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泠川粗暴地将他的衣领扯开,骑在他的身上。
顾时的骨架和泠川的相比太大,她顾不上自己的大腿根有些钝痛,只从头上拔下一根钝头的银簪,狠狠地戳刺在他的胸骨上。
她每戳刺一下,他的胸口便泛起一小片的红,像没抹匀的胭脂。
这片红刺着了她的眼,她手下又用力了几分,那红便转为了一片一片的淤青,泠川知道顾时有恋痛的怪癖,他会假模假式地吓唬她,然后再真切地享受她带给他疼痛。
翻转腾挪之下,剑开始主动地去找他的剑鞘。
泠川觉得这简直是世间最古怪的体验,她不加思考地动手扇了他一个巴掌。
感官刺激被怪异地拉长,成了一道竖线,泠川变成了一根绷紧的弓弦,她像一只出于兴趣而咬掉丈夫头颅的母螳螂。
正值意浓之时,顾时一声不吭,任由宰割似地,伸手摸到了那长剑,递到泠川手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出于痛觉和生理的双重刺激,过度的快意占据了他的头脑。
他很难战胜这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即使故作清醒,也会变得像一个在梦中自认为是醒着的人一样可笑。
既然他战胜不了这种受骗,失望的感觉,那就让泠川来帮他解脱。
她似乎会错了意,直接一剑砍断了他的一撮发丝,顾时没躲,她大腿的热度和眼睛里的寒意形成鲜明的对比,竟带来一种冰火两重的折磨。
泠川将那长剑架到顾时的脖子上,死亡一下逼近了他,将他绞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在濒死时总会升起许多美丽的幻觉,他一时没忍住,兴奋过度,竟然提前交代了。
真无趣……
泠川鄙夷地皱了皱眉,将那长剑顺手丢在一边。
他无非是想玩点新鲜刺激的把式罢了,她奉陪到底。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照着他的头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快点站起来,你可真没用。”
泠川颇为不耐烦,他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如果换成她是他,那早就一刀捅死她算了,何故这样摆出一副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的样子?
她压根不稀得看。
他投降得彻彻底底,实在是太没出息……
泠川忍不住地开始轻视他。
顾时像是遭受了某种怪异的折磨一般,脸色通红地看着她。
“听见没有,赶紧起来!你能有点出息吗?平常不是挺行的吗?如今我不过是吓了你一吓,你竟然也能交代了?”
被泠川这般羞辱,顾时只觉得自己颜面尽失,用袖子掩着脸,别扭地站了起来。
他被一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爱情给击溃了,他看着泠川,觉得那种嫉妒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感觉越烧越旺,没有丝毫缓解。
“泠川,我会派人跟着你,你别想离开我。”
他知道自己越是要用外力将她拴在身边,在泠川眼中的自己就越是无能。
但事到如今,他昏招百出,一丁点别的办法都没有了。
真是不堪至极。
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为了一个女人竟把自己作践到这个地步,还隐隐约约地有越陷越深的趋势。
她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笑容里包裹着的是厌恶感,顾时并不觉得意外。
丢了这么大的脸,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没脸跟她躺在一张床上。
“我今晚睡书房……”
顾时逃也似的走了。
泠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鄙夷更胜了几分。
他不仅软弱无能,还极其擅长逃避,无非也只是偶尔一次没发挥好,就吓得连连逃窜,不敢见她。
他是不是觉得只要回避一阵子,之后就能又装成没事人一样,指责她不知好歹了。
她摇了摇头,一种失望的感觉又随着鄙夷一起升上心头。
泠川用自己的手摇了摇自己的手臂,低声安慰道:
“至少别出什么大事……”
她希望顾时赶紧把她和秦思昭的事给忘了,别再对秦思昭有什么不利才好。
一连三日,泠川都没见到顾时。
他不来见她,她也不主动去找他。
泠川每日都在为了秦思昭的事而惶恐不安,却也没法打听什么,只能干着急。
她总是坐立不安地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有时看起来忧心忡忡,有时会喜怒无常地发火。
青叶在一旁忧虑地看着。
那日顾时走后,她扫走了地上的一撮头发,那头发上整整齐齐的刀口让她心中颇为不安。
她在给泠川梳头的时候仔细看过她的每一缕发丝,皆无刀口的痕迹。
青叶越想越怕。
泠川竟然胆子大到敢用利器去刺伤龙体,难怪顾时恼了,一连三天都不肯过来。
若是他真的计较起来,恐怕自己这个宫女都要受牵连。
她不敢把此事往外捅,也不敢跟泠川挑明。
青叶只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
“娘娘……陛下已经三天没有过来了……”
“哦。”
泠川颇为不以为意。
“娘娘,陛下毕竟是陛下,您别太意气了,奴婢求您先去说几句软话吧。”
她真怕顾时将泠川的种种罪行一一清算,再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你别瞎说。”
“奴婢知罪,只是若陛下恼了您,我们这些奴婢都要受牵连的。”
她只低下了头。
“现在顾时不是批准干满几年后出宫吗?你若是怕受牵连就自己回家去,别来拱我的火。”
“奴婢失言,可奴婢都是为了娘娘好啊。”
泠川翻了个白眼。
“我用不着。”
青叶忧虑泠川会失宠,默默不语,恐怕此时顾时已经恼了,才迟迟不来的。
可事实与青叶想得完全相反,顾时正站在一张西洋镜前,脱掉衣裳,检查自己上半身的身材线条。
前些日子有些疏于锻炼,虽不至于身材走样,可小腹的肌肉确实略有些散了,这两日只能算临时抱了下佛脚,不过所幸他的底子不错,练两天小腹线条便重新回来了。
他忍不住像个妒夫一样把自己和秦思昭比对了一番,他自认更有男子汉气概,个头更高,骨架也更宽,仪态也更加风度翩翩。
那秦思昭和他一比只能算有书卷气,偏生还长了一对女里女气的眼睛,他看了就觉得别扭,简直没一处能比得过他,泠川怎么可能喜欢那种类型。
不对……他记得听谁说过,好多女孩就喜欢那种带阴柔气的男人。
难道泠川也喜欢那种类型的?
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对他腻了?
他对自己三日前没发挥好一事耿耿于怀,他几乎次次都进退有度,从不失手,可偏偏就最不想失误的那天,在她面前丢了人。
他怕自己的身材失当惹泠川不悦,所以这三日处理完公务便挤出时间去演武场锻炼一番,也不敢吃些味厚甘腻之物,只捡些清淡禽肉来吃。
如此自律,恐怕不至于再出错了吧。
若是连这方面都不行,恐怕泠川更要嫌弃他了。
换了身简便的衣裳,他便去演武场继续练武。
他心不在焉,总觉得心里没底。
顾时真想抓一个人问他和秦思昭比起来长得怎么样,可光是想想就觉得丢人可笑。
他回想起泠川居高临下地坐在他身上时的样子,她执剑横在他脖子上,眼睛里满浥寒意,却又含着媚态,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喉咙发焦,某处又开始热了起来。
若是再来一次,恐怕他还是会交代在那,丢人现眼。
他开始嫉妒秦思昭得到过泠川的青睐,好在他们二人应该还没发生过什么不该发生的事,至少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气得一拳打上沙袋,泠川的贞操观是他为了一己私欲亲手给揉碎毁掉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直接早早就把泠川娶回来难道不好吗,他若真心想娶,谁能拦着他呢?他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愚蠢可笑的事?
如今若是再同泠川说什么三纲五常,说什么男女未婚不能太过亲近之类的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如今除了生闷气之外别无他法,好在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还能趁现在抓紧把泠川娶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他回去后,从角落里用两根手指头捏着一张小报,他很嫌弃似的,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打开看了看,皆是些恶心的歌功颂德,不仅是歌颂他的伟业,还以他为原型,编撰了数个深情款款,爱着除了泠川之外的女人的故事。
他气得猛地锤了下桌子。
本以为是某个蠢蛋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如此一看竟是别有用心。
有人造黄谣,竟还有人造白谣,若是毁他一世姻缘,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顾时忍着恶心仔细看了看。
第一个故事里,泠川被送去和亲,第二个故事,泠川嫁给了幼年的青梅竹马,第三个故事里,泠川对他爱而不得,竟以泪还恩,变作一堆蝴蝶飞走了?!
这东西想必已经疯狂地传播了一阵,看不出第一个编撰的人是谁,文笔都是清一色的大白话,市井俗人都能读懂。
不过顾时认为八成就是秦思昭,除了他,没人有动机干这种无聊的事。
待他登基后,他一定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
他毁他姻缘,就该死。
第32章
他厌弃地把小报撕成碎片,这些东西要真论起来,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纯属就是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光膈应人。
秦思昭就是算准了他要脸面,想博个贤良的名声,才故意用这种下作的伎俩来恶心他。
可偏偏顾时本身还真就是个喜欢周全体面的人,他不允许别人认为他是个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地算计别人的男人。
他咬了咬牙,将杯子猛地掷在了地上。
他觉得自己受了一场看不见的水刑,如果水要倒向他,他还能拿什么阻截?
若是对这些小事斤斤计较,只会显得他这个上位者气量狭小,小肚鸡肠。可他早就被爱情变成了一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他神经质地又走到铜镜前,他左边的鬓发齐刷刷地缺了一截,是泠川那日用剑削下了一缕,可右边的鬓发虽然完好,却有一根已经萎白,微弱地隐在黑发之中。
顾时赶紧将那根白发挑出来,齐根拔掉,又自己仔细找了找,找出了三根白发。
他把白发都尽数拔掉,眼神变得阴鸷。
若是不能尽快免除这种嫉妒带来的伤害,他就得生着灵魂的病。
他不知道如果秦思昭死了,自己这犹如无底洞一般的病态嫉妒会不会结束,但他可以肯定,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得病一天。
不过三天,他就已经生了白发,若是病得久了,必定会早早枯萎,容颜不再,到那个时候泠川也不会再爱他。
他不是想杀人,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受一些。
顾时把断掉的鬓发掖进去,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至少别让她看出他憔悴的痕迹。
他觉得光凭借自己一人消化不掉这么多的嫉妒,所以他得去见泠川。并且他会告诉她,他要杀了秦思昭,因为他让他珍藏的美玉上有了裂痕。
在看到泠川的那一瞬间时,他发现自己羡慕泠川。
他羡慕她得到了一个人全部的爱,而且这种爱还会隔一阵子就疯狂生长一阵,像杂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可她给他的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了裂痕,不再纯粹了。
“泠川。”
他踌躇着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好。
泠川注意到了顾时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水色的衣衫,衬得肤色胜雪,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风度翩翩。
“哈……哈哈……”
泠川用袖子掩着嘴,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上次丢了那么大的人,磨蹭了半天才来找她,是觉得穿得像个青楼的小倌就能取悦于她吗?
“有什么好笑的?”
顾时拧起了眉毛,面色涨红。
泠川决定给他留点面子,挥手示意青叶出去。
“你觉得这样就能让我更喜欢你吗?”
她憋着笑伸手去勾他的腰带,顾时又羞又恼,直接把她的手打掉了。
他打掉她手后,又去捉她的手腕,使劲捏了一下。
“你快交代,你跟秦思昭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说了,朋友而已,你到底要纠结到什么时候?”
“哦?朋友?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朋友?”
顾时发现,自己恨泠川远胜于恨秦思昭。
他早就该想到的,泠川貌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冷冽的妩媚,更是锦衣玉食养出来了一种从容的气度,这样的姑娘,即便失节又能如何?
有别的男人觊觎泠川,也在情理之中,这本就很正常。
如果把感情换算成银两,那他认为秦思昭对泠川的情意顶多就值十两银子,可泠川竟因为一丁点感情上的小恩小惠就喜欢上别人,这简直不可原谅。
可他又拿泠川没有任何办法……
他总不可能真的杀了她,也绝不可能大度到成全她,更没办法自欺欺人地把这件事给忘了,轻轻揭过去。
“我要杀了秦思昭。”
他不想杀人,只是别无他法了。
泠川的笑声一下卡在喉咙里,变作一柄锋利的剑贯穿五脏。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
顾时淡漠地想,她对那个秦思昭的喜欢,竟然比他想得还多。
简直不可原谅。
该杀。
“呵,还没当上皇上,手里捏了点权势便要对人喊打喊杀了,今日杀个忠臣,明日要杀谁?再把我这个姘头也一起杀了吧。”
“你就自认是我的姘头?”
他掐着泠川的下巴问道。
慌乱让泠川口不择言,她的嘴唇飞快颤抖着,大脑一片浆糊,顾时第一次见她被吓成这种样子。
“你……你……”
还不等她说完,顾时便吻上她的唇。
舌头有些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他按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松开她时,泠川两眼满含泪水,面色涨的通红。
他不知她眼睛里洇含的泪是和他接吻而产生的生理刺激,还是为秦思昭担心而含着的泪。
他叫了侍女进来。
“青叶,把她禁足,从今天往后不准她走出琮翠殿半步。多调些人手看牢了她。”
顾时只冷冷地说。
“不行!顾时!”
泠川歇斯底里地开始尖叫,他觉得头隐隐约约有种钝痛,像是有一把剑从左耳贯穿到右耳。
“除了给她送饭之外,不准她和任何人交谈。多派几个宫女,日日夜夜地看着她,免得她寻死。”
他杀意已决,只待登基后,慢慢收拾掉秦思昭这个心腹大患。
他离开了琮翠殿,觉得自己的腿有千斤之重。
一连七日,他不听泠川的任何消息,也不叫任何人伺候,只自己静心待上一会儿。
他恨不得就从来没认识过泠川这个人,如今只要想起她,痛苦便一刀一刀剐其体肤。
只要想起她的容貌或者声音,嫉妒,憎恶,痛苦,简直顺着他的毛孔往体内渗透。
他刻意地把泠川彻底剔除了他的生活,顾时的内心才怪异地,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不知这种感觉究竟是摆脱了苦恼的安宁,还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今日下了雨,雨点不间断地砸到死寂的路面上,汇成一滩任由骤雨折磨的积水,无光的雨滴只是冷冷地刺入着这一滩由同类构成的水。
一些朱红色的外墙被雨水打湿了,像氤了一滩血。
“陛下……参见陛下……”
青叶的袖子和裙摆尽数湿了,头发黏在面庞上,对着他就是一跪。
没有宫人敢在这个时候惹他不快,他不知青叶怎得这般不长眼。
“陛下,泠川姑娘她……”
她想起泠川这几日都不愿吃东西,吃完了就吐……原本应该是她与金盏两班倒,轮换着看守她,可她见金盏似乎见怪不怪,很不上心,索性自己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去守着她。
有顾时的命令,她不敢和她说话,可就在刚刚,泠川竟笑着告诉她怀孕一事。
这事儿她说得很轻巧,冷冰冰地,近乎可怖,她还记得她说话时渐渐模糊的尾音。
“有铁钩没?我要把肚子里顾时搞出来的孽种弄死。”
她被她吓得惊慌失措,面色惨白,又不敢回话,只匆匆跑来求见顾时,只盼着他念着泠川腹中皇嗣,赶紧原谅她。
“我不是吩咐过了吗,不必告诉我她的事。”
“可是陛下!”
“回去吧。”
青叶反抗不了顾时的命令,怔怔地走了。
她不敢回到琮翠殿,怕看见满床的血,也不敢不回,怕晚了一分便看见一尸两命。
忐忑地推开门,泠川正躺在床上,金盏原本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青叶来了,马上噤声,尴尬地看着她。
她抱着猫站起来,尴尬道:
“青叶妹妹来换班啦。”
她没来由地松了口气,道:
“不可忤逆陛下的命令。”
青叶点头称是,抱着猫便闪了。
她不知金盏知不知道泠川怀孕一事,只觉得自己腹中揣了个偌大的秘密,既想找人分担,又不敢多嘴,生怕一不小心就招致杀身之祸。
泠川在床上躺着,其实她并不是故意要绝食,而是人一旦没有活动量,终日只在床上躺着,就会非常自然地失去食欲。
更何况她的止吐药吃完了,一吃饭便忍不住想吐,更是什么都不想吃。
她只懒洋洋地抬一抬眼皮,便看见青叶浑身湿透的样子。
她面色惶恐不安,又淋了雨,显然是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想必她已经在顾时那里碰了钉子,下着大雨还要跑去通传,真是为难她了。
“你先去把衣裳收拾好再进来,湿哒哒的,别病了再传染给我。”
青叶不敢回应,只木讷地叫金盏回来接班。
换了衣裳,将头发擦干后,青叶一言不发地坐在泠川的床边,给她拿了能静心凝神的热茶。
她想叫太医来看看,再由太医向陛下汇报,可太医得知泠川被禁足,态度便十分敷衍,说什么都不肯来。
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青叶只忧心忡忡地看着金盏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她只希望泠川和顾时早日和好。
泠川喝完了茶,便把头闷在被子里。
有人盯着她,她连哭都哭不出,只用涨红的眼睛麻木地盯着天花板。
若是顾时真要杀秦思昭,她能怎么办?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她不允许别人被纯粹的善意害死,仔细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泠川的眼珠转了转,顿时心生一计。
第33章
她除了腹中胎儿外,没有别的筹码,她只能赌。
泠川半躺在床上,手上拿着镜子喃喃道:我不是伥鬼……
她抿起唇,暗自重复了几遍。
她不是那假装落水引人来救,转头就把来救自己的人按进水里的牲口。
如果秦思昭被她牵连害死,她无颜苟活于世间。
可她现在不能出屋,不能与人交流,更没人能帮忙递话。
顾时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他真不想见人的时候,谁也不见。
她并不觉得他是故意要虐待她,他是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回避掉一切让他烦闷之事。
就算他无权无势,只是个草民,照样是要时不时找个山洞去钻的。
一个人若仅仅凭借着肉体凡胎,无论如何也无法以一当千,但有了权势便很不一样。
一个奄奄一息,一推就死的老皇帝,照样能杀得千百个死人,但这老皇帝本身并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地方,若是脱去龙袍丢到大街上,随便一个乞丐就能踹得他求爷爷告奶奶。
顾时也大差不差,泠川就是瞧不起他。
她肩膀靠在凉森森的墙壁上,被冰得一激灵,索性站起来走走。
泠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天下过了雨,晚上反而很晴,月光如水,光明遍地。
青石条铺着的地面上混杂着积水,生了一些如同乱麻的蚊虫。
青叶静默地站在她身边,像一件家具,她感觉不到她是活着的还是死着的,异或介于二者之间。
她简直周身麻木,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青叶,我想洗澡。”
青叶仔细地给她的背部按摩了一番,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又活了过来,她熟练地给她涂上了一层香馥馥的精油后,洗浴工序便结束了。
青叶给泠川披上了一件轻薄的睡衣,她的皮肤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这衣裳用撒了龙涎香的雪松木熏过,隐约有种香气,顾时身上就是这种气味。
她回头看着青叶,问:
“顾时不肯来见我吗?”
青叶什么都不敢说,只低下了头。
“你去找过他了吧,快说话呀!”
她伸手摇了摇她的肩膀
青叶哭了,她只发出一丁点无意义的呜咽声,却不敢说出半个字,取而代之的是滚滚而下的泪珠,哭泣是她能做出的唯一抵抗。
泠川松开手,沉默了。
不知怎的,哭泣会传染,泠川也觉得鼻头有了些许酸意。
她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尽数憋回去,故作冷硬地说道:
“不来就不来,有什么可哭的,难道我还用得着去求他不成?”
有一瞬间,泠川想和青叶一起抱头痛哭,她把哭声硬生生憋回去,只是不想让青叶觉得她是因失宠而哭的姬妾。
她哭泣是出于义愤,泠川的心里并没有对顾时的爱有一丁点的质疑,顾时的爱情不值得她为之思考,更不值得她为之一哭。
她愤怼,她只是嫁接在顾时身上的一株植物。
于是她奋力地绞杀他,向上,她努力去够着那么一点太阳,向下,她拼命想往土壤里扎根。
她越想摆脱他,他就越要把她囚禁于他的身上,他就乐意被这样绞杀寄生。
他越是乐在其中,她就越是气愤。
在顾时的身边,她好像没法主动抓住任何东西,秦思昭给过她一点纯粹的善意,结果那善意也像露水一样从她指尖消失。
顾时会夺走她的一切,她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桌子,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她就什么都留不住。
在青叶悲伤的哭声之中,她的愤怒来得并不算突兀。
泠川无助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她甚至都无法和青叶去解释她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意,她的愤怒在她眼中只会是一种失宠的怨气。
可这情意越是不能宣之于口,就越是在她体内疯涨。
她感觉自己简直要爱上秦思昭,他眼角的那颗小痣越来越清晰,而顾时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了。
泠川忍不住开始思念秦思昭,她不知他是否已经不在人世,她只是开始一味地想要和他殉情。
一连又过了七天,顾时都没有来。
青叶终于开始忍不住跟她*说话了。
“娘娘……奴婢去找过陛下了……一连七日,日日都找!只是……”
“他不肯见你?”
泠川气若游丝地问。
这七日她难进水米,吃了便吐,夜间又失眠,瘦得几乎有些脱相,颧骨像纸片一样,眼神却不曾昏暗,她眼皮凹陷下去,眼球微凸,像黑耀的宝石。
“他岂止是不肯见我……他又派了个人站在门口,专门打发我走,还专门捡些难听的话说。”
青叶说着说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落了下来。
“青叶姑娘,我奉旨来探望娘娘。”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青叶吓得一颤,回道:
“芍药姑姑……请进……”
那是个中年的老宫女,她站在青叶面前显得颇为趾高气昂,进来巡视了一圈,仿佛是狮子在巡视领地。
泠川躺在床上,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娘娘,还有七日陛下就登基了。陛下托奴婢给您带个话,说是叫您放心,您照样是皇后。”
“陛下这几日有杀过谁吗……”
听了这句话,青叶吓得睫毛颤抖了一下,她隐隐约约觉得泠川参合进了一桩大事。
泠川完全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已经几乎到了极限,只一心担忧秦思昭的安危,她伸出手去拽芍药的袖子。
“娘娘,奴婢只是个带话的,您莫要难为奴婢。”
她只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甩掉,转身便到书房去了。
顾时这几日公务缠身,忙得几乎没有闲工夫去为了泠川担忧,几乎变成了一个连轴转的陀螺。
可每到独自入睡的时候,泠川眼中那令他头皮发麻,背脊发凉的冷意又渗进他的身子里,扰得他无法安睡。
他像是在爱河里泡了又泡,又被一张大网给猛地捞起来似的,浑身止不住得冷。
顾时没忍住让芍药去给他带话,他害怕泠川觉得他不爱她,更加肆意妄为地背叛他。
“陛下要带的话,奴婢尽数带到了。”
芍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娘娘只问了陛下这几日有没有杀过人,别的一概没问,奴婢不敢多嘴,匆匆回来了。”
顾时面色惨白,不留痕迹地将手伸到袖子里,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
泠川毫无疑问给了他当头一棒,直接让他的心跌穿到了谷底。
他咬紧牙关,这个秦思昭真是让她好生惦念。
确实该杀。
“好,你退下吧,但凡是和她相关的事,都不必和我说,吃穿用度照常。”
他努力把自己身上那种对泠川的渴欲给剥离来。
他要把她彻底抛在脑后,再把自己内心的嫉妒,焦灼,不安全都像废纸一样揉作一团。
芍药点头称是。
有了顾时的一句“吃穿用度照常”,她转头便带着女医去了琮翠殿。
泠川受了好大的磋磨。见了女医,再也不敢隐瞒什么,直直地伸出手去给她把脉。
“我这几日害喜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进。”
女医从药箱子里拿出人参半夏丸给泠川服下,道:
“娘娘一日服三次便能止吐。我再给您开一副药方,调理下身体,皇子便能保住了。”
“好吧……”
泠川觉得自己简直受了奇耻大辱,沦落到了要靠胎儿来绑住顾时的悲惨境地。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顾时身边一日,就一日不得好活,她想逃走,也许是和秦思昭一起,也许是和别的什么人,也许是自己单独上路。
有可能秦思昭已经死了,他的鬼魂在头七的时候会来找她,凄声厉厉地控诉她是如何无耻地害死了他。
到时候她便让秦思昭的鬼魂缠着她,他们两个一起上路,逃出这个鬼地方,至于逃去哪,她也不知道。
她想,秦思昭未必就是个好人,也许她跟他私奔不出三天,她就被秦思昭杀了,或者她动手把秦思昭杀了。
顾时也可能派人来把他们两个一起全都杀掉。
但现在,这些都不能放进考虑范围内,她就是忍不住地想逃。
这女医医术倒是不差,吃了药后,泠川渐渐觉得自己能吃进饭了,面庞轮廓也略微柔和了一些,身上也有了力气。
可她还是坐立不安,忧心忡忡。
青叶又缄默下来,什么都不敢问,只是用一双带着恐惧感的眼睛看着泠川,就像她随时都会四分五裂,变成一堆残肢一般。
泠川半夜三更的时候会悄悄从床上起来,神经质地绕在屋子里走一圈,看看秦思昭的鬼魂来没来。
她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幽幽滢滢的月光,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细盐。
她觉得秦思昭如果死了,他的鬼魂会踏着如霜的月光,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他会对她伸出那鬼魂没有实质的手,告诉她,他不恨她,只希望她能和他一起逃走。
有时她会在午夜时分,用烛火对着镜子,看看鬼魂有没有忽然作祟于她的后背。
可是都没有!
泠川咬了咬牙,若是他还活着,她自然是千恩万谢,可他若是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肯来作祟?
第34章
青叶打着瞌睡,泠川夜夜都看着窗外的皎月,她总是觉得秦思昭的鬼魂会浑身上下沾满那如盐似霜的月光向她走来。
她一下想起了很多很多的过往。
秦思昭是住在她家附近的小郎中,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会给人施针看病,斯文有礼进退有度,像个小大人一般,除了泠川,没有小孩子愿意跟他玩。
秦思昭似乎从来没提过他的父母,她娘亲说这孩子命苦,早早没了爹娘,不如赘到家里来认作儿子,也算是一桩喜事。
原本她娘亲已经准备把日子定下,结果……
那日她爹喜滋滋地说今日有贵人要来,一切都要收拾干净,便把未燃尽的草木灰匆匆铲出来,清到了杂物间里。
然后就是一场大火,火苗从杂物间冒出来,吞掉后厨,在她匆匆逃窜的脚上落了个烫伤疤。
泠川牙齿打颤。
明日应该就是顾时登基的日子,白天时,她看见外面走来走去的宫人,手中拿着彩绢,将颀长的廊柱和大气的屋脊曲线仔细妆饰起来。
宫内简直无一处不是喜气洋洋,宫女们的脸上皆带着笑意,她们不得不笑,在人前必须摆出一张张僵硬麻木的笑脸,才能对得起那皇宫正中央雕刻的飞龙。
那个毁了她的人登基了。
来救她的人却要死了。
泠川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秦思昭是为了她而来的,她这一世姻缘,原本就该与了他。
被她的哭声惊醒,青叶拿了手帕来,给泠川擦泪。
“娘娘,陛下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我喜欢的人要死了……顾时会杀了他……”
青叶吓得手一抖,手帕掉在了被子上,那手帕上绣着两只鸳鸯。
情绪决堤而出,泠川忍不住捂脸大哭。
新送来的灯笼喜气洋洋,它在庆祝顾时的登基,亦或是在庆祝秦思昭的死亡。
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哭一边把那橘红的灯笼拽下来,像摔死一个婴儿一般摔在地上,火舌瞬间吞没了屏风和帘帐。
“不好!要走水了!快来人!”
青叶从后面强行按住泠川,两三个力壮的婆子进来,把她活活拖了出去。
能烧死泠川的大火也能烧毁琮翠殿,几个侍卫来把火势快速控制住,她的卧房已经烧毁多半,其余的部分还是完好的。
夜幕里,琮翠殿精巧的轮廓拒绝着泼墨般的天空,琮翠殿顶端的神兽,用锐利的脚爪紧紧抓着基座,死寂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惊恐之人。
芍药姑姑闻讯而到,狠狠地扇了青叶一个耳光。
“登基之日在即,你这小贱人怎的生出这种事来?”
“是我放火烧的。”
泠川淡淡道。
芍药没想到她会干脆认下,纵火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愣在原地。
“娘娘只是不小心碰倒了灯笼……只是意外而已。”
青叶连忙说道。
顾时匆匆地来了,他握起泠川的手问:
“你没事吧?”
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肯说,满脸皆是拒绝的意味。
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泠川俯身趴在他耳边,用若隐若现的声音说道:
“只准你烧我家,不准我烧你家?”
顾时一时气堵在胸口上,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命人抬了轿子,将泠川抬到他所住的书房安置。
“泠川,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你若真有什么好歹,让我怎么办?”
他知道泠川是个疯起来不计后果的,估计是一时冲动把灯笼蜡烛之类的东西摔了,幸亏人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我爹娘都被火烧死了,我凭什么苟活。”
两滴泪顺着泠川的脸颊落下,她背对着顾时,一言不发。
“泠川……是我的错,委屈你了,我不该让你禁足的,以后你想见我就随时来找我,犯不上用这种自损八百的手段。”
他想要去牵泠川的手,却只听见扑通一声,像是一块玉石掉入湖泊。
顾时低头,只见泠川满脸泪痕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求你……求你饶他一命……”
她的泪痕在月光下莹莹地反了一层光,她弯折了那硬而硌手的脊椎,跪拜在他面前,像一尊被人恶意毁坏的塑像。
她越是哀声求他,他的心里就越悲。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你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
顾时声音颤抖着说。
“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哑声道:
“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还能怎样呢……”
她像一只因落入凡人的陷阱,而无地自容的神兽般低下头去:
“求你放过他。”
“站起来!泠川!你给我站起来!”
他声嘶力竭地说道。
“你何时是这样会哀声求人的奴才?你怎么能跪?你怎么能跪……”
顾时觉得他被泠川抛弃了。
泠川只跪着,乞求般地看着顾时。
他伸手想扶起泠川,手却猛地抖了一下,缩了回去。
泠川只喃喃道:
“别杀他。”
字字如针一般扎入顾时的心脏。
他背对着泠川,用上位者的语气,故作冷漠地说道:
“我明日就登基,你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搞出乱子,安分些。”
说完他便走了,独留泠川一人。
泠川顾不上站起来,只跪在地上,咬着自己的手背呜呜哭了起来。
他不想听泠川的哭声,步伐越发急切,从外厅走回了内室。
架子上摆着崭新的龙袍和冠冕,在幽幽的黑夜里闪着沉甸甸的金色,这一片金色让他猛地振作起来。
他明日就登基,泠川活该跪他。
对,她活该跪他,此后不管是谁见了他都是要跪的,更别说泠川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像是一个濒死之人忽然回光返照了一般,他不自觉地感到欣喜,他一边低声笑着一边躺上床去。
对,他明天就要登基,此为人生最大的喜事,泠川又算得上什么,她根本不配与之相比。
不就是她爱着别人吗……
他的指甲嵌进自己手背的肉里,一阵一阵尖锐的疼。
他学着泠川那样,用牙齿使劲咬了下手背,疼,但心中更多是欢喜,毕竟他马上就登基。
第二日,顾时意气风发地穿上了龙袍,坐于大殿之上。
他坐在了最中央,这里不仅是大殿的最中央,还是皇宫的最中央,整个京城的中轴线,即使是飞龙也要盘踞于他的背后。
他微笑着看着一排一排如棋子一般的朝臣,前仆后继地跪拜在他的身前,就像深蓝色起此彼伏的浪潮一般。
他心里一下有了一种莫大的安慰,心中无比地踏实。
泠川不过是一个小女子,怎能这滔天的权势相比?
朝中权臣皆对他三拜九叩,她跪他一次,又能有什么稀罕。
大典结束,顾时宴请众臣一起饮酒作乐,御下须要张弛有度,不能一味地叫人跪拜,却从不施恩典。
宴席上氛围欢快,一臣子站起来,道:
“今日欢喜,是大吉之日,臣意在讨个彩头,只求陛下恩典犬子与未婚妻成亲。”
顾时微笑应允,宴席上一片“甚好”之声,此起彼伏。
“微臣献丑,为陛下作一段曲子,”
另一个臣子开始吹奏笛子,结果吹到后半程竟走了音。
“哈哈,呕哑嘲哳难为听,你这还得再练啊。”
一个臣子笑道。
那吹奏笛子的臣子只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微臣献丑了,陛下莫要笑话微臣。”
顾时笑道:
“无妨,无妨,尽兴便好,还有没有爱卿献艺?”
“微臣献丑了。此乃微臣家乡所传的一首民谣。”
顾时正享受着这种氛围,低头看过去,却看见一双满含算计,阴险狡诈的眼睛,那眼下有一颗小痣,刺得他胸口一颤。
秦思昭……
觊觎他的女人,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他咬牙切齿地说:
“好啊,爱卿献艺吧。”
他拿起一横笛,那笛子不知是什么材质作的,甚是古怪。无非就是会吹个笛子,作两首诗罢了,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特别,竟然也敢觊觎……他的泠川。
笛声结束,这小调乍一听喜气洋洋,仔细一听却甚是怪异,顾时背脊发毛,他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微臣也想向陛下讨个恩典。”
他微微一笑,端正地跪在了地上道:
“众臣皆知陛下仁善,一向磊落。微臣愚钝,胸无大志,科举进京,不过是听闻我的未婚妻陶金荣进了京城,被一位贵人收作义妹,便想着只有中了状元才能配得起她,还请陛下赐婚。”
他对着顾时便是深深一拜。
“微臣是为了她,才进京赶考的,若是能得陛下恩典,只要我妻荣儿喜欢,微臣愿意立刻辞官携妻回乡。”
“哈哈……甚好……秦大人真是情深义重之人,此乃佳偶天成,一桩美事啊。”
几个不知情的大臣开始饮酒起哄,即使是知情者,也不知泠川的真名就是陶金荣。
宴席之间照常是欢乐的气氛,大臣们不停叫好。
顾时被这种气氛裹挟,几乎密不透风,他的笑容凝在脸上,连呼吸都困难。
我妻荣儿?他还真敢说。
多讽刺的四个字,他可知他一口一个的妻,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子?
可他的妻,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却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而给他下跪。
欢庆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顾时在层层叠叠的笑声中,也忍不住觉得欢愉。
可他却非常不好。
第35章
“还请陛下赐婚,成全一桩好事啊。”
一个大臣乐呵呵地举起酒杯。
顾时用袖子遮住脸,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爱卿前途无量,不可为男女私情放弃前途,朕还要给爱卿委以重任,断不可耽于……儿女情长……”
他想把那血腥味压下去,可那腥气越来越重,血溢满了他的口腔。
他心中默念了几句,今日是他平生最欢喜的日子。他是一个刚登基的帝王,怎能在众臣面前吐出一口血来?
他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想硬生生地把血咽下去,他以为那是茶,却猛地饮下了一杯烈酒。
烈酒的辛辣细密地剐了他的食管和胃,像吞了许多片细小的刀子。
“咳咳咳……”
顾时控制不住,开始猛烈地咳嗽,喉咙里窜出一道血剑,直直地喷到了一旁静静伫立的屏风上。
那屏风上是一只雀儿,艳红红的血从它的羽毛里渗进去,一下有了血肉,它只转着那碧莹莹的眼珠,斜着眼看顾时。
众臣也转过眼珠去,不敢直视这当众吐了血的帝王。
有人猜测他身有隐疾,有人猜测他因登基而喜极攻心。
只有秦思昭知道他是为什么吐了血,他只静默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顾时被那口血呛到,流出眼泪。
几个侍从赶紧拿屏风过来把他遮住,可众臣还是能透过那染了血的玉屏风,看到一个歇斯底里的影子。
顾时的咳嗽声不停,血越涌越多。
他想起泠川弓着腰,跪拜在他眼前时的样子,像一个被人为扭曲成一个奇怪形状的标本。她在听到他要杀了秦思昭时,也是这般咳嗽不止。
可泠川歇斯底里地咳嗽并不止一次,他问她是否爱他,她只是一边咳嗽一边求他不要问,可后来……她竟为了一个别的男人折了腰。
他的大脑越来越乱,理不清剪不断,想不清她是不是和他遭受了相同的灾。
几个太医过来把他扶走,顾时只觉得原来自己竟是一个十足的恶人,活生生拆散了一对佳偶天成。
是他把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夺了留在身边,他竟成了一个没名没分,可恶至极的姘夫。
可泠川是他的妻。
太医过来给他把脉,说了什么,顾时全没听见。
“让泠川过来。”
他面色惨白,服了药后,只穿着中衣,看起来像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他不知过了多久,总而言之,泠川过来了,他又重新见到了她。
“陶金荣,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给我……给朕跪下!你不是喜欢跪吗?”
泠川只默默地看着他,像是眼里含了两片蓝天,他只能抬头,才能看到她冷漠无情的眼。
“你没听到吗?给朕跪下呀!”
“顾时,你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泠川平缓地说道。
他哭了,一滴泪从眼角斜斜地落下来,他赶紧把泪抹掉,又落下数滴泪水,像划过他皮肤的小刀片,反着幽幽的寒光。
“你说得一点不错……”
他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间。
“我就是无能,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让泠川过来抱他一下,可是她只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陶金荣,你可真是厉害啊……引得两个男人为你搭上性命,你究竟是什么托生的?”
他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秦思昭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求我赐婚?还说什么……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早就有婚约了?哈哈,真好笑,那我算什么?”
“这六年里,我在你们这对狗男女眼里就是个笑话吗?我跟了你六年,比不上你们两个过家家似的婚约吗?”
他的手一直忍不住的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泠川!我问你,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你快点说啊!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呢!”
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丁点温暖,泠川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头,他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搂入怀中开始吻她。
秦思昭他什么都不算……顾时自暴自弃地想。泠川现在被他抱在怀里,她哪也去不了。
她把他的头发捋到耳后。
“泠川,只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顾时把她抱在自己的膝上,将面颊靠在她的胸口上,她的胸骨硌得他眉骨微痛。
“别离开我……”
他抱着泠川,心中恨极了秦思昭。
他就是拿准了他是个体面人,会被宴席上那欢快的气氛所裹挟,让他平白无故吃了闷亏。
若他真是个不管不顾的暴君,只需淡淡说一句:
“你竟敢觊觎朕的女人,拖出去斩了。”便什么事都没了,泠川照样是他的。
可他当时气血攻心,什么话都说不出,差点死在皇位上。
简直丢人现眼。
他两眼发干,睁开的眼睛,像锥刺一般疼痛难忍。
泠川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厌倦和不耐。
“无非是这么点事,你便急得吐血了。”
“你怎么知道我吐血了?”
他惨白着脸,他今日好狼狈,不仅把血吐在了崭新的龙袍上,还因吞下了太多血液,胃受了刺激,忍不住呕吐了。
他不想让泠川知道他狼狈的样子。
“芍药跟我说了,说你吐了好多血,快死了,说得可邪乎了。”
泠川无奈地看着他。
“那秦思昭真是可恨,我不仅没抽出手来杀他,反倒差点被他气死。泠川,我问你,我要是真的被秦思昭气死了,你怎么办?”
他把头靠在泠川的肩膀上。
泠川无语,翻了个白眼,道:
“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我难道比不过他吗?难道说是我棒打鸳鸯,活生生拆散了一对小夫妻,我成了那欺男霸女之辈了?”
顾时的情绪激动起来,面色惨白,又开始咳嗽。
泠川叹了口气:
“顾时,你也就是命好,若你不生在皇室,像你这样的在我们那条街都讨不到老婆。”
她不耐烦看顾时这个寻死觅活的委屈样子,简直没一丁点男子汉气概,那些一长串的酸话她听了头疼。
“你什么意思?你嫌弃我?”
他把她抱在腿上,某处硌了她一下。
“顾时,你不要命了?吐了那么多血,还有多余的血气想着这事儿?”
泠川骂道。
“怎么,你觉得我不行?你就是没瞧得起我!”
“不行,干不了。”
他强行抓着泠川要做这事,泠川狠狠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顾时,你不要命啦!”
“我就要死在你眼前,死在你身上!让你跟别的男人亲近时就想起我死在了你身上,一辈子都碰不了男人!”
“幼稚死了……”
她伸手抓着浅藕荷色的床幔,床幔包裹着她的手,不情愿地摇晃着。
床幔鼓起两小片她身前的形状,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小点她皮肤的颜色,床幔的边缘发出窸窣声。
这床幔一直在动,涟漪般地波及整个床铺,牵动着床上铺着的一层被子。
顾时的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床幔被他手背的关节顶了起来。
他这次表现得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可能是顾忌到泠川怀了孩子,动作没那么放得开。
泠川有些嘲讽地看着他,伸手去扒拉他的下巴,真奇怪,他做完后反倒脸色好了一些,不像是快死的人。
“你这不是还活着呢吗。”
“你很失望吗?”
顾时问。
“行了,别在这儿没完没了的。”
泠川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这些,只觉得秦思昭真算得上胆大包天,不愧是她娘给她挑的夫君。
“如果我真的杀了秦思昭,你要怎么办?”
“一尸两命。”
“你就这么喜欢他?”
他红着眼睛,两眼全是血丝,睫毛因哭泣而垂了下来。
“我只剩下这么一个故知了,你行行好,放我一马吧。”
她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顾时。
“就连我死了,你都未必会寻死,你这样,让我怎么对你们两个的奸情视而不见?”
“他毕竟是我娘给我挑的夫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同你才是奸情。”
“你负了我。”
他咬紧牙关,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陶金荣,你这个负心人,你从未跟我说过你有婚约,你白白浪费我六年的心思,欺瞒我的感情,我竟不知原来你的正牌夫君另有其人。”
“这六年里你也从未说过你要娶我啊。”
泠川的话在他的心头猛穿了一箭,悔恨和嫉妒一下又像一张网一样包裹了他。
“你别说了!我改悔了!我已经改悔了!你还要我怎样?求你可怜可怜我,饶过我吧,我只是想做你的正头夫君而已,我有什么错……”
她只沉默不语,低下了头。
他发疯一般地去抓她的手,道:
“我同你相处了六年,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不比他的重吗?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就算个不清不白的奸夫吗?”
“这六年里,你是如何待我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泠川想把手抽回去,却做不到,他死死地扣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哪怕一丁点。
“你哪是在这六年里对我情根深种,你明明是把我当成粉头白白玩了六年,如今……我夫君来找我,想把我赎回去,你却摆出一副情种的样子,死活不肯放人了。”
顾时绝望地看着泠川,一种窒息感包裹住了他,他觉得自己溺水了。
他只拔下泠川头上的银簪,他知道这是一把簪刀,是泠川随时准备用来对付他,捅穿他的喉咙的。
第36章
他猛地对准自己心口就是一下。
泠川本能地感到一种恐惧,用全身的力去拉住他的手臂,几乎是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手臂上去阻拦他。
那簪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直接划破了顾时的中衣,在胸口上划出一道血痕,像一片狭长的红叶,隐隐约约显出几分妖艳。
“泠川,你不是最希望我死吗?我死了是成全你!你为什么要拦我!难道你非得要我活着被你折磨吗?”
“泠川,你就恨我恨到这个地步!连放我解脱都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