却看不到之前的庭院,只有一道急流在脚下的浅潭稍做逗留,便倾泻而下。他带人将附近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发现,鹤鸣山庄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回去向太子李澈禀报。

李澈听闻消息,惊声道:“李府主和山庄一起不见了?”

夏思槐跪下道:“上方只有瀑布,鹤鸣山庄整体消失了,亦不知道如今府主何在……请太子殿下想想办法,救救我家府主……”

夏思槐双腿打颤,声音也直哆嗦。这一趟太原之行,楚堂主已经折损,如果李府主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他回去该如何向长孙堂主交代?今后又有何人能支撑起承剑府的门户?

玉无瑑今日也在队伍之中,他想起上次在傀儡馆发生的事,站出来道:“太子殿下,据我所知,傀儡宗的创造者邪道妄机出身天工世家鲁家,因此傀儡宗也精于机关之术。上次我与李府主一起探查傀儡馆,也曾发生整座房屋和地层整体坠落的事。我想这次也是一样,鹤鸣山庄是人为操纵坠入瀑布下方的地层之下。随后机关封闭,瀑布再从房顶上方流过,看起来就像鹤鸣山庄整体消失一样。”

李澈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李府主与鹤鸣山庄一起被埋入瀑布下方的山体之中,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玉无瑑眉头深锁,久久凝望瀑布下方的深潭。

傀儡宗本是天工世家的机关术与道家魂术的结合,可惜那日在青羊宫下方的天工世家,他只来得及取走原属于道宗的两本典籍,并没有机会去研究鲁家机关术,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破解眼前的机关。

眼见他也没有办法,众人皆是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浑天监副监孟松阳走上前来,道:“太子殿下,微臣倒有一个想法。”

李澈连忙道:“有什么想法,快说。”

孟松阳道:“殿下,您看着水潭中的枫叶,并非全部是从瀑布上方流下来的。”

李澈不明所以:“孟副监,我们现在讨论是如何营救李府主的事,这和枫叶有什么干系?”

孟松阳道:“这干系可大了。这瀑布附近只有山上有这种红色的枫树,想必是傀儡宗修建鹤鸣山庄时造景之用。可是微臣发现我们脚下这口深潭中的枫叶只有一小半是随瀑布冲刷下来的,还有一大半是从水底的漩涡中浮现的。因此,微臣大胆推测,这深潭之中或许有一条水道能与这山体之中的机关相连。”

“山上的枫叶掉入鹤鸣山庄,又与鹤鸣山庄一起落入山体之中,最终通过这条水道流出。微臣以为,如果想要救李府主,或许可以尝试从这条水道进去。”

李澈大喜,连忙向后方众人道:“你们中间有谁识水性的,下去探探。”

两位会水的士兵站了出来,脱了外衣下水。

两人潜了一会便出来了,一边喘气一边禀报道:“太子殿下,深潭下方确实……有另外一条水道,大概可容一人通过。只是水道太深,又是逆水而行,属下等人无法……憋气潜游那么久,只好先行折返。”

李澈眉头紧拧,这两名人面色青白,上岸之后不停喘气,显然方才潜游确实达到了他们的极限。看来李璧月真的落入了傀儡宗设下的陷阱,他该怎么办?

他望向身后的众人,道:“你们中间有没有能在水下潜游更长时间的,只要能打探到李府主的消息,便可连升三级,赐百金——”

一般来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面面相觑,深恨没有好好练习水性。

这次站出来的仍是孟松阳,他看向李澈道:“殿下,微臣原出身玄真观,也学过练气法。这水下闭气的功夫倒是比常人要强一些,只是微臣有些怕黑,不敢一人下水,希望能有人与微臣一起下去。”

夏思槐连忙道:“我同你去。”如今楚不则与李璧月都不在,夏思槐已失了主心骨,虽然他明知自己水性一般,更不擅长水下闭气,可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孟松阳瞥了他一眼:“夏司卫会在水下闭气吗?若是一个不好,水下可是会死人的。”

夏思槐此时已急红了眼睛,道:“我不怕死——”

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肩膀,道:“夏司卫,你留下吧,我同孟大人一起下去。”

玉无瑑从衣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只白色的小松鼠塞到夏思槐的怀中,道:“我出身道门,这水下闭气的功夫还是要比你强一点。这只小松鼠,麻烦夏司卫暂时帮我照看……还有……”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压抑:“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有回来,这只松鼠以后就得麻烦李府主照顾。还有我的那个徒弟小柯,以后就拜托承剑府了。”

夏思槐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劲,待要细问,玉无瑑已抢先道:“夏司卫不必再问,我只是有些不祥的预感。你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李府主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脱下外衣和鞋子,向孟松阳道:“孟大人,我们下水吧。”

孟松阳此时已经准备好了,站在深潭边上。他看向玉无瑑,问道:“玉道长,你的水性如何?”

玉无瑑道:“不太行,但是我可以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李璧月清冷昳丽的容颜。上次在晋湖地下,她即使面临水下窒息的危险,也不愿意抛下他。所以这次,不管这水下的深潭有什么,他都应该比从前更加坚定地向她奔赴,找到她,帮助她。

孟松阳道:“既是如此,那我在前面,玉道长跟在我后面。”

玉无瑑点点头。

深潭之下,漩涡涌动,方才两人下潜的平静水面很快被吞噬。

夏思槐因为玉无瑑那番话有些茫然,等他回过神来,除了漩涡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喃喃道:“府主……真的会平安回来吗?”

在他身后,太子李澈亦有些不安:“现在,我们也只能先相信他们了。”

深潭之水冷如寒冰,玉无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冷,寒气从肌肤渗入骨髓,四肢几乎要僵死。

深水下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感知前方水波的动向跟着孟松阳向前。一开始他是靠着意志坚持,到后面几乎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只有向前,只有相信生路就在前方,才能在这黑暗的水道里继续潜游。

他虽然气息长久,但也不是用之不竭,潜游了数十丈后,他渐渐觉得有些气力不继,眼看就要掉队,前方的孟松阳显然游刃有余,回身过来拉着他。

又向前一段距离后,他们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似乎便是水道的出口,孟松阳带着他猛地一个上浮,托着他到了一处石阶之上。

玉无瑑肺腑里气息几乎已经用尽,靠着石阶大口呼吸。孟松阳道:“这里说不定便与那建在山里的机关相连,玉道长在这里暂且休息,我先进去看看……”

玉无瑑缓了缓劲,喊道:“孟大人,等等——”

他并不迟钝,方才在水下无法细想,此刻已经明白了过来。这条水道漫长,又是逆流,中间更有无数暗流,孟松阳显然对这条水道极为熟悉,几乎毫无障碍地找到了这处入口。

他不仅炼气上的功夫远甚于自己,武功也丝毫不弱,才能在中途自己力竭的时候带着自己游到这里。甚至他根本不需要休息,还能继续向前探路。

显然他方才对太子李澈所言“怕黑”“不敢一人下水”全是谎言,他的真实身份可能也并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玄真观弃徒”这么简单。

但孟松阳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消失在台阶的上方。

玉无瑑不敢耽搁,他将衣服上的水拧了拧,沿着孟松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鸣鹤山庄。

箭如惊弦,随着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傀儡尊主手中重矢如一颗流星,向李璧月心□□来。

李璧月认识这种重矢。

这是“刑天”喜欢用的重箭。

那一日,她在阳曲镇那位老铁匠家里,见到过这种箭。

后来,在安福巷程家,她亲手从程先生和闵师娘的尸体上拔下同样的箭。

也是因为因此,她最终与楚不则决裂,一切的事情自此开始脱出正轨,再无法挽回。而此时此刻,她在另一个人手上见了这种箭。

眼下,这支箭正向她飞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的手握向腰间,抽出了另外一柄软剑。

剑身如灵蛇般翻卷,将那支弓箭裹挟缠住,转了一个角度,激射回去。

这柄剑通体呈银白,剑名饮冰,正是楚不则的佩剑。

李璧月手握剑刃,整个人如鸢飞鱼跃一般从石壁中间的夹缝脱出,潋滟清光直指坐在龙首之上的傀儡尊主。

傀儡尊主瞳孔瞬间变大,他自知武功绝不是李璧月对手,所以改造了鹤鸣山庄的机关。

第一层,他让李璧月放弃月相八剑。

第三层,他让李璧月失去本命剑棠溪剑。

任你承剑府主剑法天下第一又如何,没有武器还不是任人宰割。

可是他没想到,李璧月身上还带着楚不则的佩剑饮冰。

他刚躲过那支回旋而来的箭,饮冰剑已近在眼前,他不及闪避,被冰冷的剑锋刺入胸中。

与之同到的是李璧月的声音:“你杀了楚师兄,今日我就用他的佩剑替他报仇——”

长剑从他背后刺出,将他整个人钉在身后的龙柱之上。

从未有人在承剑府主眼中看过这样的眼神,深邃的眼眶中,交替着悲伤、疯狂、杀戮与仇恨。剑刃翻搅,傀儡尊主只觉得浑身的血肉几乎要被搅碎,他的身体无法支撑,呈现出半跪的姿势。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了整座龙柱,不由发出凄厉的嘶嚎。

一颗染了血的白色的珠子从他的胸口坠下,滚落在地上,然后被一只修长利落的手捡了起来。

李璧月拭去龙气珠上的血迹,将之收入袖中,看着不断流血的傀儡尊主。声音冰冷,如天神降下裁决:“你别想着可以速死,楚师兄死于妖暝虫下,我无法让你有同样的死法,就赐你慢慢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而死……”

傀儡尊主眼神暴戾:“李璧月,你竟然如此对我,你可知我是……我是……”他口齿中涌出鲜血,竟无法吐出最后的几个字。

李璧月声音淡然:“我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傀儡尊主。你是我承剑府曾经支持过的武宗太子李屿,可这又如何——”

李璧月纤指一弹,傀儡尊主脸上的睚眦面具应声掉在地上。

面具之下,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孔。那张脸浓眉深目,仔细看去,甚至还与太子李澈有几分相似,只是阴沉狠戾的气质,让他面目狰狞。

这张脸,她曾在地下矿洞里见过。就在她救出被困在矿洞中的矿工返回时,便是此人闯入,意图杀人灭口,可惜不敌,最后以烟雾弹逃脱。

李璧月道:“你以龙鹄道人的身份,诱惑居安村的村民替你掘开被封印的小孤山金矿,点燃矿脉之下的地火,制造了太原地震,造成无数生灵涂炭,只为了损毁二龙山的龙脉。为了谋求帝座,你不惜与契丹人勾起,契丹骑兵进犯雁门关,点燃两境战火。你做了如此多的错事,如今,竟以为我李璧月不敢杀你,真是可笑!”

李屿被揭穿身份,恼怒道:“是,这些都是我做的又怎样?我是先皇立下的太子,这大唐万里江山,本该都是我的。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如今长安城的帝座上的李怡,太原城的太子李屿,还有你——”他望着李璧月,横眉怒目、咬牙切齿地道:“还有你,承剑府,李璧月,你们都是叛贼,都是叛党。太原地震,二龙山龙脉损毁,你李璧月最少要负起一半的责任。”

李璧月冷然看着他,目光出流露出微微疑惑。

她如今与李澈交好,七天前更是公开表示了承剑府对李澈的支持,李屿将她视作叛党再正常不过,只是这地震和龙脉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屿恨恨地看着她:“十年前,承剑府主谢嵩岳是我父皇的肱骨之臣,父皇驾崩之后,谢府主本属意我继承皇位。可惜,你李璧月贪慕权贵,罔顾谢府主遗训,上赶着巴结伪太子李澈。在海陵之时,我曾命高正杰几次三番暗示李府主,我傀儡宗不愿与承剑府为敌,希望承剑府能够支持我重夺帝位,是你李璧月拒绝了我,我才会毁去大唐龙脉……”

“龙脉一断,大唐国运必将崩颓,战乱四起,内外交困,如此我李屿才有机会君临长安。”

昏暗的地下,李屿的表情乖戾恣睢:“李府主当初拒绝了我,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行事不择手段?”

李璧月定定看着他。

良久,她大笑不止,笑得几乎就要流出眼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谢府主的遗训是让我支持你登上皇位,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苍凉,含着无尽讽刺,久久不绝,李屿终于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李璧月讥讽道:“我笑你坎井之蛙,自以为是。我承剑府守的是天下清平,不是哪一个皇帝,更不是哪一个太子。谢府主当初支持你,只是不希望天下因为皇权交替生乱,你竟真以为自己有多高贵,你算什么东西——”

第109章 鸣鹤(三)

李屿脸色苍白。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骂过。

他小的时候贵为一国太子,自然是众星捧月。

后来父皇薨逝,他被王道之带到太原。王道之将他视为政治投资,期待有一天他回到长安,太原王氏便能携声势再起,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他自然也是恭敬异常。

再后来,他的师父华阳真人在高阳山下失踪,他便借用了傀儡尊主的身份,戴上象征“尊主”的睚眦面具和紫色华袍,号令傀儡宗几大执事,好不威风。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你李屿算个什么东西。

“呵呵呵呵……”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癫狂又病态,让人头皮发麻:“李府主看不起我。倒也没关系,你李璧月注定要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李屿继续道:“如今你赢了,拿到龙气珠又如何……这座鹤鸣山庄是我师父华阳真人造的一座机关城,一旦机关启动,就会埋入瀑布下面的山体之中。这里没有其他出口,谁也无法出去。”

“今天不论是你杀了我也好,还是我杀了你也好。我们都会一起死在这里……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阴暗地底,化为白骨,化为淤泥。高尚纯洁也好,下作污秽也好,都会烂在这里,哈哈哈哈哈……”

随着他的笑声,插入他肋骨中的饮冰剑震颤不已,更多的鲜血涌出。他的脚下已然拳头大一滩血,他却毫不在乎,更加放肆地笑着。

李璧月点燃火折子,用手敲过每一面墙壁,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却诚如李屿所言,这座地下空间确实没有一个能与外面相连的缝隙,也没有任何可以启动的机关,就如同一具从外面钉死的棺材。

她再次站在李屿面前时,对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

李屿这摊烂泥合该在这里腐朽,可她李璧月还有许多未竟之事,一点也不想在这里给他陪葬。

李璧月拔出他胸骨之间的饮冰剑,为他封闭穴道止血,又一巴掌将他拍醒。饮冰的剑尖抵着他的下颚,声音幽寒:“说,出口在哪里……”

李屿仍道:“我说了,没有出口——”

李璧月将信将疑:“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有退路。”

李屿冷笑道:“退路……呵呵呵呵,你李璧月何等聪明,何等嚣张,傀儡宗已经整个葬送在你手里,我本就没有退路了。我李屿死也要让你陪葬……”

“楚不则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你李璧月……没了你,就凭长孙璟又如何支撑起承剑府门户,很快……很快你承剑府也会同傀儡宗一样灰飞烟灭,哈哈哈哈……”

李璧月心中一凉,这李屿确实破罐子破摔,一心求死。

她心中不免讽刺,她本要杀李屿报仇,此刻却不得不努力激起李屿的求生意志,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摇头道:“傀儡宗又怎么算全部葬送,你的师父华阳真人并没有死在高阳山下,不是吗?以他的能力,若是肯帮你,你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谁知,说起华阳真人,李屿脸上的冷笑愈加浓郁:“呵呵,那个老牛鼻子。他若真的要帮我登上皇位,又怎么会在当年宫变之后,将我藏了三个月。若非是他,谢嵩岳早就找到了我,我已经是大唐皇帝,君临天下。你李璧月也只配跪在我脚下称臣,我又怎会落到如今的田地?”

“我拜他为师,不过是走投无路,虚与委蛇罢了。我若是指望他,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来得更快。”

李璧月:……

没想到当年还有这种隐情。

李屿油盐不进,难道她真要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

就在这时,地底空间的墙壁震动,从墙后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李屿,你永远只有这点见识,难怪我傀儡宗的大好基业,短短一年就被你败了个干净。”

听闻这个声音,本来委顿于地的李屿浑身一震,惊道:“师父——”

李璧月倏然警觉。

墙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一整面墙壁直直坠入地底,湿冷的潮气夹着冷风灌入。墙壁之后,出现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同样的紫色华服,睚眦面具。只是眼前之人气息沉凝,犹如深海,虽无波澜,却让人感到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恐怖。

双目一慑,便让李璧月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威压。

眼前之人远比一年之前她在高阳山所见之时更加强大,李璧月手握剑柄:“阁下才是真正的傀儡尊主?”

傀儡尊主并未看她,而是径直走向李屿。

面具之下的双眼幽厉如寒冰,语气却和缓似溪水:“李屿,本座已将一身绝艺尽数教与你;为了让你得到皇位,傀儡宗的资源全部任你使用。没想到在你心中,求助于本座竟不如找一块豆腐撞死,唉,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收徒很是失败啊——”他啧啧叹息。

李屿咬紧牙关,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十年前,你骗我说只要将紫清那老道献给父皇的药丹调换,紫清就会获罪失去玄真观主之位,而你将成为新的玄真观主,条件是日后传授我傀儡术。可你根本没提换了丹药父皇会死。是你害死了父皇……害我失去皇位……”

傀儡尊主冷笑道:“你那皇帝老子身体不行,我不过是在紫清配方的基础上将药性增加了三分之一,没想到他竟受不住死了,又与我何干。况且,这药丹是你亲自献给皇帝,若非你小肚鸡肠,生出报复紫清的心思,又怎会被我利用?如果你非这么想,那就算我的过错又怎样?我傀儡宗偌大基业,汲汲营营,难道不是为了你有一天能重返大明宫?”

李屿恨恨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何必还要虚情假意地哄我?你若真想帮我夺回皇位,当初又为何让王道之将我带出长安。后来我才听说,当初谢嵩岳为了让我继位,命人找了我整整三个月。若非你将我藏起来,如今在大明宫御座之上的当然是我李屿,又怎么会是我那个好叔父!”他一身是血,十分激动,嘶吼着:“是你负我,是你负我——”

傀儡尊主怒斥道:“蠢材!你以为谢嵩岳是何等样人。他掌管承剑府三十年,一生断悬案无数,最是刚直不阿。你那点小伎俩,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与紫清真人是何等交情,你以为他真会相信是紫清真人毒杀先帝?他只消看你一眼,便不难查出武宗之死的真相。是你这贼子调换药丹,杀死亲父。届时他还会支持你登上皇位吗?他没有一剑宰了你就不错了……”

“本座保你性命,让人将你带离长安,以待时机。没想到你竟狼子野心,趁本座在高阳山下被青溟重伤之时,篡夺傀儡尊主之位,又贪功冒进,屡次败于李璧月之手,葬送我傀儡宗的全部基业,你还有脸说是我负你——”

“看来当初收你为徒是我华阳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你既不认我这个师父,我也不必再认你这个徒弟了。你到了黄泉地府,记得告诉阎罗爷,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做人。”

“生而为人,对你而言难度太大了……”

他抬起脚,踩向李屿的咽喉。只听得“咔嚓”一声,李屿的脖颈断裂,就此咽了气。

李璧月心中悚然,她此刻才知道,今日之前,没有看出“傀儡尊主”是李屿所假扮的是有多么离谱。

眼前之人碾断自己徒弟的脖子面不改色,这心狠手辣、邪凛狂妄的模样与当年在高阳山一模一样,与之相比,李屿确实只是个拙劣的赝品。

傀儡尊主一脚踢开李屿的尸体,朝她看了过来,啧啧叹道:“真是一具极好的剑骨,远比我在高阳山见到的更加出色。”

他将嗓音放轻,似乎真的为这天生造物而感叹:“我听说,天生剑骨要淬炼完成,需要以最纯净浩大的浩然剑气淬炼三次。你身上的浩然气有两种不同的气息,嗯,第一次,是谢嵩岳耗费了全身功力完成第一次淬炼;第二次,是传灯大师那老和尚。那老和尚死在东瀛,竟然还有能力做到这样的事,佛家神通,果然不同凡响……”

李璧月大惊。此人只看了一眼,就洞悉她的根骨和经历。她不由地紧握剑柄,饮冰剑发出震颤的嘶鸣。

华阳真人声音一转,真诚中带有些许惋惜:“可惜,如今不管是承剑府、昙摩寺还是玄真观,都已经无人能帮你完成最后一次淬炼,这副剑骨注定无法彻底淬炼。就如同圆月有缺,可真是遗憾……”

“鲜花自然该等到盛放之时折下揉碎才有趣。可傀儡宗一番基业毕竟毁于你的手中,我华阳真人从来都是有仇必报,也等不了那么久了。择日不如撞日,你我恩怨,就在今日了结吧——”

他双掌结印,一股浩荡的掌风向李璧月席卷而来。

第110章 鸣鹤(四)

李璧月早有准备,饮冰剑翻卷如波浪般刺向傀儡宗主。可就在剑意碰到华阳真人掌力的刹那,好像触到了某种领域,她感到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她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剑法的每一次变招、空气中气体的流动,全部都慢了下来。分明虚空中一无所有,她的剑好似碰到粘连的、撕扯不开的一张网,就像奔跑的羚羊陷入沼泽地中一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

她察觉不对,急忙收招。空气中那张无形的网倏然消失,雄浑的掌劲如狂风般扑面而来。

李璧月反应过来,刚才她觉得一切变慢,完全是她心灵上的错觉。事实上,她的剑势并未受到影响。她此刻后退收缩,才真的露出了破绽——

掌力落在她的前胸,“喀啦”一声,骨碎声响起。李璧月喉头涌出鲜血,她强自咽下,浑然不觉疼痛。饮冰剑犹如灵蛇吐信,向华阳真人右腕斩去。

傀儡尊主此时掌力用尽,也没想到李璧月重伤之下还能立刻反击,右手从腕口被整个切下。

李璧月用袖子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

她先前破解李屿设下的几道关卡,真气本就所剩无几。这一剑更是让她的真气见底。不过,能断华阳真人一手,她也不算亏太多。

只是——

那断裂的手掌中并没有鲜血流出。

傀儡尊主站在原地,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他用左手拾起地上的断掌,重新装在右手腕骨上,扭了几下,被断的右掌复原如初。

李璧月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切,失声道:“你……你不是人,你是傀儡?”

“你说对了一半,我的身体一半是傀儡,另外一半是人。”

傀儡尊主语气幽深,如同鬼魅:“去年在高阳山上青溟自爆,想拉我一起死。拜他所赐,我的气海破碎,功力也失去了大半,双腿一臂全部骨折粉碎,只剩下一只右手。我就是用这只右手爬出了高阳山,后来我用制作傀儡的方法,给自己做了假肢。拥有假肢之后,我才发现到它的好处,让我远离了疼痛,就算损坏也能重新再造,岂不比血肉之躯强上许多。所以我干脆将自己剩下的一只右手也折了,换上了假肢……”

傀儡尊主端详着自己的手,笑容冷得瘆人:“后天的造物,往往比先天更加完美,李府主,你说是不是啊?”

李璧月无法作答。她虽然常恨这副不完美的剑骨带给她永无止歇的疼痛,让她无法在剑法上登峰造极,可若要她舍了这副血肉之躯,她是绝不愿意的。

傀儡尊主自顾自叹道:“可惜,师父和师兄都不懂这个道理。傀儡术,多么天才的设想。是李玉京祖师所创道门八术之外最伟大的发明,我本来以为可以凭此将我道门术法发扬光大,没想到他们竟然废了我的武功,将我逐出玄真观。不过我也报复了他们,师父死了,我的两个师兄,一个死在诏狱,一个死在高阳山,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阴冷,在这方黑暗空间徘徊不去,让人不寒而栗。

他向着李璧月的方向走了两步,李璧月立刻撑着剑站起,做出进攻的态势。

傀儡尊主停下脚步,讶声道:“李府主重伤如此,还能出剑吗?”

李璧月筋折骨断,一身白衣被鲜血染红,疼痛到几近麻木,她咬牙道:“我还能不能出剑,尊主大可试试。上一剑是我失策,下一剑,我会将你的心挖出来。不知尊主失了心,还能不能重新装上?”

傀儡尊主哂笑:“啧啧,我还真是欣赏你们承剑府的犟脾气,永远不畏挫折,永远不会后退。就和当初的我一样,就算修为被废除又如何,如今的我,仍然是玄真观最强之人——”

李璧月冷讽道:“拜你所赐,如今早就没有什么玄真观了。”

“只要道源心火仍在,玄真观就传承不绝。”傀儡尊主望向李璧月:“天生剑材,折之可惜。李府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最想要的东西,李府主想必知道在哪。只要李府主愿意帮我找到它,我今日就放过你,我还可以帮你安全离开这里,李府主觉得如何?”

李璧月心神一凛,傀儡尊主最想要的东西,想必就是玉无瑑的体内的“道源心火”。

她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不可能。”

傀儡尊主的笑声愈浓,“李府主拒绝得可真快,不过你拒绝了,自然会有人同意。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小师侄?”

他望向那面空出来的墙后:“玉无瑑,或者我也可以叫你云翊,献出道源心火,我便放过你这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你看如何?”

李璧月心念急转。

玉无瑑?

今天中午,玉无瑑虽然也跟着众人一起到了这鹤鸣山庄的山脚下,可他不会武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还有,傀儡尊主是如何知道玉无瑑就是云翊,还知晓道源心火在他身上?

眼下,她只希望傀儡尊主是虚张声势,试探她的反应。

不料下一刻,青年道士的身影从墙后走出,圣白无暇的道源心火在他手中浮现:“我答应你。我可以将道源心火给你,前提是你放了李府主,师叔。或者,我也可以称呼你为孟松阳,孟副监。”

此时此刻,玉无瑑终于明白孟松阳为何会带他来这里。

原来,“孟松阳”才是傀儡宗真正的尊主华阳真人,他的师叔,正是杀了他师父的罪魁祸首。

这座鹤鸣山庄本是他修建,他自然知道水底的暗道和出入的机关。孟松阳在太子李澈面前示弱,就是为了让自己和他一起进到这里,再以李璧月要挟他交出道源心火。

傀儡尊主的目标根本不在于李璧月,而在于他玉无瑑。

李璧月望向傀儡尊主,她此时才注意到对方紫色衣袍的下方,露出大唐官员浅绯色五品官服的一角,衣服还向下沥着水。

今日跟着太子来到这里的五品官员只有孟松阳一人。

如玉无瑑所言,眼前的傀儡尊主就是孟松阳。或者说之前的孟松阳是傀儡尊主所假扮。

她心中陡然想起那日山道上楚不则的警告。

“……府主要留心孟松阳,此人可能与傀儡宗有关。我前夜奉傀儡尊主的命令亲手在辛家集的赌场外杀了他,尸体我都埋了,可他又活着出现在太原城的大街上。”

此后她暗中观察了孟松阳两天,甚至偷听他讲述了玄真观毒杀先帝的真相,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加上她正忙于对付傀儡宗,就没有再留心此事。

傀儡尊主看着她错愕的表情,似乎满意极了,笑道:“李府主想必很是好奇,你如此小心隐藏道源心火的消息,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李璧月道:“愿闻其详。”

傀儡尊主道:“一年以前,本座追寻我那师兄青溟真人到了高阳山,他不惜自爆也要与我同归于尽。在他死前,一缕魂魄寄身于蝴蝶飞上了山谷,那时山上唯有你李璧月。他死前来得及做出的安排应该不多,若世上还有人知道道脉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下落,必定只有你。”

李璧月沉默不语。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清尘散人并未告诉她道源心火的事。当时在山中的还有昙摩寺的昙无和昙迦两人,她差点死在昙摩寺手中。但是以傀儡尊主的视角这么判断并不算错。

傀儡尊主继续道:“所以我使用孟松阳的身份,那日二龙山中,我在太子面前说出道源心火可以感应龙气位置,修复龙脉。如我所料,李澈很快就将寻找道脉传人和道源心火的任务交给你承剑府。我本想跟在李府主身后按图索骥,找到道源心火。可李府主受命之后,并没有派人去找人的意思。这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李府主必定已知晓道源心火的下落,才根本不慌不忙。”

“李澈对李府主不可谓不信重,然而李府主不但不找人,也没有将此人下落告知李澈。我想你心里另有顾虑,当年玄真观因为谋害皇帝而获罪,你担心道脉传人受此牵连。所以那天晚上,我假借给宋白珩讲故事,透露一点当年武宗服丹而亡的真相,意在点化你此事本是错案,李澈又需要玄真观传人来帮他修复龙脉,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横生枝节。可是李府主你仍然没有将此事向李澈挑明的意思。”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道脉传人就在你的身边,随叫随到。甚至你根本不需要知会李澈,只需要龙脉修复之后告诉他就行。能让你如此小心,自然是因为这个人对你极为重要,你不愿意出一点差错,让他遇到哪怕一点点危险。”

“答案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你寻找了十年的武宁侯世子云翊,也是自你到太原之后,一直在你身边的游方道士玉无瑑。”

李璧月道:“我还有两个问题。”

傀儡尊主:“说吧,本座今天心情好,不吝为你解惑。”

“我师兄楚不则曾经说他奉李屿之命杀孟松阳,连尸体都埋了。你又因何未死?”

傀儡尊主哈哈一笑,道:“他杀的确实是孟松阳,和我华阳真人有什么关系。”

李璧月眸色黯沉:“那日在驿馆中,盗走莎诃花的,是不是你?”

傀儡尊主笑意愈深:“此事说起来真要感谢楚不则与李府主。楚不则换走莎诃花,却没有用它来解自己体内的妖暝虫蛊毒,而想将它留给李府主修复剑骨的损伤。而李府主深明大义,为了师兄,当众让你身边那位夏司卫回去取东西。可惜,终究是让我更快一步,不然我又怎么修复气海的伤势,又如何恢复巅峰实力呢?”

真相大白。

真正的孟松阳恐怕本就是傀儡宗的人,楚不则杀了真的孟松阳,华阳真人正好以孟松阳的身份出现在驿馆。

行宫夜宴那晚,孟松阳以钦天监副监的身份列席。她命夏思槐回去取莎诃花,结果被孟松阳抢先一步。傀儡尊主恢复了一身武学和修为,出现在这里。

李璧月心血翻涌。

楚不则早就警告过她孟松阳有问题,她却因为疏忽,错过了杀他的最好机会。

因为这个错误,她此前为了掩盖“道源心火”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她纵然覆灭了整个傀儡宗,不料百密一疏,在终局之刻被翻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傀儡尊主没死,还恢复了实力。如果再让他得到道源心火,如虎添翼,他会再创造一个全新的、更难缠的傀儡宗。

她绝不允许。

李璧月气已竭,力已损,却再次提起剑,如闪电般剜向傀儡尊主的胸口。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脆弱和气馁,唯有极致的杀意。

她的声音严寒如千年不化的坚冰:“他同意又如何?我李璧月说了,想要道源心火,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