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言的眼睛也热了起来,沈清梨是即将离得最远的，她抱住她，另外三个女孩也拥了上来。
除了关鸥以外,所有人都哭了。
“比比。”有人在喊她。
鞠言擦掉眼泪，回过头。
周孝明已经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他朝她露出清澈的微笑,学士帽上的流苏被风吹得微微晃着。
“祝你前程似锦，一路繁花。”
鞠言礼貌性地回以淡笑：“你也是。”
毕业典礼结束后，林今世送了她一大束淡蓝色的蝴蝶兰。
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娱乐圈颇有名气了，所以打扮的很低调,走近了她,才将脸上的口罩摘下来。
在阳光中，一朵朵硕大的鲜花宛如展翅欲飞的蓝色蝴蝶。鞠言接过了林今世递来的花：“谢谢……”
林今世微微蹙了下眉：“不要跟我这么客气。”
犹豫了一下,鞠言将早已在心里准备了几次的话说出口：“在我的工作还没有转正之前,你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行吗？”
纠缠了三年，鞠言知道林今世不会因为她毕业了而放弃，但她不想因为和他的感情纠葛而丢掉能去森北实习的机会。
“可以。”
林今世答应得那么爽快，鞠言不禁有些意外,仰起脸看他。
林今世站在明亮的太阳光里，皮肤白到发亮，他的脸逆着光，朦朦胧胧，鞠言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他的鼻唇与两道长睫毛的影子。
“但你不可以喜欢上任何人。”-
森北医院位于市中心，稍微迟一点，就很拥挤，所以鞠言一向起的很早，到医院门口时，医院才刚开门。
鞠言吃着自己做的三明治，慢悠悠地往里走，余光瞥见医院门口的花圃里的小飞燕竟在一夜之间全都开花了。
风很大，白蕊蓝瓣的小花被风吹得不停颤抖着，一眼望去像是波动的浅蓝色海洋。
反正时间还早，鞠言停住脚步，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包好放回包里，屈膝蹲下身。
清晨净爽的风牵着她的裙摆与长发往后走，鞠言轻轻地抚摸着盛开的花，一只手慢慢将被风吹到脸颊前的发丝别到耳后。
时而从簌簌的浅蓝色花海中漾出轻飘的白裙子，像是海水卷出的纯白浪花。
“鞠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闻声，鞠言扭过头望了一眼，李景显不知何时来的，两手抄兜立在自己停好的轿车前朝她望着。
目光触及，李景显向她微笑。
她冉冉站起身，白裙从蓝海中脱离。
李景显：“……”
她回以微笑：“你怎么来的这么早？”
“你不是更早吗。”他走到她身旁，低脸看着花浪：“你对待你的患者是不是也像刚才抚摸这些小花一样温柔？”
鞠言玩笑道：“李总是在考察我的工作态度吗？”
“哪有，”李景显迷人地笑起来：“在想哪天要是被股东气得吐血了，得来找你咨询一下，以免英年早逝。”
鞠言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用手背掩住嘴：“随时欢迎。”
李景显望着她，嘴角挑起迷人的笑：
“下个星期六有空吗？想请你去我家听音乐。”
鞠言微怔了下：“你就为这件事特意来这一趟的吗？”
“找沈院有点事，来一趟就走。”李景显伸手接走鞠言的挎包，两人并肩朝医院内走。
“怎么样？有时间吗？”李景显又询问了一遍。
之前李景显邀请她的时候，听到那台TechDAS的唱片机，鞠言太激动了，草率答应了下来，可现在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
她只当李景显是朋友，虽然很想去听那台，但只有两个人独处的话，会太过暧昧。
见鞠言迟疑，李景显笑道：“你放心，不是孤男寡女，还有另一个朋友一起。”
听他这么说，鞠言便没什么顾虑了，正好下周六也没什么事，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沈院长的办公室和鞠言的咨询室同在六楼，但方向相反，在宽阔的走廊上李景显将挎包递还给鞠言，微笑道：“周六见。”
鞠言回以浅笑：“再见。”
两人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李景显在拐角处停步，回过头目送鞠言亭亭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咨询室，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按了下下行的电梯按钮-
眼前的女孩染着一头红发，虽然没有戴唇钉，但鲜艳的红唇下仍然留有穿孔的痕迹。
这是一位与沈小简部分情况有些相同的来访者，来访者也是在15岁时遭受了莫名的校园霸凌，但不同的是，因为干预不及时，霸凌从一开始的言语霸凌上升到了肢体暴力。
陈叶已经27岁了，距离遭受校园暴力已过去12年，却仍被过去的心理阴影纠缠着，她的身体早已长大，灵魂却被长时间困在受到伤害的15岁。
她的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愈合，而是会变成一道丑陋的刺青，日久年深，永远在那里提醒着。
鞠言要做的就是轻柔而细致在这些狰狞的刺青上重新绘上新的花纹，耐心地将原先的痕迹一点点遮盖掉，纵使不能完全掩埋，也能使其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我很内疚爱我的父母和朋友，内疚到想让自己在他们的世界里消失。”陈叶哑声道，这是她擤干净鼻涕后的第一句话。
在恨加害者的同时，陈叶也对当初弱小没有反抗的自己展现出激烈的厌恶情绪。
陈叶第一次来到咨询室时，鞠言耐心引导了许多，才让她将觉得
难以启齿的伤害一点点发泄出来。
“我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默默的忍受，不告诉老师和家长，为什么在她们扇我耳光的时候没有反抗，只是选择了转学逃避。”陈叶弓着身，手肘支在膝盖上，痛苦地用两只手攥着自己的红发。
鞠言温和道：“这并不是你的错。”
陈叶立刻用力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傻x！贱货！贱货！活该被人欺负！”她憎恨地辱骂起自己。
“你不是。”鞠言不容质疑回答她。
陈叶的身体颤抖愈发激烈，鞠言静静地望着她，等她平静一些，才问道：“你愿意试试催眠疗法吗？”
陈叶怔了怔，似乎有些犹豫。
鞠言知道她是害怕会重新面对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
她柔声道：“重新将伤口挖掘出来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治好它，不是吗？”
“嗯……”陈叶这才点了点头。
鞠言缓声道：“换一个你认为最舒适的姿势。”
陈叶犹豫了下，慢慢靠到沙发上。
“放松。”鞠言一点点引导。
“闭上眼，眼前是15岁的你。”
一个女孩的身影朦朦胧胧出现在了陈叶的视线前。
“看见她了吗？”
“嗯。”陈叶微点了下脸。
“她一点点向你靠近。”
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生得很普通，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完全就是一只丑小鸭，她低着头，就连肢体动作都能看出自卑的性格。
陈叶的眉头微微颤抖了下：“……”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陈叶的眼前出现了高中时的寝室，容貌普通的女孩被另外五个室友包围在中间，胡艺文娴熟地抬手掌掴了她一个耳光，女孩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躲。
陈叶的睫毛在簌簌颤抖，声音也在颤抖：“讨厌她。”
鞠言嗓音柔和：“为什么？”
五个室友的手接力赛似的扇动着，不知道被扇了多少个耳光了，陈叶只看到女孩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她垂着头一声不响，似乎没有痛觉。
陈叶的心脏拧绞般得痛：“她太没用了……”
“讨厌那个时候弱小的自己，被欺负了不能保护自己的自己，没有去反抗的自己，是吗？”
陈叶微微点头。
“那你会跟别人一起欺负那时候的你吗？”
“……”这个问题让陈叶陷入了沉默。
她的耳畔听见了张希娇滴滴的声音，她带着笑说：
“你跪下给我磕个头，我就不打你了。”
外面下过雨，寝室的地板被鞋底踩踏的湿漉漉的。女孩一声不吭，只是抬手把被打歪的眼镜扶正，随后便跪了下去，她的身影被另外五个女孩的身体投下的灰色阴影吞噬了。
陈叶想冲过去，将女孩从地上拉起来，告诉她不用害怕她们，可是，陈叶做不到。
五个女孩惊讶地笑嚷起来，彼此推搡：“她真的跪了！她真的跪了！”
鞠言看到陈叶闭着的假睫毛下，两道泪水滚了下来，滑湿了她化着妆的脸颊。
良久，陈叶轻声道：“不会，她已经够可怜了。”
“是呀，这样对那个仅仅只有15岁的女孩太苛责，太残忍了。”
这一句话让陈叶的泪滑了下来。
她仰起脸望向站在面前的十五岁的自己，那张平庸稚嫩的脸庞伤痕累累。
鞠言接着问，语气轻柔而平淡：“那现在的你，想去保护曾经那个15岁的女孩吗？”
“……”陈叶沉默片晌，声音里的哭腔更浓了：“想。”
在说出了这个答案后，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几乎哭到崩溃。
“医生，我好痛苦，我感觉我坚持不下去了。”陈叶浑身发着颤，绝望地望向鞠言。
鞠言从纸盒抽了纸巾递给她，柔声道：“被霸凌者扇耳光并不意味着尊严的丢失，这只能暴露他们的野蛮。”
陈叶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点了点头。
鞠言继续说：“你能选择来看咨询，选择面对曾经让你那么痛苦的创伤，已经是很勇敢的一件事了。
陈叶垂着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真的吗……”
鞠言认真地回答：“真的。”
在咨询临近结束的最后几分钟，鞠言柔声告诉她：
“或许，你知道吗，其实那个时候的你已经做出了你所能做出的最大意义的反抗了。”
“而且你也不是你自己想的那么差，你会弹吉他、唱歌很好听、化妆也很好、会感到对家人的内疚，不愿意给他们造成负担……其实你很好，但即使没有这些，你的家人和朋友还是会很爱你，你明明那么好。”
她本就好听的嗓音用这样轻柔的语调说出来，愈加的动人温暖。
陈叶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依旧疲倦不堪地垂着头：“我真的有这么好吗？”
鞠言：“有的，只是你自己一直没有看见它。”
陈叶微微向鞠言笑了笑，“谢谢……”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场咨询，送走了陈叶，鞠言等待乔楠收拾完咨询室，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杨书荣自从知道李景显和鞠言认识之后，有事没事便来给鞠言献殷勤，咖啡店的座位都是五人座，为了以防中午他不识趣地坐过来，杨欣特意叫了自己刚来实习的学弟贺思源和她们一桌坐，把剩下的那一个位置给占了。
趁着午餐时间，穆晓菲又开始激情安利起了林今世的一部新古装剧。
听她介绍，这部电视剧中林今世饰演的是孤绝却唯独对女主角痴情一片的权臣，最终为爱而死。
说了半天见鞠言也并不是很有兴趣，便又拿了林今世参加某综艺宣传电视剧的片段给她看。
视频中，林今世身披一袭玄色鹤氅，束发，腰悬玉带，看起来更加遥不可及了。
俨然便是话本里只一眼回眸便令人一见倾心甘愿为之而死的美男子。
男女主一起出场，女演员的戏服很长，走路不方便，林今世便抬起手让她扶着，女演员似乎还未出戏，看向他时，眼睛都在冒星星，他的脸上却只挂着礼貌性的一点儿笑，神色疏离。
“真是‘纵是无情也动人’啊！”穆晓菲闪着星星眼握手道。
这条视频放完了，自动播放起了下一条，是某个综艺片段，林今世刚刚从泳池内爬上来，他穿着白T恤，但因为被水濡湿，完全勾勒出了漂亮的身材。
鞠言的目光一颤，脑海中猛然跳出了从前他在她身上微微喘息的时刻，连忙别开眼不去看。
看到她的反应，贺思源好奇地探头过来看了看屏幕，看到视频里的内容，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穆晓菲卫护地看向他。
贺思源赶忙解释：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鞠言姐姐也太单纯了。”
鞠言：“……”
第57章
吃好午餐,鞠言回到咨询室，目光注意到窗台上多了一盆小飞燕盆栽，盛开的五瓣小蓝花正随风颤动。
她第一反应以为又是林今世让人送来的,鞠言走到窗边，想将花拿下来。
看到花瓶上挂着的标签,才发觉与林今世平日订花的不是同一家店。
“小楠，这是谁放的？”鞠言回过头问正在泡花茶的小助理乔楠。
乔楠摇摇头：“下午的时候花店员工送来的,可能是患者送的吧？”
鞠言思忖了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小飞燕的照片发送给李景显问道：
【是你送的吗？谢谢。】
李景显很忙,很少有立刻回复的时候，鞠言将手机揣回兜里，开始着手下午的第一场咨询。
这个来访者的资料鞠言昨天已经提前看过了,是一名29岁的男性，心里一直放不下从前的一段恋情，因而导致了失眠和情绪低落,来访者没有抑郁症，也没有出现自残行为。
由于是初诊,所以很多情况鞠言还是需要当面了解。
咨询快到了,乔楠领着来访者进来。
鞠言仰起脸，朝来访者漾出微笑。
来人身型修长,戴着口罩、鸭舌帽还有一副墨镜,完全看不出任何一处五官，但鞠言还是在一秒之间认出了他是谁。
乔楠没有注意到寂静无声的空气之下，两人情绪的波动。
林今世的眼睛透过墨镜回望着她，他不愿浪费一秒可以
看见她的时间。
乔楠请他在沙发椅上坐下，替他斟了一杯清香的花茶,随后带上门出去。
鞠言打破沉默：“你来干什么？”
“想见你。”
鞠言蹙起眉：“这样是在浪费别人的治疗机会，你不知道吗？”
“……”林今世抬手慢慢摘下口罩和墨镜，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不可以吗？”
他以前就好看，当了明星更精致了些，周身仿佛蒙了一层光雾，简直照的人发晕。
听林今世的语气就知道他还在因为她和李景显的事耿耿于怀，这么多年鞠言对林今世偏执的性格早已透彻的不能再透彻，她不想再刺激他，只能偏开脸不理他。
猜到林今世肯定是让自己的助理帮忙预约了她的咨询，鞠言生气地在医务系统中将这个挂号身份拉入了黑名单，顾自拿出平板开始复盘明天上午要咨询的来访者的情况与心理创伤。
知道鞠言不会理他，林今世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在沙发上望着她。
鞠言垂着脸，静静地做着笔记，她的神韵已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仪态端雅，长及后背的秀发半扎，在颜色雅致的鹅黄色针织开衫衬托下，脸庞更显清丽洁净。
记忆中她大二晚自习时，在他的陪伴下复习功课时也是这幅模样。
只是那时她更多是梳马尾辫。
“不许一直盯着我。”鞠言不抬头说道。
“……”林今世没反应。
鞠言看向他一秒，挪开视线：“不想被请出去，就不要再盯着我看。”
林今世微微蹙了下眉，将眼睛闭上。
由于录节目，他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这会儿闭着眼睛靠在软度适中的沙发，又是和鞠言待在同一个安静的空间里，困意逐渐升了起来。但林今世不想太快睡着，他的身子微微侧了侧，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托着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只是没坚持一会儿，安静的咨询室内还是出现了男人轻而均匀的呼吸声。
“……”
鞠言抬睫，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林今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面部的轮廓流利而精美，无可挑剔。
这几天清津的气温不算高，他却已经穿上薄卫衣了，虽然知道林今世一贯不怕冷，但鞠言还是等他彻底睡熟后，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自己午睡用的毯子轻轻盖到了他的身上。
林今世黑而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好在并没有醒过来。
“……”
望着他的睡颜，鞠言的心中逐渐泛上了一股拉扯的痛，她清楚，自己并不抗拒林今世在身旁，内心深处甚至还残存着对他的爱。
但她做不到原谅他……原谅他，就是放弃自己的尊严。
鞠言慢慢走回座位，静音的手机显示有消息未读。
平时咨询的时间她是不看任何消息的，以免浪费时间和情绪被打断，但这一场属于特殊情况。
鞠言点进微信，是鞠然的消息：
【你在清津好不好？工作顺利吗？】
“……”
鞠言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没有回复，退出了聊天界面。
自从到了清津，她一次都没有和鞠然联系过，也不知道鞠然的近况，鞠然的朋友圈她也早就屏蔽了。
……
鞠言看了眼手表，咨询时间快到了，她先拿走了毯子，放回柜子里后才用手推了一下林今世。
林今世微微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朝她看了一眼。
“咨询时间到了。”鞠言冷淡地说道。
“……”林今世慢慢站了起来，他戴上鸭舌帽，口罩拿在手里。
“我走了。”他说。
林今世没有抬步，他静站着，希望她会说一句：“再见。”
鞠言没反应，顾自低头写着报告。
“……”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林今世把口罩和挂在领口的墨镜戴上，失落地推开门离去。
咨询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鞠言脸上的漠然瞬间冰消，她脱力地俯趴在桌面上，胸口隐隐作痛，每到这个时间，她就很恨林今世，恨他那么执着，恨他让她一次次狠下心。
虚备着的门忽然被推门，穆晓菲火急火燎地蹿了进来，慢吞吞跟在她身后的还有贺思源，见他们两个进来，鞠言忙掩盖住情绪，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
穆晓菲两手扑到她桌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比比，刚才那个来访者帅不帅？背影好像我男神！”
贺思源靠在门上，一手拿着装着浓缩咖啡的马克杯，真诚地疑惑道：“裹得这么严实，怎么看出来的？”
穆晓菲得意极了：“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女人的直觉！”
鞠言淡声道：“普通人，没什么出众的。”
虽然心里有气，但她不想因为林今世的缘故医院被堵得水泄不通，那样只会浪费其他人的时间。
“和林今世不像。”鞠言补充了一句。
“好吧，”穆晓菲略显失落：“不过从背影上看起来很帅诶！”
鞠言勉强笑了下：“个子高，戴口罩的男生乍一眼哪有几个不好看的。”
贺思源在一旁认同地点了点头：“我上回戴高着口罩坐地铁，就被两个女孩子当成是大学生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穆晓菲：“你也就戴上口罩算个帅哥了。”
贺思源“哼”了一声：“又不是谁都能长得像小李总那样丰神俊朗的。”
“别自卑，”穆晓菲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丑。”
“欸！什么叫我也不丑，虽然我算不上你男神那种大帅哥，也是个俊秀邻家大男孩吧。”贺思源急起来。
“错错错。”穆晓菲坚决地摇了摇头。
听到穆晓菲这么说，贺思源气哄哄地向鞠言求助：
“小言姐，你说说我长得怎么样？”
鞠言勉强浅笑：“挺好看的。”
贺思源得意地看向穆晓菲。
穆晓菲：“我不是说你，是说我男神不是大帅哥，他是绝色大帅哥！”
贺思源：“……”
手机铃声加入其中。穆晓菲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贺思源笑着把自己的手机朝她展示了一下：
“是我的在响。”
他接起电话走了出去，穆晓菲也回办公室了。
鞠言抬腕看了眼，离下一场咨询开始还有一会儿，她起身朝洗手间走，打算上个厕所回来开始复习资料。
从洗手间出来，鞠言正想朝咨询室走，忽然瞧见走贺思源正失魂落魄地扶着墙发抖。
鞠言连忙过去扶住他：“低血糖了吗？”
贺思源木讷地移目看向鞠言，他的嘴唇动了动：“小言姐，我的来访自杀了。”
鞠言的心里轰了一声，她很快镇定下来，扶着贺思源到办公室坐下，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联系你督导了吗？”
贺思源的脸色已经苍白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那个女孩才只有十九岁……”贺思源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把脸埋到膝盖上。
鞠言的眼眶一瞬红了，但贺思源已经很难受了，自己不能再去影响他，她平复情绪，在他身旁坐下，柔和道：“你已经尽力了。”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并且紧急干预的话，她有可能就不会死了。”贺思源低低的声音里夹杂着啜泣。
“方
便的话，可以看一看有关她的个案报告吗？”
贺思源转过头把泪擦去，而后才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鞠言。
从被贺思源记录在册的对话里，鞠言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孩的模样与痛苦，令人心碎。
鞠言认真地连看两遍，除了还有些青涩以外，贺思源的回答与引导并没有问题。
鞠言合上册子，坚定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贺思源咬紧唇，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鞠言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他：“虽然不能做到百分百的共情，但我能理解你现在的痛苦，你可以难受但不要怪自己好吗？”
贺思源吃力地微微点头：“……谢谢你，小言姐姐。”
鞠言温柔道：“不用这么客气。”
她从贺思源那要来了他的督导的联系方式，给他打去了电话，督导下午还有咨询，等咨询结束了才能过来。
鞠言有些不放心贺思源，下午每场咨询结束后的间隙，都会过来陪他，直到他的督导到了，她才放下心。
第58章
清晨七点二十分,气温23摄氏度。一群上班族站在路口等候绿灯亮起，稀薄的阳光穿过云雾，照在鞠言的脸上。
红灯熄灭,绿色点亮。
她随着人潮穿过拥挤的斑马线，走进对面的一家咖啡店。
这家店的咖啡味道要比森北医院一楼的那家咖啡店更加醇香,因而鞠言时间宽裕时，往往都会先在这家店买完咖啡再去上班。
鞠言：“你好,我要一杯热拿铁，和一份黄油吐司。”
打零工的女孩仰起脸，白口罩之上的双眼弯了起来：“早上好,鞠医生。”
来的次数多，女孩已经认识她了，鞠言点完单,让到一旁让其他人上来。
“鞠言？”一道男声从她的身后传来。
鞠言回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真的是你啊！”年轻男人惊喜道，他走出排着的队伍,朝她过来。
鞠言隔了几秒才想起他是谁。
陈归的头发烫卷了，穿着件红白撞色卫衣。
鞠言微微弯唇,礼貌地回了个短暂的微笑。
“你漂亮了好多啊。”陈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因为大一的事,鞠言对陈归没什么好感，只想快点结束话题。
她敷衍地说了一句：“谢谢。”目光径自越过工作台,看着三个年轻的员工忙碌地制作着咖啡。
陈归的眼睛却仍在她身上打量着：“怪不得林今世当时一直放不下呢,要是我，我也要一直缠住你。”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鞠言的眉头微微蹙了下，没有理他，恰好服务员将装有黄油吐司的纸袋和热拿铁递了过来。
“鞠医生,你的东西好了。”
“谢谢。”鞠言接过东西，扭头朝外走。
“欸欸！”陈归连忙喊住她，他笑道：“你在森北医院工作吗？我记得你好像是心理专业来着。”
鞠言脚步停下：“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毕业了还能在遇见，说明我们俩有缘份不是吗？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陈归跟上来。
鞠言婉拒：“已经有约了，不好意思。”
“你以前就拒绝过我一次，现在再拒绝，是不是有些不给面子呀？”陈归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
鞠言不想再理他，顾自踏着斑马线朝医院走。
陈归伸手来拿她的挎包，笑嘻嘻地说道：
“我送你去上班。”
“别跟着我。”鞠言躲开手。
“老同学见面，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陈归还想跟过来。
鞠言不客气道：“你再缠着我，我会立刻叫这里的保安过来。”
陈归有点儿难堪地“啧”了声，停下了脚步。
虽然再遇见陈归有点儿破坏鞠言一大早的心情，但她也没多想，很快便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结束了上午的三场咨询，乔楠还在收拾咨询室，鞠言想去找杨欣问问她中午打算吃些什么，才刚走出咨询室，就看见陈归正趴在前台，问值班的小护士：
“请问鞠言，鞠医生的办公室是哪间？”
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一束浓粉玫瑰，鞠言顿时感到不妙，正想折回咨询室，陈归却已侧脸看到了她。
他立刻冲她一笑，喜滋滋地快步走过来：“这么巧？我本来还在打听呢。”
鞠言只能站停脚步，陈归走到她跟前，把手上的花递给她：“送你的。”
鞠言没有伸手接：“我的办公室没地方放，你送给别人吧。”
“专门给你买的，怎么能送给别人呢，收下吧。”陈归把花束往她怀里塞。
鞠言不想和他过多纠缠，随便扯了个谎：“真的不能收，我有男朋友了。”
陈归看着她笑起来：“言言你骗我呢，再追你的机会都不给？”
鞠言微微蹙眉，直接道：“我跟你没有可能，还有，不要这么喊我。”
陈归略显惊讶，他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还喜欢林今世吧？他现在都变成明星，你还是——”
鞠言有些恼火，不等他说完，便回过头朝咨询室喊了一声乔楠。
乔楠应声出来。
鞠言：“小楠，麻烦通知保安上来一趟。”
“别别别，我放下花就走。”陈归忙道，他把花塞给一旁的乔楠，自己冲鞠言摆了下手：
“我走了，名片上我的微信，你记得加我。”他指了指花上挂着的一张小卡片。
鞠言：“……”
“鞠医生，这花怎么办？”等陈归走后，乔楠问鞠言道。
鞠言淡声道：“扔了吧。”
下午时分休息的间隙，贺思源走进了鞠言的咨询室，鞠言正低着脸坐在桌前写有关上一个来访者的咨询记录，仰起脸冲他浅浅一笑。
贺思源回以微笑，他和她闲聊了几句，而后似是随口问起：
“鞠言姐姐，天天给你送花的人，是中午来的那一个吗？”
“不是他。”鞠言摇了摇头，她虽然讨厌陈归，但也不会去冤枉他。
这是一个更像是穆晓菲会好奇的问题，鞠言稍感意外，于是便问：
“是晓菲让你来问的吗？”
“啊，”贺思源连忙否认，神色有点慌张：“不是不是，我随口问一下。”
安静几秒，他转移话题：“我最近天天晚上下班后都会去碧湖边骑自行车，鞠言姐姐，你要一起吗？那边过几天还有举办音乐节呢。”
鞠言和贺思源租的房子同在碧水区，两个人下班后有时会搭同一班地铁回家。
鞠言摇了摇头，笑道：“我下了班就只想赶紧躺到床上睡觉。”
看着她，贺思源也跟着笑了，端正的脸庞添了几分稚嫩：“我不运动一下睡不着。”
鞠言弯唇笑了笑-
鞠言今天咨询多，直到晚上9点才下班，贺思源今天排班少，傍晚就回去了，地铁上照旧没有空位，她牵着吊环站着都忍不住犯困。
从地铁站出来快9点半了，到所住的小区还要步行大约十几分钟，鞠言一边听着播客提神，一边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临到小区门口，醇厚的夜色早已笼罩，门卫室值班的保安一如往常打着瞌睡。
鞠言打算今天不听歌了，回去冲个澡就赶紧睡觉。
正在心里想着，忽然有人从背后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鞠言吓了一跳，困意顿时全消。
看着鞠言一瞬间惊惶的表情，陈归笑道：“吓一跳吧！”
鞠言脸色有些发白，她挣开他的手，仰起脸瞪着他：“你跟踪我？不怕我报警吗！”
陈归笑嘻嘻的，显然没当一回事：“我刚结束加班，在地铁上看到你了，就跟你来了，想请你去吃宵夜。”
对于陈归跟踪自己这件事，鞠言反感极了，她眉心微蹙，拿出手机，输入了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陈归忙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机。
鞠言甩开他的手：“现在走。”
看她神情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陈归忙道：“别报警，别报警，我走就是了。”
“要是下次再被我
发现你在跟踪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报警把你抓起来！”鞠言警告道。
等陈归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范围内，鞠言才继续往自己所住的单元楼走。
鞠言几乎是三步一回头跑到楼上，在安静的房间内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快，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去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拧开了喝，待害怕的心绪平静了一些，便立刻开始在手机上挑起了可视门铃。
买好了可视门铃，鞠言才安心了一些。
她卸完妆，快速冲了个澡，就躺到了床上，明明累了一天，鞠言却仍旧睡不着，她有些出神，或许是因为今天碰到了陈归，竟让她罕见地想起了周孝明。
童钰也留在了清大念研究生，和周孝明同组，鞠言听她说起过，周孝明预备在研究生毕业后，继续赴美深造，或许以后会留在美国。
他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在路灯没照到的暗处，陈归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思索着该换什么其他的方式追求鞠言。
如果寻常的方式做不到的话，他不介意用些非法的手段。
反正这一回，他是一定要追到她的。
她可是如今最火的男明星念念不忘的前任，到时候带出去不知道有多长脸。
陈归想着想着有些兴奋起来，巴不得现在就向自己的那帮朋友去炫耀自己的女朋友是当红男明星忘不了的前任。
正喜滋滋的“自娱自乐”，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帽兜，一把将他拽到了地上，照着脸上就是一脚。
陈归“哎呦！”了一声，感觉到一颗牙齿被踹掉了，口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下意识蜷缩在地上，用双手捂着受伤的嘴。
对方没有再打他，男人冷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要是再敢来骚扰鞠言，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他说着，踩在陈归身上的那只脚厌恶地碾了碾。
听到他的声音，陈归怔了下，点头如捣蒜，他含着血，含糊道：“知道了，林哥。”
男人移开脚，陈归顾不上背脊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来。
“还有，不要把有关鞠言的任何事说出去，不然，我不放过你。”
“好的好的。“知道他家有权有势，陈归赶忙连声应答。
第59章
由于上回被陈归跟踪,鞠言这段时间都很注意安全，几乎每天傍晚都是和贺思源结伴坐地铁，不过陈归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鞠言也逐渐心安了一些。
今天下午最后一个咨询的来访者是陈叶。
乔楠推开门领着她进来，鞠言已经将近两个星期没见到她了。
上一次,陈叶的红发还长及后背，现在却只跟小男孩的差不多长,短发剪的参差不齐，不像是出自理发师之手。陈叶整个人的状态也显得疲惫不堪。
鞠言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但仍是照例微笑问道：“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陈叶喃喃道：“糟糕极了,一塌糊涂。”
“方便告诉我吗？”鞠言柔声问。
陈叶疲惫地闭了下眼睛，表示同意。
一星期前，陈叶偶然在社交平台看见了曾经霸凌过她的张希,虽然知道自己看了只会更难受，但陈叶还是不受控制地点进了张希的主页，病态地将张希所有的动态都浏览了一遍。
张希并没有得到所谓的报应,反而依旧生活的很幸福。读完了国内的本科后，张希和富二代男朋友周旭一起前往了巴黎留学,如今已然回国,和周旭定了婚的同时，还在清津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简单的几个词概括：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即使强迫自己褪掉了受伤的一整层外皮,陈叶也还在因为曾经的伤害痛苦不堪，甚至被一度折磨到影响生活，张希他们却早已像是忘记了这件事，看起来每天都生活的很幸福。
世界似乎不存在恶有恶报，这让陈叶难以接受。
但彻底让她崩溃的是在昨天早上,陈叶像往常那样痛苦又病态地浏览着张希的主页，发现她在凌晨的时候更新了一条几百字的文章。
大致内容是张希因为心疼一部反霸凌剧里的角色所遭受的欺凌而失眠。
陈叶在那一刻猛然意识到那些霸凌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霸凌过别人。
她没有去上班，发疯似的剪自己的头发，在家里大吼大叫，甚至引得邻居联系了警察。
说完这些，陈叶停了下来，她靠在椅子像是失去了力气。
鞠言很希望她能哭出来，可是陈叶的眼眶干涸，整个人的灵魂也像是干涸了。
“你愤怒吗？”鞠言问道。
陈叶有气无力地答道：“我不知道。”
鞠言柔声道：“当痛苦的记忆再出现在你的脑海中时，你可以试着把对那些霸凌者的恨先发泄出来，这样或许可以让你在那个时候好受一点。”
“要不要现在试试看？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
沉默了一会儿，陈叶缓缓闭上眼睛，试着去回想，记忆中某一次耻辱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中午的上课铃快响了，她脚步匆匆地走进教室，同学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到了她的脸上。
陈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自己的课桌——那块鲜红如血淋淋的伤疤的丝绒小蛋糕还在哪里，下面的纸条也还在……
陈叶的身体在一瞬间发起抖来，她转身逃跑，想把即将到来的羞辱甩开，可下一刻，她忽然出现在了课桌旁。
陈叶抬起眼，看到隔壁班那个同样被欺负的男生正一脸耻辱地从教室的前门冲进来。
时间在一瞬间变慢了，滞缓到让她可以看清班人每个人的表情，有期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无奈、有漠不关心……
陈叶转过脸看向始作俑者——周旭靠在椅子上，就等着观看她被羞辱的那一刻。
纠缠了她十几年的痛苦回忆，于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的取乐。
陈叶的身体发抖的愈发强烈，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长得不漂亮，性格不合群吗？”
陈叶咬紧唇，男生已经冲到她面前，从她手中夺走了那块蛋糕，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笑声，有男有女，交缠在一起，是她在无数个孤立无援的黑夜中反复听到过的。
陈叶全身冰凉，连身体剧烈的颤抖也不再感受得到。
或许，只有从这个恶心世界上消失掉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吧？
“不是的。”
一道温柔而有力的声音透过那些黑暗的声音传来，像是一只温暖的手牵住她：
“你有感到愤怒的权利，有恨的权利。”
这一次，终于有人坚定地站在了她的身旁，一同面对。
在一片笑声中，陈叶从男生手中抢过蛋糕朝大笑着的周旭砸了过去，她带着哭腔嘶吼：
“你们都给我去死！”
陈叶的吼声响到传出了咨询室，鞠言静静地望着她，陈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持续了十几分钟，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咨询时间其实已经到了，鞠言并没有催促陈叶离开，她将抽纸递给她：“有没有让你舒服一点？”
陈叶接过纸巾，低声道：“我真想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可这些事情太丢人了。”
“这段经历不是你的耻辱，而是那些伤害你的。”鞠言温柔道。
陈叶不自觉仰起脸望向她，目光相视，鞠言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透出柔和而坚定的明光。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介绍律师。”
“谢谢你。”陈叶缓缓站起身。
鞠言以微笑作答，表示没关系。
“你没受伤吧？”她忽然问。
陈叶怔了怔，没听懂似的抬眸望向她。
“剪头发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把手划伤？”
陈叶的身体颤了一下，像个小孩子似的垂下头轻轻摇了摇：“没有弄到……”
“那就好。”
“……医生，我走了。”陈叶轻声道。
一直目送陈叶的背影彻底离开，鞠言才俯下身在桌子上趴着休息了一会儿。
要成为完美的心理咨询师或许要削弱自己的共情能力，可鞠言做不到。
她能确切地体会到陈叶的痛苦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失望，一场咨询下来，虽然鞠言全程神色平静，可内心还是被陈叶的悲伤浸染了。
直到窗外的暮色下沉，鞠言才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傍晚19:20分，地铁照旧人挤人，鞠言把位置让给了一名背着
大书包的学生，自己靠在车壁上，从口袋中拿出耳机戴上。
在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陈叶，她站在靠近地铁门的位置，并没有看见鞠言。
咨询师私下不宜与来访者产生过多的交集，鞠言没有主动过去和她打招呼，只是悄悄注意着她的情绪。
陈叶一只手牵着上方的扶手，目光呆呆地凝视着空气，脸上的妆已经补好了，黑色的狐狸眼线往上飞挑。
因为头发被剪得一塌糊涂，她戴了一顶黑色的冷帽，只露出一点红色的发角，比平时看起来更不好惹。
地铁门打开，一个左手臂上打着石膏的女学生随着人潮挤了车内。
她朝陈叶瞄了一眼，似乎有些害怕她，稍稍站的离远了一些，注意到自己的鞋带散了，女学生下意识蹲下身想去重新系上，可她的惯用手打着石膏，一只手没办法系好，牵着鞋带踌躇了片刻，只能塞进了鞋子里。
陈叶垂眸看了一眼，随后将包往背上挎了挎，蹲下身去，替女学生系好了鞋带。
她顺带将她的另一只鞋带也重新系了一遍，避免再发生这种情况，随后才站起身。
女学生有些意外，小声对她道了谢。
陈叶没有说话，眼神疲倦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客气。
看着这个浑身伤痕却依旧愿意向别人释放善意的女孩儿，鞠言的眼眶有些发涩，忙别开了眼不再去看-
陈叶回到家，顾不上换衣服，径直跑向了自己的卧室，高中一转学，她就换掉了她的手机，这只承载了无数恶意的手机在当时的她眼中仿佛就是带有病毒的瘟疫。
陈叶跪在地上，像是扫荡似的匆忙将装有旧手机的鞋盒从床底下翻出来。
她揭开积满了灰尘的盖子，一只破旧的白色手机出现在眼前。
陈叶的呼吸顿时有些艰难，残破的手机仿佛是她不堪的高一生涯的缩影。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只手机静静地躺在黑暗的床底等待了她12年，等待她做出决定。
陈叶却有一些犹豫。
报仇固然痛快，可也意味着会被报复，张希的男朋友周旭家里有钱有势，要报复她轻而易举。
自己已经痛苦了那么多年了，再为他们付出精力和代价，是不是太不值得了？
薄暮的夕阳透过窗照在她的身上，把空气浮动的细小尘埃也照了出来。
陈叶忽然觉得很累，累极了。
算了吧。
她慢慢拾起盒盖想重新盖上，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忽然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的背影。
陈叶一顿，缓缓转头朝她望了过去。
女孩站在窗边，窗外的晚景美丽而宁静，女孩想的却是要不要等到凌晨的时间再跳下去，以免误伤到其他人。
陈叶的眼中一瞬间涌出泪，她抓起手机，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床边的充电口旁将插头插入手机充电口。
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地激烈地发抖，是因为太过担心手机会坏掉导致的。
在这一刻陈叶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是多么的想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第60章
在充了整整一天的电后,手机打开了。
陈叶在周旭早已不用的□□空间里，找到了以前张希她们一群人轮流扇她耳光的视频，以及霸凌团体曾经发送给她的辱骂短信。
第二天,鞠言收到了陈叶的短信，她告诉她,自己打算把过去那些事情说出来，麻烦鞠言帮她介绍律师。
鞠言立刻着手帮她联系了就在清津令合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关鸥,在关鸥的帮助下，陈叶给张希所在的单位的邮箱发去了这段视频以及举报信。
由于面临被辞退的危险，张希很快就联系了陈叶。
十二年了,陈叶终于等到了张希的道歉。
陈叶没有接受，张希因此被单位给开除了。
鞠言很替她高兴，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陈叶在三天后的一场咨询中告诉鞠言,张希的男友周旭扬言一定会报复她，还给她发了一篇辱骂短信，陈叶拿给鞠言看了一眼,通篇都是侮辱性的词汇。
最后一句是：【你敢找我女朋友的事，我会让你身败名裂！等着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鞠言询问陈叶。
陈叶不屑而又病态地笑了一下：“我打算天天都带把刀在身上,他要是敢来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为了这种人配上自己的人生并不值得,把这些事情交给警察处理好吗？”鞠言柔声问，“他发给你的那些聊天记录还在吗？”
陈叶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他威胁你的证据。”
在鞠言的建议下,陈叶最终决定报警。
“下次见。”陈叶将挎包背到肩上。
鞠言回以浅笑：“下次见。”
望着陈叶疲倦不堪的背影,鞠言纠结极了，理论上，她不应该在私底下与陈叶有接触，可是陈叶今天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又没有亲人朋友在清津,报警流程又比较繁琐，让她独自一人去派出所很有可能会加剧她的心理压力，鞠言也害怕她在路上会遇到危险。
陈叶刚走到门口，鞠言忽然喊住了她。
陈叶回过头：“怎么了？”
鞠言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披上外套，走到陈叶身旁：
“我陪你一起去。”
鞠言陪着陈叶下楼，车是提前打的，已经等在楼下了。
两人一起坐上后座，车子静静行驶了一段路，陈叶忽然倾斜身体，轻轻将头靠到了鞠言的肩膀上。
鞠言顿了下，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鞠医生，我们是朋友吧？”陈叶低声问。
“当然。”
……
鞠言陪着陈叶在就近的辖区派出所报了警，因为手机里有周旭发过来的威胁短信，警方很快便传唤了他，等了一个小时左右，鞠言见到了周旭。
周旭卷发，身高一米八左右，穿着一身的奢侈品。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曾经的霸凌者，陈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鞠言在桌下伸手过去牵住了她的手。
陈叶的变化太大，周旭一下子并没有认出她，他的目光在鞠言和陈叶的身上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确定了哪一个是陈叶。
周旭嗤地冷笑了一声：“你整容了？”
一旁的民警板起脸：“不要说和今天的事无关的话。”
周旭不爽地用舌头顶了下腮。
在民警的要求下，她们和周旭一块儿来到了调解室，两名民警坐在对中，周旭坐在她们的对面。
“为了这么点事儿，至于吗？你们可真够无聊的。”周旭靠在椅子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鞠言冷声道：“欺凌同学的人不仅无聊而且无耻。”
周旭蹙了下眉，用不善的眼神打量着鞠言：
“她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民警再次板着脸道：“不要说无关的事情。”
周旭不耐烦：“反正我是不会道歉的，说吧，你们要多少钱。”
鞠言感觉到陈叶的手发抖得更厉害了。
陈叶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我不要钱，我要让你坐牢！”
“坐牢？”周旭再次轻蔑地笑起来：“我犯什么罪了？”
鞠言被眼前的男人蠢到了，她平静道：“你已经违反《违法治安管理法》了。”
在去警局的路上，鞠言先给关鸥打了电话，关鸥在这会儿已经赶到了，她身穿黑色风衣，阔步走进调解室。
即使看到她们真的请了律师，周旭也仍旧不肯道歉，只愿意多赔偿一些费用，但听到真的会被拘留，他脸上的无所畏惧才终于松懈了，不情不愿地打算和解。
“对不起，可以了吧。”
民警看向陈叶，试着调解：“他道歉了，你愿意原谅他吗？”
陈叶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片刻后，她低声道：“我不想原谅他。”
“啧！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周旭恼起来。
其中一名老民警显然对这场调解没什么耐心，只想快点结束工作，他微微蹙起了眉：“是啊，小姑娘，退一步海阔天空，再说了你们两个又是老同学，以后同学会还要见面的，闹太难看不好，听叔叔的，和解吧。”
“麻烦您不要替她做决定。”鞠言看向他道。
她侧过身面向发抖的陈叶，看着她，认真而温柔地说道：
“你可以选择不原谅，永远不原谅也没关系，不用委屈自己。”
“……”陈叶深吸了口气，而后抬眼直视周旭的眼睛：“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的钱我也一分都不要。”
老民警还想再劝劝：“以和为——”
关鸥不客气地打断他：“陈女士已经做出决定了。”
最后，周旭因为违反了《违法治安管理法》被拘留3天。
陈叶出了警察局后仍旧哭的很厉害，鞠言陪她坐在附近的公共木质椅子上，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肩膀。
“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关鸥插兜站在一旁，傍晚的风有些凉意，她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递给鞠言。
鞠言接过，替陈叶披上。
陈叶仰起脸看她：
“鞠医生，谢谢你。”
鞠言弯唇：“我们是朋友，不用说谢谢。”
和陈叶分开后，鞠言坚持请这一次帮了大忙的关鸥去吃了法餐。
第二天，再见督导时，鞠言被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但想到能帮助陈叶走出阴影，她的心情还是好极了-
今天是约好去李景显那听唱片的日子，鞠言下班后先回家洗了个澡，时间还早，她吹干头发，悠闲地赤着脚走到衣橱前挑起了出门要穿的衣服。
窗开着，风吹得白窗纱扑扑舞着，选了一会儿，鞠言纤白的手指移到一条蓝色吊带裙前，这条裙子买来还一直没穿过，今天的温度穿它正合适。
鞠言没有化妆，只戴了副蝴蝶耳坠，随后便在手机上打了辆车，挽上包下了楼。
一出小区，却瞧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曜影，李景显一条手臂搁在车窗上，正低头看着手机。经过的路人不时朝车和车内的人好奇地瞥一眼。
鞠言怔了下，他没有跟她说过会来接她，应该是怕她不好意思让他等，会匆匆忙忙。
李景显扭过头来望见了她，本想冲她笑笑，眼中却先一闪而过了惊艳。
鞠言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脸，抬手抿了下耳边的碎发。
李景显翩翩走下车来，代为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鞠言边坐上车，边对他说了声“谢谢”。
李景显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他坐上车，俯过身来想替她系安全带。
“我自己来就好。”鞠言忙道。
李景显笑笑坐回去，等她将安全带系好了，才把车子发动。
“其实你不用那么客气的，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鞠言边低头在手机上把打的车取消了，边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总是跟我陌生，咱们两个还说什么客不客气。”李景显打转方向盘：“再不然你就当是我接了你的单。”
他侧过头望了她一眼笑道：
“你今天那么美，就是给我的车费了。我还要给你找钱呢。”
鞠言：“你好夸张……”
到了位于高级住宅区的独栋别墅，女佣打开门，请她进去。
唱片机就摆在二楼客厅的落地窗旁，边上的一面横格书架上竖放着的一张张崭新的唱片。
鞠言垂眸浏览了一遍，惊觉李景显的品味竟和她十分相似，而且书架上还有一张她一直很喜欢的一部电影里的一首插曲的原声限量蓝胶。
这张胶片全球限产几千张，蓝宝石一样的色泽，单独摆放在窗边，胶片的蓝影映在玻璃上，像是一轮淡蓝的月影。
鞠言激动之余不由得俯身细细地看，看到她眼中喜爱的神色，李景显很惊讶的样子：“你也喜欢《MyExistence》吗？”
“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纯音乐了。”
李景显走近，伸手拿起胶片，正想拆封套，鞠言止住他：
“你不是说还有一个朋友吗？不等他一起吗？”
“他放我鸽子了，还好你没有。”李景显笑道，他将那张胶片轻轻安到唱片机上。
“……”鞠言有些无奈他的小把戏。
李景显打开开关，唱片悠然旋转，唱臂下沁出《MyExistence》浪漫而清冷的旋律。
他从酒柜中取出一瓶红酒，启开盖子，斟了一杯递给她，鞠言不喜欢喝酒，只礼貌性地抿了一点。
她将酒杯搁到桌上，一只手扶在桌边，微倚着，随着音乐声，鞠言闭上眼，什么也不想，只静静地听着。
李景显倚靠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他握着酒杯静静地望着她——鞠言身上清澈的水蓝色丝绸吊带裙让他想起了扎金索斯的海，动作时牵起的衣褶就是水的涟漪。
一曲结束，李景显柔声道：“我真喜欢看你穿这些淡颜色的衣服。”
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连听了好几遍，鞠言才舍得换唱片，时间过去了快有一个小时，李景显把酒杯放到桌上，忽然说道：
“我有东西送你。”
他朝衣帽间走去，片刻不到，捧着一只黑色的鞋盒回到了鞠言面前。
看到上面的香奈儿标志，鞠言不等他打开便赶忙婉拒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只要收下，就是我倒欠你了。”李景显单膝跪到地上，揭开盖子把鞋子从鞋盒内拿出来。
是一双精美的粉缎高跟鞋，鞋后缀着一只满嵌碎钻的金色蝴蝶结。
鞠言还想拒绝，李景显已不由分说地用一只手托起她的脚踝，轻轻把鞋袜脱了下来，将鞋子套到了她的脚上。
在粉与金的衬托下，她优美的足更显得雪白。
李景显垂眸看着，情不自禁地俯下脸去在她的脚背上轻轻一吻。
那酥痒的感受让鞠言的脚不受控地轻颤了下，她尴尬地缩回脚，伸手想将鞋子脱下来。
李景显按住她的手：“我没有其她人可以送了，你不要的话，只能拿回精品店退了，那太难为情了，你就当帮个忙。”
鞠言拿起手机：“我把钱转你。”
李景显忍不住笑了一声，无奈地看着她：“你这是不肯帮忙。”
“不然我真的不能收。”
“我给你买奢侈品还硬让你收下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你这一回就念我是初犯，收下吧。”
“景显，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能收。”
“……”李景显一只手按在下巴上，思忖了片刻，道：“我的生日在2月13，你到时候随便送我个什么，你看这样好不好？”他笑起来，“别送等价的，就当给我教训。”
“那好吧……”
李景显托起鞠言的另一只脚，跟之前一样替她换鞋，鞠言忙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但李景显已经行云流水地脱下了她的鞋子，将另一只高跟鞋替她套上了，他的目光在触到鞠言这只脚踝上系的那条红绳脚链时顿了一下。
未经询问，他便擅自解了下来，李景显把脚链揣进兜里，风流一笑：“这个归我了。”
“别闹了，快还给我。”鞠言连忙伸手去抢。
李景显笑嘻嘻地站起身躲着不让。
“李景显！”鞠言急起来，她立起身去抢，高跟鞋她不穿惯，一下子站起来又没注意，鞠言脚一崴没站稳，人往后仰跌了出去，李景显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他怔了怔，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