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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13512 字 5个月前

如果,那是他的本心,可眼前的黑衣明光又算什么?

黑衣明光说得没错,因为自己怯弱、无能,想求善心而不得,最后才会滋生恶孽的灵魂。第二人格脱胎于自己,自然也是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曾以为,昙摩寺藏污纳垢。可现在,藏污纳垢的是自己。

他曾以为,习了佛法可以普渡众生。到头来,却将自己的本心弄丢了。

见他陷入迷茫,传灯大师轻轻一叹,问道:“明光,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白衣明光茫然回首:“什么问题?”

传灯大师:“《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此经文何解?”

白衣明光身形一顿,倏然僵住。

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

这句经文,是他最熟悉的一句。在李璧月第一次去昙摩寺之时,那时他曾困于此题,困惑不解,为此请教昙叶禅师。

后来,他自西南回到昙摩寺,在讲经堂讲经,也曾给众弟子讲过这一段经文。

传灯大师此问,并非问“初心”何解,而是问“初心”在否?

佛道殊途,然殊途未必不能同归。

初心,即是本心。

传灯大师的喟叹响在耳侧:“明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啊。”

恍惚之间,明光忆起在昙摩寺那间花木深深的禅房,师徒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谈。

……

“那你可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这我知道,弟子幼时曾闻师祖传灯大师的事迹。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普渡众生……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

“可是师父以前不是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吗?”

“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昙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昙摩寺的未来在哪里。师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请师父示下。”

“一切的佛法都是于自身的修行。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修行,你明白吗?”

……

“渡者自渡……”

白衣明光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三遍,原来他从来不曾自渡。

在云台寺时,他一心依赖于师父昙叶禅师。

师父死后,他离开昙摩寺,回到慈州,在云台寺的废墟下失声痛哭,他遇到了昙无国师,跟着对方到了西南广化寺。他自以为独立,实则仍然生存在昙无国师的羽翼之下。

昙无国师死后,他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护着他了,所以才会滋生一个强大的人格来保护自己。

他从来不曾自渡,甚至不愿自渡,不惜用邪恶来保护自己,以至于迷失本心,所以传灯祖师才会用那般失望的眼神看他。

……

良久,白衣明光缓缓站起身来,与黑衣明光相对而立。

两人犹如照镜,因为那就是另外一个自己。

他今日要自渡,就要杀死眼前残酷、邪恶、强大的自己,才能同时杀死怯弱、伪善、无能的自己。

最后剩下的,才是本心。

他说道:“来吧,另一半的我,与我合二为一。”

黑衣明光冷笑一声:“你疯了,你这么弱小的人格,与我融合,只会被彻底取代。”

白衣明光平静看他,伸出右手,“那也来,吞噬我,或者被我吞噬,还是你不敢?”

黑衣明光:“你说谁不敢?”

他伸出右手,与白衣明光交握。霎时,两道神识彼此交融,开始合二为一。

意识世界的战争,没有硝烟,但是同样关乎生死。

慢慢地,白衣明光的身形若明若灭,仿佛就要消散,而黑衣明光的能量越来越强。

黑衣明光讥嘲笑道:“我就说了,你这么软弱无能的废物人格,只会被我彻底取代……”

玉无瑑见势不妙,如果最终的结果是白衣明光被黑衣明光取代,主人格彻底消失,那他这一趟不是白折腾了吗?

他看向传灯大师:“前辈,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干站着,什么也做不了吗?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忙吗?”

传灯大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人生的坎只有自己能过,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你。你既然能悟世间道,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玉无瑑哑口无言,这一句还真是他人生路上感悟的至理名言。

可他到底不甘心,又问道:“如果明光的主人格被取代消失,那么无上佛国之事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寄望于李府主在一切无望之后,用照夜八荒剑抹杀明光了。”传灯大师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承剑府立府两百年,从没有人用过此剑三次。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玉无瑑心更凉了:“前辈的希望可能落空了,这次约战,她根本没有带照夜八荒剑。”

第175章 披靡

意识世界之外,是另外一场战斗。

李璧月将玉无瑑护在自己身后,手中长剑斜弋,银光粼粼,如满月清辉倾泻入水。

明光一击不中,怒极而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李璧月声音泠泠:“你大可一试。”

“试试就试试……”明光身形飘幻如鬼,发出森然的诡笑声,换了另个方向再次袭来,再次被李璧月挡住。

在战斗的时候,她脸上也几乎没有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息怒,只有手中剑意森然,浩然剑意化作皎皎银光,如漫天疾雨向明光激射而去。

明光挥洒禅杖格挡,剑气撞上禅杖,又被冲散震开。但他并不气馁,退开之后,又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袭扰。

明光本人或许并不擅武,可这因执念而生的人格简直是战斗奇才。他似乎发现正面相持占不到任何便宜,开始改偷袭了。

但李璧月战斗经验何其丰富,几乎仅凭风声就能判断出明光位置和方向,她每一次出剑都极其精准,绝不会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

这是一场恶斗,两人从早上激战到现在,李璧月身体、战意都濒临极限,真气损耗大半,需要省着使用。至于明光,他的损耗也似乎不小,同样的招式,威力较之早上弱了不少。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还能支撑不少时间,先等意识世界的战斗分出结果。

“李府主,你精疲力尽了吧,还能替他挡几招……”

明光又是一杖扫来,李璧月以剑相应,气劲交击一刻,李璧月感觉有些不对劲。她精疲力竭不假,但两人缠斗已久,明光本应该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可方才这一招,明光比之前更强了。

她气力已有几分不济,这一分神,明光手中禅杖突然变得迅猛无比,变招之后击向玉无瑑胸口。李璧月此时一招已经用尽,已来不及再出剑格挡,她侧移一步,挡在玉无瑑身前,咬咬牙受了这一杖。

禅杖击落在她左肩,李璧月听得咔嚓一声,那是剑骨再次裂开的声音。久违的疼痛传来,李璧月顾不得伤痛,聚集剩下的真气,匹练剑光再次将明光逼退。

她缓缓站起,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看向不远处的明光。刚才一杖之下,李璧月已知道自己判断错误,明光的战力似乎并未随真气的消耗而下降,她这一招亏得不冤枉。

明光低低而笑:“李府主是好奇我为什么越来越强了吗?”

“为什么?”

明光指了指玉无瑑:“这位玉道君没事找事,找了传灯大师来说教。之后,你们熟悉的那位明光佛子开始抗拒我,想要夺回身体的主导权,导致我只能使用身体一半的功力。”明光诡笑:“他不自量力,非要和我融合为一,即将被我吞噬取代,再无法给我使绊子,我自然变得更强了。”

“这具吸收了十二颗舍利子的身体,很快就会彻彻底底归我所有。而你李璧月,根本不会是我的对手。今日之战,我赢定了。”

李璧月心内如坠冰窟。意识世界的战斗,竟然会以明光主人格的彻底失败告终。

如果,天命昭示的传灯大师,也无法改变无上佛国的最终结果,还有谁能逆天改命?

明光里里外外都占得上风,心情大好,“以后我就是昙摩寺住持了,怎么说李府主以前也帮过我。只要李府主你今日认输,不再插手我建立无上佛国的事。我也不想对你们承剑府斩尽杀绝。如果你实在不喜欢无上佛国,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毕竟长安城的人就够多了……我今天杀十人,明天杀百人,很快就能将无上佛国填满……”

他歪着头,看向李璧月身后的玉无瑑,显出恶意的笑容:“这个骗子你要交给我处置,我最讨厌骗子了……他既然要找老和尚坏我的事,就让他在里面永生永世听老和尚念经好了……”

李璧月:“不可能。”

明光弯唇,“李府主不必这么急着拒绝,我知道他是你的情人。但是佛传明灯能进不能出,七天之后,他的身体就会化为枯骨。李府主为了一具枯骨,让自己受伤,可真是不值得。”

李璧月却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我是说,我不可能认输。”

她目光森冷,与明光遥遥相对:“承剑府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她右手握剑,任肩头鲜血染红青衣,滴入脚尖。人却依然渊渟岳峙般挺立,清凛吐字:“来,再战——”

明光:“你已身受重伤,真气耗尽,如何再战?”

李璧月:“我还有一剑。”

“还有一剑?”明光轻笑:“你今天不是没带照夜八荒剑吗?”

李璧月摇头:“承剑府每一位剑者,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剑。这一剑,是对浩然剑法的最终体悟,也是对自我之道的最终体悟。我闭关五日,终于悟出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剑。今日,请君试之——”

夕阳渐沉,从东边升起一轮孤冷的明月。

月照金顶,拨开万古之长夜,也照着长夜之下,挺身相对的两人。

风声静止,万物止息。唯有一轮明月,寂静照耀,在这寂静之中,明光不知为何竟感觉到莫名的恐惧。

他不该恐惧——

明明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又受了伤。根本比不上自己,彻底夺得身体控制权,正是神清气爽,游刃有余的时候。

就算她还能再出一剑,又能如何?

明光心想,这一定是因为夜太黑、天上那轮月光过于寂静,所以让他感到不安罢了。

不,是那个该死的主人格影响到了自己,让自己也传染了他的软弱。

他该摒弃这种情绪。

呵,这整个天下,只有这个女人会让他感到恐惧。只要杀了她,他就能彻底杀死软弱了。

他以禅杖重重杵地,霎那间,地动山摇,驱散了天地间的那股寂静。明光眉宇之间满是戾气,他沉声道:“很好,我来试剑——”

“今日之后,大唐再无李璧月,也再无承剑府。”

李璧月抬头,她的目光越过明光,越过天边孤月,看向远处的长安城。

又越过长安城,看向更远处的大唐,投向更遥远的时间和空间。

她看见十岁的李璧月和云翊在花园玩耍,云翊问她:“不是为了打架,那你要那么厉害的武功干什么?”

她看见十四岁的李璧月跟着楚师兄习剑,楚师兄说:“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想想你想守护什么。你要握紧手中剑,只要你不向命运屈服,就没有人能打败你。”

她看见十九岁的李璧月剑骨破碎,躺在山道上,旁边有人说道:“反正她剑骨已碎,就算能救活,也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

她看到二十岁的李璧月站在谢嵩岳身侧,谢嵩岳说:“我现在宣布,从今天开始,李璧月就是承剑府的第十三任府主……”

……

在她内心深处,她曾不止一次自问,她是为什么而习武,又是为什么而拔剑?

为什么世上有千千万万人,唯独她天生剑骨,命途坎坷?

至此,她终于可以得出答案。

因为,她握剑的时候,她身后会有她想守护的人。

不仅是她爱的人,还有这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

守护大唐,是承剑府的使命,也是她的使命。

明光举起手中禅杖,蓄势待发。他浑身真气鼓荡,那身黑色斗篷的内劲震碎,露出了里面洁白如雪的白衣僧袍和清俊的头颅,那双眼眸似乎蒙上一层黑雾,在月光下更显妖异。

他听到李璧月问:“明光,你有过誓愿吗?”

承剑府主声音轻柔,温柔得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明光一怔:“誓愿?”

很快反应过来,她并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识海之中,另外一个明光说话。

他不由自主答道:“什么是誓愿?”

“誓愿就是,你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要翻山越海、道长且徂,你会经历千千万万挫折,甚至粉身碎骨,但是你非做到不可,因为这是你情之所钟,心之所愿。”

李璧月轻跃而起,她手中棠溪剑剑锋斜挑,一轮明月栖在剑刃之上。

她一身青衣在风中飘舞,绝美如画。

“李璧月承浩然剑,十二年得悟剑道。此道便是愿以心为誓,守护天下有情众生——”

她轻轻一划,体内浩然剑意瞬间达到极致,从剑锋上涌出,在空中划出另外一轮满月清光。

可那并非月光,每一缕光丝都带着恐怖剑意。

李璧月一剑斩下,将那满月清辉倾泻而下。

明光想以禅杖应招,还未举起,才发现手中禅杖已断成了数截,而体内气海震荡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剑招无名,我今日为之命名:‘我心所向,所向披靡——’”

李璧月的声音清冽,似乎从万古洪荒、天地之初传来。

明光如梦初醒,恍然觉得脚底下山崩地陷。无遮寺所在的这座高山竟直接被此间劈开,他踉踉跄跄地几乎摔倒,那道极为精纯的剑意已没入他的头顶的灵台之中。

他感到识海如煮沸了的粥一样翻滚,神魂感到一阵剧痛,脚下再也站不稳,从被劈开的山峰缝隙坠下——

第176章 自渡

识海之中。

原本一片清平安宁的世界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无数雨丝从天而降。

玉无瑑抬眼望天:“怎么回事,为何这里还会下雨?”

传灯大师:“不,这不是下雨……”他怔愣住了,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惊叹道:“好恐怖的浩然剑意,竟然如此精纯,能穿过灵台,进入识海空间。承剑府这是什么怪胎?”

玉无瑑此时也已经发现,那并不是真的雨,每一滴雨丝都带着极为纯粹的浩然剑意,落在黑衣明光的身上。

浩然剑意穿透灵台识海,精准打击到明光一半的恶魂。

黑衣明光的神魂被浩然剑意扎透,身形颤抖,几乎无法维持完整的形状。与此同时,白衣明光即将消散的神魂又重新开始凝聚。

显然,外面世界的战斗同样影响到了意识世界里两道魂识之间的战争。

玉无瑑看向传灯大师,会心一笑:“场外助攻,算作弊吗?”

***

意识世界之外,明光朝着悬崖之下飞速坠落。

他神魂受创,意识一片模糊,等到神魂恢复清醒之时,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之中,一只手从上面拉住了他。

李璧月左手抓着一棵松树,右手抓着明光,两人就这样晃悠悠在空中飘荡。

明光检视身体,发现自己气海被浩然剑意透成了筛子,他那一身由十二颗舍利子灌注的强大功力也去了七七八八。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上面那个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今日约战,他已经败北,昙摩寺三代人的夙愿,“无上佛国”的计划也已经彻底泡汤。他想不明白,为何李璧月还要多此一举来救他。

李璧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因为,明光是我的朋友。”

下方的人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李璧月,你以为伤了我的神魂,那个懦弱的胆小鬼就能回来吗?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你毁了我的一身功力,也毁了无上佛国的计划,我怎么可能让你和那个胆小鬼握手言和。今日,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不顾生死,拼命挣扎起来。

他知道,他威胁不了李璧月。只要李璧月放手,粉身碎骨的只是他一人而已。

但那又如何?

他自明光的灵魂而分出,承载着昙无国师的一缕执念,本是为了无上佛国而存在。无上佛国的计划失败,他再也没有存在的价值。

李璧月若是此时放手,便是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以她的性格,必是剑心有瑕,剑道有损,就当是他的小小的报复了。

李璧月的左肩之前被禅杖所伤,此时受到剧烈拉扯,更感剧痛钻心。她拧紧眉头,却不呼痛,而是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明光,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的话。”

“我今天没有带照夜八荒剑,并不是因为不敢再用。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在我心中,你始终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想要守护的人。”

……

“今天,我不会放手。”

“要么,你战胜自己因无上佛国生出的恶孽灵魂,我们一起上去。要么,让他拉着我一起去死。”

“明光,你敢不敢为了我,去赢命运一次?去赢你自己一次?”

……

识海之中。

两道魂识仍然在僵持之中,纵然黑衣明光的神识受到浩然剑意所伤,给了白衣明光一点可趁之机,重新夺回部分能量,也不过不相上下而已。

随着黑衣明光“和李璧月同归于尽”的执念渐深,他的灵魂能量竟又重新开始走强。

“今天,我不会放手。”

“要么,你战胜自己因无上佛国生出的恶孽灵魂,我们一起上去。要么,让他拉着我一起去死。”

“明光,你敢不敢为了我,去赢命运一次?去赢你自己一次?”

承剑府主平静得没有一丝语气的声音,穿越灵台,透入识海之中。

白衣明光百感于心,几乎怆然。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内回闪。

在海陵时,在遇到傀儡袭击时,是李璧月挺身而出,救下他的性命。

在师父昙叶死后,是李璧月鼓励他继续修行,写信给太子李澈,让他能够离开长安,离开他不喜欢的昙摩寺。

在泸江,也是这个女府主,鼓励他回到昙摩寺传经讲道,她对他说:“明光,一片土地上,如果洒下智慧的种子,便能结出真理的果实。如果洒下蒙昧的种子,便只能结出邪说。将讲经辨经的权力交给那些原本就不懂佛法的人,昙摩寺便只会越来越乌烟瘴气,那你就会越不喜欢它。如果想要新的世界,便该按照自己的意思建造。”

此时此刻,在她还对他说,他是她的朋友。

她是天边最皎洁的明月。

她离他很远,在需要时,总是会出现。

她以冷光照人,照在心里却是暖的。

为什么他总是需要别人来保护?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他还需要别人来救他?

不,不该是这样啊。

为什么他不能更加强大一些,保护他心中的那一轮明月?

“明光,你有过誓愿吗?”

“什么是誓愿?”

“誓愿就是,你要做一件事,这件事要翻山越海、道阻且长,你会经历千千万万挫折,甚至粉身碎骨,但是你非做到不可,因为这是你情之所钟,心之所愿。”

这是李璧月出剑之前问他的问题,至此,他终于可以给出自己的答案。

白衣明光的身形猛烈震颤,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内心嘶吼:“我也有誓愿。”

“明光以心为誓,愿此一生不再辜负。”

“第一誓:愿不辜负师恩教诲,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第二誓,愿不辜负朋友情谊。愿天上明月,永不坠落——”

……

***

一旁,传灯大师微微皱眉:“以心为誓,便成执念。执念一起,便生邪魔啊……”

玉无瑑却摇头道:“我看未必。”

“为何?”

“大师可能不知道,灵魂的力量就来自于执念。明光的第二人格本就是因为昙无国师临死之前强大的誓愿力量而生,所以力量才会这般强大。只有誓愿才能抵抗誓愿,有此誓愿,明光才能真正的战胜自己,战胜昙无国师,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传灯大师有些不相信:“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试过?”

“大师信我,我还真的试过。”玉无瑑想起李璧月,笑容可掬,“实践出真知嘛。”

传灯大师抬头,有些不解地看他:“你师父清尘散人修的道不是逍遥无为吗?你也会有执念?”

玉无瑑微微一笑:“世间道有千百种,我的道和师父不同。不仅是我,前辈你也有执念。”

传灯大师一怔,“我也有执念,这不可能啊。”

玉无瑑:“去年我师父与华阳真人大战,兵解于高阳山。开始我并不甘心,认为师父虽然身死,但是元神一定还在。所以我天南地北去寻找他的元神,可是我找了大半年,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我才终于认识到,师父他对这世间并没有执念,他死了,元神也就散归于天地。我想要找,也只能从清风明月中去寻了。”

他看向传灯大师,笑道:“前辈您若非心有所执,我想我在佛传明灯中也是找不到您的。”

传灯大师若有所思,终于一叹:“你说的不错,我的执念就是……放不下啊……”

去国离家二十年,躯壳也在异国他乡化为尘土。他心中始终没有放下昙摩寺,放下自己这些晚辈。元神随佛骨舍利一起回到中土,最后选择留在佛传明灯之中。

***

黑白两道魂识仍在相持,几乎交融,分不出谁是谁,只有那最后的誓愿之声回荡。

“……第三誓,愿不辜负自己本心……我就是我……”

“我身非我,我相非我,天地一躯壳。”

“我名非我,我意非我,觉来知未觉。”

“我心是我,我性是我,有个佛陀,菩提树下坐……”

……

此时此刻,明光终于重新寻回自己修行之初的本心。

意识之争中,白衣明光的能量越来越强,逐渐占据上风,黑衣明光也越来越弱……

黑衣明光身影幻灭:“怎么可能?我不甘心,我怎么会输给你这样的胆小鬼……”

白衣明光双手合什:“你就是我的一部分,源出于我,便回归于我。如今的我,已经有了可以面对未来的勇气,我会走自己应该走的路。”

黑衣明光的身影越来越黯淡。他的表情也一开始的从不可置信到质疑,从质疑到惊异,最后归于释然,“也对,我会出现是为了无上佛国,也是为了保护你。现在看来,你终于不需要我的保护了……”

最后,他弯了弯唇角:“这样也好。那我就最后和你们开一个玩笑吧……我因昙无国师对无上佛国的执念而生,既然无所最终完成他的誓愿,不如就毁了它吧,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就当是最后送给你一个礼物了……”

***

山崖之间,李璧月的肩膀几乎失去知觉,她牙关紧咬,苦苦支撑。

其实,她并不知道识海之内,明光的主人格意识能否听到她的话;她也知道她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抛弃明光,用最后的余力回到山崖上去。

但这不是她的本心。

在这一刻,她想到了玉无瑑,他说:“阿月,我是没有把握一定能从佛传明灯中出来。可是,你有把握能战胜明光吗?难道无法战胜,你就不去了吗?你不会,因为你知道,天上地下,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因为,你是李璧月。”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看似可以选择,实则没有选择,因为她是李璧月。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就这样永远沉入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下方的人忽然有了动静。明光发出一声轻轻的哂笑:“李府主,你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我实在是十分感动。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我就帮你一个忙吧……”

李璧月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明光道:“那位玉道君舍己为人,陷身于佛传明灯中无法出来,你想必也很担心他。不如我毁掉佛传明灯,说不定,他就可以出来了……”

李璧月很快抓住了关键词:“说不定?”

明光的语气漫不经心、满不在乎:“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做,也没有把握嘛。也有可能,他的元神会和佛传明灯一起毁灭,这都是说不定的事……反正你的那位朋友很快就会回来了,我自己都要没了,当然就管不得这么多了……”

李璧月促声道:“等等——”她怎么听着这话有死前顺手报复一把的意思呢?

可明光怎么会听她的,李璧月眼睁睁看着佛传明灯从他体内浮出,越升越高,越来越亮,悬于空中,就像一轮巨大的太阳,照彻山间黑夜。

最后,太阳在空中一下子炸裂开,无数灵力聚成的光点如流星雨般飞向四面八方。

明光仰着头微笑,像一个恶劣的孩子,“李府主,烟花好看吗?”

李璧月看着天上碎落的流星,一阵无言。

昙无国师汲汲营营努力十数年,最终完成的“无上佛国”,最后像放烟花一样被炸掉了。

不知昙无国师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气死。想必也不会了,因为他最后的灵魂也已经化作先天真炁了,大概也是那些飞走的流星之一吧。

只是,不知道玉无瑑会怎样?

他也会变成一颗流星飞走吗?她从此以后该去哪里寻他?

这时,她听到下方传来明光的声音:“李府主,你怎么样?”

这次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充满关心,与之前的阴阳怪气截然不同。纵然担心玉无瑑的安危,李璧月还是心中一喜:“明光,你终于回来了?”

佛传明灯从明光的识海中剥离的那一刻,玉无瑑和传灯大师都感到眼前一黑。

等他们视野重新恢复,发现两人已经回到了两人相逢的那棵老树之下。

玉无瑑:“这是怎么回事?”

传灯大师皱起眉头:“这不太对,黑衣明光大概是疯了。他知道自己在意识之争中输给明光,很快就要失去身体主导权,破罐破摔,想要毁掉无上佛国……”

玉无瑑下意识看向四周那些小镇居民:“毁掉无上无上佛国,那这里面的居民会怎样?”

传灯大师:“先天真炁是天地至清之气,若是脱离掌控,就会上浮飞向天外,眼前这些灵魂也会同这股清气一样归入星海,化为荒尘,或者在上升的过程中化于天地之间……”

仿佛印证他的话,他们头顶的苍穹訇然裂开,飓风呼啸,远处的高山塌陷,大地在颤抖中龟裂。现实世界里的一朵烟花,放在芥子世界便是世界毁灭末日的图景。

小镇的人们从来没见过这般景象,纷纷奔走逃命。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世界碎成无数瓣,他们来不及呼喊,被飓风翻卷着飞向天空,飞向未知的远方。

玉无瑑看着眼前世界毁灭的一幕,来不及心生感慨,便感到脚下的土地同样龟裂,他和传灯大师也被飓风吹上了天。

好在两人都抓住了那棵大树,才不至于分开。传灯大师大声道:“玉道君,这些人都已死多年,无上佛国毁灭,我们也管不了他们了。现在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你得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中去。”

玉无瑑当然也是想回去的,佛传明灯毁灭,芥子世界自然也被毁灭。

那将两人卷起的飓风是先天真炁破碎后的灵流,他正被这股灵流裹挟着飞向天外,他俯瞰脚下的大地,他能看到李璧月正抓着明光,两人正沿着崖边的松树,艰难向上攀爬。

她时不时抬起头,看向他这边。她的肉眼自然是无法看到他的,但是此时此刻,她看到天上流星雨越飞越远,也感觉到不对劲,眼神渐渐焦灼起来。

玉无瑑想要飞向她,可惜根本不由自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难道他最终的命运是飞入星海,化为荒尘,与她生死不复相见吗?

他终于慌了神,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那些仍在不断上升的灵流。

传灯大师意识到这样下去肯定要完,他终于下定某种决心:“玉道君,这最后一程就让我渡你。”

玉无瑑回头:“大师,你有什么办法?”

虚空之中,传灯大师艰难地向玉无瑑这边挪动,一边说道:“我这一生,少时开悟,成为昙摩寺主持,三十岁时便名满天下。在扶桑传法二十年,最怀念的时候还是年轻时与谢嵩岳、紫清真人他们这些年轻人结交往来、畅谈天下之事的那些时光。如今,你们年轻一代也能像从前一样互相扶助,我心甚蔚。”

“如今无上佛国既毁,我最终也会归于天地,与天地同朽。在最后的这段时间,能够遇到像你这样脾性相投的小友,更觉得三生有幸。”

玉无瑑感觉有些不对劲。

人只有在死前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虽然说传灯大师□□已经化灰,早就是一个死人了,他还是觉得传灯大师这话有些临终遗言的意思。

传灯大师微笑道:“你之前说得没错,我确实心有执念,从前我的执念是放不下昙摩寺,现在是放不下你们这些孩子们。既然心有执念,自然也有誓愿。”

“我愿佛心不灭,剑心无暇,道心不朽。愿所有的孩子,都能回家。”

传灯大师看着他,脸上神情慈蔼,就像看着自己家的孩子,“所以,就让我做一双彩翼,助你回到她的身边。”

玉无瑑看到他身后生出一双由灵力聚成的翅膀。那是最为纯粹的灵魂源力,是传灯大师最后的执念,也是最后的心愿。

翅膀轻轻煽动着,带着他挣开了飞向天外的先天真炁,向着地面飞去……

耳边传来传灯大师最后的念偈声:“无尽灯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以一灯传诸灯,终将万灯皆明……阿弥陀佛……”

不知不觉中,玉无瑑已经泪流满面。

他想起他在世间道中看到的最后一幕,传灯大师站在小镇外:“这处世界有白天,也有黑夜,只是这里没有火,也没有灯,就让我做一盏灯吧,照亮那些晚上要回家的人。”

这世上总是有些人,他们本身的存在就是为了成为一盏灯,燃尽自己,照亮其他人回家的路。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道。

山崖之上,无遮寺一片狼藉。整整一座山被一分为二,在中间留下极深的沟壑。佛殿倒塌一片,最高处的金顶已经被被剑气劈碎。

好在玉无瑑运气不错,并没有受伤。

他依然保持着双腿盘作的姿势,一动不动。李璧月心情一点也不放松,眼下,这只是一具无魂的躯壳。

她抬着头,望向天空。佛传明灯破碎,他还能回来吗?

明光垂头丧气站在一旁,愧疚道:“对不起,李府主,我不知道他最后会炸掉佛传明灯。佛传明灯中的所有魂灵都被先天真炁裹挟着飞向星海……玉道君他……他……”

他声音颤抖,强忍着眼泪,不忍心将剩下的话说完。

李璧月轻轻摇头:“不,如果那是我的蝴蝶。不管多远,他一定会飞回来的。”

她声音坚定,就像秉持着某种信念。

明光不解,喃喃道:“蝴蝶?”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极高之天上,一颗流星缓缓下坠,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流星越飞越近,他们看到那颗流星上面有一双灵力流转的翅膀。它在空中飞舞,就像翩舞的灵蝶。

李璧月飞扬着跳了起来,朝着蝴蝶伸出手,那只灵蝶绕着她飞了一圈,最终稳稳落在她在手心。

“阿玉,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