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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金眠花 灼垚 18262 字 5个月前

“我和你在一起六年,我所有的回忆都和你有关,早就已经离不开你了……我不过是被短暂地诱惑了一下罢了,怎么可能会为了别人而离开你呢?”

“真的吗?泠川,你不怨我?”

顾时欣喜地笑着,泪水顺着笑颜落下来,双手捧着泠川的脸颊。

“我之前那样对你,你都不记恨我吗?”

他催促着她,他就想要个确定的保证。

“记恨过,但你也补偿我了,不是吗?你身份这样高贵,还肯给我正室之位,又不纳妾,甚至除了我都没有过别的女人。除了你,还有谁愿意给我这么好的待遇?”

泠川甜甜地笑着。

“如今我都要嫁给你了,你还患得患失什么?踏实下来便是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以后我只喜欢你一个好不好?”

泠川柔声蜜意地哄骗着他。

她一扭头,看到那梳妆台上,西洋镜映照出自己兴奋微红的脸颊,眼睛往下一扫,看到那平平无奇的小白瓶子里装的假死药,微笑着补充道。

“嗯,我活着的时候,保证只喜欢你一个。”

顾时信以为真,热切地*吻着她。

泠川同样热情地回吻,她认为自己没有说谎。

绝无半点虚言。

“我们之后一起赴宴,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并且你爱我爱得不得了……好不好?”

泠川趴在他怀里,甜蜜地点了点头。

“包括你认识的那个……秦思昭……”

顾时咬牙切齿地说。

“好啊。”

泠川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用甜蜜的嗓音回答。

反正只要到了日子,她便把假死药一吞,一仰脖子一蹬腿,所有事就都与她无关了。

就连这药是真死假死都与她无关。

到时候怎么着都行。

“泠川,我真的好想相信你真的爱我……”

顾时吻了吻她的额头,他闭着眼,皱着眉,只把自己的脸颊虔诚地贴在泠川的脸上。

她的脸颊触感冰凉,又娇滑白皙,他却无端觉得恐怖,好像他的头颅上缠着一条毒蛇。

泠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抚道:

“我已经想通啦,人一辈子不过百年,我也不过就活短短的这些日子,倒不如一心一意地做你的妻子,你也不曾真的亏待过我呀。”

她不知怎的,忽然换上了一副冷血的表情,语气里尽是嘲讽。

“就算是你对我最差的那些时日,也肯给我一万两银子作嫁妆呢……我爹娘一辈子也不过攒百两银子,若没了你,我何尝见过这么多钱。”

“我陶金荣一个没爹没娘的市井之辈,能享荣华富贵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哪有资格要求更多?”

他知道泠川在骗他,却不知道她骗了他什么。

他知道泠川不爱他,但却忍不住想在虚假的爱中自欺欺人。

他想用真正的酷刑逼迫她告诉他全部真相,又想跪在地上求她继续,一直骗到他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咽了气的那天。

一种对未知的恐惧笼罩了顾时的心头,变作一把忽轻忽重的刀子,一下一下凌迟着顾时。

他几乎想对泠川下跪,求她降下恩典,一刀斩下他的头颅,赏他一个痛快。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顾时咬咬牙,转身便走。

他只要再拖延上那么一秒,就会忍不住对着泠川跪地求饶。

第46章

泠川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顾时的背影。

的确,他不信她,她也不值得他信。

她走到梳妆镜前,一根手指划过那颗假死药的瓶子。

白色的瓷瓶轻轻地晃动一下,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知道顾时的直觉一向很准,但她也知道,他依旧会像先前一样……什么都不做。

他就只是一味逃避而已。

泠川木然地从抽屉里取出一束香,轻轻捻出三支,就着阴晴不定的烛火点燃,插在香炉里。

她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像个在佛前祈求消业的毒妇。

如果顾时肯在香燃尽之前回来,她便悄悄把假死药扔到水里,永无二心。

若是他不回……

泠川睁开了眼,只见那三炷香头顶的光点若隐若现地闪着,像三只暗中窥伺的眼睛。

窗外,琉璃瓦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唤,一声猫叫又把鸟儿们尽数惊走。

一根香尚未燃尽,只烧到一半就折了,像一棵歪脖子树一样戳在香炉里。

剩下两炷香烧到一半,头顶着一株沉沉的香灰,继续静静地燃烧着。

这香气很恼人,一会儿让泠川清醒,一会儿又让泠川迷瞪。

她站在香炉前打起了瞌睡,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拔下头上的一根金簪拨弄着炉底的香灰。

香炉里是三炷香烧得乱七八糟的尸体,被金簪搅合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回头,殿里空空荡荡,宛若被拔光牙齿舌头的口腔。

一阵穿堂风刮得泠川一哆嗦,那冷意几乎渗进她的骨头。

直到半夜,泠川也不见顾时的影子。

她独自在床榻之上入睡,那身子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反上来,她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次日,她命青叶烧一锅比平时更热的水,打算好好泡一个热水澡。

浸在热腾腾的水里,寒意尽数散了。

青叶提着一个做成瑞兽样子的香炉,款款地走了进来,那兽嘴里吐出袅袅的香烟。

闻到这股子香气,泠川觉得发晕,恍恍惚惚竟看到那兽眼中星星的火点。

那股子冷意一下又爬上她的脊髓。

“把香炉拿出去!”

泠川骂道。

“这香气闻着想吐。”

青叶赶紧把香炉拿了出去。

“娘娘,若是您不喜欢这香,奴婢换一个便是了。”

“我不想看见香炉!把毯子拿来!”

泠川从浴桶里出来,青叶赶紧给她披上沉甸甸的毯子。

“给我拿稍微厚一点儿的被子来。”

她下唇发紫,打着冷战。

泠川钻进被子里,躺在床上,只觉得皮肤外面寒,里面又烫,肋胁苦满,昏昏欲睡。

青叶给她的头下垫着一层厚厚的毯子来吸走她头发上的水分,一点一点细致地用上好的布料擦干发丝。

擦干后,她又给她的发丝浸了厚厚的精油来养发。

“娘娘,您的头发可真是漂亮……当真是乌发如云。”

青叶的声音传进泠川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细碎模糊的碎片,扎着她的耳朵。

“安静点。”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一连三日,泠川皆没有见到顾时,她也没有想起他。

只剩那三炷香若隐若现的光点,时常出现在她的眼前。

泠川躺在床上,只听见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四五个丫鬟抱着沉甸甸的绸缎进来,忽地把手中的绸缎一抖开,泠川才发现那是成衣。

“娘娘,您看看,您赴宴时想穿哪件?”

那上面的花纹太繁杂,颜色发艳,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那成衣上,发散出好几种颜色,饶是她早就看腻了绫罗绸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布料。

可她看了眼晕,一阵一阵地发着恶心。

“裁衣裳之前怎么不先让我挑一挑布料?”

“横竖只有您一个配用这样的布料,挑剩下的也全是您的,索性就全换着花样裁了,您换着穿便是了。”

泠川叹了口气,衣裳再漂亮也是给别人看,她自己又看不见。

她随手一指,道:

“我就穿那件蓝色的吧。”

“您不挨个试试,多挑一阵子吗?”

宫女有些惊讶,她觉得凡是女孩子见了这样漂亮的衣裳,都会忍不住挨个试穿的。

“不了,累得慌。”

那种寒热往来的感觉还停留在泠川的皮肤里,她皮肤焦热,却牙齿打颤。

“您试试这件吧,若是有什么不合适,我们这些裁缝再改。”

这裁缝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人也傲气,没有自称为奴婢,泠川也不在乎,只伸着手,由着姑娘们把衣服穿到她身上。

青叶殷勤地搬来了落地镜,泠川看了一眼,觉得有些晃眼,便挪开了眼睛。

“能被您这样的美人穿在身上,是这身衣裳的福气。”

裁缝不由得赞叹道,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嗯……麻烦帮我把衣裳脱下去收好吧,我想再歇一歇。”

青叶服侍她躺在了床上,泠川觉得迷糊。

宫女又拿来几套头面让她挑选,她只迷迷糊糊地,把手帕盖在脸上说道:

“随便吧,都差不多,到时候再说。”

说完后,泠川便睡着了,睡得不太舒服。

她觉得自己醒了,努力地睁开眼睛,又一丁点都动不了,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她奋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就像灵魂被拘禁在这具躯壳里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了,猛地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喘气。

她终于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了,简直是劫后余生。

“娘娘,该准备赴宴了。”

几个宫女打了水,服侍她洗漱梳头,描眉画眼,又给她穿上那件蓝色的衣裳。

泠川感觉那个噩梦又回到了她的身上,眼睛,手,脚,皆不听使唤,被人如同摆弄玩具一般搬来搬去。

她只木木地任由别人把西域进贡的一种植物黑粉描在她的眼睑上。

“您的眼睛可真漂亮,和这样黑色的线条相得益彰,像我的肿眼泡便画不了这样的妆容。”

一个宫女看着她的眼睛感叹。

她又开始摆弄她的头发,由于青叶细致的打理,她的头发丝毫没有打结,柔滑的就像要融化在手掌里一般。

即使她的手法已经非常轻柔,可完整的一套头饰戴在头上,还是免不了的沉重不适。

“真是太耀眼夺目了。”

“不过是去赴个宴,打扮成这样合适吗?”

泠川皱着眉。

“都是陛下的意思呢,真是恩爱非凡,让人艳羡……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福分呀……”

宫女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似乎看见了一对郎情妾意的神仙眷侣。

泠川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抱怨的话尽数吞回了肚子里,她总不可能享这荣华富贵,却跟鞍前马后的宫女哭诉不易。

她苦笑了一下,心想自己成天因为男女情意之事怨来恨去,她自己都嫌弃自己矫情。

坐在八抬大轿上,泠川只好一声不吭地挺直了腰肢,目视前方,她被众人高高抬起。害怕一不小心摔下去,又因身上这些华丽夺目的物件过分贵重而感到不自在。

泠川几乎是在憋着气,她坐得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像一件贵重的财物,就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下了八抬大轿,又上了马车,泠川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包过,生怕磕了碰了的物件,搬下来抗上去。

马车内熏过了昂贵的香,她闻得头晕恶心,为了避免失仪,只好干吞了一颗止吐药。

她好久没顾得上喝水,喉咙里发干,几次直脖才勉强吞下那药丸。

头上沉甸甸的首饰扯得她头皮发胀,发根全都逆着毛流方向梳上去,带着头里面也一阵一阵的钝痛。

河的两畔,除了执着金瓜钺斧,铜戈银矛的侍卫以外,找不见半点人影。

河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游船,只传来一阵一阵笙管箫笛的声音。

水面上放着一盏一盏崭新的花灯,粉红,橘红,金黄交相缀在河上,随着涟漪上下起伏,犹如被风轻轻吹动的花朵。

一阵真正的风刮来,直接掀翻了几盏灯,花瓣浸湿在了河里,悄无声息地溺死了。

泠川下了马车,只见顾时脸色有些苍白,身量清减了些。

他对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泠川怔了一下,只好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脸上挂着柔和的假笑,扮出一副贤良淑德,琴瑟和鸣的样子。

他牵着她,缓缓地走到了船上。

群臣见了他们二人,或跪或拜,皆不敢直视她的容貌。即使是岁数大了不方便的大臣,也颤颤巍巍地对着她行礼。

泠川只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参见皇后娘娘,她强颜欢笑着受了老人家的大礼。

她心里谈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脸上的脂粉滑腻腻地化了,后背渗出了冷汗。

直到看见一个人,泠川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发抖。

是秦思昭,他痛痛快快地对着她跪下,行了大礼。

“参见皇后娘娘。”

泠川只听见这一句。

“泠川,愣着做什么,快叫爱卿免礼。”

顾时捏着她的下巴,故作亲热地在她耳畔说道。

旁人看来这只是夫妻之间的亲昵,但泠川知道,这是彻头彻尾的威胁和警告。

第47章

泠川想把顾时的手打掉,又不好在这种场合发怒。

她只好转过头,看着秦思昭,不知怎的,他的脸和她记忆中他尚且幼稚的样子重合了,只是她小时候没注意过秦思昭眼下的泪痣,只觉得他像个小姑娘。

今日他穿了一身蓝色的衣裳,和她的一样。

看到他一本正经地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样子,泠川却没来由地觉得想笑,用袖子掩住了嘴,强行把笑意压回去。

“免……免礼……”

他恭敬地站起来退到一边,泠川将袖子放下,却觉得十分凄凉。

顾时伸手扶着她坐下,笙管箫笛的声音钻进泠川的耳朵,袅袅的熏香又钻进她的鼻子,眼前是明晃晃,密麻麻的一片五颜六色的人。

脂粉密不透风地糊在她的脸上,眼睛因化妆而发痒,为了仪态,泠川只能忍着不揉眼睛,只觉得头饰越来越重。

视觉,嗅觉,听觉,触觉都被过多的信息塞满,泠川摸了摸自己微微发麻的下巴。

她的身子因感官过载而微微颤抖,她只能尽全力去放空思绪。

顾时伸手摸了摸她步摇上的流苏,一颗上好的宝石夹在他的指缝之间,折射出剔透的光。

泠川今日华贵非凡,顾时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就是在向秦思昭炫耀……

秦思昭只是一个升斗小民,怎能给得起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他什么都给不了。

“陛下,恕臣失礼……臣曾经做过郎中,看娘娘的脸色似乎不对。”

秦思昭开口,他的声音一下把泠川的思绪拉回了宴席。

她生怕再生什么事端,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带下去一小片脂粉。

顾时的额角青筋暴起,什么叫泠川的脸色不对?他盯着他的妻子看做什么。

“按照臣出诊的经验来看,娘娘似乎有些发热,只需用针刺大椎穴便能退烧。”

顾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请陛下伸手摸下娘娘的额头,医者仁心,臣实在见不得有人受病痛之苦。”

泠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主动伸手去摸了摸顾时的。

“好像我的脑门是有点烫。”

顾时觉得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般,冷下了脸,秦思昭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他忽视了她?没尽到责任照顾好她?

“既然娘娘病了,就需要回去休息,不能再赴宴,宴席上也尽是肥腻甘厚之物,不适合病人服用。”

“秦大人真是宅心仁厚,赤胆忠心。”

毫不知情的大臣在一旁捧场道。

顾时的脸色变了变,泠川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说道。

“我还是先回去看大夫吧。”

说完了,泠川便用帕子捂住口鼻,做作地咳嗽了起来,顾时也只得点头。

两个宫女将泠川团团围住送回宫去,顾时也瞬间没了赴宴的心思。

秦思昭在用责怪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他不顾及泠川的身体,勉强了她。

他在座位上撑开腿坐着,摆出上位者的姿态,佯装出镇定的样子,泠川是他的妻,未来亦永远是他的妻。

他得斩断迷惘,斩断不安,而这不安的根源就是泠川。

也许泠川和秦思昭在密谋着什么,也许她根本就是恨他恨到骨子里,反倒装出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来哄骗他。

顾时抚了抚额角的冷汗,仿佛心口被毒蛇咬了一口。

如果泠川一直让他这么痛苦,他宁可泠川去死。

这个想法像气泡从漆黑的海底冒上来一般,出现在顾时的脑海里,把他吓了一跳。

他怎么能希望泠川去死呢?他明明爱着泠川。

她的眼睛胆大妄为,总是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他深深爱着那双眼睛,也深深畏惧着那双眼睛,一直以来都是,从未改变。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顾时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宫中。

他进了卧房,掀开床前那一层轻薄美丽的纱帘,泠川已经同宴席上华美的样子大不相同。

她卸去妆容,只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双唇微张着,肌肤清寒。

他碰了碰她的脸颊,怀疑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女尸。

看着她乌黑的鬓角,顾时小声地在她的耳畔念了句诗。

“冰簟银床梦不成。”

泠川没有醒过来,既然如此,不如就当成她已经死了吧。

顾时没来由地觉得一阵解脱,只要这样,他所有的痛苦便可以尽数结束,他自由了。

他用看一具女尸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泠川,回忆着他和泠川之间发生过的种种。

他想,也许他从来就没爱过泠川。

他回忆起泠川还在王府时,拽着他的衣领子大哭大闹的样子,她拿毛笔时总是仪态粗俗,非常不熟练地写着张牙舞爪的字。

他想,泠川只是在感情上支配了他,导致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会对她起反应。

但这不一定是爱。

光是想一想泠川的死亡,就会带给顾时一种失去之后的安心感,比起停留在恐惧中被不断折磨,还不如得到一个一无所有的现实。

他想,他失去泠川了,所有被背叛的怒气便可以平息,他不用再为了她再消耗自己的感情了。

顾时走到泠川的梳妆台前,拿起她视若珍宝的那根银簪,仔细看了看。

这支银簪插在她头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当年的一切都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挺直腰板,毫不畏惧地走进了他的王府,头发又黑又密,尽数用这支银簪固定起来。

她坐在床榻上,而他就在她的身后,在他猛地把这支银簪抽出之时,她的头发就如同雪崩一般从肩头滑落到光裸的后背上。

记忆中的泠川侧过脸来,顾时记得她的牙齿咬住有血迹的下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顾时在她的梳妆镜前得意地笑了笑,他已经完全可以毫无杂念地回忆往事了。

他一定不爱她,痛苦可以结束了。

“顾时,你在干什么?”

泠川从床上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她把乌黑的长发拢到肩头,双眼朦胧地看着他,睫毛黑压压地垂在眼角。

顾时肩膀一抖,仿佛被捅了一刀。

他转过头去看着她黑发下圆润的肩头,仿佛有一团柳絮卡在了喉咙里。

她从床上下来,快走几步,抱住了他。

她的体温确实比平时更高,热腾腾的贴着他,顾时讨厌自己被这种热腾腾的不安感笼罩。

可还得继续,他的痛苦还没到结束的那天。

泠川还活着,还会继续折磨他,直到他死。

“顾时……”

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依偎着他。

“你真的病了吗?”

“嗯,女医来看过了……说我受了风已经病了好几天……针灸后便退热了。”

“你怎么不知道叫人看看,非要拖到这个时候。”

顾时控制住自己不要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

“我没发现,只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人也打不起精神。”

“那不就是病了?”

“我以为我是心情不好才这样……”

她的中衣上绣着一团一团柔和的小花,黑发披散着,美得举世无双,却让顾时隐隐约约感到威胁。

“不舒服就赶紧到床上去休息吧。”

顾时只冷冰冰地回答,不做多余的关心。

泠川点了点头,用手背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又躺到床上去,一只手支在榻上,腰扭到一旁,衣衫松松垮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

美人香肩半露地躺在床上,本应是任何男人都会喜悦的邀请。

可顾时只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她漆黑的发闪烁着乌木般的光泽直到发根,顾时却认为,那头发像一团在湖底活生生把他绞死的水草。

他提振起勇气,像一个不服输的少年打算跟一条漂亮的蟒蛇共度一夜一般,走到榻上,躺在泠川身旁。

泠川抱着他,她的脸就亲热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顾时,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世间哪有男人受了妻子的骗还能高兴的?”

“我骗你什么了?”

泠川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顾时信誓旦旦地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泠川不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必不可能这般柔情款款,她是那种吃了一份亏就要讨回来十份的女人。

泠川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

“是你的疑心太重了,总怀疑我有异心。难道我就不能一心一意地当你的妻子吗?”

泠川亲了亲他。

她露出一个柔美的笑容,简直就像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一般,顾时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她甜蜜的笑容里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他没忍住把手放在了泠川的脖子上,他的手直发抖,泠川对他垂死挣扎的杀意浑然不知,只柔情款款地把脖子搭在他的手上。

“我一心一意地爱你。”

泠川说着,却听到一首曲子颇为古怪的小调从窗外传来,那是黄杏上次和她约定好的暗号。

她的脸色变了变,黄杏怎么挑这个时间过来了……

她总不可能在顾时的眼皮子底下跟黄杏接头。

怎么办?

她的冷汗从额角流了出来。

第48章

泠川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上的汗,伸手搂住顾时的脖子,试图用一个吻封住他的感官。

她几乎有些像是妓子在卖弄风情一般,使出浑身解数吻着他,整个上半身都卖力地贴在他的身上。

黄杏似乎不肯善罢甘休一般,又站在窗外吹了一遍那曲子。

泠川用腿去夹住顾时的腰,欲盖弥彰地亲吻他的耳畔。

“即使这样,你也不肯相信我一心一意地爱你吗?”

顾时的脸因生理反应而微微泛红,他故作冷漠地回答道:

“你现在对我做的这些和爱也没什么关系。”

泠川气急败坏,又生怕他注意到窗外的笛声,只得继续贴到他的身上,卖力地亲吻着他。

她用自己的脖颈去交缠他的脖颈,腿去勾着他的腿。

“这怎么就不算爱?我若是不爱你,为何要这样对你?”

终于,那笛声歇了一歇,泠川松了口气,放开了顾时。

他侧躺着,用后背对着泠川,他不想看见她的眼睛,不想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想对她产生欲念。

他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泠川解决掉。

只要她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一切问题便会彻底消失。

他深深地厌恨着自己,刚刚还沾沾自喜下定了狠心,转瞬间就沉溺在了愚蠢懦弱的感情中。

泠川让他觉得自己非常无能。

他转过身,泠川袖子的线条从浑圆的肩头向下铺就,从她的衣领里可以窥见一小片欲盖弥彰的圆润。

她轻松惬意地侧卧着,一阵怪异的笛声不死心地响起,泠川却忽然一耸肩,紧张了起来,她手臂上的肌肉都收缩到了一起。

顾时的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安的蛛丝马迹,她究竟在害怕着什么?

泠川急匆匆地转过身,她的嘴唇抖了抖,凑上来,继续毫无道理地亲吻着他。

顾时顺势搂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抱在自己身上,用手去感受她的心跳。

“你在紧张什么?”

他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为何那笛声一响,你便急匆匆地凑过来跟我亲热?”

这声音听在泠川的耳中,犹如听到一声闷雷。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猛然加快,那剧烈的搏动从他的手掌心传来。

顾时心想,泠川还活着,这就是证据。

他带着点威胁意味地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先是在她的唇上摩挲了一阵儿,又轻轻摸索她唇缝里的牙关,最后猛地把她的牙齿撬开,手指伸进她的口腔里。

“为什么呢?”

泠川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心跳猛地又加快了几分。

他的手指骨架很粗,硌着她的牙关,她觉得自己衔着一个硬物。

“泠川,你到底有什么事瞒了我?”

他压在她的身上,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脖子。

“快点说啊。”

顾时咬了一口她的鼻尖,威胁意味更甚。

“没什么……不过是……不过是……想同你亲热亲热罢了。”

顾时叹了口气。

“简直就是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泠川,你就赌我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腰带抽下来,兜在她的脖子后面,玉色腰带灵巧地绕过来,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他直接把腰带的另一端拴在了床头。

白皙的脖颈上横着一条玉色腰带,把她分成了两个人。

腰带以上,是娟秀端正的面庞,而腰带以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褪去衣衫。

自己这个样子简直就像……就像被拴住的一条……

屈辱感让泠川的脸涨得通红,她破口大骂道:

“你又神经兮兮的来疑心我!快松开,我不是能被你这般折辱来取乐的。”

“我是无端疑心你?那我现在就派人捉拿了外面那吹笛子的,再酷刑伺候,好好审上一审,你说怎样?”

泠川瞬间蔫了。双眼一眨一眨,求饶一般地看着顾时。

他不耐烦地掐了一把她的大腿内侧。

“没出息……连这点谎都圆不上。”

泠川的双颊涨得焦红,耻辱,紧张,恐惧糅合在一起,让她的心脏飞速跳着。

怎么办……若是黄杏被抓,自己的整个计划就要暴露了。

“你表现好点,我便放你一马,暂且不跟你计较。”

事已至此,越抹越黑,多说多错,泠川也只能咬着牙任由顾时在自己身上作乱。

顾时忽然觉得泠川有事瞒着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这样她便能欠着他点什么,好方便他随时从她身上讨回来。

窗外那笛声又响起,顾时恶劣地伸手去挑起泠川的下巴,她既觉得羞耻,又无能为力。

中衣还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她把手一个劲儿地缩回袖子里,顾时把手伸进她的袖笼,把她的手指强行拉出来。

手指缠绕的感觉让顾时有些厌烦,干脆将她的整个手掌都牢牢地攥在手里,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近乎凶暴的力度有增无减,顾时见她的眼中闪出了晶莹的泪花,一阵阴暗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她欠他的,他全部都要这样讨回来。

黄杏还是不死心地在外面吹着笛子,笛声掺着低沉的蝉鸣声,若隐若现地游荡在空气里。

“终于找到你了……你在哪里当差?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打扰了贵人休息?”

青叶从小径的尽头猛地走出来,露出颇为严肃的神情,质问着黄杏。

黄杏只坐在一处偏僻的凉亭上,对着她平缓地眨了眨眼,低声说了句:

“抱歉,我这就回去。”

“站住,先别走,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青叶堵住她的去路。

黄杏摘下手腕上的银镯子递给青叶,流下两行泪说道:

“我不过是心中苦闷,来这里吹笛子解闷罢了。还请姐姐不要追究……若是捅到姑姑那里,恐怕是轻则挨打挨骂,重则……”

她低声哭泣着,青叶把手背到身后去,抿着嘴说道。

“你无非也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来攀高枝罢了,今日遇见我算你走运,下不为例,别让我再听见这不入流的动静。”

黄杏点了点头,匆匆走了,背过身去,瞬间换上了一副冷然的神色,再无楚楚可怜之态。

她握紧了自己的袖笼,走到一处水边,把袖子里的信浸入水中,狠狠揉碎了,再埋进一处土里。

得赶紧回去才行。

次日,泠川凌晨四点便醒了,再难入睡。

顾时就睡在她身边,她面色惨白地看着他,心知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了一大半,如今她只能拖,拖到约定之日,一吃假死药便万事大吉——或者死了拉倒。

她看着顾时端正俊秀的侧脸,捂着胸口,一阵一阵地大喘气。

刚刚退烧的身子本就有些虚弱,可她昨夜为打消顾时的怒气,却只能欲拒还迎地配合。

今日又没睡好,头昏脑涨,心脏砰砰直跳,还有些微妙地腰酸。

她本就柔韧性极差,只觉得自己大腿内侧的那根筋,一抽一抽地疼。

罢了,她只能祈祷顾时真的消气,不再跟她计较……她弱弱地躺了下来,咳嗽了几声,身子还是很不舒服。

搞不好这样下去,还没吃假死药就真的死了……泠川腹诽。

想到自己身边这个罪魁祸首,泠川就十分不满地咬了顾时的耳朵一口,活生生把他咬醒了。

“你干什么……打扰我睡觉……”

顾时不太情愿地哼唧了两声,轻轻推了推泠川。

“我身体不舒服……刚病好一点点,你就这样对我……”

泠川趴在他耳边抱怨。

“不舒服就自己去叫女医,咬我干什么?”

顾时有些不耐烦。

“都是你害的,我不咬你,难道要去追着女医咬吗?”

泠川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

她伸手拽着顾时,说道:

“给我起,不许睡,你冤枉了我。”

顾时一听此话,便打起了精神,睁开眼睛,搂着泠川问道:

“你说说看,我是如何冤枉了你?”

“昨夜那吹笛子宫女的庶母是我的同乡,因此她也会几首我家乡的小调,我特意拜托她夜晚过来,在窗外吹我家乡的安眠曲。”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叫她进来,光明正大地吹?”

“你不知道,这种曲子就是要隐隐约约地听才动人,若是光明正大的便没意思了。”

泠川摆摆手,顾时冷笑,继续逼问:

“既然只是个寻常宫女,那你为何又不敢让我发现她?”

“因为她*长得貌美动人,我会吃醋。我生怕你喜欢上那笛声,便出去见她,结果一见倾心了。而且,你昨天那个样子,我其实也觉得很刺激,就故意将错就错了。”

泠川用手撑着下巴,堵着气似的,把自己昨夜编好的谎话一口气都吐了出来,严丝合缝。

听到泠川说得这般直接,顾时的脸色红了红……

“你若不喜欢,我不看她便是了。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人,我什么时候干出过那般滥情的事?”

泠川露出一个甜蜜的笑脸,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这样便好了。”

她松了口气,顾时应该是信了,至少暂时信了,她觉得自己的谎言简直严丝合缝,没有丝毫破绽。

顾时抱着泠川,他很想相信泠川真的爱他,那些甜言蜜语通通都是真话,昨夜的反常不过只是因为吃了一口飞醋。

可他真的能信吗?

第49章

和泠川用过午膳之后,顾时疑心未消,特意躲着她,单独把青叶叫到了书房。

青叶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她头上只戴着一朵不太打眼的绒花。

“奴婢青叶参见陛下。”

她心中也不清楚为何顾时单独把她叫来……还特意把其他下人尽数支走。

青叶心中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顾时不快。

“你昨夜可有见过什么人么?”

顾时清了清嗓子,换了个问法。

“泠川说喜欢听昨夜的笛子,你见过那吹笛子的人吗?”

青叶行了个礼。

“奴婢倒是见过那个宫女,怕打扰到陛下休息,便把她撵走了。”

“那宫女可有什么外貌特点吗?”

“眼睛很大,长得有些狐媚。”

“行,知道了,回去吧。”

青叶的口供和泠川的解释基本能对上,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矛盾的地方,可顾时还是不敢完全相信泠川的说辞。

青叶惶惶恐恐地走了出去,总隐隐约约觉得此事有什么奇怪之处。

若只是一个会吹笛子的寻常宫女,顾时何苦单独把她叫过来一趟呢。

可就算是有什么大事,她一个小小宫女,也做不了什么,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顾时的疑心一旦起了,就很难打消。

他的内心已经裹挟了妒恨和吝啬,他和泠川的关系里已经出现了不忠的痕迹,即使只是一丁点蛛丝马迹,阴暗的情绪也会把所有安全感都悄然焚尽。

顾时故意躲着泠川叫来青叶盘问,可他不知道的是,泠川也故意在躲着他。

趁这段时间,黄杏直接来了一个灯下黑,又杀到了泠川眼前。

泠川看着她,黄杏眼下一片乌青,似乎有些憔悴。

她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潜伏进宫中,她只知道这样会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她一个年轻姑娘,怎能受得住呢。

她抓着她的手,把自己跟顾时撒的谎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黄杏,顾时已经对昨夜的笛声起了疑心,我便撒谎说你的庶母是我的同乡,所以你也会吹这曲子,我是特意把你找来给我吹安眠曲的。”

黄杏点了点头,尽数记住,又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本来是想给您带封信,但我昨夜被一个宫女撞见,她训斥了我几句后把我赶走,我出于谨慎,便把那封信损毁了。”

带信未免也太鲁莽了些,秦思昭怎会这般不小心……泠川皱起眉头。

“好,没问题……麻烦你转告他,我一到日子便会吃下那药。太危险了……赶紧回去吧,别再来了。”

她摘下一个镯子悄悄递到黄杏的手中。

“把镯子藏好,回头拿到当铺里当点钱用,大概值四百两银子,也够你自己过一阵子的,别一心急,当得贱了。”

她特意挑了个原先还在王府时从一个异国商人那里买来的镯子,这样的东西能值点钱,也不会太轰动以至于招来祸患。

而且这样的镯子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少了一个也没人会在意。

“赶紧回去吧,别再出什么意外。”

她催促着黄杏赶紧打道回府,目送她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后,就匆匆回了琮翠殿。

泠川心里也直打鼓,她倒是不怕死,只是没必要连累无辜的人。

秦思昭也是太不谨慎,既然假死药都已经带到了,又何苦再让黄杏冒险一趟来送个信?若是她当场被抓,那岂不是人赃俱获,所有计划都会当场暴露。

她自己给自己泡了杯茶,却听见青叶说道:

“娘娘,您梳妆柜里的镯子少了一只。”

泠川的手晃了一晃,冷汗从额头流了出来。

“怎么?你每日都要将这些一一清点么?”

青叶颇为自豪地点了点头,像报菜名一般说道。

“娘娘的银钗有二百三十一支,金钗九十一支,为了避免有下人手脚不干净,这些金银首饰奴婢每天都要清点一遍……当然熟记于胸。”

青叶的好记性和对细节的敏感让泠川有些生畏,苦笑道:

“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咱们殿里应该也没有那般手脚不干净的人。”

青叶马上换了一副脸色,严肃正色道:

“娘娘不知,这些奴婢大多都是贱皮子,只要稍稍放松了管束,马上便会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必须要每处细节都勤于管理才行。”

泠川被她教训了一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讷讷地说:

“我随手拿了个镯子赏人罢了,莫要细究。”

她应该记不住那镯子的样式吧……泠川只能祈祷她记不住。

这样的好记性实在令泠川忌惮,她得找个借口把青叶调走。

她走到梳妆镜前,她的假死药还就光明正大地摆在梳妆台上。

既然她会清点珠宝首饰,那她会不会也暗中记了她吃了什么药?

青叶绝对不能留在身边。

“青叶,我想在殿内弄个小灶,来专门负责我的饮食,麻烦你去把这件事办好,以后我吃进嘴的东西就专门来由你把关,我身边就留金盏伺候吧。”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青叶,若不是她还有良心,知道不能残害无辜,她可能会干脆把她弄死。

“金盏?娘娘,您确定真的要金盏来贴身伺候吗?她总是玩忽职守,根本就不可能像我一样对您尽心,我连您镶嵌了红宝石的簪子有多少根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就是因为厨房的事情重要,需要个特别细心的人,我才特意托付你去做,月例翻倍。金盏伺候我六年,好不好都习惯了。”

青叶确实给泠川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但她本人似乎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她还不知死活地皱着眉站在原地,似乎对她的安排不那么满意似的。

泠川只好假笑着,挑了根银簪,插在她的头上。

“这是赏你的,吩咐你去弄小灶并非是嫌你伺候地不好,而是重用你。”

她扶着她的肩膀,假装亲热地把她推到西洋镜前。

“看看,多清秀的美人。”

泠川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对一个宫女起了杀心,她终于知道史书上那些忌惮能臣的君主是什么感受了。

青叶对她的紧张无知无觉,还以为泠川是真心赏识她的才能,两眼亮晶晶的,对着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这笑容近乎天真无邪。

“好了,去忙吧,记得招个好一点儿的白案师父,会做手擀面的那种。”

青叶办事确实利索,当天晚上,泠川就吃到了一晚半透明状,细得像头发丝,浇头里放了好几种怪异复杂的干货的古怪面条。

顾时也同她一起用膳,坐直了身板,姿态优雅地吃了一口。

泠川相比之下就没什么吃相,猛地吸了一口,说道:

“这面条……吃个屁啊,细得吃了像没吃,还不等嚼呢就化了,越吃越恶心,这也配叫面条?”

“面条不都是这样的么?”

顾时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泠川。

青叶在一旁介绍道:

“就是要细面才能体现得出工夫,这种面要抻得细细的,再用油炸一遍,最后再浇上由干鲍吊出来的浇头。”

泠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工序多了反而变得难吃,厨房的人肯定是从这复杂的工艺中扣走了油水。

她抱怨道:

“这宫里的面粉不知为什么没有小麦的香味。”

“能进宫的面粉,在工艺上肯定是更精细繁复一些。”

青叶回答道。

泠川看着顾时习以为常地吃着一碗古怪之极的面条,忍无可忍地出言嘲讽道:

“你们有钱人的品味可真难说,照我说直接来碗裤带面,再拿热油一泼,比什么都香。”

裤带面?这名字也太粗俗了吧……顾时看着泠川皱起了眉头。一个女孩子家,怎能把那种部位随口挂在嘴上呢。

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嘴里不干不净的乡野土话更多,有些话光是他听一听便要脸红。

他费了十足的劲才纠正过来,把她勉勉强强糊弄出一个淑女的样式,如今竟然有故态复萌的架势。

这可不行……床榻之上随口说说也就罢了,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他丢不起这个人。

“宫里肯定不能吃那种粗俗的东西。”

泠川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顾时只是随口说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她许多东西都吃不成了。

她暗暗发誓,等她假死出宫后,一定要连着吃十碗正儿八经的面条。

她看着顾时浑然不知的优雅姿态,阴冷地笑着,到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宫里,一边哭一边后悔去吧。

可泠川想要通过假死远走高飞,彻底离开顾时,其实也不是完全因为想要报复顾时。

她觉得自己对顾时确实有情意,比如说恨意一直以来都是她心中对顾时最为澎湃的情意。

当然这种情意也有沉没的趋势,可是在沉没一阵儿之后,又往往会死而复生。

这种情意就在她心里一直起起伏伏。

她心知肚明,她和顾时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徒生失落。

就算她真心实意地跟着顾时过,时间久了,也只会被这死而复生的情感异化成一对水火不容的夫妻。

相看两厌,偏偏还避无可避,非要互相折磨到死。

泠川想吃这假死药,只是想干脆地斩断这一切。

只有这样,他们二人才能彻底分开,彻底结束这荒唐的关系。

第50章

泠川只看了一眼顾时,沉默了半晌。

就算从未有别人来诱惑她,她从始至终只有顾时一个选择,她和顾时也不会有什么幸福的结局,迟早变成互相折磨死的一对怨偶。

并非是可恶的第三者破坏了她和顾时的姻缘,她也并非是因爱上了别人才想要离开顾时。

她并不是想简单粗暴地用一个好男人来代替一个坏男人,而是完全出于自己的考量才想要离开顾时。

秦思昭不过是个催化剂,就算没有他,她照样会想办法离开顾时。

泠川看着顾时因新婚而感到幸福的模样,她知道他索求爱的方式就是消耗她的情绪和生命力。

可是人总会有求死的欲望,用生命力换来的爱情也确实能给她带来强烈的快|感,当然汹涌的痛苦也如影随形。

也许她根本没有变心,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她想要离开他,只是出于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求死的欲望。

她看着他充满脆弱感的眼睛,透露出一种稀薄的神采,总是六神无主,似乎总是在寻求着强大的精神支柱……

这双眼睛长在至高无上的皇帝脸上,有些人总会被高不可攀的身份迷惑,认为这是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的眼睛。

可泠川依旧认为这是一双猎物的眼睛,而且是一只千方百计诱惑毒蛇吃掉自己的兔子。

晚膳用完,宫女们自动回避。

顾时感受到泠川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在他的脸上。

那眼神一下把他内心的感受扫得恍惚了起来,把封锁在自己心头的情感当成了泠川对他的爱意,自作多情地陷入了情网。

他沉浸在这种婉妙的绵绵情意之中,在他的眼中,她的头发丝都似乎微妙地反着一层光,他直接伸手去摸。

他仔细捻了捻她乌黑莹亮的长发,挑了又挑,竟有一根白发掉了出来,顾时的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泠川,你怎么也有白发了?难道你也有什么忧心事不成?”

顾时幸灾乐祸又带着点惶恐的声音暴露了自己的窘迫,这点窘迫马上就被泠川敏锐地抓住,施以反击。

“什么叫做——也有白发?莫不成是你因什么烦心而生了白发?”

他的脸色一下暗了下来,泠川带给他的烦心事那可太多了……他所有的痛苦都和她有关。

可顾时又不想让泠川知道他的白发是为她而生,皱起眉头,强硬地看着她的双眼,说道:

“我政务繁忙,因操劳过度而生了几根白发也正常。倒是你终日闲着,有什么可忧心的。”

泠川翻了个白眼,骂道:

“你管得着吗?管天管地也就算了,还管到别人心里想什么了?我只听说过有文字狱,从未听说过想一想也能下大狱的。就算你是皇帝老儿,也管不着!呸!”

“你是我的妻子,作为你的丈夫我总有权力问一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吧。”

他带着几分侵略性,伸手勾过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拉近了,她的呼吸就打在他的面孔上,鼻尖轻轻地,意外戳了一下他的面颊。

“就是……”

泠川无端觉得面皮发热,心跳得飞快。

她脸红一阵,惊异又羞恼地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已经习惯于和顾时以夫妻相称了。

顾时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命令的语气说:

“泠川,快点告诉我。”

泠川被他弄得头脑发昏,拼命让自己清醒下来,千万不能出了错漏。

真要是论起来,她无非也就是害怕假死一事被发现,连着几天没睡好才生了白发。可现在她得找个借口把顾时糊弄过去。

“别人都说帝王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听了便觉得害怕,所以就长了根白发。”

这谎话实在是太拙劣,说出来,泠川自己都不信,因心虚脸又红了几分。

顾时一听,非但没有因为泠川在邀宠吃醋而高兴,反倒因厌恶而轻轻眯起眼睛,抿紧唇,用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说道:

“若是下人们碎嘴,你把他撵走了便是,为何要为了外人随口说的两句话而疑心我。”

他看着她心虚的样子,一眼便识穿了她的伎俩,冷笑道:

“依我看,恐怕宫里无人敢这么不长眼,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我看你不过是在担心秦思昭,被我发现了,又编这种拙劣的谎话唬我。”

“泠川,我心甘情愿地被你骗久了,你真当我是傻子?”

他伸手揪住她的领子,并不十分用力,只是想给她一些压迫感。

“开枝散叶罢了,怎么就是大逆不道?”

泠川梗着脖子,心虚地开始转移话题,又伸手去推了推他,可顾时却一动不动。

“在这宫中,和我的意思对着干当然就算大逆不道。”

顾时干脆利索地说道。

他冷笑着,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继续追问道:

“陶金荣,你到底是不是在为了秦思昭发愁?”

泠川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装出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急促地说道:

“人家在京城做官做的好好的,风光得不得了,轮得到我来为人家发愁么?再说我本身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来,顾时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松开了她,但依旧是没什么好气地把脸撇到了一边。

“你也是,真能吃飞醋,本身就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要醋。”

泠川拍了拍胸前的褶皱,皱着眉抱怨道。

“当众求我给陶金荣和秦思昭赐婚,这可算不上八字没一撇。”

她皱着眉头,睁大了眼辩驳道:

“我都没碰过他的手!和你比可不就是八字没一撇吗?你都已经把我给搞怀孕了!”

顾时红着脸去捂她的嘴,

“你小声点,别让外面的宫女听见。”

泠川把他的手打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脸干,没脸认,没出息的东西。”

被她狠狠臊了一通,顾时也只好把打小三的事抛到脑后,一心一意地开始对泠川做低伏小。

金盏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怀里搂着猫,旁边还放着一杯茶水。

她没忍住皱着一张脸。

全都能听见……可真是工伤啊……真想重金求一双什么都没听到的耳朵。

她捂着小猫咪的耳朵。

“不听不听,咱们不听噢,听了小耳朵就脏了。”

她无语地想,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金盏姐姐,您是伺候娘娘的老人,您可知道娘娘是什么来头吗?我见陛下和娘娘好像恩爱的很呢。”

金盏定睛一看,这不是青叶吗?又啰嗦又麻烦,一天到晚的都在找所有人的茬,尤其看不得别人闲着。

果然,青叶看着她抱着猫坐在石墩子上打瞌睡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现在日头歇了,厨房里的活也闲了下来,厨子们都纷纷歇息了。

青叶得了空,才来找金盏打探。

按理来讲,能登上后位的,必定是位出身高贵的女子,可泠川很多习惯都不像是贵族女子,反倒像是市井之辈。

皇后的出身也算不上什么不可触碰的秘密,她来问问也无妨。

金盏现在得了闲正在喝茶,听到“恩爱的很”四个字,差点把水喷了出来。

她很想质问一下青叶,你是哪只眼睛看出来他们“恩爱得很”的,又生生憋了回去,露出职业性的假笑,说点毫无信息量的套话。

“嗯……这个嘛……说来话长,懂的自然懂,只要陛下愿意,那便是全天下最大的来头。”

青叶完全没听懂金盏打的太极,皱起眉头复述了一遍问题。

“我的意思是,娘娘的父亲究竟是哪位能臣?”

“这个……我不好说,我不好说啊……”

金盏连连摆手。

泠川的身份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金盏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到时候顾时还要怪她。

她的身契她是见过的,大名陶金荣,不过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市民,祖籍她记不得了,反正也只是个小地方。

之前金盏动过辞职回家当媒婆的心思,便告假回家去,结果被三个亲戚团团围住,对着她喷了一个时辰的口水。

中心主题只有一个——催婚。叫金盏赶紧找个男人成亲。

吓得她连夜赶回京里,像一条灰溜溜的狗一样回来了。

等等……泠川的大名是陶金荣……

刚刚顾时在殿里吵架时,说了什么?

秦思昭当众求顾时给他和陶金荣赐婚?

金盏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咬死了嘴唇。

自己好像知道了相当不得了的事情。

她生平第一次憎恶自己的听力比旁人的都要好,简直恨不得用一根银簪捅穿自己的耳朵。

“别打听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她换上了罕见的严肃表情,死死盯着青叶。

“姐姐说笑了,这宫中的妃嫔娘家都是要记录在册的,我只是恪守本分罢了。您还是行个方便,告诉我吧。”

青叶无知无觉,完全没感觉到金盏的回避。

金盏实在忍不住想动手抽她一个耳光。

“知道了可能要掉脑袋,你也要打听吗?我都说了,陛下喜欢就好,你管那么多干什么?”